“沈生,这是您亲自定版的纯白礼服。”Andy戴上纯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拉开防尘罩。
“面料采用了意大利顶级小羊驼绒,以及混纺真丝,轻薄透气且极具垂坠感。”Andy笑着介绍细节,“枪驳领的边缘,我们按照您的要求,手工镶嵌了一圈极细的碎钻。袖扣配的是两枚矢车菊蓝宝石,绝对压得住场子。”
沈宴洲站起身,走近那套礼服。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西装领口细腻的纹理。
就在他弯腰倾身的瞬间,他身上原就服帖的真丝衬衫绷紧起来,布料毫无保留地勾勒出他柔韧纤细的腰身,以及顺着腰线往下,那道极其漂亮、饱满的臀线。
一直坐在沙发上凝视着他的傅斯寒,眼神暗到了极点,呼吸都重了几分。
“很完美,剪裁和面料都没有问题。”沈宴洲绕到衣服面前。
然后,转头对傅斯寒说:“我去试试尺寸,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今天还得让他们连夜改。”
“好。”傅斯寒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渴,挤出个温文尔雅的微笑,“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不舒服,随时叫我。”
“嗯。”沈宴洲抱着那套华丽的白色礼服,身姿挺拔地随着Andy的引导,向VIP试衣间走去。
Andy贴心地替他推开了试衣间,VIP试衣间很大,地面铺着地毯,里面还有个很大的穿衣镜。
“沈生,您慢慢试,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Andy微微鞠躬,替他将门关上。
沈宴洲解开自己的衣物,换上了礼服的纯白西裤,拿起那件质感极佳的真丝衬衫穿上。
他微微仰起雪白的脖颈,将修长的手臂探入袖管,手指扣着胸前的纽扣时,突然间,身后的阴影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谁?”他问道。
一只温热的大手从他身后伸出,掐住了他盈盈一握的柔韧腰肢,把他整个人被拽入了滚烫,结实的胸膛。
“嫂嫂,是我。”男人低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沈宴洲被迫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落地镜。
镜子里,他衣衫半敞,纯白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半遮半掩诱人的肩膀,深深浅浅的红痕,身后抱着他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宴洲闭了闭眼睛,他用力掰开傅斯舟的手臂,“外面有人,你哥哥也在外面!”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为什么敢敢堂而皇之地藏进试衣间?
傅斯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沈宴洲的肩膀。
沈宴洲被他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尾瞬间泛起秾丽的薄红。
傅斯舟慢慢掀开头上的黑色兜帽,露出了英俊阴鸷的脸。他将下巴垫在沈宴洲的肩膀上,嗅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镜子里的沈宴洲美得惊心动魄,纯白色的礼服将他衬得不可亵渎,原本疏离的眼睛里,因着他的触碰而蒙上了潋滟的水光,整个人透着被打破了清冷外壳后的脆弱,却又高高在上惹人采撷。
傅斯舟望着镜子里的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宴洲泛红的眼尾:“好漂亮。”
他继续吻着沈宴洲雪白的侧颈,在他耳边呢喃:“嫂嫂,别和我哥订婚了。和我订婚,好吗?”
沈宴洲微微扬起下巴,睥睨着镜子里的年轻Alpha,用力将他的手掰开,拢好身前的衬衫,继续扣着衬衫纽扣:“不行。”
“还有,傅斯舟。反正我们认识也没多久,忘记很容易的。”
“如果你喜欢我的长相,就找个差不多的。”
“很容易忘记?”傅斯舟将沈宴洲的身体转过来,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你怎么又对我说这种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傅斯寒的声音。
“宴洲,换好了吗?如果不好穿,我现在就进去帮你。”
沈宴洲根本没有办法说话,因为傅斯舟捏住他了雪白的后颈,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他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用力眨着,修长的双腿拼命想要屈起反抗。可男人抱着他的身体密不透风,令他没法挣脱。
一半是傅斯寒催促的声音,一半是傅斯舟几乎要将他烧穿的体温。
他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咬着男人的舌尖,连最细微的喘息都不敢漏出,可他越是这般抵抗,傅斯舟眼底的欲色就越是翻涌。
他腾出一只手,带着粗糙薄茧的长指顺着沈宴洲修长雪白的后颈,指尖挑住了他衬衫的纽扣。
一颗,接着一颗。
他低头,亲吻着他细腻的肌肤。
“宴洲?你在听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门外,傅斯寒的声音愈发焦急,甚至响起了轻轻叩门的声音,“咚、咚、咚”。
每敲一下,沈宴洲的身体就跟着剧烈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傅斯舟从指间落下了一条华丽的项链,他将那条项链绕过沈宴洲雪白的脖颈,替他戴上。
漂亮的白玫瑰花不偏不倚地坠落在他雪白的锁骨中央,紧贴着被他吻过,泛着薄红的肌肤。
傅斯舟低下头,湿热的唇瓣贴着沈宴洲敏感的耳廓:“嫂嫂,既然这么想和我哥订婚。”
“那就戴着我送你的东西,去和我哥订婚吧。”
说完,傅斯舟望着沈宴洲被他欺负狠了的眼睛,温柔地揉了揉他的银发,低头吻了口他项链上的玫瑰花,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松开手时,他的眼神已换做受伤,委屈。
仿佛刚才发疯的人,并不是他。
“宴洲?你再不说话,我就直接进去了。”门外,傅斯寒急切问道。
“别进来!头发……纽扣缠住了。我自己能弄好,去外面等我。”沈宴洲望着镜子里被迫戴上的项链,衣衫不整的自己,朝门外冷道。
他又看了眼镜子里的傅斯舟,连一句多余的斥责都不想给,只是冷冷地垂下眼,毫不留情地抬起膝盖,重重顶在他结实的小腹上。
“疯够了就走。”
傅斯舟闷哼一声,被迫退开了半步。
沈宴洲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指尖利落地扣好衬衫纽扣,再套上西装,拉开了试衣间的门。
外面的冷气迎面扑来,沈宴洲眼底的水光尽数敛去,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抱歉,扣子缠住了头发,耽误了点时间。”
他单手随意地拨了一下散落的银发,越过了门口的傅斯寒向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
傅斯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清晰地看到了沈宴洲雪白细腻的侧颈上,两三处掩在领口边缘,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痕,以及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Alpha信息素。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而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无声地暴起了隐忍的青筋。
*
夜幕降临,半岛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对岸中环明明灭灭的靡丽霓虹,回南天的雨拍打着玻璃,将斑斓的光影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形状。
傅斯寒扯松了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随手将领带扔在了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加了冰块的麦卡伦威士忌,一饮而尽,却怎么也压不下他心头那股像野草般疯长的邪火。
下午在高定西装店里,沈宴洲弯腰去摸那套纯白礼服时,真丝衬衫下绷紧的腰线,如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神经。
“咔哒。”
套房的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响,打断了傅斯寒阴鸷的思绪。
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Omega走了进来,他穿着冷白色真丝衬衫,头发刻意染成了银灰色,如果不看脸,只看身形,倒是和沈宴洲有三分相似。
“傅先生。”Omega放轻了脚步走过来,声音又娇又软,讨好顺从地从背后抱住了傅斯寒的腰,“您喝了好多酒。”
傅斯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
哪怕衣服一模一样,头发颜色一模一样,可是味道完全不对。
没有那种清冷甘甜的玫瑰香味,只有令人作呕的廉价香水味。
贴在背上的身体也不够柔韧,没有那种哪怕被逼到绝境也绝不服软的倔强。
赝品,终究只是赝品。
傅斯寒猛地转过身,一把捏住了Omega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转过去。”傅斯寒的眼神冷得可怕,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Omega被他眼底的戾气吓得瑟缩着,不敢违抗,只能乖乖转过身,双手撑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他大步走上前,毫无怜惜地从背后一把揪住Omega银灰色的头发,另一只手毫不怜惜的撕开了他的衬衫。
“傅先生,头发很疼……”Omega痛得眼泪直流,却根本不敢挣扎。
看着这副谄媚的姿态,傅斯寒眼底的烦躁却越来越浓。
不像,太不像了。
沈宴洲连弯腰看衣服的动作都是清贵而优雅的,哪怕被强行按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只会透着冷漠的蔑视,而不是这种祈求的怯懦。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傅斯寒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理智在酒精和嫉妒的催化下处于崩塌边缘。
Omega被他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套房。
空荡荡的房间里,傅斯寒死死捏着手里的酒杯,脑海里勾勒的全是沈宴洲雪白脆弱的后颈,和那双总是高高在上的眼睛。
为什么沈宴洲不让他碰?
他傅斯寒出身港岛最顶级的豪门,要风得风,什么样的绝色Omega没玩过?那些人哪个不是绞尽脑汁地讨好他,求着他标记?唯独沈宴洲。
他从没对一个人产生过这样深的情愫,迷恋到几乎病态的程度。一开始,他只当这是一场利益交换的商业联姻,可沈宴洲那副清冷、端庄、运筹帷幄的做派,却一点点腐蚀了他的理智,让他彻底上了瘾。
他做梦都想撕碎沈宴洲那层不可侵犯的外壳,想看那张禁欲的脸庞染上靡丽的情。潮,想听那冷冽的嗓音在自己面前哭着求饶。
可沈宴洲连一片衣角都不让他碰,不仅不让他碰,背地里却心甘情愿地向别的野男人敞开怀抱。
傅斯寒本以为自己有极高的骄傲和精神洁癖,可当他今天看到沈宴洲衣领下那一道道刺眼的红痕,闻到那股充满挑衅的Alpha信息素时,他发现自己居然根本生不出退婚的念头。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他的未婚妻在外面被别的男人弄过;哪怕知道那副高贵的身体曾被别人享用过……这种极其不堪的认知,非但没有让他放手,反而像把最烈性的药,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暴虐与征服欲。
没关系。
傅斯寒在心里扭曲地冷笑,那个藏头露尾的野男人算什么东西?几天后,沈宴洲依旧要穿上纯白的礼服,戴上傅家的婚戒,名正言顺地成为他傅斯寒的妻子。
等过了明路,结了婚,他有的是时间折断这朵高岭之花的傲骨。他要把沈宴洲关在半岛酒店最顶层的房间里,一点点洗掉那个野男人的味道,日日夜夜地将他褫夺到崩溃,让他全身只能沾满自己的信息素。
“宴洲……”傅斯寒喃喃道。
“你是我的,谁也别想碰……”
*
沈宴洲洗完澡,靠在床上,手里把玩着那条白玫瑰项链。
“喵呜~”大小姐踩着柔软的猫步爬上了床,它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疲惫,乖巧地趴在沈宴洲的肚腹上,用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安抚着。
“滴——”
与此同时,客厅角落里银白色的圆柱体机器人也亮起了红色的指示灯,“骨碌碌”地滑到了沈宴洲的床边。
“欢迎回家。检测到主人当前心率88次/分,体表温度略高。发。情前期症状处于临界点。”
米琪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却极其没有眼力见地播报着:“警报:您的衣物和体表,附着了浓度极高的顶级Alpha信息素,请问需要立刻开启空气净化系统吗?”
沈宴洲苍白的脸颊泛起难堪的薄红,他看着脚边这个一本正经的铁疙瘩,声音有些发哑:“不需要,闭嘴。”
“好的,主人。”米琪乖巧地将屏幕上的眼睛弯成了一个“^_^”的形状,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不再出声。
看着这个毫无人类情绪,却莫名带着点诡异萌感的机器,沈宴洲一边漫不经心地顺着猫毛,一边微微偏过头。
“喂,傅斯琦为什么给你取名叫米琪?”
米琪头顶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立刻进入了答疑模式:
“回主人,米琪音译自Mickey。但在创造者的逻辑里,并非指代迪士尼的动画角色,而是指代Mus musculus(小家鼠)。”
“创造者希望我能24小时陪伴您。”
沈宴洲:“……”
果然是傅斯琦能干出来的事,说话的口气都一个样。
“那你都会些什么?”沈宴洲单手撑着下巴,几缕银发垂落在脸颊边,他眨巴着眼睛,像在逗弄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我会实时监控您的心率,血压,信息素阈值。”米琪一板一眼地回答,“还能在您突发休克时,伸出机械臂进行标准的除颤和心肺复苏。”
“以及,”米琪的电子眼闪了闪,“拥有人类的绝大部分知识,陪您聊天。”
听到最后一句,沈宴洲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了下来。
可是,那一丝笑意并没有维持多久。
脑海里,试衣间里傅斯舟的眼神,和那个男的眼神,两张脸再次不受控制地重叠、交错。
“忘记,是很容易的。”
“你怎么又对我说这种话?”
“米琪。”沈宴洲轻声开口。
“如果……你觉得有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长得特别像。说明什么?”
米琪的电子眼转了两圈,似乎在调用庞大的数据库。
“从生物统计学角度分析,地球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出现面部特征高度重合的概率约为十万分之一,说明他们大概率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或者存在同卵双生关系。”
米琪停顿了片刻,机械音里突然多了莫名的深沉:
“但是,根据我加载的人类社会学及世界名著文学图谱分析,还有另外一种高概率的可能。”
“这类似于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一个曾经被放逐、处于绝对弱势的个体,为了极端的报复与占有欲,伪装或重塑了身份,重新回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身边。”
《呼啸山庄》。
这本书沈宴洲并不陌生,讲的就是希斯克利夫式的,带着毁灭欲的归来与报复,那个为了凯瑟琳疯魔的男人,化作最恶毒的荆棘,将林顿和恩肖两个家族搅得天翻地覆。
沈宴洲的呼吸微微一滞,怀里的猫咪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的茫然,担忧地仰起头“喵”了一声。
应该不是。
至少,傅斯舟没有做过报复他,或者他家族的事。
沈宴洲咬住下唇,又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那如果一个Omega,他对所有人的信息素都感到恶心和排斥。”
“唯独对这两个人的信息素,不仅不排斥,身体甚至还会依赖他们。”
“这又说明什么?”
米琪头顶的红灯疯狂闪烁了一会,随后冰冷冷地响起:
“主人。根据我加载的人类情感与伦理关系模型分析,信息素的绝对接纳通常伴随着强烈的情感羁绊。”
米琪的电子眼直直地望着沈宴洲,一本正经地发问:“主人,您是同时爱上了这两个人吗?在人类的通俗语境中,这种行为通常被称为‘脚踏两只船’。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检索《如何妥善处理多线感情纠纷》的相关书籍。”
“……”
“我、我没有。”沈宴洲辩解。
“收到。已排除心理层面的情感依恋变量。”
“既然理智上并不喜欢,但身体却依然表现出了绝对的接纳、渴望以及依赖。”
“主人,那就是生理性的喜欢。您的身体,比您的大脑更诚实。”
“那如果……这个人,是我未婚夫的亲弟弟,是我未来的小叔子呢?”沈宴洲接着问。
米琪正在思考,努力做出回答时,沈宴洲却缓缓开口:“算了,别回答,关机吧。”
“好的,主人。祝您有一个没有道德负担的夜晚。晚安。”
米琪乖巧地闭上了电子眼,指示灯彻底熄灭,变回了一个安静的铁疙瘩。
机器人安静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却一声接着一声地响了。
【偷狗贼】:戳。
【偷狗贼】:打滚。
【偷狗贼】::(:(:(
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毫无攻击性的词,沈宴洲脑海里浮现出傅斯舟的脸,明明几个小时前,这只疯狗还在试衣间里把他按在镜子上又亲又咬,现在却像只隔着门缝伸出爪子,挠门求关注的大型犬。
【偷狗贼】发来了一个文件。
他冷着脸,好奇的打开了文件。
画面里,是今天下午温文尔雅,陪他试礼服的未婚夫,和一个陌生的Omega在酒店里,疯狂的……
视频刚点开,沈宴洲就退出了,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俩在做什么。
【偷狗贼】嫂嫂,看到了吗?他就是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烂人。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嫁给他吗?”
【沈宴洲】:是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直接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沈宴洲缓缓顺着床头滑落,将自己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喵呜……”奶茶被他的动作惊动,乖巧地顺着被窝钻了进来,贴着他的侧颈卧下,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黑暗中,沈宴洲在被子里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呼吸变得微弱而压抑。
傅斯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不知道吗?那些伪善的温文尔雅,背地里的荒唐与扭曲,他其实早就查得一清二楚。视频里那种不堪入目的画面,事实上,根本掀不起他心底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是,他没有办法退婚。
因为联姻,不光是他和傅斯寒的约定。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的约定。
第59章
一连两天,沈宴洲的手机安静得有些反常。
自那天晚上傅斯舟给他发来傅斯寒荒唐的视频后,那个顶着【偷狗贼】备注的对话框,再也没有发来任何只言片语。
或许那天在试衣间里毫不留情的那一记膝顶,再加上他决绝的态度,终于让这只疯狗认清了现实,知难而退了。
也有可能是那只疯狗终于觉得腻了,去找别人了,就像傅斯寒一样。
“呼噜……呼噜……”
胸口传来沉甸甸的暖意,三花猫大小姐趴在他的锁骨下方,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又开始有节奏地踩着他身上的睡衣,粉嫩的鼻尖讨好地蹭着他的下巴。
沈宴洲微微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无力地从被窝里伸出雪白纤细的手臂,习惯性地挠了挠奶茶的下巴,然后顺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偷狗贼】:今天傍晚,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见一个人。
信息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见一个人?见谁?
沈宴洲清冷的眼底闪过疑虑,随即点开手机键盘。
【沈宴洲】:有约了。
信息回复的时间是早晨七点。
从早晨七点,到晚上七点,那个男人一直都没回复他。
这反倒让习惯了那只疯狗步步紧逼的沈宴洲,在整天的跨国财报会议中,破天荒地走神了两次。
傍晚七点,太平山顶,一家只对老钱家族开放的私人法餐厅,黄铜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港岛旧式爵士乐,女伶沙哑的嗓音缠绕在餐厅里。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如星河的靡丽夜景,而在幽暗的室内,沈宴洲绾着银色长发,修长冷白的指尖轻轻转动着高脚杯。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萨维尔街西装,宽肩长腿,即便贴了高强度抑制贴,还是无法掩盖顶级Alpha的硝烟味信息素。
“宴洲,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霍霆优雅地切开盘中的牛排,那双深邃似鹰的眼睛一错不错地锁在沈宴洲身上,“还是说,快要和傅家那位长孙订婚了,你有了婚前焦虑?”
“霍总多虑了。”沈宴洲掀起薄薄的眼皮,“只是最近在查葵青货柜码头的吞吐量财报,发现霍氏在四号泊位的吃水线越了界,抢了我们沈氏两条公海航线的利润。我在想,该怎么让霍总把吃进去的,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霍霆非但没有因为这番毫不留情的敲打而生气,眼底反而划过一丝笑意。
“宴洲,不在董事会,不用叫得这么生分。”霍霆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想要四号泊位,只要你一句话,当做你的新婚贺礼送给沈氏,又有什么关系?”
“霍氏的股东要是听到这话,今晚就得把你投出局。”沈宴洲不以为意地抿了一口红酒,殷红的酒液沾染在唇上,平添了几分秾丽的靡光。
他放下酒杯,敛去了商场上的锋芒,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霍霆,今晚请你吃饭,除了叙旧,其实是有一句迟来的道谢。”
霍霆切牛排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半年前,我的那个绯闻爆出来的当晚,全港岛的媒体都在逼问我,沈氏的股价一连几天连续跌了跌了好个点。董事局里那帮老家伙更是借题发挥,联名逼我引咎辞职。”
“就在那个时候,你突然越过霍家公关部,单方面召开发布会,宣布取消和赵氏千金赵婉儿的婚约。”
“霍氏太子爷当众毁婚,两大家族反目。这个消息的爆炸程度,瞬间洗劫了所有报纸的头条,把我的负面新闻全部压了下去,替我挡了最大的那波风暴。”
沈宴洲顿了顿,望向霍霆:“你是故意的吧?”
霍霆沉默了片刻,端起手边的苏打水喝了一口,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想多了,赵婉儿那个女人是个疯子,私底下喜欢玩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甚至有虐待Alpha的癖好。我早就查清了她的底细,退婚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知道她是那种人。”沈宴洲打断了他。
“但是,你退婚的声明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我被媒体围堵得最难堪、董事会逼宫最紧的那个时候发出来。”
沈宴洲看着他,语气里多了柔和:“霍霆,其实你是为了帮我压住消息吧?”
霍霆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宴洲微微偏着头,“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我们明明一直都是死对头,在商场上更是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竞争对手。”
霍霆抬起头,望着沈宴洲,深邃的眼底翻涌起陈年暗浪。
这副高高在上,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骄矜模样,和十几年前那个在霍家老宅后花园里,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小少爷,简直如出一辙。
那年,霍家的夺权之争刚刚落下帷幕,他父亲踩着几个兄弟,终于坐稳了霍氏继承人的位子。在老宅举办的庆功宴上,大人们在金碧辉煌的前厅里推杯换盏,而年纪不到十岁的他,因为身体发育迟缓,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被几个心怀嫉恨的堂哥表弟堵在了阴暗的后花园里。
拳头和皮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瘦弱的身体上,伴随着恶毒的咒骂,当时的他,被打的抱头痛哭,蜷缩在泥水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群疯狗打死的时候,后花园的铁门被人不耐烦地推开了。
“吵死了。”稚气未脱,却又傲慢到了极点的声音响起。
施暴的几个男孩吓了一跳,猛地停下了手。
倒在泥水里的霍霆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了一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纯白色英伦定制小西装,领口系着暗红色的天鹅绒领结,一头罕见的银色碎发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冷白皮,大眼睛,像极了摆在橱窗里最昂贵的洋娃娃。
可偏偏,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洋娃娃,眼神却很傲慢。
年幼的沈宴洲皱着精致的眉头,不耐烦地扫过那几个满身戾气的霍家子弟。
“霍家的规矩就是教你们像流浪狗一样在花坛里乱咬人的吗?滚开,你们挡住我的路了。”
沈家在港岛的地位本就不可撼动,更何况沈宴洲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受尽万千宠爱的小魔王,那几个旁支的堂哥表弟面面相觑,虽然心有不甘,却根本不敢惹这位祖宗,只能灰溜溜地扔下一句“算你走运”,便四散跑开了。
阴暗的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霆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看着那双一尘不染的定制小皮鞋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原以为这个像天使一样漂亮的小少爷,会向他伸出手,像童话故事里的人,温柔地问他:“你还好吗?”
然而,沈宴洲停在了离他半步之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银色的大眼睛里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漂亮的他冷哼了一声:“真是没用。”
“你爸是继承人,你以后也是继承人,继承人还这么窝囊,被几只杂碎按在地上打都不敢还手,霍家交到你手里迟早要完。”
说完,沈宴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地上的他,望着他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时,他就下定了决心,他要爬向权利顶端,成为顶级Alpha。
“霍霆?”沈宴洲清冷的声线,将霍霆从久远的记忆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霍霆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长开,比少年时期更加秾丽冷艳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手边的冰苏打水,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杯的时,深邃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宴洲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赫然残留着两三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
他故作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
“对手没错。不过上次,你顺手救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霍霆这人,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在商场上。”
沈宴洲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然而,还没等沈宴洲开口,霍霆的话锋突然一转:“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半年前,港媒铺天盖地曝光的那个……在别墅门口和你接吻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傅斯寒吧?”
沈宴洲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掀起薄薄的眼皮,眸光波澜不惊地迎上霍霆的视线:“你怎么知道不是?”
霍霆淡淡笑道:“我觉得你的眼光,还没差到那种饥不择食的地步。”
傅斯寒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论手腕、论魄力,连我都比不上,你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让他碰?
“我觉得,要是敢在别墅门口那样强行亲你,以你的脾气,估计能当场把他给废了,绝不可能像照片里那样。”
“确实,不是他。”沈宴洲淡淡回道。
“那你喜欢那个人吗?他知道你明天就要和别人订婚了吗?!”霍霆状似无意地问道。
沈宴洲静静地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挣脱了发圈,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绝美的脸庞,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喜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
“我早就把那个人删了,他知不知道我订婚的消息,也不重要了。
他早就把那个备注为“三千万”的号码拉黑、删除了。
可他,却没有删除江旭的联系方式。
如果他真想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目前过得怎么样?他完全可以通过江旭轻而易举地联系到他,可他半年来,没有这么做过。
那个男人就算没了自己,也能很好的活下去,何必因为自己的私欲,又去耽误别人的一生?这样互相不联系,其实对谁都好。
霍霆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宴洲。”霍霆的声音低沉醇厚,“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不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相信,都有你必须这么做的道理。”
“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嫁给傅斯寒,你注定不会幸福……”
霍霆顿了顿,端起手边那杯深红色的勃艮第,朝沈宴洲举了举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沈宴洲抬起眼眸,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男人,原本紧绷的唇角慢慢松懈下来,极轻、极淡地勾起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他端起面前的高脚杯,轻轻与霍霆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叮——”酒杯碰撞的声音。
沈宴洲看着霍霆,轻声说道:“谢谢。”
从太平山顶的私人法餐厅出来时,维多利亚港上空已经聚拢了厚重的阴云,等到沈宴洲回到浅水湾时,天已经下起了暴雨。
他撑着伞,站在别墅门口的路灯下时,就看见家门口,大理石台阶旁,蹲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雨水毫无遮挡地浇筑在那个人的身上,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连原本充满侵略性的顶级Alpha信息素,都充斥着窒息的苦涩。
听见脚步声,傅斯舟缓缓地抬起了头,雨水顺着他凌厉深邃的眉骨滑落,流过高挺的鼻梁,最后从他苍白的下颌滴落。
沈宴洲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的有约……”傅斯舟的声音沙哑,“就是去太平山顶,和霍霆吃晚饭吗?”
沈宴洲微微蹙眉:“你又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傅斯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自嘲的笑容,“我只是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看你上了车,就一路跟着你去了太平山顶。我没有靠近,只是把车停在路边,隔着餐厅的玻璃窗,看着你们。”
暴雨滂沱,傅斯舟的视线却一寸也不肯从沈宴洲的脸上移开。
他坐在冰冷的车厢里,看着沈宴洲坐在霍霆的对面,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一个是霍家的掌权人,一个是沈氏总裁,同样的出身名门,同样的高高在上。
他看到沈宴洲端起酒杯,看到沈宴洲微微偏过头,甚至看到了沈宴洲对着霍霆,露出了无比真切的笑容。
“今天,其实是我妈的忌日。”
沈宴洲握着伞柄的手颤抖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愕然。
“凌晨五点我给你发信息的时候,我就站在她的墓碑前。”傅斯舟的声音很轻,“雨下得很大。我给她带了她生前最喜欢的洋桔梗,我在她的墓前站了很久,跟她说了好久的话。”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疯狂滴落,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沈宴洲:“她这辈子过得很苦,她为了嫁那老东西,受尽了白眼,没有得到过林家半点承认,后来也被傅家那老东西无情抛弃了。”
别人说她是“贱人”,“荡。妇”,“婊。子”。
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过的、毫无保留的爱。
“所以,我特别,特别想带你去见见她。”
“收到你回复说‘有约了’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生气。”傅斯舟自嘲地笑了笑,“我想,你马上就要订婚了,沈氏的财报会议肯定很忙,你要应付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你要处理公海航线的问题,你那么累,没时间也是应该的。”
“可是宴洲……”傅斯舟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看到你对着霍霆笑了。”
“你那么累,却愿意去陪他吃晚饭。你对我永远都只有不耐烦和冷眼,却可以对着他笑得那么好看。”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总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一切?
“傅斯寒那个伪君子,哪怕他在外面玩得再脏、再烂,只要他顶着傅家长孙的头衔,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老爷子的偏爱,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你的联姻对象,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
“霍霆也是,他生来就是霍家的继承人,他可以坐在太平山顶的高级餐厅里,轻而易举地博你一笑!”
但是我,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都要不断努力,拼了命去抢。
“可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傅斯舟红着眼眶,“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一点都不肯看我?”
“你没有我的爱,你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沈氏总裁,依然会有霍霆,会有无数个比我更好,更体面的人来爱你。”
可是我,真的只有你了。
“我不奢求你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傅斯舟颤抖着嘴唇,“我只求你,只要能比别人,多一点点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行不行?”
“分我一点点爱,不可以吗?”
沈宴洲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原地,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离开时的表情。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着沈宴洲的沉默,傅斯舟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攥着他风衣衣角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他惨然一笑,缓缓站起身。
“明天……你就要订婚了。”
“沈宴洲,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了我哥是个什么样的烂人,你明明知道他背地里玩的那些恶心勾当,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一定要和他订婚?!”
“为什么非要是他?!”
沈宴洲冷冷地看着傅斯舟,纤薄的唇紧紧地抿着。
半年前的绯闻,不仅让沈氏的股价暴跌,更给了董事会那帮蛰伏已久的老狐狸一个绝佳的发难机会,对于当时控股权只有30%的他来说,沈氏想要换个董事长,也并非不可能。
在那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向老爷子妥协——
只要他和傅斯寒结婚,老爷子就会帮他摆平董事会,只要他和傅斯寒结婚,婚礼当天,老爷子手里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他。
他父亲在的时候,虽然想要对沈氏进行改革,但是因为老爷子在,控股权不过只有20%而已,再加上已经触碰到了道上很多人的逆鳞,不用老爷子提醒,沈宴洲也很清楚,沈氏在走下坡路。
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加上他自己手里原本持有的股份,他将拥有沈氏集团绝对的一票否决权。
要想彻底改变沈家,要想揪出迫害他父母,要想把妄图将他拉下马的蛀虫连根拔起,他必须要有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必须要有绝对的话语权!
为此,他可以出卖自己的婚姻,可以容忍傅斯寒那样令人作呕的垃圾成为他的未婚夫,甚至可以……亲手推开给过他滚烫真心的人。
他没有退路。
“沈宴洲,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是爷爷一手看着长大的。别因为那种看不见的感情,冲昏了头脑,感情这种东西是会变质的,等你能在港城呼风唤雨,以后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那个男人不也是你花了三千万买的吗?买到了他这个人,买到了他的感情。所以,孩子你心里不也觉得,人和感情能够靠钱买来吗?”
他不喜欢老爷子,但有时候,他觉得老爷子的话,不完全错。
比起父亲,他有自己的野心。
他的眼光,不止是沈氏。
“我只会和你哥联姻,而不是你。”沈宴洲缓缓开口。
“我今天,真的很难受。”
傅斯舟慢慢地低下头,像只淋了一整夜雨,浑身湿透的流浪犬,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冷酷的主人面前。
“能不能……摸摸我?”
“能不能……抱抱我?”
沈宴洲心里闷得难受,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那只冷白纤细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从温暖的风衣口袋里伸了出来。
指尖微微发着颤,越过伞下的阴影,朝着傅斯舟的脸庞探去。
然而,就在指尖距离傅斯舟的脸颊只有寸许时,他的动作堪堪停住了。
然后,一点点,艰难地蜷缩成拳,最后被他决绝地收了回来。
沈宴洲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的眼睛。
他将手里的伞,塞进了傅斯舟的手里。
失去了伞的庇护,狂暴的雨水狠狠砸在沈宴洲单薄的肩背上。
“外面雨大,早点回去吧。”
第60章
那一年的九龙城寨,头顶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架波音747轰鸣着擦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片暗无天日的“三不管”地带。
地上流淌着永远干不了的黑水,空气里弥漫着死老鼠,馊泔水,廉价药粉混合着的恶臭。
那天,城寨里来了个大人物。
几辆黑得发亮的轿车硬生生地挤进了狭窄的巷道,下来了两排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粗鲁地将路边摆摊,乞讨的烂人统统赶到一边,清理出了一条稍微干净点的路。
年少的傅斯舟,那时候还是只没有名字的野狗,正躲在一根贴满了牛皮癣广告的柱子后面。
他刚跟隔壁街的流浪狗,为了抢半个发霉的面包打了一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的血混着泥土,糊住了半只眼睛。
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大得离谱的T恤,早就成了深灰色,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他本来想啐一口唾沫,骂一句“哪来的扑街”。
直到,他看见了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小男孩。
约莫只有十来岁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精致雪白的小衬衫,系着深蓝色的领结,外面罩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小马甲。
脚上那双黑色的小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没有半点儿尘埃。
他的皮肤白得发光,像只小奶团子,嫩嫩的,粉粉的,仿佛摸一下就会“啵”地弹回来。
他在一群黑压压、灰扑扑的大人中间,干净得像个天使,又像是一轮不小心掉进臭水沟里的月亮。
野狗看呆了。手里那半个好不容易抢来的面包,“啪嗒”一声掉进了地上的泥水里。
但他顾不上捡。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饥饿。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警惕和凶狠的狼崽子眼睛,睁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那个精致的小少爷,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可以长得这么干净的。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生下来就在烂泥里打滚。
那个漂亮的小少爷似乎并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他微微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绣着金线的手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连那块布,都是白的。
也许是感受到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小宴洲转过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准确地穿过嘈杂的人群,看向了柱子后面的阴影。
四目相对。
野狗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一瞬间,他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想要走出去,想要再看清楚一点那个像月亮一样的人,可是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光着的,布满冻疮和污泥的双脚。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手。
脏,太脏了。
他就像是一只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骤然见到了光,第一反应不是拥抱,而是自惭形秽的躲避。
如果他走过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那股属于下等人的酸臭味,一定会熏到那个小少爷吧?如果他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小少爷,一定会把他雪白的衣服弄脏吧?
那样完美的月亮,是不应该被泥点子溅到的。
于是,他这只野性难驯,在城寨里敢跟成年人拼命的野狗,第一次退缩了。
他把那双脏兮兮的手背到了身后,在这寒冬腊月里,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死死地缩进了更加黑暗,更加肮脏的阴影里。
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只能像个卑微的信徒,躲在暗处,贪婪而绝望地用目光描摹着那人的轮廓。
“少爷,这边脏,小心脚下。”老管家护着他往里走。小宴洲收回了目光,跟着父亲走进了那栋最高的大楼。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里,野狗才慢慢从柱子后面挪出来。
他站在沈宴洲刚刚站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好闻的香味,像是某种昂贵的花香,和这周围的腐烂味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看着那块干净的水泥地,那是刚刚小少爷的皮鞋踩过的地方。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想要去摸一摸那个脚印,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把手在自己那件破烂的T恤上用力擦了擦,擦得皮肤发红,擦得生疼,直到自以为擦干净了一点,才敢小心翼翼地,虚虚地在那块空气上点了一下。
“云泥之别。”
那时候的他不识字,不懂这个词。但那一刻,这四个字就像是烧红的烙铁般,狠狠地烙在了他稚嫩的灵魂上。
从那天起,城寨里的野狗有了一个秘密。
他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但他又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让月亮沾上自己身上的一点泥。
那天的惊鸿一瞥后,野狗并没有离开。他像是着了魔。
“他还会再来吗?”
这个问题像是根带刺的藤蔓,缠绕在他空空如也的胃里,竟然比饥饿感还要让人抓心挠肝。
于是,在这个大家都在忙着抢食、偷盗、苟延残喘的烂泥塘里,出现了一个怪异的景象:那个平时最凶狠、为了半个馒头能把人咬出血的狼崽子,竟然一连好几天都不去抢饭了。
他就像个忠诚的守卫,每天天不亮就蹲守在那个巷口的阴影里。那里视野最好,能第一时间看到有没有黑色的轿车驶入。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就抓一把地上的雨水喝;困了,就靠在发霉的墙壁上眯一会儿,耳朵却竖得像天线,警惕着任何引擎的声音。
他在等他的天使再次降临。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了野狗卑微的祈祷,第二天,那个车队真的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因为沈家的生意谈判陷入了胶着,那位沈家的小少爷便不得不每天跟着父亲来到这个肮脏的地方。
野狗学聪明了。他不敢靠近,怕自己身上的臭味熏跑了月亮。他爬上了天台,透过错综复杂的电线和招牌的缝隙,贪婪地窥视着楼下的那抹白色。
他看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看他皱着眉头,嫌弃地避开路边飞溅的脏水;看他站在一群凶神恶煞的大人中间,挺直了脊背。
每一次偷看,野狗的心跳都会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窃贼,正在偷取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珍宝,哪怕只是目光的触碰,都让他觉得自己在犯罪,却又兴奋得浑身战栗。
直到第九天。
谈判似乎结束了,那个威严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他朝着站在车边等待的小男孩招了招手。
“宴洲,走了。”那一刻,躲在铁架上的野狗屏住了呼吸。
风把那两个字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宴……洲……”他在心里笨拙地模仿着那个发音。
不是大人们嘴里喊的“阿猫阿狗”,也不是什么“烂仔”、“扑街”。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好听,像是大戏院里唱出来的词,又像是此时此刻划过城寨上空的那架飞机,昂贵,遥不可及。
原来,他叫宴洲。
“宴洲……宴洲……”野狗蜷缩在生锈的铁架上,嘴唇无声地开合,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脏就酥麻一次。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城寨,只留给城寨冷漠的尾气。
野狗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都没有动,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早就干硬得像石头的饼,那是他这几天的口粮。他狠狠地咬了一口,牙齿被硌得生疼,可他却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是未来。他只知道,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他突然有了一个秘密。
他不仅见过月亮,他还知道了月亮的名字。
这个名字,成了他后来无数个在地狱挣扎的日夜里,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咒语。哪怕后来他浑身是血被扔进斗兽笼,哪怕他为了活命去跟人拼刀子,只要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烂了。
因为他的心里,装着一个干干净净的月亮。
自从知道了那个名字,野狗就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了。他开始有了一个疯狂的习惯,收集“他的碎片。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信息闭塞的城寨里,他像个捡破烂的乞丐,在一堆堆废旧报纸、过期的八卦杂志里翻找。
只要上面印着“沈家”,印着“沈宴洲”三个字,哪怕只是张模糊的侧影照片,他都会如获至宝。
在无数个散发着霉味和腐臭的深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用那只只会挥拳头的手,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记录着关于他的一切。
“1998年,冬。报纸上说,沈家小少爷在维也纳拿了钢琴奖。他喜欢钢琴。”
“1999年,夏。八卦杂志拍到他去马场。他穿白色的骑马装真好看。他不吃香菜,杂志上说他把香菜挑出来了。”
“2000年……他好像长高了。他的腿很直,像那个……像那个什么模特。”
“听说他喜欢喝那个叫‘黑皮诺’的红酒。那是什么味道?以后我有钱了,我也要买来尝尝,看看是什么味儿。”
那个脏兮兮的笔记本,成了他的《圣经》。每一页,每一行,都是他苟活于世的理由。
他小心翼翼地把本子裹在塑料布里,贴身藏在胸口最暖和的地方,比命还重要。
可是,想要靠近月亮,光靠想是不够的,想要走出去,想要有资格站在那个一身名牌的人面前,他必须变强,强到没人敢踩他的头,强到能洗掉这一身的臭味。
于是,十五岁的少年,走进了地下黑拳的笼子。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没有规则,不计生死,只有最后站着的人能拿钱。
第一次上场,他被打断了好几根肋骨,左眼肿得像核桃,血糊住了视线,对手是个两百斤的屠夫,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铁网上摩擦,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来。
“死吧!阴沟里的老鼠!”
意识涣散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有点模糊的脸。是那个穿着白衬衫、不染尘埃的小少爷。
“不能死。”
“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还没闻到过他身上的味道,还没听过他亲口叫我的名字……我不甘心。”
“沈……宴……洲……”他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低吼,这三个字像是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咒语,瞬间点燃了他已经枯竭的身体。
少年睁开了充血的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一口咬断了屠夫的手指,然后绝地反击,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把对手打趴在地上。
他赢了。
他躺在血泊里,手里紧紧攥着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里藏着他的笔记本。他咧开嘴,露出了沾满血的牙齿,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笑了。
从那天起,城寨里多了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他打架最狠,下手最黑,却又最守规矩,只要给钱,什么脏活都干,除了碰违禁品和碰男人女人。
有人笑他:“赚那么多钱不去玩,是不是不行啊?”他只是冷冷地擦着拳头上的血,不说话。那些庸脂俗粉,连给那个人提鞋都不配。他的身体,只想要留给那个人。
一年,两年,五年。他踩着无数人的肩膀,一步步往上爬,身上的伤疤叠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在他二十五岁那年,那个曾经被面包店老板追着打的流浪狗,坐在了九龙城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红木椅上。
脚下跪着的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佬,窗外是依旧肮脏混乱的街道,但这一次,没人敢再叫他野狗。
直到有一天——
“大佬,有笔生意,沈大少爷,想要买个顶级Alpha,作为帮他生孩子的工具。”手下江旭头疼道。
“沈宴洲?”男人念着他的名字,眼神里翻涌着痴迷与疯狂,他站起了身。
“是的。”江旭回道。
“把我的挂出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终于得偿所愿的颤抖。
“多少?”手下问。
“随便,只卖给他一个人。”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从泥潭爬到了山顶,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为了当什么教父。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把自己打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然后,亲手把刀柄,递到那个人的手里。
“无论他是要我暖床,还是要我的命。”
“我永远都只会是他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