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檀宁死死攥着邬宵寒的衣襟,强迫自己睁开眼。风从耳边狂灌而过,刮得她眼眶生疼。
四周是一道直上直下的圆井。
黑石环绕四周,冷硬粗粝,一圈圈向上收去,像一根被掏空的巨骨。壁上偶有森白骨钉斜插其间,转眼便被甩到身后。
最下方是一片空地。
空地四周堆满枯骨,零零碎碎,层层叠叠,白森森铺了一圈。这个高度若直直砸下去,别说骨头,人都要摔成肉泥。
邬宵寒一手死死揽着她,另一只手反握长刀,猛地朝石壁插去!
“铮——!”
刀锋深深嵌入石缝,火星骤然迸开。檀宁眼前一花,下坠之势猛地一滞,随即长刀沿着石壁狠刮而下,拖着两人继续下坠。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井中来回震荡,刮得人耳膜发麻。
檀宁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剧烈震颤,那股震意甚至透过相贴的身体传到了她身上。可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得惊人。
底下那些枯骨越来越近,空地也越来越近。黑石一路迸出细碎火光,明明灭灭,像暗处炸开的金屑。檀宁喉间发紧,连气都不敢喘。就在这时,刀身终于承受不住,猛地从中断开!
半截断刃带着火星飞出,铛然砸上石壁,又远远弹开。邬宵寒眸色一沉,将檀宁整个护进怀里,带着她跌向地面。
“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空地上,尘灰骤起,四下枯骨被震得哗啦乱响。
檀宁被他牢牢护在身前,头晕得厉害,耳边轰鸣不止。过了几息,她才勉强缓过神来。
身下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邬宵寒还抱着她,眉心紧拧,唇色发白。那把断刀脱了手,落在不远处,半截刀身斜插进黑石缝里,刀口参差,冷光尽失。
“……邬宵寒,你的手!”檀宁挣扎着坐起,心里比坠落时更加慌张。
邬宵寒的虎口在下坠过程中深深绽裂了,鲜血不知不觉已染红了半个手掌。
尽管心脏仍在隐痛,檀宁仍强行催动妖力,急切的目光飞快扫过他的胸腹——脏腑虽有震荡之象,却未见破裂移位,肋骨也还完好,皮肉伤无数,最重的仍在手上。
太好了——檀宁终于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抬手去解自己夹袄的系带。
邬宵寒一怔,猛地偏开头,声音都变了:“你做什么?!”
“别动!”檀宁不由分说道。
她三两下脱掉那件一路滚摔得满是尘土的天蓝色羊毛夹袄,只余贴身的洁白里衣。俯身捡起不远处那半截断刀,果断地割下一条干净布条。
邬宵寒仍别着脸,耳根有些发红,也不知是恼火自己更多,还是恼火檀宁更多:“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回事——”檀宁充耳不闻,一手托住他受伤的手腕,一手拿布条紧紧压上虎口。那地方裂得很深,血还在往外渗,转眼便将布料浸红了一片。檀宁将布条一圈圈缠上去,从掌缘绕过虎口,再勒回腕侧,牢牢束住。
暂且把血止住后,她才有心思看向邬宵寒。
“你刚刚说什么?”她认真倾听。
“……”
邬宵寒喉结滚了一下,猛地把手抽回。他霍然起身,背影透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别废话了,赶紧找出口在哪!”
檀宁跟着起身,捡起被遗忘在地上的断刀。邬宵寒转过身时,她正在拍刀柄上的灰尘。
“捡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他皱眉道。
“它救了我们。”檀宁小心翼翼地将断刀别在腰带下,“而且,你平日那么爱惜,连刀鞘上都有丁香油味。就这么丢了,多可惜。”
邬宵寒一怔。
他的目光掠过檀宁腰间那截断刀,想起自己每夜睡前都要擦刀磨刀,不肯承认被她触动心防,倏地挪开目光,冷冷道:“……随便你。”
檀宁环视四周,这才发现方才自高处望见的那片“空地”,原来只是这座黑楼最底下的一方大厅。
两人沿着塔底四下搜了一圈,终于在一面黑石壁后,发现一道狭窄缺口。
邬宵寒从尸骨堆里捡出一把还能用的锈刀,率先走入,檀宁紧跟在他身后,谨慎地打量环境。
缺口后先是一段短短的甬道。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来步,眼前豁然开阔,已是楼中景象。
高阔穹顶下,黑石梁柱层层立起,门洞一道接一道排开,熟悉的布局下,只是白石变成了黑石,素纱变成了骨钉,原本该是房间的地方,如今成了一间间洞开的石头囚室。
檀宁握住腰间的断刀,全神戒备地跟着邬宵寒走入曲廊。那把邬宵寒握过许多次的刀柄,神奇地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就好像握着那柄刀,就握住了邬宵寒的力量。
四下静得厉害,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石地上,空空地荡出去,又被更深处的黑暗吞没。
他们沿着曲廊一路往前,走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囚室。
每间囚室都差不多。偶有几处石缝里,稀稀疏疏生出一点极细的白,像霉菌,又像虫须,悄无声息地往外探。曲廊看不到尽头,走得久了,脚步声一遍遍回荡,让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了。
邬宵寒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指着一间囚室。檀宁跟着望去,只见一张简陋的石床底下,正滚着一颗兽骨头颅。
半边獠牙外翻,黑洞洞的眼窝斜朝门口。檀宁不久前才和这双眼睛对视过。
是在一炷香之前?还是一盏茶之前?
她分明还因为与这颗头骨对视上,而有些发慌。但眼下,他们又没有回头,怎么会又遇上这颗头骨?
“……我们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邬宵寒沉下脸,猛地转身,沿着来路大步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疾步往回走去。回廊向前延展,门洞一个接一个掠过去,两侧空囚室毫无分别,像无数张冷冰冰的脸,一路默不作声地望着他们。
他们走了很久,邬宵寒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檀宁下意识问道。
他朝着前方左侧抬了抬下巴。
檀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呼吸不由屏住了——石床底下,仍滚着那颗兽骨头颅,空洞洞的两个空洞,冷冷地望着去而复返的他们。
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邬宵寒……”檀宁扯了扯他的衣袖,难掩惊慌,“那些白色的东西……变多了。”
原本只零星伏在囚室石缝里的白色细毛,不知何时悄悄蔓了出来。起先还只是门边、墙角稀稀疏疏几缕,如今却连曲廊外头的黑石缝里也钻出了细细的白,贴着地面,顺着砖缝往前爬。
就连他们脚下,也钻出了那种仿佛带有生命的白须,扭动着想要攀附上他们的鞋面。
邬宵寒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抬脚重重碾过那缕白须。那团白须的东西顿时扁了,底下渗出血来。
“能使人失道的,多半是山精或魅。可山精没这么安静。这塔在地底压了数百年,更有可能是养出了什么邪门的魅。”邬宵寒道。
檀宁见过的妖物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听说魅这种东西,她不由问道:“魅是什么?”
“食人执念的东西,能寄物,也能魇人。”邬宵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连这都不知道”,嘴上却还是老实为她解释道:“魅的模样千奇百怪,吃的执念不同,生出的本事也自然不同。”
“那现在是要找出魅的本体么?”檀宁已准备再次催动药兽之心,“我可以试试。”
“……还不到你用的时候。”邬宵寒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平静道:“我不想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还要拖着个半死不活的病号。”
“只要能猜出它食的那股执念。破除它,幻术自然就破了。”
他抬眼望向两侧的空囚室,面露思索。
“六百年前,这塔里关满妖兽。若说这里最重、最多的执念——”他先想到的,是不甘,是怨恨,是对死亡的恐惧。
可下一瞬,另一个更简单的念头猛地撞了出来。
檀宁也同时想到了一处,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想出去!”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那就来试试猜得对不对。”
二人说话的这片刻,脚下竟又变了。
那些白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又多了长了许多。等檀宁低头时,它们已经覆上了脚边,连靴面都快被遮住了。
邬宵寒脸色微变,低声喝道:“走!别站着。”
两人立刻往前走去。
既然这个魅吃的是“想出去”的执念,那就不能想着“出去”这回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越是克制,那念头越像按进水里的瓢,才压下去,转眼又浮上来。
檀宁倒还好。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什么都不想,如果有需要,她甚至能让自己的魂灵俯瞰身体,完全切断与身体的联系——那还是她孩童时候,想逃避某些事情时发现的特技。
只消片刻,檀宁便把“我要出去”的念头压了下去。
可邬宵寒不一样。
他走在她的身侧,锈刀握得极紧,步子又快又沉。那股绷着的劲,几乎时时都在提醒她——他想出去。
檀宁忍不住低声道:“放松些,别想太多。”
“我知道。”邬宵寒冷冷道。
脚下那些白须的东西仍在悄悄往上窜。
起先还只有靴面高,没走多久,它们便又高了一截,像虫子纤长的触角,若有若无地擦过靴筒。
又走了一段路程,那些白须便已高及小腿了。
檀宁穿的是裙子,那些白须钻进裙底,一缕缕地往上探去,像无数只虫须擦过皮肉,她一阵恶寒,只差原地跳起。
“好恶心!”檀宁停下脚步,一边跺脚一边用力拍打裙摆。
可她越拍,那些白须反倒长得越快,才打掉一层,底下又钻出一层,顺着裙边直往上蹿,转眼连膝盖都快缠住了。
邬宵寒看得眉头直拧,终于忍无可忍。
下一瞬,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带血的布条还缠在虎口上,才一用力,便隐隐洇出新的红。他却像没觉出来,直接将人拎起,往肩上一扛。
檀宁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倒挂在他肩头。
“老实点。”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一向老实,不和他人较劲。雪霁谷里,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思想。她被他这样扛起,也不觉丢脸,反倒暗中安下心来,相信邬宵寒不会让白须再爬上她的身体。
她攥紧他的衣服,由着他这样扛着往前走。
黑石曲廊一段段退去,门洞仍旧一个挨一个。白须被他们一路踩伏,又在身后悄悄立起。两人埋头走了许久,邬宵寒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檀宁抬眼望去,石床底下,兽骨头颅黑洞洞的眼窝轻蔑地睨着二人。
他们又回到了原处。
檀宁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他整个人一下绷住了,手臂上的肌肉跟着收紧。
她忍了许久,再忍那白须就有邬宵寒腰身高了。她终于试探着说道:“邬宵寒……不然,你闭上眼,我给你指路。我们再试一次?”
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闭上眼难道就能不去想出去的事了?”他十分怀疑檀宁这简陋的方法。
“你试试就知道了。”檀宁信心十足道,“你会没空去想出去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法子最好有用,不然我就把你放下来让你自己走。”
檀宁被他扛在肩上,头朝后垂着,眼前是倒过来的黑石与门洞。她道:“你放心罢。你找个白须少的地方把我放下,我好给你指路。”
邬宵寒低头一扫。那些白须虫须仍在往上窜,已爬到他大腿一半。檀宁穿着裙子,若真把她放下去,只怕转眼就要钻进腿间了。
下一瞬,他手臂一翻,直接将檀宁从肩上捞了下来。
檀宁脚还没沾地,腰间便骤然一紧。邬宵寒单臂一收,已将她稳稳抱到身侧,让她整个人悬离地面。
檀宁怔了一下,发现这姿势虽别扭,却正好能看清前路。
邬宵寒冷着脸道:“这样你总看得见了。”
他没等她再说什么,先一步闭上眼,语气生硬又别扭:“……快点指路。”
檀宁连忙压下杂念,只盯着前方。
“先直走。”她道,“若要转向,我会告诉你。”
邬宵寒握紧锈刀,依言迈步。
闭上眼的一瞬,甬道里最后一点可供判断的边界也随之消失。脚下冰冷的黑石像被什么取代,化作深不见底的海水,一点点漫上他的脚踝。
“再往前走。”
“前方有块石头。往右一点。”
邬宵寒照着她的话走着,眉头却越拧越紧。他确实没空去想别的了,失去视野后,脑海里只剩下没有边界的黑暗,手中的锈刀都像失了重量,而危险,随时可能从四方而来,这时候别说有强敌了,就算是一块被忽视的石头,也可能绊他一个头破血流。
他眼皮动了动,几乎就要睁开。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檀宁遮住他的眼睛,也将那一点震颤的睫毛一并拢进掌心。
“别怕。”她声音很轻,安慰道,“我替你看着路呢。”
她掌心的温度顺着睫毛和眼皮传来,邬宵寒一时没动。那股悬着的感觉还在,却不再令人无法忍受了。
他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视觉后,声音变得格外清楚。脚步声落在黑石地上,空空地荡出去,又一层层撞回耳中。但最清楚的,是檀宁腕间那枚银铃。
铃铛随着两人的步子微微晃动,一声,又一声,近得像贴在他耳畔。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腕间的那串银铃意味着什么。
又走了一阵,四周的气息变了。
先前曲廊里的阴冷,是往骨头里浸的冷;此刻漫上来的,更湿,也更阴,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往上渗。
邬宵寒忽然察觉,檀宁贴着他的身子骤然绷紧了。
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僵硬地慢慢退开。
光线重新涌入双眼,邬宵寒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囚室曲廊不见了。前方只剩一道盘旋向上的黑石阶梯,高处站着个男童。
他瞧着不过五六岁,赤着双足,只穿一件鲜红肚兜。一身皮肤白得发青,嘴唇却红得异样。一颗拳头大的珍珠贴在他的胸前,泛着一层流光,照得他的整张面孔都像浸在水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站住!”邬宵寒厉喝。
檀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单臂将她抱紧,几步踏上石阶,追了上去。
红肚兜在高处一晃,转身就逃。
阶梯盘旋逼仄,那男童跑得极快,赤足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息,只有一抹鲜红时隐时现,像黑夜里惊现的一点血色。
转过最后一道弯,前路便被一扇嵌在黑石墙中的铁门彻底堵死。铁门上缠着数道粗重的锁链,中央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旁不见窗洞,也没有其他出口。
男童就站在门前。
他怀里还抱着那颗珍珠,脸色青白,唇却红得刺眼。
邬宵寒将檀宁放下,反手把她带到身后。
他手中只剩先前拾来的那把锈刀。包在虎口上的布条早让血浸透了,刀柄一握紧,掌心又是一热。
男童也不说话,只是突然咧嘴一笑,扑了上来。
邬宵寒侧身横削,刀锋擦过男童肩头,却只割散半缕湿冷妖气。那感觉不像划过皮肉,倒像斩进一团浸水的雾里,虚虚一滑,半点受力都没有。
下一瞬,那小小身影贴地滑到他肋下,五指弯起,直掏而来。
“邬宵寒,小心!”檀宁忍不住叫道。
邬宵寒并未闪躲,而是沉肘撞开男童的攻势,锈刀紧跟着劈向男童面孔。
当——这一刀终于砍中了实处,却像砍上硬壳。
男童往后一滑,赤足擦过石地,怀中珍珠被他猛地掷出,越过刀光,直直飞向后方的檀宁!
邬宵寒暗道不好,正要转身回防,却已经赶不上了。
珍珠飞到半空,骤然裂开。原本浑圆的珠身向两侧翻去,转眼化作两扇蚌壳。壳中流光溢彩,像深水里浮起的一层月色。
檀宁只来得及抬臂护住面门,整个人便被那张开的巨蚌一口吞了进去。
“啪。”
两扇蚌壳骤然合拢。
“檀宁!”
邬宵寒一步扑过去,刀锋狠狠劈下。
可蚌壳表面的珠光一转,竟在他眼前慢慢变淡,像雾一样逐渐融入空气。下一息,蚌影全无,刀锋劈上石地,迸出几粒火星。
反震顺着手臂直窜上来,邬宵寒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滴滴落下,在石地上砸出一串暗红。他却顾不上管,猛地抬起头来,男童已经不见,连那抹刺眼的红都一并没入黑暗。
二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