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2 / 2)

甚至戏完了回山里,还要对着他的虚影问。

“瑾谦,如何?我逗他们有趣么?”

可问完片刻,他又会落寞下来,喃喃:“你看吧,你不在了,他们就都来欺负我。”

“……”

沈瑾谦觉得自己多半跟着他一块儿颠了。

非但不觉得他有错,还只顾心疼。

……

当然,这心疼也只有一瞬间罢了。

谁让他这头还心疼着,那头姜寂又不知何时将他剥了个精光!墨玉色的眼睛没有什么光亮,只一寸一寸细细地看。

非礼勿视,沈瑾谦又一次飘飘荡荡躲出去,继续没什么用。

身体还是有感觉,能清楚感到那温热的手掌贴着冰凉的肌理,指腹细细地摩挲过他身上已愈合的旧伤疤。

太折磨了。他只听说过死后挫骨扬灰的,没听过还要被细细地琢磨。

实在是,唉!

这样的日子便如此反复。

有时姜寂与他乱来,有时突然委屈骂他两句,一会儿却又说他很好很好,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

就这么渐渐地,沈瑾谦竟也缓缓懂了。

其实在一起十年。他也并非迟钝到今天才觉察,姜寂的许多言行都是不可用常人之理揣测的虚张声势和口不择言。

是啊,他明明知道的。

姜寂不是不爱他。

13.

那夜睡前,姜寂忽然俯身在沈瑾谦唇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声音又软又哑。

“早点醒过来罢,我好想你。”

“其实你心里……还有我的,是不是?”

“这么些年,你什么都肯给我,从未多看旁人一眼,事事都做到最好。”

“怪我不好,是我想要太多……”

他像是骤然间把那些拧了许多年的结一个一个地解开了,又像是终于将发疯的力气耗尽了。

可话音才落,他便又毫无征兆起身,走到床畔阵眼中央拔下发间银簪,划开了腕上的血脉。

沈瑾谦猝不及防。

确实在来到雁回山的第一天,他便见到了这床边阵法,却一直以为这只是保住肉身不腐的固魂阵。

此刻却醍醐灌顶……这哪里是什么固魂阵?分明是以命换命的邪术!

“姜寂!”

他喊他,却只见姜寂腕间鲜血汩汩淌入阵法凹槽,那一向苍白的脸上并无半点表情,只有额角冷汗细细密密地渗出来,沿下颌滴落,砸在地上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姜寂你做什么?收回去!我不需你如此!”

古书有载,炉鼎血脉者有少数,若心甘情愿为所爱之人虚耗而死,便可以命换命。只是后世再无人亲眼见过此术,时日久了,便只当是飘渺的谣传。

魂体的声音再大,姜寂根本听不到。

寝宫空荡荡的,姜寂侧脸平静而俊美,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沈瑾谦仙君。”

“待你活过来,便再如何高高在上,也是从此融了这的低贱血脉。”

“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血液注入阵法,一股温热的灵气自阵眼缓缓升起,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沈瑾谦飘荡的魂魄一寸一寸地拢住、裹紧、往下牵引。

灵体逐渐沉重,困意亦如潮水般漫上来,沉甸甸地压住四肢百骸。

明明之前死时,他并未经历传说中的回马灯。此刻快要复生,反倒有无数的思绪片段涌入脑海。他仿佛见自己一袭白衣,缓缓沉入一片暗夜般的深湖,拼命朝着湖底那株幽暗的水生植物伸出手去。

因为有些话……始终不曾传达到他那里。

他当然最爱他的小植物。

也并没有真的想分手。

姜寂搬出去后那短暂的分离里,他没去找过他,却也并非是他抱怨的那样无动于衷。

那时他想的,其实是什么呢……?

他想的是,先放他走,自己也寻个地方去闭一闭关。

又或许不是闭关,而是出去走走,看看人间的烟火气,向那些世间寻凡夫妻认真地学一学。

学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不够好。

从小便是一副儒雅淡定模样,没人教过他如何去热情地表达,他亦不曾奢求过能被热烈地爱着。

可他毕竟是得到了。姜寂给了他那般鲜活滚烫的爱,肯定亦盼望着同等的回应。

他该给他更明确、更坚定的回应才是。

……

沈瑾谦醒来时身体还很虚弱,抬手都费劲。

倒是姜寂,也不知道回光返照还是什么,明明前几天都半死不活了,如今突然又精神了。

沈瑾谦很难形容他的小植物此刻的模样——分明坐在床边眼眶赤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却又一如既往恶狠狠地瞪着他。

且明明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偷偷打扮过,可看他睁眼,又端起那副“我不过是勉为其难照顾你一下”的架子来了。

至于以命换命的阵法,他半句不提。

连阵痕都擦得干干净净,半点都不愿意让他瞧见。

……但终于,沈瑾谦已经完全明白了。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他终于拨开了湖中湿漉漉的雾气,看清了小植物那拼命藏着的、笨拙的、赤诚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