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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匹萨娘子 26598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檀宁的视线不自觉落进他的眼中。

他眼里的冷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冰冷地覆在瞳孔上。愤怒到了这样地步,只剩一种纯粹到近乎骇人的杀意。没有声息,也没有起伏,像一把展露锋刃的刀,下一瞬便能割开眼前所有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明知这句实话只会将自己推到更不利的境地,还是低声开了口。

“玉京门前。”

那四个字落下去,邬宵寒眼底最后一点让她熟悉的部分也跟着沉没了。

玉京门前。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身体里割出来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人,却骗我不知。”他轻声说,“看我为你忙前忙后,看我在朝堂上替你担保,看我像个蠢货一样,把你留在身边——是不是很有意思?”

檀宁心中像被针刺一般,急切地否认:“我没觉得有意思,我也不是有心骗你——”“那便是无心骗我了。”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谁让我没问呢?你自然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错在玉京门前,没有一刀斩了你;错在谭家宅子里,竟认为你宁愿吐血,也要同我说实话。”

“更错在——”他顿了顿,似乎被自己要说的话哽了一下。

“信你和旁人不一样……”

“是我错得离谱。”

檀宁一时说不出话。

她明明有许多缘由可以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间,在刚刚看过的那场枫林大火面前,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说过,你若背叛,我会杀了你。”

锈刀上还滴着蚌妖的血。

血珠坠下的一瞬,刀锋也缓缓抬起,停在她颈前。冷光贴着肌肤,只差半寸,便能割开那线脆弱的脉息。

檀宁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邬宵寒说得没有错。

她骗了他。

无论有多少理由,无论初衷如何,她终究选择了沉默。尤其在亲眼看过蜃境里的一切之后,她没有颜面再为自己辩驳。

这双眼睛是他给的,这条命也是他一次次救回来的。

如果他要收回去,她没有半句怨言。

她缓缓闭上了眼。

那把刀停在她颈前,像一只振翅欲落的白蝶,极轻地颤了颤。

四下静得厉害。

她听见邬宵寒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下一瞬,颈前那点冷意忽然撤开。

檀宁睫毛一颤,还没来得及分辨,破空声便挟着寒意呼啸而来。

她眼睫闭得更紧,脊背绷直,连呼吸都停在喉间。

预想中的疼痛久久没有落下。

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响,贴着她脸侧炸开。

檀宁慢慢睁开眼。

锈刀深深钉进她脸颊旁的石壁里,刀锋没入大半,裂纹自刀口向四周蔓开。

血从邬宵寒的指缝里渗出,沿着刀身缓缓下滑。到了与她视线齐平的位置,血珠终于坠不住,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他离她很近,近得檀宁能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发哑的呼吸。

“等离开锁妖塔,从我眼前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他拔出锈刀,转过身,朝方才被蚌妖锁住的那扇大门走去。

步子很快,也很决绝。

从前邬宵寒总嫌她麻烦,嫌她拖慢脚程,可不管嘴上说得多冷,他的背影始终会停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这一次不会了。

檀宁怔怔看着他走远,才终于明白,原来当他真正不想等她的时候,她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邬宵寒!”

“邬宵寒!”

她如梦初醒,立刻追了上去。

他抬手去推那扇黑色大门。

檀宁几乎是扑过去的,抢在他掌心落下之前,硬生生挤进了他和门之间。

她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胸口还在急促起伏,身形单薄得几乎不堪一击。于邬宵寒而言,要将她拨开,本该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的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去。

“我有很多机会告诉你,我的药兽之心可以看破伪相,但我没有。”

“对不起。”

檀宁语速很快,生怕被他打断,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我以为你隐瞒妖身,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只要我没有坏心思,又不打算揭发你,那么瞒着你,也不算是伤害你。”

她直直地看着他。

“是我想错了。”

“对不起。”

“你要生气,要骂我,要责罚我,我都接受。”她说,“可是不要赶我走,也不要说永远不再见我。我……”

我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

这句话压在喉间,终究没有说出口。

檀宁只是定定望着他,望着那双终于被她逼出裂痕的眼睛。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邬宵寒像是被那句“无处可去”刺了一下,半晌后才说:“让开。”

檀宁没有动。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他压低声音。

“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你会不会杀我。”檀宁飞快地说,像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先一步耗尽,“你救了我好多次,这条命你要拿去,便拿去好了。”

她喉间发紧,却仍直直看着他。

“可如果你不原谅我,我不会离开一步。”

邬宵寒看着她,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头一回听见这种荒唐话:“你在要挟我?”

檀宁脸颊开始发烫,随后热度涌到耳根和颈部,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煮开了一样。可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只知道不能让他就这样走出去。

她闭上眼,把上辈子和下辈子的脸皮一起用上,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就要挟你——”邬宵寒看着她。

那张脸红到不可思议,连睫毛都在羞愧地颤抖。一看就是头一回做这样蛮横的事。

这样一个连一句要挟都能红透脸庞的人,让他心口那股烧得发冷的怒意,像被什么迎头按了一下,再也烧不下去了。

许久后,檀宁终于再次听到邬宵寒困惑的声音。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重新睁开眼,看到那双依然残留着愤怒,但却不再灼痛她的眼眸。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

“你说谎——”他几乎立即冷下脸来。

“我没有说谎!”檀宁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我留在灵抚司,是想找到那个曾救过我的人。至于灵抚司司正究竟是人是妖,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那个人。

邬宵寒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与常人并无二致,甚至比常人更明亮几分。

究竟是什么人,能治好连药兽都束手无策的盲症?

“找到那个人之后呢?你要报恩吗?”邬宵寒盯着她,声音沉冷,“万一他是我的敌人,万一——”“没有万一。”檀宁马上说,“那个人救过我一次,你也救过我一次。”

“玉京门前,若不是你给我机会,我不是被高英卓带走,便是落到苏川手里。我会是被处决的伪物,也可能是等着被炼成药丸的药兽,但绝不可能是堂堂正正站在这里的檀宁。”

邬宵寒喉间微微一滞。

他本能地想反驳。

想说玉京门前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给她留路,也只是因为她还有用;想说自己从未发过善心,更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想说她把旁人的一分利用、一分留手,都错认成了好。

可那些话到了唇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注意到她脸上的伤。

先前隔着暴怒与怀疑,他没有细看。此刻离得这样近,才看见她颊边与下颌各有一处还在渗血的溃烂。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顺着那两处伤往下。

黑袍遮住了大半狼狈,却遮不住所有。衣襟破损处露出的颈侧与锁骨上,尽是被蚌液灼出的斑驳伤痕,红得发烫,有几处皮肉已经溃开,正往外缓慢渗血;再往下,腕骨和手背,也遍布着大小不一的伤。

四下忽然静得厉害。

远处有水声缓慢滴落,一声,又一声,落进空旷石壁间,轻得几乎听不真切。两人贴得太近,连彼此呼吸间细微的起伏都无处可藏。

邬宵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乱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你想留下,可以。”

檀宁闻言,眼眸立即亮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好!”

檀宁毫不犹豫。

邬宵寒恼火她答应得那么轻易,更恼火自己就这么被她拿捏,他故意用最不近人情的声音说:“……你身上那些黏液恶心死了,赶紧去有水的地方洗掉。”

檀宁笑了起来,答得更快:“好!”

那扇嵌在黑石墙中的巨大铁门,在邬宵寒的推动下渐渐打开了。

门后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气迎面涌出,硬生生拍在脸上,像有人把一盆刚凿开的雪冰迎头泼了过来。

即便是雪霁谷这般苦寒之地,也少有这样冷的时候。檀宁不自觉地缩起肩膀,把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了。

两人缓缓走入门内。

门后是一座高阔空寂的石殿,四壁皆黑,冷硬得像从地底整块剜出来。正中砌着一口水池,池面黑沉,不见波光,也探不出深浅。水上蒸腾着热雾,白蒙蒙的一层,贴着池面缓缓浮动。

池上垂着一大块钟乳石,斜刻着“洗罪池”三个字。乳石自穹顶倒悬而下,轮廓似一张俯身逼视的恶鬼面孔,两只眼窝中各嵌着一枚幽沉沉的黑珍珠,像在垂眼俯视池中。

邬宵寒走到池边,先将锈刀没进水里,水面只到刀柄。他缓缓拨了两下。池面散开几圈热雾,黑水仍然沉静。

尽管先前经过了那样的争吵,邬宵寒的第一句仍是保护。

“站着别动。”

他转身出去,没多久,拖着蚌妖的尸首回来了。那具软塌塌的尸身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湿痕。他拎起蚌妖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地按进池里。

黑水漫过蚌妖腕骨,池面蒸腾的热气立刻缠上那截青白皮肉。水色缓缓变了,先是浅红,随即一点点深下去,像有陈年血迹在水底漾开,转眼便整池水都红得发暗了。那条手臂却仍旧完好,未受到什么伤害。

邬宵寒松开手,任那截胳膊砰地砸回地上。他凝目看了变回黑水的池子片刻,伸出自己的指尖,在水面轻轻一触。

那一小片黑水重新浮出红色,贴着他指下漾开。

邬宵寒看明白了,唇角压出一点冷意:“一个破池子,也敢替人论罪?”

他提刀绕到钟乳石背后,背对檀宁,不再回头。

“快洗。”

酸液烧过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檀宁本不该再有所犹豫。

可她望着头顶“洗罪池”三个字,脚步迟迟不动。

“发什么愣?”邬宵寒久等不闻水声,声音从乳石后冷冷传来,“在雪地里滚惯了,见了热水倒不会洗了?”

“好……马上。”

她的目光小心望向钟乳石后那道身影。他立得极稳,连头都没偏一下。前面只有一整面粗砺石壁,黑沉无光,照不出半点人影。

檀宁的手指慢慢扣住衣带。

那三个大字还悬在头顶,她不敢再看。

她把披着的黑袍先放到一旁,随后去脱自己的衣裳。衣料黏着伤处,扯下来时,连动皮肉跟着一痛。她抿紧了嘴唇,脱得更慢。

她扶着池沿缓缓蹲了下去,池水升至胸口,黑而稠,仿佛并非泉水,而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借着热气重新张开眼睛。

头顶有水滴从鬼面钟乳石上落下来,轻轻的一声,散进池中。她心里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希望,像水面那层一吹就散的热雾。

不要全红。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在身边浅浅化开一层,也好。

但池水没有怜悯。

先是在她身侧浮起一点淡红,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像谁把胭脂藏进雾里。随后,那点红意悄悄晕开,缓慢,安静,没有半点声响。黑色被一点一点逼退,红色不慌不忙地占满整口池子。

直至池水鲜红欲滴,像一池温热的血,将她端端正正托在中央。

檀宁胸口里悬了许久的东西,不再上浮,也不再挣动,终于沉了下去。

她有些想笑,却没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无

第22章 她抬手掬起一捧热水,慢慢往肩头浇下去。水沿着皮肤滑过,将残留的酸液一点点冲散。

“你怎么知道你的恩人就在玉京?”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抱着那把锈刀,直面黝黑的石墙,语气还有些硬邦邦的。

“……一年前,我在雪霁谷遇到过一只燕子。”檀宁说,“她能化作小女子的模样,只有三寸高。那时她翅膀受了伤,是我治好的。分别时,她告诉我——往玉京去,就能得偿所愿。”

“燕化女子,长仅三寸,能预知吉凶——你遇见的是天女。”邬宵寒略一思索,“如果你的恩人真在玉京,那倒省事。若是妖,就去灵抚司千妖阁翻一遍旧档,凡按规制入大魏境内、立有名籍的妖,千妖阁里都有留档。若是人,蔡辛在户部也有门路。”

“……可他如果不记得我了呢?”檀宁声音很轻。

“不记得?那又怎样。”邬宵寒冷冷道,“无妨。打断他几根骨头,总会慢慢想起来。”

檀宁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逗得一笑。

“我还是想自己去找。”

她轻轻摇头。

“报恩,也不是一定要恩人知晓的。若他已经忘了,我执意要他想起,那也只是盼他因此待我与旁人不同。”

“我不愿成为他的负担。”她低声说。

“……不可理喻。”邬宵寒语气微沉,听得出几分压不住的恼意,他的脚尖动了动,似乎想要转身却又强忍下来,“你事事替他想得周全,究竟是报恩,还是动了情?”

檀宁愣了愣,眼神下意识落在邬宵寒的背影上。

当然是报恩。

她分明该这样回答,可话到唇边,她却忽然迟疑了一瞬。

邬宵寒背对着她,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口口声声说着报恩,为什么没有立刻反驳“动情”二字?

她先前还说自己无处可去,宁愿厚着脸皮要挟,也要在他身边留下。

可现在呢?

“你为什么还不说——”他再也忍受不了此刻的沉默,猛地转过身。

下一瞬,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在他胸腔里沸腾的陌生情绪,在看见那池宛如血染的池水时,忽然安静下来。

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水中。

下一瞬,她便低下头去,几乎把脸埋进水光里,不敢看邬宵寒的神情。

池水本就没过胸口,已没有什么可遮。可若能选,她宁愿被他看见的是身体的狼狈,而不是她心上的污浊。

邬宵寒知道自己该转过身去。

或者冷嘲两句,干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檀宁缩在池水里不敢抬头的样子,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袍,冷声道:“起来。”

“……什么?”

“我让你起来。”他说,“别让我说第三遍。”

檀宁迟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邬宵寒侧过身避开直视她的身体,在她完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黑袍兜头裹上来,将她从肩到膝严严实实罩住。

她还没来得及踏出洗罪池,他已一个俯身,将她抱出池子,放到岸边。随即,他像在同谁生着闷气似的,低头替她拢紧衣襟,又用力系上束带。

那力道很重。

带着他气息的衣料紧贴上来,隔开满池刺目的红水,也隔开她无处安放的极度羞耻和自厌。

“别信那破池子的。”他说,“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也只有邬宵寒,才会在那张俯身逼视、栩栩如生的恶鬼面孔下,毫不在意地说一句“破池子”。

那个已有六百年历史的池子,确实很破,水也很冷。

但邬宵寒是热的,暖的,哪怕他总是装作很冷。

“……好。”檀宁露出笑容,努力忘记池水的事情,“我们被困进塔里多久了?十二个时辰之内,还出得去吗?”

“……谁知道。”邬宵寒说,“这鬼地方哪里分得清时辰。自我们掉落,短则两个时辰,长则三个时辰,也未可知。”

他站在冷气里久了,脸色已经隐隐发白。檀宁注意到这一点,身上的外袍就穿得不太安稳。

“这里太冷了,你先穿回去。我可以穿我的旧衣裳。”她声音有些急,“我习惯了,不冷。雪霁谷比这里还冷。”

“胡说八道。雪霁谷的冷,跟这里比,还差得远。”

“你去过雪霁谷?”檀宁顿了顿,“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你的问题太多了。”邬宵寒说。

他先一步转身往外走。檀宁连忙追出。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没进过谷里。”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邬宵寒是何等敏锐之人,他当即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檀宁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问,你记不记得三年前雪霁谷的那场暴风雪里,有个盲女误闯进你栖身的山洞;她还想问,你记不记得,她哭了很久,而你最终没有把她赶走。

她想说的话很多,却都被他那双只剩疑惑的眼睛吞没了。

对她来说,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时刻的救赎。是他五指轻轻一抚,便让她重新看见的天光。那些年里少得可怜的暖意,几乎全系在那一刻。

可他的眼里没有那段风雪留下的痕迹。

对他这样的大妖来说,也许只是随手救过一个人,天亮之后,也就忘了。

他越是不记得,她越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她重新露出笑颜,“只是好奇罢了。”

邬宵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不信那句“只是好奇”。换作从前,他早该冷笑着逼问到底,可此刻那点讥诮到了唇边,却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提刀继续往前走。

“跟紧。”他说。

门外的黑石阶一圈圈盘上塔顶,越往上走,越觉四下发冷。

檀宁跟在他身后,身上的酸液虽已洗净,伤处仍一阵阵泛痛。再加上腹中空落落的,此刻心神一松,眼前忽然轻轻一晃。

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衣料,那力道一下截住了她往前栽的势头。檀宁肩头一僵,抬眼时,正对上邬宵寒皱着的眉头。

“还能走吗。”他顿了顿,眼神移向别处,“不能走我背你。”

“我还能走。”檀宁定了定神,坚定道。

邬宵寒看了她片刻,这才松开了手。

“跟紧点。”他说,转身继续往上。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转过最后一折,三楼那扇门便到了眼前。

黑沉沉的铁门半嵌在石墙里,门缝合得严实,却没有上锁。邬宵寒抬眼看了片刻,却没有去推门而入。

檀宁以为他在听门后的动静,便也跟着屏了呼吸。可下一瞬,他忽然提着锈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黑衣垂落,刀横在膝前,他微微仰头,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发白。

“歇一会儿。”他说。

檀宁怔了怔。

邬宵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语气还是冷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也是送死。”

檀宁哑然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中间留出的那点空处极窄,两人垂落的衣袖悄悄叠在一起。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虚虚搭着石面。邬宵寒的手就在旁边,骨节分明。两人的指尖之间,只隔着一点昏暗的影子。

近到檀宁只要稍一蜷指,便能碰到他。

“蜃境里,你看到了多少?”邬宵寒语带别扭。

“……全部。”

她手边那只手动了动。

邬宵寒似乎想收紧指节,却在毫厘之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一点触碰轻得几乎算不上碰,可他的手却骤然一僵,随即收了回去。

他的脸绷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打消刚刚的刹那慌乱。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

檀宁想了想,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成为灵抚司司正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暖意。

“三年前,我潜入灵抚司宝库,是为取回我族人留下的六颗狐珠。可狐珠早已不在,反倒撞见项华正在杀人灭口。真正的司正那时只剩半口气,我与项华在宝库里交了手。他有伤在身,不肯久留,很快便脱身离去。”

“后来我翻遍宝库旧档,才知道那六颗狐珠早在五十年前便已失窃。蠪侄狐珠能牵引魂识、造梦惑人,我不能让族人的遗物沦为旁人满足私欲、作恶害人的工具。”

他神色不动,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可檀宁见过蜃境里的那一幕。

她知道,这样的平静并不是没有伤心。恰恰相反,是那道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太深,深到已流不出血,只能被他一层一层掩盖起来,压在那副冷漠刻薄的皮囊底下。

她的手动了动,小指轻轻碰上了他的指尖。

邬宵寒僵了一下。

没有躲。

“……司正没有撑过那一夜,我便留下来,顶了他的身份,接了他的位子。”他继续说。

“为了查狐珠的消息吗?”檀宁轻声问。

“也为了查项华。”邬宵寒道,“他虽然不知用什么法子毁掉了曦光令,但灵抚司的消息灵通,总比我一个人查起来快。”

“那项华究竟是什么人?”

邬宵寒眼底冷了几分。

“……一棵在凫丽山修炼成妖的橡树。起先信了大魏那套鬼话,拿我家人的命去表忠心,在灵抚司熬了四百八十年后才看明白,这地方嘴上说人妖并列,骨子里从没把妖当过同类。”他冷笑了一声,“所以,他索性杀了司正,叛出大魏。”

他握着刀柄,指节一点点绷紧。

“狐珠我要拿走,他的命,我也要拿走。”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有个问题在她心里像猫爪似的挠,挠得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你说他在灵抚司待了四百八十年,那你如今……多少岁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无语他的年龄在这种语境下有什么要紧的。

“五百年。”

檀宁怔了一下。

五百年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像须臾之间。可檀宁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是五百年,不是一朝一夕。

原来他这一生,能扑蝶、能胡闹、能被爹娘和姐姐呵护的日子,只有前头那二十年,余下四百八十年,他被困在凫丽山那场永不停歇的大火里,一个人走到今天。

檀宁忽然偏过头去,对着另一边石壁轻轻吸了口气。

“……这么大。”她勉强笑了一下,“那你岂不是比雪霁谷外那棵老松还年长。”

“少拿我跟树比。”邬宵寒侧头盯着她,眉头一点点蹙起来,“你转过去做什么?偷着笑我?”

“我笑你做什么——”“转过来。”

话音未落,他手指忽然一动,断开了两人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

下一瞬,那只手已扣住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扳了回来。

他原是疑心她在笑他四百八十年都没能报仇雪恨,可视线一落进她眼底,唇边那点冷意便倏然断了。

檀宁咬着唇,睫毛湿了一线,眼里像落进了一层将碎未碎的水光。

“我都说了,没有笑你。”

邬宵寒的手倏地松开。

他看着她,像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低低骂了一声:“……你傻吗。”

那声音很轻,几乎不像骂人。

“我的事,”他顿了一下,才低声道,“你哭什么。”

四下愈发静了。

像是谁不慎碰破了一层本就很薄的纸,两人都没再出声,也没再看对方,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开,各自望向身侧。

檀宁吸了口气,抬起黑袍袖子,匆匆抹了下眼睛,像生怕慢了一瞬,便真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邬宵寒坐在一旁,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对面的石壁。

那目光沉沉压在那里,许久都没挪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此刻是烦,是怔,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怀里,掏出一物,随手抛给她。

“拿着。”

檀宁下意识接住。

那是一枚乳白色的石头,只有鸡蛋大小,被人长年摩挲得圆润光滑。石心穿着一孔,系着一截褪了色的蓝绳,绳结小巧工整,底下垂着两缕短流苏。

只是那蓝色已经淡得厉害,连绳股都被磨得有些松了。

“这是……”檀宁的声音忽然哑了。

“这是雪霁谷那边才有的东西,你不认得?”邬宵寒说。

那声音仍旧冷冷的,比平日更硬一点。方才那句“你哭什么”还横在两人中间,他显然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索性又摆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攥紧了会发热。拿着,别病了拖我后腿。”他说。

“我知道这是暖石。”檀宁抬眼望着他,声音很轻,“我是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问这个做什么?反正是我的东西。”

邬宵寒语速比平常快,不打算给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机会。

这枚暖石,是他当年在雪霁谷伏击那只妖奸天狐时,从对方身上顺手取来的。

“伏击”二字,本就说不上光彩。何况那一战,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这事儿被他压在箱底,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那狐狸生在冰天雪地里,哪里用得着这种东西。反倒是属火的他,用着颇顺手。年深日久,便也懒得离身了。

檀宁望着那枚暖石。

比先前更重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堵得她喉间发紧。她只能紧紧抿住唇,睁大眼睛,眨也不敢眨。

她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截褪色的蓝绳。

这样的结,雪霁谷里,只有她会打。

三年前,是她亲手把这枚暖石送出去的。

如今旧物重回掌中,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绳结也还是那个绳结。只是蓝色被年月洗淡了,绳股被摩挲得微微发松。

她要找的人,果然是他。

还好是他。

“你怎么了?”邬宵寒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犹疑着看向暖石,“是这石头有问题?”

檀宁将暖石紧紧攥进掌心,摇了摇头。

她终于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邬宵寒。

他的外袍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剩一袭玄黑窄袖劲装。少了宽袍遮掩,他肩背的线条便显得格外清晰,修长,利落,也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

是他的肩,是他的手臂,是这个会受伤、会流血的人,一次又一次救了她。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对她有多重要。

她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游移。

“项华,我陪你找,也陪你杀。”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结尾有补一丢丢新剧情,觉得连不上的可能需要重看上一章

第23章 那个名字像一根插在邬宵寒身体里的针,她刚一触碰,他方才稍稍缓开的神色便收紧了。

下一瞬,他已站起身来。

“别犯傻了。”他声音薄而冷,转身就走,“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难。”

檀宁忙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后,她又慢慢把步子放缓,与他并肩。

“我不知道的事情是很多。”她偏过头看他,“可你不是一直都在告诉我么?”

邬宵寒下意识便想驳她自作多情。

可话到嘴边,脑中先掠过的却是她一路以来层出不穷的蠢问题——问得直白,问得理所当然,偏偏他还一桩一件回了不少。

他刚张开的嘴用力地闭上了。

“邬宵寒。”

“邬宵寒——”她还在唤他,不肯作罢。

那名字一声接一声,从她嘴里落出来,专挑着他的神经敲。邬宵寒躲不开,也做不到真让她闭嘴,只能任由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我留你一命,没说过要信你。”他说话的语气像在和自己较劲,“你是我的使妖,按规矩,该叫我主人。往后我吩咐你的事,你照做;没让你管的,少自作主张。”

他说了半天“规矩”,檀宁却只记住了他的脸色在锁妖塔阴湿的冷风里越发苍白。

走到门前,她又回头看他:“你真的不冷吗?暖石和外袍,总要留一样吧。”

邬宵寒像是没听见,抬手按上门扇。铁门在他掌下缓缓开出一道缝,冷气先一步渗了出来。

他提刀迈入门内。

檀宁刚跟进去,便被他抬臂拦在身后。

“安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檀宁立刻停住,连呼吸也放轻了。

门后是一口被生生剜空的坑洞。

黑色石壁向下环抱,湿冷幽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蜘蛛巢,大的如牛,小的如斗,鼓胀发白,挤在石缝与阴角里,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那些巢静得出奇。只有几缕极细的白丝从高处垂下,悬在半空,像不知从谁头上落下来的发丝。

坑洞正中央,孤零零托着一方石台。

四周尽数挖空,底下铺满枯骨断戟,只有一条窄路笔直延到二人脚下。石台另一端,黑色石壁中嵌着一扇巨大铁门,像是锁妖塔的出口。

可石台与铁门之间,并无通路。

白色蛛丝从石缝间牵连而出,纵横交错,在石台上织成诸天星宿的纹样,像一张等着猎物坠入的地网。

下一瞬,寂静中裂开几声轻响。

咔嚓。咔嚓。

像细小铁钩刮过石面,又像谁的指甲刮擦过黑色石面。

檀宁望向声音最大的地方,顶上一只蛛巢正微微晃动。

巢口缠着的白丝被顶开,一只巨蛛缓缓钻出。它足有半人高,腹部灰白鼓胀,背壳上生着一圈暗斑。几排乌沉沉的复眼,湿亮而冷,一露出来,便钉住了楼梯口。

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也钻了出来。

四周蛛巢接连起伏,巢口一个个裂开。十几只巨蛛陆续爬上黑石壁,长足扣着石面,却不急着扑来,只分踞四壁,冷冷盯着他们。

檀宁与邬宵寒屏息凝神,静立不动。但等了半晌,那些巨蛛都没有动作。

“站在这里别动。”邬宵寒说。

话音落下,他独自朝那条窄路走去。

四壁巨蛛随他缓缓转身,无数复眼追着他,像一圈沉默的守卫。

到了石台前,他低头看向脚边细得近乎透明,内里隐约藏着银亮的蛛丝。

“这些是银脉蛛,专食秽气,用秽气织网。”邬宵寒说,“这东西平日凶性不强。巢不毁,网不破,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

“但若是惹怒它们——就会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檀宁沿着窄路走到他身侧,小心问道:“那只要不碰它们的巢和网,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会有事?”邬宵寒瞥她一眼,复又看向石台上纵横交错的银白细丝,“不动它,你怎么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座石台。

“那蚌妖说过,三楼是杀阵。眼下这地方,最像阵的,也只有这些蛛丝了。”

檀宁想起他方才说过,银脉蛛食秽织网,便想催动药兽之心去看那片丝阵。可才提起一丝妖力,就像有什么从心口狠狠拧了一把。她膝弯一软,险些栽下去。

邬宵寒反手扣住她手臂,一把将人拽稳。

“怎么回事?”

檀宁借着那一下站住,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先摇了摇头。

“不要紧。只是饿过了头,有些撑不住。”她故作轻快地笑了笑,“早知道在灵抚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就随时准备干粮放在身上了。”

邬宵寒盯了她一眼,眉间压得更低,像是不信。可他到底没再追问,只将扣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冷声道:“知道饿过了头就别逞能。这里摔下去,我懒得捞你。”

檀宁“嗯”了一声,深呼吸几次,平息了凌乱的气息。

这一次,她没有着急,提起一缕妖力重新运转。

两只熊耳顶开乌发,袍摆后,三条猫尾也悄悄探了出来。

邬宵寒瞥见她耳尾现形,人下意识朝她近了半步。

檀宁没有分神,定定望向石台上的丝网。

那些交错缠连的蛛丝,不再是方才那样一片混白。其间有一部分,正泛着阴惨惨的青,顺着丝脉蜿蜒潜行;而余下那一部分,则仍是原本的白,安安静静伏在石板之间。

“这些丝在我眼里有两种颜色。”檀宁望着前方,神色凝重,“一种是白的,是蛛丝本身;另一种泛青,和先前在天鹿体内见到的秽气是一个颜色。”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或许这里和天鹿踏星时的路数相近,对懂阵的摘星楼之人来说,只需踏出正确的星图即可破阵。只是不知道……这青白二色,究竟哪一色是生,哪一色是死。”

她那句话说完,邬宵寒望着蛛网皱起眉,许久没有说话。

玉京这时已将近天明。

灵抚司司正署门前的灯笼还亮着,被虾青色的晨色冲淡,越发显得暗淡昏沉。

前院门窗紧闭,众人早已下值,唯有东边一间公事房尚亮着灯。

蔡辛正满脸堆笑,陪着一名青衣男子从房里出来,口中连连道谢:“这一遭实在多亏了您。不然这么多图册,下官便是翻烂了,也未必翻得出门道来。”

那青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从昨日晌午一直熬到今日辰时,眼下两个斗大的乌青。

“若不是看在你三婶娘家那位堂叔的情面上,我才懒得来替你收拾这摊子。”男子不耐道。

蔡辛忙道:“是,是,都是仰仗那位长辈。”

“你明白就好。”对方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钦天监不是替你们灵抚司跑腿的地方。以后这种事,少来烦我。”

“记住了,记住了。”蔡辛赔着笑,忙不迭在前引路,“这回实在是急昏了头,才厚颜去求您。下回断不敢了。”

青衣男子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往外走去。

蔡辛陪着笑,一路送到灵抚司大门。

待那青衣男子拢着袖子下了石阶,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蔡辛脸上的笑才一点点垮下来。

他站在门前,抬手揉了揉僵得发酸的脸,转头便问门房:“司正回来了没有?”

门房忙从值房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摇头道:“还没有。小的一夜都盯着呢,没见司正回来。”

蔡辛心里叫苦不迭。

三日之期已近在眼前,宫里圣上等着回话,相国那边也派人来催,偏偏最要紧的人竟不知去了哪里。

为了核对那些雪片似的星图,他与那位亲戚熬得两眼发花,才终于理出几分头绪。可邬宵寒不在,这几分头绪便只是一堆烫手的东西。

他一个小小主事,拿什么去应对宫里的问话?

蔡辛越想越急,转身便往后头马厩跑去。

他胡乱牵了一匹青马出来,径直冲出灵抚司大门,往摘星楼方向急赶而去。

天色这时已比先前又亮了些,城中晨雾未散,长街上行人仍少。蔡辛一路催马,直到远远望见摘星楼那片雪白楼影,才猛地一扯缰绳,翻身下马。

他将马往旁边石柱上一拴,在小童指引下,提着袍角匆匆赶到净灵宫。

门内寒气幽幽漫出,蔡辛还未走近,便先听见铜器的一声颤响。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看去。

只见左经纬正立在玉台旁,一手扶杖,一手持镜,缓缓替伏在玉台上的天鹿净秽。不过一日工夫,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身影也显得越发伶仃。

蔡辛不敢高声,只站在门边先行了一礼:“左楼主。”

左经纬手中动作未停,过了片刻,才微微偏过脸来,声音低哑:“蔡主事?”

“是下官。”蔡辛忙上前两步,又不敢离玉台太近,压低声音道,“下官是来寻司正的。司正昨日与使妖来过摘星楼,后来可还在楼中?”

“可是星图看完了?”左经纬问。

蔡辛苦笑道:“回左楼主的话,那些图实在太多,钦天监请来的人帮着辨了大半,离看完还差着些。下官回司中后等到现在,始终不见司正回来,眼看三日之期已到,宫里催得紧,才不得不厚着脸皮赶来问一问。”

左经纬垂着眼,指间转过铜镜,镜面映出的清光缓缓拂过天鹿鹿首。

“昨日你们司正与那位使妖看完灵体之后,便离开了。”他道,“他们后来往何处去了,我也不知道。”

蔡辛闻言一愣,心里乱成一团,朝左经纬草草一拱手:“多谢左楼主告知。看来下官只能回去再想法子,就不多叨扰了。”

左经纬“嗯”了一声,连头也没再回。

蔡辛转身便匆匆退了出去。

晨风迎面一扑,他才像骤然活过来似的,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翻身上马,直往来路奔去。

净灵宫的门扇轻轻合拢,殿中愈发静了。

左经纬拄着杖站了一会儿,眼底一直强压着的东西,到这时才终于浮上来一点。

他将铜镜慢慢搁到一旁,扶着拐杖,挪到玉台边坐下。天鹿仍静静伏在那里,角枝如雪,毛色被寒光映得愈发冷白。

左经纬伸出手,替它一点一点理顺颈侧的长毛。

他动作极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是我对不住你。”他低声道。

那声音哑得厉害。

“我总是想着……你是圣兽,你撑得住,只要再一次——再一次一定就会成功。是我贪得无厌,害死了你。”他看着手底下雪白的毛色,缓缓道,“那时候我没有停,如今……更不能停了。”

殿中寒气沉沉,天鹿自然不会回应他。只有他手下那一身被收拾得整齐温顺的白毛,在灯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左经纬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那片冰冷皮毛,闭了闭眼。

“若停在这里,”他道,“你便真是白死了。”

净灵宫中的低语与寒意,都被厚重石门隔在了远处。

锁妖塔三楼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

十几只银脉蛛悬在四壁蛛巢间一动不动,盯着三楼中央的那方石台。

檀宁看了那片丝网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试一试。”

邬宵寒想阻止她,可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犹豫片刻,最终妥协道:“……只试一步。不对就退。”

檀宁点了点头。

她吸了一口气,将妖力稳住,先试着将脚落向白丝。

几乎就在她脚步落下的瞬间——四壁猛地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咔嚓”声。

檀宁背上一寒,立刻收脚后退。

她退回窄路边时,那些巨蛛才停下了下逼的步伐。只是整个三楼的气息都已变了,一股无形的杀意正在蔓延。

檀宁站稳后,胸口起伏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那片丝阵。白丝静伏如旧,惨青色的秽气在其间缓缓流淌,像暗河穿行。

“……那就只剩一种了。”她抿了抿唇。

这一次,不等邬宵寒开口,她已再度踏上石台。

她没有再碰白丝,落脚时直接踩上青色丝脉。第一步下去,四壁果然没有动静。那些巨蛛盯着她,都伏在原处。

第二步。

第三步。

檀宁才走出第四步,脸色忽然一白。

靴底落在青丝上时,像是踩进了一片阴冷湿润的沼泽里。刺骨的秽气沿着经脉直冲胸口,她身体微微一晃,喉间腥甜顿时翻了上来。

“檀宁——”邬宵寒话音未落,她已经偏过头,猛地咳出一口血,连站立都难以维持。

邬宵寒几乎是一步抢到她身侧,拦腰将人捞了回来。

檀宁被他一把带出石台,脚下踉跄,后背撞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邬宵寒五指箍着没松。低头看她时,眼底已露出一层骇人的寒色。

“谁准你硬撑的?”他怒声道。

檀宁又咳了一声,唇边血色洇开。

而石台之上,白丝与青丝仍静静交缠着。

一色惊动蛛群,一色侵人脏腑。

前头那条路,无论怎么走,似乎都是死路。

作者有话说:无

第24章 邬宵寒一言不发,将檀宁扶回石壁边。

檀宁挨着墙坐下,身体不受控地阵阵发颤。邬宵寒稍稍用了点力,帮她把后背抵稳在石壁上。

“坐稳。”

他语气还是冷的,手却没立刻收回,像是怕她下一瞬又会软下去。

檀宁勉强说道:“邬宵寒……青线似乎能够引导秽气。我踩在上面的时候,有一种非常阴冷的感觉……”

邬宵寒倚着石壁站在她的身侧,闻言看向石台上那片纵横交错的丝阵。

孤台悬在黑暗里,白丝与青丝层层交错,铺成一幅冷密的天图。银脉蛛伏在四壁高处,黑足扣石,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邬宵寒忽然冷笑了一声,笑意极薄,转瞬便散。

“我方才还在想,六百年前,锁妖塔里未必没有通晓星象的妖物,为何蚌妖会把这里叫作杀阵。”

他看着那片白青交错的丝脉,声音沉了下去。

“现在明白了——就算认得星图,走对了路,若无摘星楼的吞垢镜护持,秽气一样会侵体伤身。就算能够侥幸闯出,也不过是拖着半条命,再被外面的人押回地底罢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檀宁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溅落的那一点血。那血已半干,颜色暗了些,像冬日枝头一粒被风吹皱的红果。

“……我走青线的时候,很痛。”她道,“那些秽气顺着经络往里钻,像有许多把冻过的刀子,在一点点剥开我的血肉。”

她抬头望向邬宵寒。

“若天鹿踏星净秽时走的星图,也被人改成了这样的阵呢?”

邬宵寒眸光微沉,没有接话。

檀宁却已经顺着那个念头想了下去。

“那他就不是在净秽,而是在拿自己的身体承秽……而且,从踏上第一步起,他就知道星图被人动过了。”

她想起天鹿体内那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惨青寒丝,放在膝盖上的十指慢慢蜷紧。

“怪不得他要靠阿芙蓉和洋金花才能继续踏星。可我不明白……左经纬对天鹿的感情明明是真的,为什么还会害他呢?”

“你还记得司狱里那十三个活死人么?”邬宵寒沉吟片刻道,“死得越早的,越僵,越迟钝;天鹿死后才尸变的那些,反倒有着几分人的神智。”

“像一个只有雏形的术法,在一次次试错中逐渐成型。既然是试错,中途出现他无法掌控的变故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术法——难道左经纬想复生亡者?”檀宁脸色微变。

“不错。左经纬任摘星楼副楼主已有二十五年,灵抚司里留着他的旧档。他与原配育有一女,妻子当年难产而亡,那女儿是他亲手带大的。”

他顿了顿。

“他怕续娶后女儿在后宅受委屈,始终没有再娶。可那孩子也没能养大,八岁便夭折了。自那以后,左经纬便将全部心力投在了学术上,之后因才干卓绝,被擢升为摘星楼副楼主。现在想来,他醉心学术,恐怕就是为了从浩瀚书海中找到复活亡女的方法。”

邬宵寒望着那片石台,脸色冷得几乎没什么变化,握刀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这次,我去走。你为我指路。”他沉声说,“我是妖兽之身,就算秽气入体,也能比你撑得更久。”

即便明知青色丝线会引秽入体,他也非走不可,眼下已没有第二条路。

走得过去,尚有一线生机;走不过去,便一同死在这座塔里。

“不行!”檀宁说。

“这是唯一的破阵之法——”“正因为只有这一种法子,才更该我去!”

她撑着石壁站起来,急切道:“就算你真的能走到最后一步——秽气入体,后头又有多少力气带我出去?难道要我守着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等门开了,再被左经纬一并收拾干净么?”

邬宵寒被她说得无话可驳。

檀宁坚决道:“我们得分开做这件事。我去破阵,你留着力气。阵一开,你带我出去——我们两个,都要活着出去。”

不待邬宵寒说话,药兽之心被她强行催动。

石台上的丝脉在她眼中重又分明起来。檀宁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了上去。

秽气沿着青丝钻入身体,像刀尖剖开皮肉,大手拧转脏腑。她走到一半,眼前骤然发黑,踉跄了一下,险些踩上白色丝线。

“檀宁,退回来!”邬宵寒声音发厉。

她没有退。

她只是咬紧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大股阴冷秽气猛地涌入体内,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她俯身呛咳,一口接一口的血,断断续续落在蛛丝之上,像一簇簇妖艳的红花。

邬宵寒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檀宁,回来!”

檀宁却仍强撑着身体。

她的指缝间全是血,两只手臂也在抖个不停。可半晌后,她慢慢直起了身,继续往前走去。

踉跄,狼狈,几次都像要倒下。可那道纤瘦的身影,还是沿着青色的丝线,硬生生挪到了石台尽头。

最后一步落下时,整座石台猛地一震。

“轰——”下方黑暗里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有沉睡多年的机括被骤然扳醒。

平台与铁门之间,数道黑影自地底缓缓抬起,石屑簌簌而落。一截接一截,严丝合扣地向前铺去,不过数息,便升起一座窄长石桥。

“咔嚓——咔嚓——”四壁蛛巢齐齐震颤。

先前已爬出巢穴的巨蛛压低身体,直扑石台;阴角里那些鼓胀发白的蛛巢也接二连三裂开,更多银脉蛛从中挤出,黑潮似地倾泻下来。

满壁蛛影,密密麻麻。

一只巨蛛高高跃起,前足如钩,朝着檀宁的面门直扑而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掠上石台。

快得像一阵压着刀光的风。

“铮——”寒芒一闪,那只扑到檀宁眼前的巨蛛被邬宵寒一刀横斩。半边硬壳连同长足一并飞了出去,“砰”地砸在石面上,黑腥浆液四溅。

邬宵寒手腕一翻,横刀荡开又一只扑来的巨蛛,随即俯身,单臂将檀宁抱了起来。

“抱紧我。”

他足下一点,抱着她直冲石桥!

桥窄,蛛多,身后响声如潮。

邬宵寒一路往前杀去,不断有巨蛛化为刀下亡魂,滚落石桥。

那道铁门已近在眼前。

他一脚踹上门侧机括,沉重铁门自下而上抬起,底下豁出一道黑口。

他抱着檀宁从那道豁口处滚了出去。

身后蛛群也在同一刻扑至。

“轰!”

铁门猛地砸落。

几只追得最快的巨蛛来不及收势,尖足与獠牙才探到门边,便被那道黑铁生生截断。余下那些银脉蛛尽数被封在门后,疯狂扑撞,震得铁门轰然作响。

门外,邬宵寒抱着檀宁起身,踉跄退开两步,终于站稳。

四周羽幡轻扬,洁白一片,他们已回到摘星楼一楼。

那扇方才还隔绝着无数巨蛛的黑铁门,正无声没入雪白石壁,像从来不曾出现。

邬宵寒抱紧檀宁,转身便朝楼门奔去。

蛛血还在沿着刀锋滴落,他的脚下却没有半分迟疑。摘星楼一层空阔雪白,大门就在前方,只要再跨几步,便能把满楼杀机甩在身后。

可下一瞬,邬宵寒猛地收住了步子。

左经纬拄杖而立,挡在大门之前。

“你拦不住我,滚开。”邬宵寒厉声道。

左经纬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若真想挡你,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了。”他说,“我来,不是为了拦路,是为了和你谈一笔买卖。”

邬宵寒没有说话,眼底那层寒意却愈发沉了。

左经纬迎着他的目光,慢慢道:“你若此刻带她离开摘星楼,不消半日,蜃境里那些旧事,便会传得满城都是。”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即涌起更猛烈的杀意。

“你都看到了——”“有观影阵在手,塔中种种,我都没有错过。”左经纬道,“所以我才敢来见你。”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作为交换,你给我一点时间。”

“最多三个时辰。”他以拳掩嘴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时辰一到,我自愿伏诛,绝不再逃。到时候,你尽可提着我的头去交差。”

檀宁躺在邬宵寒的怀中,正在忍受秽气在身体里流窜的剧痛,闻言忍不住说道:“难道三个时辰后,你的女儿就会复生吗?”

左经纬苦笑一声:“离复生还远得很,不过是唤回亡魂,却也只能存在三炷香的时间罢了。”

“抽天下秽气,只为引回一道亡魂。”邬宵寒道,“这样的禁术,你从何处得来?”

“……是天意垂怜。”左经纬道:“当年痛失爱女,我一度万念俱灰。却在那时偶然获得一部《天官星经》残本。上头记着一门可唤回此生最想再见之人的残术。”

“自那以后,我筹算数十年,等的便是今日。”

“她走的时候……还不到八岁。那年春天,我答应过她,等忙完手头的事,爹爹就陪她去放风筝。”左经纬垂下眼,“可摘星楼事务缠身,我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兑现。”

“她临终那日,下人来报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危急,可我正在祭天仪上,半步都脱不开身,只能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我终于能够赶回去时……她躺在榻上,泪迹未干,身体却已经凉了……她等了我二十年,我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告诉她,是爹爹迟了。”

“为了这最后一面,你就可以牺牲天鹿?”檀宁痛心道。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左经纬说,“天鹿已经死了。我也已经走到这里。若到头来,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我这些年做的一切,他替我受的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邬宵寒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檀宁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旁白石柱站稳。再直起身时,周身气息已彻底变了。

像雪夜里冻到极处的刀。

“三个时辰?”邬宵寒开口,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起伏,“就算一个时辰,我也不等。”

他抬起眼,眸中杀意再无遮掩。横刀在手中一转,他猛地冲向前方的左经纬。

“邬宵寒,小心——”檀宁失声叫道。

“哗啦!”

摘星楼满楼阴影齐齐翻涌,无数道黝黑铁链自影子里暴射而出,贴着石砖疾窜过来。

铁链一圈套一圈,转眼便将他的影子死死绞住。

邬宵寒骤然僵住。

原本已抬起的刀锋,此刻硬生生停在半空,再难送出分毫。

他发力去挣,手背和颈侧的青筋暴起。

地上的链影瞬间收得更紧,与之同时,他身上对应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条条刀割般的伤痕。

左经纬站在门前,轻轻咳了一声。

“都知道你是妖了,你以为我会一点防备都没有么?”

“既然不愿意等,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无

第25章 左经纬仍在同邬宵寒对峙,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檀宁。

她没有出声,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了断刀。

稍一动,胸口便隐隐发闷,血腥气也往喉间翻。她抿紧唇,沿着墙边悄无声息地往外挪。

“既然不愿意等,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左经纬说。

檀宁走到左经纬身后不远,离他的后心只剩数步之遥了,她忽地抬起握刀的手,冲向他毫无防备的后心,黝黑铁链却在这时从柱影里射出,将她映在地上的影子层层缠死。

“檀宁!”

邬宵寒声音骤然一沉,身形才动,地上的影链又一次收紧,在他身上勒出数道伤口。

“药兽,放弃吧。”左经纬道,“此楼以罔两脊骨为梁,楼中凡有影处,皆可化索。你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

檀宁不和他做口舌之争,只用尽余力,艰难地试图挣脱影链。

邬宵寒看着连站都站不稳,依然在拼命让他脱困的檀宁,原本沸腾的怒火,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那股森寒骇人的气息缓缓压进骨子里,沉成一种更冷、更静,也更危险的东西。

“左经纬,放开她。”他平静道。

“等我与阿妩见完最后一面,自会放开你们。”

左经纬知道邬宵寒无论是刀法还是力量,都是人族中的顶尖水平,如今一看,也不负天骄之名。但人族天骄,是打不破罔两脊骨的。

被铁链锁死的影子仍伏在地上,缠得极紧,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可那墨色深处,却忽然有了起伏,仿佛底下压着什么活物,正在一点点醒来。

“那你就去死吧。”

邬宵寒话音落下,肩背忽而隆起。

所有骨节都在重排,都在变形。赤色沿着肩背漫开,鲜艳近血。

那条檀宁亲手缠上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此刻被变形的肢体撑开,带着刺目的红,轻轻坠在白石地上。

几乎同一瞬,地上那团黑影暴涨,顷刻铺开半座大殿。锁在影上的铁链接连崩断。

满楼阴影像是受惊一般,猛地翻涌起来,更多铁链自四面探出,层层绞向那片赤色身影。就连缠在檀宁影子上的锁链也退去了。

檀宁忘了眨眼,呆呆地望着。

这不是她在蜃境里看到的那只小蠪侄。

九首九尾,赤毛如血,妖煞如瀑——这是足以与天狐并称的上古凶兽。

人族本能的恐惧涌上心头,她的双腿像被钉在白石地上,连后退都难以做到。

碎石迎头落下,灰尘扑面。

一片阴影倏然覆下。

石块陷进柔厚的尾毛,发出几声闷响,被扫落一旁。紧接着坠下的碎石断木,也都被那条硕大的赤尾稳稳隔开。

檀宁怔怔地看着。

那是邬宵寒。

即便他变了一副模样,也依然是邬宵寒。

一声极低的嗡鸣,自整片摘星楼地底漫开,像一口沉睡百年的古钟,忽然被这庞大的妖力重重撞响!

淡白色的禁纹自墙脚浮起,贴着墙壁疾速游走,转眼便覆满楼体。整座主楼猛地一震,四方门扉窗棂齐齐闭死,连风声也被截在楼外。

禁纹没有停下,接着越过楼外的回廊与楼脊,将一座座附楼飞快勾连起来。

不过数息,整片摘星楼尽数亮了。

“邬宵寒,你疯了吗?”左经纬不敢相信邬宵寒竟会选择鱼死网破,怒声道,“摘星楼的护楼禁制已尽数开启。这样大的动静,不消片刻,整个玉京都都会被惊动!”

“……那又如何?”

蠪侄开口,声音低沉。

“想杀我,就来试试。”

……

巳时天光大亮。

通往摘星楼的长街并不算热闹,街边偶有挎篮经过的妇人,也有零星车马往来。

高英卓与蔡辛策马疾驰而过,惊得路边行人连连侧身。后头妖捕尉与妖使节不敢怠慢,提着兵刃一路奔行。

高英卓并未回头,只盯着前方摘星楼的方向,忽然开口:“我再问你一遍,邬宵寒是否还在楼里。”

这话先前在灵抚司里已问过一回。蔡辛却不敢显出半点不耐。

“回司副,下官不敢胡报!天鹿近一个月所用的总星图,张张都被人动过手脚;而摘星楼里,能汇总星图的,只有左经纬一人。”

“眼下三日之期已到,司正绝不会平白无故失去音信!下官方才去摘星楼问人,左经纬见了我并不意外,开口先问的也是星图核验。下官觉得有异,故意骗他说还未验完,他当时便松了口气,对我说司正早已离开。但檀使节的曦光令在万象晷上已失去踪迹,有能力抹去的,绝非常人!”

高英卓冷冷道:“你可知本官昨夜已被朱相骂得狗血淋头。如今自顾不暇,却还肯随你来这一趟,担的可是本官的脑袋。”

他目不斜视,语气带了几分狠意。

“摘星楼是昆仑属司所在,若我们兴师动众闯过去,到头来却是查岔了,邬宵寒并不在里头——本官掉脑袋之前,一定先取你的!”

蔡辛脸色一白,忙道:“下官明白——”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震。

两人身下的马儿扬蹄嘶鸣。后头人马也跟着一乱。紧接着,摘星楼方向冷白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妖捕尉里,领头的缉妖主事猛地抬手:“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