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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闱

春闱前夜,贡院灯火通明。

禁军早在半月前就将整个贡院牢牢围住,保证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商阙带着禁军巡查,绕着整个贡院,仔仔细细地检查了遍,连一砖一瓦都不放过。墙根渗水的情况已经处理过了,尤其是漏雨的那几间号舍也重新铺了新的瓦片。

贡院分发给考生们的蜡烛和水源也都一一检查过,连茅厕也没放过。

春闱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贡院的大门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身披盔甲,手里还握着一柄长剑,表情格外严肃。

考生们排着长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队伍默契地分出两列,几个坐着马车前来的士族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们身穿锦缎长袍,腰间佩玉,身后还跟着书童和下人,不仅带着文房四宝,还带着不少精致的茶点。

“今年的主考官可是太子殿下,若是你我能得到殿下的青睐,日后必定是官运亨通,封侯拜相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口气这般大,我看你是昨夜的酒还没醒吧?”

“听说前几日吕家那位在福满来大言不惭得罪了太子殿下,已经被流放了,他那个蠢货……”

“嘘!你不要命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打断:“说话小声点,这里都是太子殿下的眼线!”

其他人并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而是借着贡院的烛光,抓紧时间多看几页书。

冯双选了个烛火比较亮的地方,默默地靠着墙,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周围的喧闹与他无关。

他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年轻书生,与冯双一样,他手里拎着个普通的竹篮,里面是春闱这几日的干粮。

冯双打量了他一眼,两人随意打了声招呼,就没下了下文,比起闲谈,他们更想要把时间花在看书上,能多看几本书,多看几篇文章,对他们而言,高中的机会越大。

“临时抱佛脚有何用?”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摇了摇头,往靠坐在墙边的那几个寒门学子投去轻蔑的目光。

“听说高兄可是刁老的门生!”

“真的?!”

“看来高兄此次春闱志在必得。”

高勘但笑不语,伸手拍了拍微皱的领子。

冯双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书,压根没有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里,半垂的眼眸闪过一丝讥讽。

直到卯时,随着鼓声雷动,贡院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鱼贯而进。

“让我先进去!”

“别挤着我!”

“嘿,你挤什么呢?”

“都别嚷嚷了,排好队伍!”负责搜检的禁军厉声呵斥了句。

那几个士族挤在前头,寒门弟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禁军们手里的刀剑就害怕得一哆嗦,乖乖地排好队伍。

负责搜检的侍卫们都是商阙的亲兵,他们可不认识这里的士族,就算有人报上家父的名号,侍卫们也不为所动,他们搜得很仔细,把考生们带来的竹篮翻了个底朝天,连贴身衣物都要脱下来仔细检查。

冯双走上前,把竹篮放在桌上,进入里间,把衣服鞋袜全脱了,张开双臂让侍卫去查。他带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个馍馍,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没有能藏小抄的地方。

跟在他身后的陈文远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比起冯双的胆大从容,第一次进京的陈文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侍卫翻了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

陈文远快速把衣服穿好,跟着前方已经搜检好了的考生走进号舍。

突然一道惊恐声在耳边炸开。

“这,这不是我的!是有人故意要陷害我!大人!”

那男子踉踉跄跄地跪倒在侍卫脚边,脸色吓得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喊着冤枉。

侍卫从他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脚踢开那男子,将字条恭敬地递到坐在上方的商阙手里。

“带走。”商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淡淡开口:“记姓名,永不录用。”

这句话等于是断了那男子的科举之路,两个侍卫上前,将那男子架起来拖走。

“大人!我是被冤枉的啊!”

“我爹是吏部……”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那侍卫捂住嘴,拖了出去。

“难道你爹还能比老子大?”商阙嗤笑一声,随后回头看了史鹤轩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史大人,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下官不敢,一切听侯爷吩咐。”站在一旁的礼部侍郎史鹤轩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让侯爷来负责此次春闱的搜检,既然人是太子殿下安排的,官职又远在他之上,史鹤轩哪还敢有什么意见。

考生们被分到各自的号舍,号舍都是随机分配,杜绝一切舞弊的行为。

号舍低矮狭窄,只有一人宽,里面有一张小桌和一盏油灯,考生要在里面待三天两夜,吃住都在里面。

连绵几日的春雨在春闱前一日终于停了,斑驳的墙面和剥落的墙皮经过修缮,刷得亮白,还能闻到一股漆味。

将近辰时,褚绥踏进了贡院公堂。

贺正雅和两个侍卫跟在他的身后,那两个侍卫还抬着一个箱子,考题被密封保存在箱子里面,外面还贴着封条,上面盖着礼部和东宫的印章。

褚绥亲手撕开封条,取出里面的考卷,递给贺正雅。

“发卷。”

贺正雅接过考题,走出正堂,站在高台上,展开卷轴,高声念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贡院里回荡,传进每一间号舍。

春闱,正式开始。

所有考生在拿到卷子的那一刻,手都在抖,十年寒窗苦读,就等这一刻。

高勘看到卷子上的考题,瞳孔骤缩,怎么会这样,他一脸颓然地靠坐在墙上。

商阙目光落在他身上,俯身在褚绥耳边说了几句话。

褚绥微微抬眸,声音带着寒意:“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在春闱结束之前不得随意进出,若有发现,即刻处决。”

“是。”

史鹤轩脸色有些难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正雅神情严肃,他绕着考场转了两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考生的脸,即使他排查了数遍,可心底还是有种不安的感觉在蔓延,挥之不去。

春日的阳光舒适惬意,晒得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褚绥叫人把明远楼重新布置了一番,那几张木椅子撤掉了,换了张软塌来,桌案上还摆着几盘新鲜的水果和茶点。

整个贡院安静得只剩下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褚绥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春闱要在贡院待足三天两夜,实在是让人闷得慌。

原本这样的苦差事,褚绥是极不愿接下的,只是他明白父皇让他监考春闱一事,是为了能让他顺利接手朝政,所以这件差事他不想接也得接。

“殿下,尝尝新做的桂花糕吧?”

福安公公把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端了过来,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贡院里的小厨房,宫女们正在忙碌着给太子殿下做糕点,没过一会,福安公公又端了一盘枣泥糕来,直至桌案上摆满了各种糕点。

累了一天的商阙放轻脚步来到太子殿下跟前,见他支着脑袋睡得正香,无奈地轻笑一声,从桌上捻起一块桂花糕送进了嘴里。

褚绥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眉心蹙了蹙,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经戌时了。”

褚绥顿了顿,缓缓睁开双眼,“你怎么在这?”

“臣巡逻一天了,特意来明远楼,让殿下赏口饭吃。”商阙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还不忘给自己嘴里塞几块点心。

褚绥沉默半晌,还是依了他,让福安把晚膳端上来。

膳食一道道送了上来,虽然没有在东宫时做得精细,但味道不错。

坐在后面的史鹤轩闻着这股菜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贡院的伙食一般,吃的是大锅菜,往年科举,也都这样,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另有安排。

贺正雅啃着干巴巴的包子,味如嚼蜡,他现在神经绷得紧紧的,完全不敢松懈下来。

入夜之后,整个贡院都亮起了灯笼,如同白昼。

周围放置了许多大水缸,以防万一。

福安公公端着食盒来到他面前,微微笑道:“贺大人,这是太子殿下吩咐奴家给您送的。”

贺正雅连忙起身接过福安公公的食盒,“多谢太子殿下。”

等福安走远后,他才敢揭开食盒,里面是一荤一素两道菜。

一旁的史鹤轩偷偷看了好几眼,看着那两道香喷喷的菜肴,再看着自己碗里的大锅菜,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还未等他开口讨要一二,贺正雅便端着椅子去了另一旁,甚至都没有瞧他一眼。

史鹤轩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他同时得罪了贺大人和太子殿下。

商阙吃了整整三碗米饭才停下来。

褚绥夜里吃得不多,但是看商阙进得香,他不知不觉也吃多了些。

“殿下,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福安送来一壶山楂茶。

商阙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腹部,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殿下,要不要陪臣到外面走走,消消食?”

还未等褚绥回话,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贡院的寂静,惊动了所有人。

“大人!我的卷子被人动了!”

贺正雅和史鹤轩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几个侍卫将他的号舍围住。

周围的考生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都回到各自的号舍里,切勿多管闲事!否则没收考卷,驱逐出考场!”

考生们瞬间收回目光。

有些考生心神已乱,频频侧目。

有些考生还在认真答题,丝毫没有被影响。

那考生看见贺正雅走来,激动得脖子都红了,扯着嗓子喊:“大人!是有人故意往我的卷子上泼墨,想要害了我!”

贺正雅拿起那卷子看了一眼,烛光下可以明显看到那卷子被墨水浸染了大半,他将卷子恭敬地摊开递到太子殿下面前。

褚绥看了一眼商阙。

商阙退了下去,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将事情查清楚了。

考卷被染了墨汁的考生叫马温文,他方才趴在桌上打盹,醒来时却发现他的考卷被墨汁浸染了大半,连他的手臂和脸上都有墨汁溅开的痕迹。

经查证,是与他号舍相邻的考生方鸿,趁他睡着的时候,申请上茅房,然后在路过马温文号舍的时候,将手里的墨汁悄悄地泼了上去。

方鸿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前几日方鸿在客栈时听见马温文在与几个书生谈论时政,那马温文出口成章,见解独到,文采斐然。

方鸿自恃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本想在春闱中一展头角,可听了马温文那番言论,深受打击。

他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半夜,越想越不是滋味,凭什么一个穷书生,文章比他写得好?

没想到今日入考场,恰巧与马温文相邻,他第一次上茅房时,路过马温文的号舍,见他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满了考卷,便心有不甘,所以趁着马温文趴在桌上小憩时,他悄悄将手里的墨汁泼在了马温文的考卷上,想用此计毁了马温文的科举。

“考卷作废,逐出贡院,永不录用。”褚绥甚至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回了明远楼。

方鸿听后,腿都吓软了,跪在地上,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大人!”马温文见侍卫将方鸿拖了下去,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心里的怨恨都要溢出来了,“小的科举……”

“闭嘴。”商阙让人给他安排了一份新的卷子,允许他延后一日再交答卷。

马温文惊喜道:“谢大人!”

贺正雅的睡意被这场闹剧赶跑了,他带着侍卫巡逻了好几圈才放心下来。

史鹤轩已经躲在角落里睡得天昏地暗了。

贺正雅绷着神经回到明远楼后,看着睡得酣甜的史鹤轩,气打不出一处来,他站在一旁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史鹤轩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跳了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天亮了?该吃早膳了?”

贺正雅沉默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事,继续睡吧。”

说罢,贺正雅生无可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歇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路相为何要将此人塞进来礼部。

史鹤轩看着他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算了,还是再睡会吧,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

……

商阙打着灯笼轻手轻脚地返回了明远楼,太子殿下已经睡着了,福安公公守在一旁。

“殿下睡了吗?”

福安点点头,没说话,免得惊醒了殿下。

商阙把外衣脱掉,沿着榻边轻轻坐了下来。

福安惊恐地看着他,试图出声阻止。

商阙瞪了他一眼,还把他的扇子抢走了,亲自来给太子殿下扇风。

福安只好退到一旁,看着侯爷肆无忌惮地爬上了太子殿下的床榻。

第22章 泄题

翌日清晨。

商阙抱着身边的暖炉睡得正香,迷糊间,那暖炉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

还未等他温存片刻,便感到腰间一痛,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嘶——”他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把冰冷的长剑抵上了他的喉咙。

他顺着长剑往上看,太子殿下正赤着脚,站在榻边,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白皙的肩头。

“威远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爬孤的床?”褚绥咬着下唇,目光浸着寒意,看向商阙的目光如同死物。

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福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当个隐形人。

商阙仰面躺在地板上,他根本不在意被殿下的剑抵着喉咙,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太子殿下那张冷冰冰的脸,和泛红的耳尖。

他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痒意,像一根羽毛在心间轻轻扫荡,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眼前的人,想亲亲他因为害羞而滚烫的耳朵,想撬开他那张紧抿着的薄唇。

商阙唇角微扬,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地开口:“臣儿时还爬得少吗?”

他索性枕着自己双手,大胆地将目光放在太子殿下身上,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落在他淡粉色的嘴唇上,在殿下恼羞成怒之前,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在殿下还是孩童的时候,商阙就守在他的身边,连夜里都是睡在偏殿的,偶尔殿下夜里做噩梦时,也是商阙爬上他的床,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的殿下会紧紧攥着他的衣裳,一定要他陪着睡,还怕自己被他丢下。

这些点点滴滴的美好时光,商阙谨记在心,这么多年了,还在反复回味。

褚绥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被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皮无赖模样气得脸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松开了那把剑。

“滚。”

“是,臣告退。”

商阙知道,再闹下去,殿下是真要生气了,他很识趣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离开了明远楼。

春闱进行到第二天,风平浪静。

号舍里的考生们埋头答卷,只有偶尔纸卷翻动的声音。

商阙负责替太子殿下巡逻考场,他慢步走在甬道里,脚步放得极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间号舍。

看见商阙巡逻回来,贺正雅连忙迎了上去,紧张地看着他:“侯爷,可有不妥?”

商阙微微颔首:“并无不妥,一切如常。”

贺正雅总算松了口气。

从春闱开始,他就默默祈祷,没想到昨夜还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忍不住嘀咕了句:“也不知道其他考生有没有受到影响。”

褚绥眉梢微扬,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那贺大人是觉得方鸿只因妒忌马温文的文采,便要断送自己的仕途?”

贺正雅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没有哪个考生会因为善妒而毁掉自己的科举之路。

十年寒窗,一朝春闱,谁不把前程看得比命还重?

方鸿这么做,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另有所图。

他的目的是为了扰乱考场,搅乱人心,一旦考生们惶恐不安,考场秩序便会失控。

若是春闱出了乱子,主考官难辞其咎。

贺正雅脸色有些难看,声音艰涩:“方鸿的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褚绥盯着他笑了笑:“那贺大人觉得这背后的主谋会是谁?”

贺正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官下官不敢妄议。”

“好了,孤就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褚绥轻笑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商阙:“侯爷觉得会是谁?”

商阙倒是没什么顾忌,张口就说了朝廷两位重臣的名字:“不是路相就是刁老,难道还有别人?”

站在后面的福安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贺正雅脸上难掩惊惧的神色,没想到侯爷就这么明晃晃地把那两位大人给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淡淡地“嗯”了声,似乎对侯爷的话表示赞同,两人说着说着便把话题绕开了,贺正雅暗暗地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参与这么危险的话题。

直到春闱的最后一天,京中忽然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策论早就泄露了!”

“真的假的?这可是春闱啊!”

“听说今年的策论是‘治国用人,以何者为先’,现下不少学子都在讨论这道题呢。”

“是有人提前买通了考官,拿到考题,那还考什么?”

“听说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弟,早就把文章写好了,就等着进考场默写一遍。”

街头巷尾,满城风雨。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早朝即将散去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跪在御前,“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翰林院学士李大人,联名递了折子,说有要事启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都察院和翰林院联名?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帝接过折子,展开来看了一眼,随后气得把折子摔了出去。

“宣。”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能让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王御史和李学士快步走进殿中,跪在御前,高声喊道:“陛下,臣等弹劾春闱主考官——太子殿下,治下不严,致使考题提前泄露,天下士子怨声载道,春闱公信扫地!臣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春闱考题泄露?”

“已经传遍京中?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难道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明远率先出列,“陛下,臣附议!春闱乃我朝抡才大典,三年一度,天下瞩目,若是春闱考题泄露,朝廷威信何在?天下士子之心何安?臣请陛下彻查此事!”

“臣附议!”

“臣也附议!请陛下彻查春闱,以正视听!”

“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路相和刁老稳稳地站着,没有表态。

三皇子解禁之后变得有些沉默,低调了许多。

二皇子站在人群中,眼帘低垂,姿态谦卑。

倒是大皇子看着周围高喊“臣附议”的那些大臣,若有所思。

“够了。”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传太子。”

“是。”

延安领命,退出大殿。

半炷香后,褚绥出现在金銮殿上。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说话。”

皇帝看着他,让延安把弹劾的折子递给了他,沉声道:“春闱考题泄露一事,太子有什么想说的?”

褚绥站起身来,把折子翻了一遍,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贡院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卷子是今日卯时发放的,何来泄题一说?”

皇帝轻轻敲了敲桌案,“王阳羽,你来说。”

“是。”王御史站在大殿中央,躬身作揖,说:“殿下,今晨京中流言四起,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说策论一题早在春闱之前就已经泄露。”

“流言?”褚绥嗤笑一声,“若明日京中有传言王大人私通外敌,那刑部是不是得捉拿王大人问话啊?”

王御史满脸惊骇:“殿、殿下,臣绝无此意!只是春闱事关我朝社稷……”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殿下,如今春闱泄题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难道还有假?”

是赵明远。

一时间,所有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

褚绥看着迫不及待跳出来的赵明远,薄唇微勾:“诸位一直说春闱考题泄露,那赵大人可知,泄露的是哪一题?”

赵明远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是‘治国用人,以何者为先’!”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四处响起。

路鸿哲缓缓闭上双眼,轻叹一声,胜负已分,这局,是太子殿下赢了。

“赵大人。”褚绥回身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泄题一事,发生在今晨卯时,而赵大人寅时来上朝,朝会未散,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惊惧地瞪圆了双目,嘴巴微张,却无法为自己辩解一二。

嚯!所有人看向赵明远的目光瞬间变了味道。

“是啊,赵大人是如何得知策论的题目?”

“方才王大人和李大人可没有提过啊。”

皇帝冷冰冰地看着赵明远,如同死物,沉声道:“朕也想知道,赵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臣、臣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褚绥步步紧逼。

“臣……”赵明远一脸灰败,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他把血沫咽下去,半天才挤出一句:“臣一时记不清了。”

“赵大人的记性这么差,孤会认为,赵大人无法胜任翰林院侍读一职。”

说罢,褚绥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份考卷,递给了延安公公,“父皇,这才是今日春闱的策论考题,儿臣不知,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考题不是那道?”

“那赵大人说的那道题岂不是误会?”

“那京中的传言岂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太子殿下?”

那些方才还在弹劾太子的大臣,此刻全闭上了嘴,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赵明远跪在地上,万念俱灭。

皇帝拿起那份考卷,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沉闷的气氛压在众人心头。

“查!”

皇帝把考卷揉成一团砸到赵明远脸上,“给朕好好查,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是谁想要陷害太子!”

“至于赵明远,交给刑部,朕倒想知道,他到底是听谁说的。”

“臣遵旨。”刑部尚书宋勒接旨。

“退朝!”

“太子殿下。”

就在褚绥打算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路鸿哲的声音。

路鸿哲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眉目慈祥,缓缓开口:“太子殿下身体无恙,即日便能接手朝政,实乃我大褚之幸。”

“路大人言重了。”褚绥颔首,忽然上前一步,走到路鸿哲身旁,在他耳边低语:“让您失望了,孤命大,暂时还死不了。”

路鸿哲抬起眼皮,轻笑一声:“殿下说笑了,殿下身体健康,自然能长命百岁。”

“承路大人吉言。”褚绥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可是孤看来,路大人年迈,不如早日衣锦还乡,退位让贤吧。”

两人的交锋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听到太子殿下这句话,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第23章 策论

御书房里。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丢在案上,抬起头看向一旁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太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太子真这么说的?”

延安公公笑着点了点头,垂首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说完那番话后,满殿鸦雀无声,连路大人都惊着了。”

皇帝愣神了好一会,随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太子脾气是古怪了些,跟他母后的性格半点都不像。”

想起容雨柔温婉贤淑的样子,皇帝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怀念,不禁有些感慨:“你说他到底像谁?朕年轻的时候有他这么狂吗?”

延安公公可不敢接这话,陛下说太子殿下做事狂妄,可那语气里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欣赏和夸赞太子殿下的胆色,他伺候了陛下几十年,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他斟酌再三之后,才敢轻声开口:“当年陛下平定边疆时,也是这般胆色过人,有勇有谋,满朝文武谁不佩服?殿下如今这性子,倒是随了陛下。”

皇帝听着这话,目光微微一顿,往事被勾起,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得很远,不知想起了什么,许久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朕当年,可没他这般胆大,不过这样也好,他是太子,就该有这份气魄。”

延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殿下虽还年轻,却已经有储君风范了。”

皇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太子说得对,路老年事已高,也该退位让贤了,春闱正是给朝廷注入新鲜血液的好时机。”

延安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延安退到殿外看了看,是新来的小太监领着贺正雅候在了御书房门口。

他再次快步走进大殿,轻声说了句:“陛下,贺大人来了。”

“宣。”

贺正雅腿有些发软,他在路上时,大概猜到陛下是想查清楚春闱“泄题”一事,所以他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可真到了御前,他还是心生忐忑,怕陛下问责。

“臣参见陛下。”

贺正雅整了整衣冠,朝着御前跪了下去。

皇帝还在批阅奏折,没有第一时间叫他起来回话。

贺正雅的后背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开了口:“起来说话吧。”

贺正雅不敢起来,反而把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颤颤微微地开口:“陛下,春闱‘泄题’一事,臣身为礼部尚书,难辞其咎。至公堂的钥匙,臣保管不力,致使考卷丢失,臣浑然不知,若不是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提前换了考题,臣死一百次也不够。臣失职,不敢求陛下宽恕。”

皇帝掷下御笔,深吸了一口气:“爱卿请起。”

六部被朝中各方势力渗透,他又何尝不知?

春闱兹事体大,攸关国本,若是“泄题”一事当真,那太子和礼部尚书都难辞其咎。

“太子是怎么发现的?”

贺正雅站起身来,微微弯着腰,将此事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春闱前三天的那个深夜说起。

那天晚上,福安公公深夜前来,说是殿下有要事找他商议。

这么晚了,公公还披着一身黑色斗篷,贺正雅心里不安,不敢耽搁,跟着福安公公来到了东宫,进了书房。

而后,福安守在门外。

太子殿下正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拿着一份考卷。

待贺正雅看清楚他手里的考卷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春闱的考卷早在前天已经装箱封上了封条,除他以外,没人知道此次春闱的考题,更别说拿到考卷。

褚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随后把考卷递了过去:“贺大人,考卷放在至公堂,安全吗?”

贺正雅脸色骤然发白,至公堂的钥匙只有他有,平日里门锁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侍卫看守,考卷从未出过差错。

可太子殿下递过来的那份考卷分明是此次春闱的卷子,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殿下,这、这考卷……”

“既然孤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拿走考卷还让贺大人发现不了,那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拿到了考卷?”褚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冰冷:“贺大人可有检查过卷子是否失窃?”

贺正雅的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脸上难掩惊惧的神色。

至公堂的钥匙只有他有,难道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潜进去偷走了考卷?

还是说他的钥匙不止他一份?

贺正雅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数月前,上面吩咐下来,要清点至公堂的物资,把往年的考卷抄录一份,他曾把钥匙交给了仪制司。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而且仪制司的人在第二天就把钥匙还了回来,清点物资和抄录考卷也没出什么岔子,当时距离春闱的日子还远着呢,他怎会想到,就是那时,被人钻了空子。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贺正雅脸上的血色尽褪,声音艰涩:“是下官失职。”

“不急。”褚绥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贺大人不如回去查查看,是不是丢失了几份考卷。”

贺正雅踉跄起身,腿都吓得软了,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下官告退。”

他走得匆忙,脚步又快又急,若不是怕惊动宫里的其他人,他恨不得骑马奔回贡院,从东宫到贡院的路很长,他一刻都不敢停。

贡院门前,禁军包围,戒备森严,每一个出入的人都需要仔细检查过后才能放行。

有威远侯坐镇,任何人都不敢有怨言。

看见贺正雅匆匆赶来,商阙微微挑了下眉头,也没对他进行搜检,只是挥了挥手,放他通行。

“下官谢过侯爷。”贺正雅顾不上寒暄,快步走进贡院。

至公堂的门还锁着,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心跳如擂鼓,他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入锁孔。

大门推开,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贺正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里面的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撕开箱子上的封条,从里面拿出一摞摞考卷,开始清点。

他仔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十摞卷子里,有几摞多了几张,有几摞少了几张。

考卷由他亲自确认后,放进箱子里面封存的,他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他可以确认,不是他数错了,也不是他放错了,是卷子被人动过了。

贺正雅把考卷重新整理好,放回了箱子里面,再次上了封条,看着箱子上的封条,他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考卷失窃,轻则事关春闱舞弊,有考生借机高中,挤进三甲名额,重则考题泄露,朝廷威信扫地,天下士子寒心,春闱成为笑柄,从此再无公平可言。

而太子殿下作为主考官,他作为礼部尚书,负责春闱大小事务,他们二人都难辞其咎。

贺正雅深吸一口气,扶着墙边,从至公堂里走了出来,他把大门重新锁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离开了贡院。

商阙倚在明远楼,看着来去匆匆的贺正雅,咬了下后槽牙。

怎么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这贡院,他也想去会会心上人。

贺正雅再一次来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他从东宫的侧门进来,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臣参见太子殿下。”贺正雅跪在书房里,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他此时已经顾不上殿前失仪了,“正如殿下所言,有部分考卷丢失。”

褚绥靠在软榻上,手里的话本子翻到一半,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烦闷地蹙起了眉头,“还剩三天。”

贺正雅愣了一下。

褚绥缓缓开口:“重新制定考卷,也还来得及。”

“下官明白了。”

最后,贺正雅赶在春闱前夕,亲手将新的考卷锁进了至公堂的柜子里。

至于原来的那份考卷,早就被太子的人不动声色地掉了包。

后来商阙带着禁军将至公堂围得水泄不通,巡逻的队伍加派了更多的人手,日夜不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些偷走考卷的人,不知道他们手里的那份考题,已经是废纸一张了。

思绪渐渐回笼。

如今春闱已经结束,而“泄题”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陛下,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发现考题被人偷走。”贺正雅拱手作辑,哽咽地说:“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春闱第三场刚开,谣言遍布街头巷尾。

若不是太子殿下换了考卷,春闱真就成了一出笑话。

如今,司法介入,都察院迅速结案,明正典刑,昭告天下,才将舆论平息。

皇帝脸色沉沉地看着贺正雅递上来的册子,里面记载了此次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几乎整个礼部都被蛀空了。

“礼部所有涉及此案的官员,一并交由都察院核问。”

贺正雅叩首,沉声道:“臣遵旨。”

……

……

春闱考卷泄露的风波结束后,策论一题却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激动地高声喊道:“士族与寒门,何以并立而不相害?”

“士族百年根基,不可废;寒门满怀才志,难出头。二者相争,非社稷之福。”

有人提出:“士族子弟,生于官宦之门,朝章国故,耳濡目染,然寒门之士未经朝堂之历练,恐难胜任。”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反驳:“天道酬勤,唯才是举,应打破门第之见,士族子弟若有真才实学,自当高中!”

底下的人争论不休,坐在二楼雅座,穿着锦衣华服的那几个男子此时却脸色凝重,目光中透露着几分不安。

“听说此次春闱策论是太子殿下定下的题目。”

“太子殿下这是要抬举寒门,分散士族的力量。”

第24章 枇杷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水面上,像洒了一片细碎的光。

微风拂过,水面荡漾,鳞光闪闪。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拂过脸颊,凉凉的,让人觉得懒懒的。

褚绥坐在水榭的石栏边,前面竖着一条钓竿,他靠在椅背上,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半阖着,像睡着了。

今日的阳光正好,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披着一件薄氅,来这水榭里晒太阳。

茶都换了两盏了,鱼漂在水面上还是纹丝不动,褚绥兴致缺缺地说了句:“不钓了。”

福安端着一盘果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放在太子殿下身旁的小圆几上:“殿下,这是光禄寺新送来的。”

褚绥看了一眼那圆润饱满的果子,思绪飘得很远:“原来已经到吃枇杷的季节了。”

他捻起一个果子,放在鼻尖下方轻轻嗅了嗅,一股酸甜的味道萦绕鼻息,他忽然想起儿时,每到吃枇杷的时节,商阙总会把枇杷一个个剥好放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他又把枇杷放了回去。

福安伺候太子殿下多年,自然明白殿下心里想什么,他拿起一颗枇杷剥开外衣,放到圆几上的瓷碟上,笑道:“殿下,如今京城里都在谈论春闱的策论题。”

褚绥看了一眼那颗枇杷,心里一阵烦闷:“说什么?”

福安用团扇给殿下轻轻扇着风,“说殿下英明,替寒门学子出了口气。”

褚绥轻啧一声,凉薄地笑了笑:“士族与寒门,亘古以来,两相对立。孤不是替谁出气,只是觉得有些人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福安愣了一下,微微笑道:“殿下说的是。”

桂花入茶,带着一股浓郁的花香,甜丝丝的,混着茶汤的微涩。

褚绥端着茶盏,尝了两口,口齿间全是桂花的味道,他放下茶盏,问起了春闱“泄题”一案的判决,“赵明远认罪了吗?”

福安:“回殿下,昨夜赵大人在刑部大牢里熬了两个时辰,已经招供了。”

陛下下令,赵明远交由都察院审理,刑部负责协调。

当天夜里,大牢里的惨叫声不断,持续了两个时辰后,在赵明远咽气之前,都察院拿到了赵明远的供状,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与礼部何人相识,如何配的至公堂钥匙,如何偷的考卷。

“一开始赵大人是不愿承认‘泄题’一事是他做的,后来在重刑之下还是招了。”

褚绥轻嗤一声:“重刑之下必有冤狱,这事的确不是他做的。”

赵明远太急了,他一心想着成为春闱主考官,好让自己顺利入阁,却没想到中途杀出个太子殿下,让他措手不及,而“泄题”一事,是他最后的机会。

那日京中谣言四起,赵明远不慎将策论题说了出来,彻底葬送了自己的仕途,甚至身家性命。

只是“泄题”一事,有多方势力参与,确实不是他做的。

褚绥好奇地问了句:“审他的是都察院的哪位大人?”

“是右都御史平斌平大人。”福安顿了顿,随后说道:“但奴才听说,王阳羽王大人当时也在场。”

那杯桂花茶放凉了,茶香变得更浓郁了,褚绥轻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绕了一圈,轻轻笑道:“父皇怎么判的?”

福安垂眸说道:“陛下下旨,赵明远诛九族,礼部相关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褚绥淡淡开口:“礼部这次也算是把所有蛀虫都清掉了。”

福安点点头:“不过贺大人后来又求到了陛下面前,将史大人捞了出来。”

褚绥眉头微挑,略带惊讶地开口:“史鹤轩?”

福安想起贺大人的原话,也不禁笑出声来:“贺大人说,史大人虽愚笨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如今礼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把他捞出来了。”

想来也是,虽然春闱已经结束,但礼部最忙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阅卷定榜和张榜公布,环环相扣,为了严防舞弊,需要大量人手。

福安:“听说贺大人还从户部调派了不少人手过来帮忙糊名抄录呢。”

糊名抄录之后,还会有“对读”环节,专门核对朱卷和墨卷是否一致,完成上述流程的考卷,才会被送入“内帘”,交由主考官和同考官评阅,最终还有填榜和举办琼林宴等流程。

褚绥忽然想起那日的蹴鞠大会,淡淡开口:“听闻户部尚书的夫人对威远侯很是赏识,有意结为姻亲?”

听闻此话,福安公公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太子殿下,虽然殿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福安却明显能察觉到殿下心情不爽,他斟酌再三,才敢开口:“侯爷曾在金銮殿上回禀陛下,说暂无婚配之意。陛下当时也应允了,说若是侯爷有心仪的女子可请旨赐婚。陛下金口玉言在先,旁人即便有意结亲,也要侯爷自个愿意才行。”

波光粼粼的水面晃得褚绥眼花,他半阖着双眼,压下心头的烦闷,哼声:“户部尚书可是朝中重臣,还是父皇的左膀右臂,户部尚书之女配他一个威远侯,倒也合适。”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路相呢,他如何了?”褚绥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赵明远是路相的学生,即使赵明远没有把路相供出来,路相作为他的座师,难逃干系。

福安:“陛下斥其治下不严,管教无方,罚俸一年。”

“动摇国之根本,有损朝廷声誉,父皇岂能容忍。”褚绥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倦意:“这棵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大树,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福安给殿下添了盏新茶,他可不敢妄议朝中大臣。

申时。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褚绥的侧脸上,阳光暖暖的,微风徐徐,很是惬意。

守在远处的小太监匆忙跑过来,“太子殿下,威远侯来了。”

“他怎么来了?”褚绥眉心微蹙,支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淡淡开口:“让他进来吧。”

商阙走进水榭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身影。

鹅黄色的薄氅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那只瓷白的手落在茶盏上,指腹透着淡淡的粉色,商阙看得喉咙一紧,快步走了进来。

“臣参见太子殿下。”

“你来做什么?”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自春闱结束后,臣就再也没见过太子殿下了,今日前来……”

“说人话。”褚绥不耐烦地打断他。

“臣想殿下了。”

褚绥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商阙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桂花香气,似乎还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枇杷果香,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圆几上那盘码得整整齐齐、圆润饱满的枇杷上。

“福安公公。”商阙回过头,看向站在褚绥身后的大太监,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府里,“给我拿条湿帕子。”

福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太子殿下,见殿下默许,他便退了出去,不多时,端着铜盆和帕子回来。

商阙慢条斯理地洗了手,用帕子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然后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枇杷,认真地剥开外皮,露出里面鲜嫩多汁的果肉,送到太子殿下唇边,笑道:“臣记得太子殿下喜欢吃枇杷。”

褚绥看着他递过来的果肉微微怔了一下,自从商阙离京之后,他已有许多年未曾吃过枇杷了。

商阙含笑道:“尝尝看?”

褚绥的目光顺着他那只手一路往上,对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头蓦地一颤,像是那空缺已久的一角,终于被填满了。

第25章 吃鱼

商阙还记得殿下小时候不爱吃带皮的水果,每次都是他剥好了喂到嘴边,殿下才肯赏脸吃两口的。

所以商阙在看到圆几上那盘枇杷时,就自动自觉地拿起一颗枇杷剥了起来,然后把果肉喂到太子殿下嘴边,想要哄他吃一口。

儿时的习惯,他至今没改。

褚绥沉默地看着眼前这颗剥好的果子,浓郁的果香萦绕鼻尖,他刚想拒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商阙那只粗糙又带着许多细小伤口的手上。

眼前的一幕与记忆中零碎的画面重叠,只是那时递过来的那只手,白皙光滑,没有任何伤口。

那时的商阙是商家最后一根独苗,父皇将他保护得很好,身边有许多家仆伺候,手上哪里会有这些伤口。

褚绥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轻轻咬了一口,只是没想到,果肉刚入嘴,酸味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

看着他皱起来的脸,商阙愣了愣,连忙摊开手心,放在他的面前,示意他吐出来。

“很酸吗?”

接着,商阙将剩下的那大半颗枇杷送进了自己嘴里,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太酸了,殿下还是吐出来吧。”

褚绥脸色有些僵硬,刚才那颗枇杷,分明是他咬过的。

商阙怎么能

褚绥含着半天,看着他递来的手,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还吞掉了。”商阙连忙给他递上茶水:“漱漱口吧。”

褚绥别扭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桂花的茶香覆盖了那股酸味,他闷闷地说了句:“光禄寺竟敢拿这些次品来糊弄孤。”

商阙看着他剩下的半盏茶,喉咙滚了下,唇角微扬:“臣也觉得太酸了,殿下能不能赏臣一盏茶?”

褚绥低声喊了句“福安”,话还没说完,商阙便截住了:“不必劳烦福安公公。”

话音刚落,他径直拿起那半盏茶,仰头一饮而尽。

褚绥愣了一下,圆几上只有他的茶水,所以他想着让福安再端来一盏茶,没想到商阙竟敢……

他搭在圆几上的手逐渐收紧,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目光染上几分薄怒。

“放肆。”

风从湖面吹来,吹起褚绥鬓角的发丝,商阙的目光落在他藏在青丝下,烧得通红的耳尖。

商阙心尖微颤,想拂去他侧脸的几缕头发,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最后还是悄悄松开了手指。

“殿下赏的茶水好甜。”

他轻笑一声,舌尖不自觉地舔过唇角,像是还在回味那半盏茶水的味道。

褚绥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他瞪着商阙,斥道:“茶喝完了,还不快滚。”

商阙正想着用什么理由留下来,忽然鱼竿动了下,他抬眼望去,水面上的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福安在一旁惊喜地笑了笑:“殿下,鱼来了。”

杆子被鱼拽着,商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钓竿往上一拽,那鱼跃出水面,不停地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惊讶地开口:“殿下钓的这条鱼可不小啊。”

褚绥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孤要钓的就是大鱼。”

商阙见他高兴,也跟着笑了一声:“看来殿下是钓到想要的大鱼了。”

福安公公假装听不懂两人的哑谜,一把捞起旁边的抄网,将鱼提上岸,那鱼还在用尾巴拍打着网兜,溅了福安满脸的水,他笑着说道:“殿下,这鱼可真大啊。”

那是条鲈鱼,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鱼鳃一张一合的,尾巴还在甩。

褚绥看了那鱼一眼,心情不错,这是他头一次钓到这么大的鱼。

福安:“殿下,这鱼可是要送到膳房处理?”

还未等褚绥开口,商阙就把鱼接了过去,说:“这鱼肉质鲜美,适合烤制,臣的厨艺还算拿得出手,殿下要不要试试?”

商阙拎着那条鱼,鱼还在空中不停地挣扎着,褚绥与他四目相对,彼此僵持了好一会,他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随你。”

不多时,水榭里飘起了烤鱼的香味。

商阙让人抬来炭炉,又让人去膳房取了各色香料,摆在石桌上。他卷起袖子,杀鱼的动作干净利索,从刮鳞到开膛,一气呵成。

褚绥靠着椅背,静静地看着他把鱼处理好,然后用水冲洗干净,在鱼身上里里外外抹上盐和香料。

“你在朔方时,经常下厨吗?”

“朔方那个地方,风沙大,土地也苦,粮食种不出什么,军粮常常接济不上。有时候实在没辙了,臣就带着弟兄们去河边碰碰运气。”商阙取过一把小刀,在鱼身两侧划了几道口子,然后往鱼腹里塞了几片姜和葱结,把鱼架在炭炉上,继续说道:“夜里冷,弟兄们经常围着火堆一边烤鱼一边烤火取暖,臣的烤鱼手艺,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褚绥看着他手臂上那条长长的疤,许久没有说话,那道疤从手腕一直蜿蜒到小臂,触目惊心。

商阙见他迟迟没有吭声,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的手臂发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道疤是三年前与巴图尔在争地盘时留下的,那场仗打得凶,臣被敌方前后夹击,巴图尔的刀从臣的手臂划过,血流不止,臣那时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回京中见殿下一面了,幸好军医医术高明,硬是将臣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褚绥眉心微微一动,有股酸涩的感觉弥漫在心头,迟迟散不去。

商阙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每一个表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把袖子放下,遮住了那道疤痕,轻轻笑道:“幸好臣活着回到了殿下身边。”

他没有告诉殿下,那日,他虽被巴图尔划了这么长的一道口子,但巴图尔也被他捅了一个血窟窿,巴图尔的伤可比他严重多了。

若不是敌方援军来得及时,他定能砍下巴图尔的头颅,扬我军威,收复失地。

褚绥微微启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底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意:“留在京中不好吗?”

商阙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细小的疤痕,那是他在沙场上浴血拼杀留下的印记,是他作为军人的荣耀。

他们商家世代从军,卫国戍边,他的父母亲,祖祖辈辈都死在战场上,他们守住了边关,护住了身后的万家灯火,他骄傲地笑了笑:“这是臣的责任,也是臣的荣耀。”

褚绥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商阙高大的身影有些恍惚。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福安让宫人们在附近挂上了许多灯笼,随着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水榭。

烤鱼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而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炭火映着商阙的侧脸,他在不停地翻着鱼身,偶尔撒上一点香料,鱼皮烤得焦脆,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地响,火花四溅。

福安添了两盏新茶,又让人送来一盘新的果子和点心。

烤鱼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褚绥闻着,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福安把瓷盘往太子殿下那边推了推,低声道:“殿下,这是膳房新做的点心。”

“嗯。”褚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瞥了一眼瓷盘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完全提不起兴致,反而被飘散在空气中那股油香的烤鱼味道勾得移不开眼。

那炭炉上的烤鱼正在滋滋冒油,香料的味道完全激发出来,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不显,他让福安拿来瓷碟,把烤好的鱼肉剃下来,放在瓷碟里,用筷子仔细地挑去鱼刺,才把碟子推到褚绥面前,笑道:“殿下尝尝看。”

褚绥低头看着那碟鱼肉,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商阙还记得他不喜欢吃鱼皮。

鱼肉雪白细嫩,混着香料的辛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褚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外焦里嫩,咸香适口,在商阙期待的目光下,点点头:“不错。”

商阙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小口地吃着鱼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臣还会做点别的,殿下若是喜欢,臣给殿下露一手怎样?”

“下次吧。”褚绥没拒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滚烫的茶水。

商阙本以为他会一口回绝,闻言怔了一瞬,脸上随即荡开一抹惊喜的笑容,双眼发亮:“那臣明日再来。”

褚绥垂下眼睑,压下心头纷繁的情绪,哼了一声:“你一个禁军首领,不在宫中当值巡逻,跑来孤这里做什么?”

商阙勾了勾唇角,正色道:“守护皇城,当然也包括东宫在内,是臣的职责所在。”

褚绥瞥了他一眼,愈发地冷漠:“侯爷不必费心,孤的东宫有重兵把守,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商阙想想他方才进来东宫时,正准备翻墙,却被东宫巡逻的队伍发现,只好走了正门,让人通传。

如今的东宫戒备森严。

可他总觉得殿下不是为了防贼人,倒是像在防他。

第26章 殿下

放榜这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高兄不必担忧,以高兄的文采,前三甲定然不在话下。”

“高兄可是刁老的门生,将来入了翰林,那可就是陛下的近臣了,前途无量啊!”

高勘被一群人围着,恭维声此起彼伏,他脸上的笑容一僵,拱手道:“承让承让。”

可他此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甚至因为太过心虚,紧张到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