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而我,是这条规定的执行……
灯光交错着照射到彩色玻璃窗上,不远处的端庄、神圣的玛利亚圣母像低垂着眉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一片血腥。鲜血从人群中缓慢淌出,逐渐汇聚成小小的一洼。
一拥而上的保镖扑上来按住青柠。
青柠双手被反拧,侧脸再次被死死按在地上,脑袋磕在石砖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身体的骨骼仿佛被寸寸拧断,让他连喘息都困难。但青柠仍是一声不吭,艰难地扭过头,看向恩斯。
恩斯的脸已经被砸烂了,那张继承了帝国皇室优秀血统的脸蛋此时被血浆糊了一脸,纯白的礼服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手指也在刚才与青柠的争抢中被砸断,如果青柠再用力一次,足以把这断指骨砸得粉碎。
保镖们如丧考妣。
“恩斯殿下,您怎么样?”“快叫医师!快叫医师!”“殿下您还能说话吗?”
……
然而恩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助理从夹着正在通讯中的光脑急步赶来,推开人群,情急之下,声音都劈了岔:“殿下!议院对荣耀军团的弹劾,失败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几息之后,恩斯从喉管里呛出一口血沫:“废……废物,拉裴这个废物……咳咳咳。”
话没说完就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保镖们忙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我哥天生冷血,狠戾暴躁,又岂是拉裴三言两语就能扳倒的?”
助理忙上前称是:“您说得是。”
然而恩斯倏尔变脸,更加暴跳如雷:“拉裴这个生下来没带脑袋的蠢驴!板上钉钉的证据送到手里都能搞砸,难怪这么多年,都只能看着陆浔的脸色活!干脆洗洗手,把脑袋送到陆浔跟前,让他直接一刀砍了当球踢!”
助理看着他的脸色,一时间分不清楚,恩斯殿下到底是想让拉裴殿下赢,还是想让皇太子殿下赢。这位一直以来都以傲慢放荡、反复无常闻名整个皇室贵族圈的三皇子殿下,从来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是青柠听罢,却很轻地笑了下。
他想,原来陆浔没有回消息,是因为真的有事情在忙。还好没有让这些坏人得逞。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少将能够快点来救他。他实在是太累了,很想要睡一觉。
他一笑起来,神情就透漏出柔和、宁静的光彩。好似不管情况多么诡谲混乱,都无法动摇他分毫。恩斯恨死这种宁静了。
“你笑什么!”恩斯突然暴跳如雷,“听到陆浔脱困,你很高兴是吗?你有什么资格笑?真以为自己死不了?”
恩斯强行拽着青柠的后领,把他拖到自己身前,一字一句,恶狠狠说:“你们对死亡一无所知。”
“把他给我带下去,扒光了吊在门口。”恩斯冷笑着看着青柠,“这份大礼,相信我亲爱的兄长,一定会喜欢。”
助理有些迟疑:“殿下,首都星今晚的室外温度达到零下四十度,他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到时候恐怕会——”
“会死吗?”恩斯突然大笑起来,“死了正好。我迫不及待看到陆浔的表情了。他会哭吗?会比父亲去世的那个夜晚还要难过吗?”
青柠沉默地咽下满嘴血腥气,静静地看着形态疯癫的恩斯。
良久,青柠才诚实说:“少将不会哭的。”
陆浔是他见过最厉害、最坚强的人类,没有困难可以打倒他。
“他当然不会哭。”恩斯狎昵地拍了拍青柠的侧脸,“因为他没有心肝。”
“带下去。”
那几乎是青柠最后的意识了。
……
深夜的风呼啸着卷过首都星每一寸土地,两名守卫被这阵阴风吹得骨头发冷。
两人一边利落地捆上青柠的双手,一边忍不住哆嗦。
“过了今晚,这人估计是活不了了。”
“谁让他落在恩斯殿下的手上?都是命呐,穷人的命不是命,R级的命更不是命。”
“他是个R级?”
“不然呢?看看这小模样,再看看这腰……”
说着,其中一人淫.笑着扒下青柠的衣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长得这么白净的人,细皮嫩肉的,一口就能吞下去。”
青柠在一阵眩晕中醒来,对方滑腻腻的舌头正要凑近他的脖颈,青柠紧紧咬牙,用尽全力,一脚踹中他的下.半身。
砰——
只听一声枪响,对方捂着手臂,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
守卫满脸惊诧:“什么人?!”
黑暗中,一人拾级而上,黑色制服,银白肩章流苏,军靴在台阶上发出有力的声响。
注意到对方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守卫浑身一哆嗦:“城,城,城防局指挥官!”
陆浔缓慢走到二人身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青柠。青柠浑身是血,低着脑袋,努力了很久,也只能从齿缝间吐出一口血。
空气流淌得很慢,近乎静止。每过一秒,两个守卫都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进一步。
SSS级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足以让所有低等级的人类心惊胆颤,哪怕他一句话都没说。
噗通一声,两名守卫直接跪下了。
“陆,陆少将,是恩斯殿下让我们做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是,是,殿下有令,我们不敢不从啊!”
陆浔置若罔闻,只是面色更加沉冷、森然。他把青柠从绳结上放下来,有力的臂弯牢牢把住青柠的侧身。
青柠无力地把脑袋靠在他的颈间,像一只受伤的小奶兽拼命汲取温暖,血腥气与少将身上未散的火药味融成一片。
“少将……”青柠小声说。
陆浔说:“嗯,我在。”
他一手抱着青柠,看向跪着的两名守卫:“哪只手碰的他?”
“是他!是他说这只是个R级,就算我们做了什么也没人会知道。”
“不是我!我没动手!啊——”
话音未落,惨叫声响彻云霄。
陆浔果断开枪,砰砰砰三枪打碎了那人的手掌,血花四溅,血肉横飞。
枪声一停,另外一名守卫瘫软在台阶上,反复求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然而陆浔调转枪口,神色冷漠,近乎是看着一个死人。
“城市治安管理法第四章第二十三条,违背R级意愿,非法对R级进行性.侵害,情节严重者,将由城防局进行物理阉.割。”
“不要,不要。”守卫语无伦次求饶,“我们什么都没开始做,你不能这样判我的罪,我是皇家护卫队,是帝国高精尖人才,我能够参与星舰维护和修理,受过帝国皇帝的表彰。他只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R级!我请求使用高精尖人才特权!”
“他确实只是个R级,但城防局保护所有等级人类的合法权益。”
黑夜里,年轻的城防局指挥官犹如死神降临。
“而我,是这条规定的执行者。”
砰!陆浔对准守卫的下.半身,开了最后一枪。
守卫直接昏死过去。偌大的宫殿外,除了呼啸的风声,只剩下另外一名守卫无助的嚎叫。然而陆浔身后所有城防局的人都对此无动于衷。
他们利落地扑上前,把两人吊在宫门口,然后用切割器强行闯开了行宫大门。
吱呀——
堂堂帝国三皇子的寝宫就此门户大开。
萤火灯光逐次亮起,越来越近。
周溯和凑在陆浔身后,低声说:“少将,恩斯殿下出来了。”
陆浔略一颌首,枪口的硝烟还没有散。
“让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忙到家都不回的帝国大忙人皇太子殿下,我的亲大哥吗?”
石子道路的尽头,恩斯被人用轮椅推着,缓慢行过来。
“我亲爱的哥哥,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首都星即将要毁灭了,我这个小地方竟然能让你大驾光临?你难道不是应该缩在你那狭窄阴暗的城防局办公室里,一直加班加到死吗?”
陆浔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淡然地把枪口对准他,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万籁俱寂都不能够形容这火山爆发、山河湖海倒流的灾难场景。恩斯身后的小跟班连一声都不敢吭。
“我亲爱的哥哥,你这是要杀了我吗?”恩斯操纵着轮椅上前,把住火.热的枪口,“为了你的小情人,你要杀了自己的亲弟弟?”
周溯和提醒道:“恩斯殿下,请您注意措辞。”
“开枪啊!”恩斯突然暴怒,“不开枪的是懦夫!开枪啊陆浔!”
陆浔的枪口抵在恩斯的眉心,纹丝不动。
“恩斯。”陆浔说,“你派人从研究院非法绑架科研人员,并对R级严刑逼供。想过后果么?”
“我是帝国三皇子,世家贵族见了我,都要礼让三分。”恩斯呵呵一笑,“我做事,要什么后果?”
陆浔深深闭眼。那一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想这个烂透的阶级制度,还是在想这些烂透的世家皇族。
但他再次睁开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握枪的手用力一顿,直接将恩斯的整个脑袋都抵在轮椅靠背上。他看着恩斯,宛如看着一块案板上的肉。
“你觉得城防局制裁不了你,是吗?”
恩斯笑了:“是的呢,我亲爱的哥哥。”
“很好。”陆浔冷冷笑了下,“那么你绑走我的人,想过后果么?”
周围所有护卫队都跪下了。
“殿下息怒!”“殿下您冷静点!”“殿下!恩斯殿下还小!”“殿下!”
直到被枪死死顶住眉心,冷汗涔涔滑下,恩斯才发现,陆浔这次是来真的。但他并没有惧怕,反而兴奋极了。
“你竟然为了一个R级要杀了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等我死了之后,你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
“与你无关。”
砰一声枪响,陆浔对准恩斯的肩胛骨开了一枪。他冷冷看着恩斯混着血泪,因为受伤而崎岖肿胀得看不清原本样貌的脸,再次举起枪。
这次周围所有人都要疯了。恩斯的随从不断在后面磕头。
“殿下!您放过恩斯殿下吧!”“殿下!他是您的亲弟弟!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身为皇三子身边的侍从,陪着他发疯,却不制止。”陆浔说,“从今天起,他身边的所有人,发配到荒星。”
“殿下!!!”恩斯的随从们目眦欲裂,脑袋几乎要磕破石砖。
“少……少将。”
耳边微弱的声音响起,陆浔微微偏头,竟是有些耐心地应了一句:“嗯,怎么了?”
“他脸上的伤……”青柠艰难地吐字,“是我打的。”
“对,没错,是他打的。”随从们像是看到救星,七嘴八舌忙给恩斯开脱。
“恩斯殿下也没占到便宜,脸都被打成这样了。”“用板砖砸的,下手可重了,一下都没留情。”“那块板砖现在还在宫里,我们可以带您去看。”
“你不要杀人。”青柠说。
他冰凉的唇齿抵在陆浔的脖间,不放心似的又小声叮嘱:“杀人不好。”
“嗯。”
陆浔应了,然后一枪托把恩斯打得口吐鲜血,完全晕了过去。
青柠这个时候的意识已经很薄弱了,迷迷糊糊能感觉到有人上来给他打针。他下意识抖了一下,然后手臂被人用力桎住。
“别动。”陆浔说,“给你打的是肾上腺素。”
明明从时祺走了之后,就已经决定不要再哭了,可是青柠这个时候,还是想哭。
他吸了吸鼻子,连呼吸都是疼痛的。
“少将。”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好疼,好疼……”
他极小声地说话,觉得抱怨和哭泣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情。可是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陆浔的颈间。青柠下意识更深地把自己埋进去。
少将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竟罕见地露出几分温柔的神色。
“嗯,我知道,很快就不疼了。”
随着这句话的尾音落下,青柠薄弱的意识彻底被SSS级侵占。SSS级用这世上最强大的精神力,温和地包裹住了青柠的所有脑神经,阻断了痛觉的传输。
强行控制别人的大脑,是一种极其耗费精神力的行为,却也是目前最快止痛的办法。就算是顶尖的医疗师,用上最顶尖的仪器,也不会有陆浔此刻做得快准狠。
陆浔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也不顾上面满是血迹,抱着青柠转身上车。
身后跟随的大批城防局士兵也立马收枪,跟随离开。
……
上议院,议长办公室。
年轻的议员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议长,最新消息,陆少将亲自带人围了露松宫。”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只见年迈的议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点燃了手里的一片纸。赫然是几个小时前,议长刚当众承认,由议院签署的特殊条例。
见他进来,议长头也不抬,继续往玻璃缸里扔了一沓照片。
“议长,您这是……”
年轻的议员不明白,是什么导致了他观点突变。他看向还没有烧尽的照片,瞳孔突然睁大。
照片上,无数张一模一样的面容霎时震得他头脑发昏。
“皇……皇帝陛下。”议员喃喃说道。
议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耐心等着最后一张照片燃烧成灰烬。
“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该永远被埋在黄沙和泥土里。”议长向后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惫,“我们原以为,揭开泰普星球上秘密,就能死死拿捏住荣耀军团。但事实上——”
“荣耀军团凭着这件事,拿捏住了我们所有人。”
战场上未干的热血,和将士们没有散尽的亡魂,仿佛顺着遥远的星际风暴,刮到了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跟前。
“百年后,当一切归为尘土。我只希望,我们不是历史的罪人。”
……
双星宫,钟医生仔细为青柠包扎好伤口。
“左手手臂骨折,全身肋骨断裂三根,不过还好我们去得及时。”钟医生说,“以首都星现有的医疗技术,一个星期就能恢复正常,保证他能下地走动。”
陆浔坐在床边,闻言斜睨了他一眼。
钟医生丝毫不怵,继续说:“少将,根据今天早上报上来的数据,您的精神力比之前稳定了许多。看来昨天高压下的三方会审并没有为难到您,拉裴殿下的手段像极了小孩子把戏,一如既往幼稚得令人发笑。”
“把拉裴从前线带回来。”陆浔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作为这次交手的胜利品,他彻底失去了在前线当监军的权利。”
钟医生拊掌:“拉裴殿下和苏瑞夫人一定是气坏了。”
陆浔俯身给青柠掖紧被子,神情冷漠,仿佛外界的动荡与自己无关。
“昨天您在非排异反应的情况下,对R级进行了空脑控制,这是一次很冒险的尝试。”钟医生翻看着手里的记录,“不过从数值上来看,效果意外的不错。”
“我与您说过,SSS级需要定期向外释放精神力,精神力过载导致的精神压过强是所有S级崩溃的根本原因。”
“殿下,他能够完全承受您的精神力。”钟医生长长舒了一口气,“你们的契合程度超乎医学想象,他就像是上天送给您的礼物,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掉下来这么个宝贝。”
陆浔抬指,按了按青柠紧抿的唇角。果然,虚弱的R级下意识追求强大的精神力,轻轻含住了他的指尖。
窗台上摆放着老管家刚刚清理干净的青瓷小圆盆,温暖的室内一片宁静。陆浔任由昏迷中的青柠把自己的手指含得更深,最后忍不住轻轻吮咬,很是纵容的样子。
钟医生莫名觉得,陆少将此刻的心情应该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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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元的事情告一段落,所以爬上来更新啦~
虽然仍旧觉得很难过,很难熬。但因为从始至终都有着馈赠,又心有不舍,所以总是心怀感激,心怀满足,觉得安心,觉得我能渡过现实的一切困难。
我也很想你们。
第52章 少将,您讲话也很难听
翌日,青柠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钟医生只好给青柠做了全身检查。
“少将,您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吩咐护士把人送下来就好。”钟医生麻利地给青柠抽了一管血,送进分析仪。
陆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颌首,示意他继续。
“这是这个月盖亚研究所新出的基因检测仪,能够在一个小时内分析出人类的基因序列,目前还在测试阶段,现在已经出了一部分结果。”
钟医生坐在转椅上,扭头去看显示屏上的检测报告,突然咦了一声,随即迅速输入一串通行密码:“这个基因排列……能够天然抵抗各种免疫系统疾病,肠胃系统的消化功能远高于人类平均水平。除了基因编辑以外,我从没见过如此完美的基因。而且有一段基因在人类研究中从未出现过。”
陆浔的目光落在被钟医生标红的基因序列上,眼底黑沉一片。
“虽然基因编辑技术在首都星已经被广泛使用于提高人类身体素质,三十年前还有人试图从基因上改善S级的排异反应问题,比如在基因链上增添一段不属于人类的基因。但是基因技术造价昂贵,少将,请允许我冒昧的说一句——”钟医生说,“青柠的家庭,不像能负担得起这项技术。您之前调查过他的父母吗?”
陆浔点头。
钟医生叹了口气:“如果不是知道这项研究已经被彻底封存,我都要怀疑这孩子是帝国的实验品了。”
陆浔眼底闪过一丝幽光,片刻后又被淹没在了冰冷严寒的面孔下。
陆浔说:“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过世。后来被拐卖到首都星,路上撞伤了脑袋。”
三言两语就将青柠的由来叙说得清清楚楚。
钟医生表示惋惜:“真可怜。”
陆浔冷漠地合上手里的报告:“所以这些事,不用在当事人的面前再重复一遍。”
“我明白。”钟医生说,“为了保护孩子脆弱的心灵。”
陆浔:“……”
“不过少将……”钟医生真诚地告诉他,“也许是基因的兼容性出现问题,青柠的脑部神经处理能力比普通人类要弱。”
“具体表现是什么?”
“反应比寻常人慢半拍。”
不知道为什么,钟医生觉得陆少将看向他的这个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陆浔停顿了片刻,才说,“他的脑部撞伤已经痊愈。”
钟医生下意识说:“当然!如果大脑受到严重损伤,也会因为脑雾而反应迟钝,但青柠的状态完全是从基因里带的。任何一项基因技术都有致命缺陷——”
对上检测床上那双迷茫的大眼睛,钟医生剩下的话被完全哽住。
青柠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费力思考了好久,才慢吞吞说:“钟医生,你讲话好难听。”
他头上还严严实实包扎着纱布,这样看着人,就显得更加无辜、可怜。
钟医生顿时被铺面而来的愧疚感给淹没了。
“青柠啊,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你反应慢半拍,但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啊,谁说反应慢就是傻孩子的——啊,不对……”
青柠在陆浔的帮扶下,艰难地坐起身,少年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钟医生。
陆少将低咳一声,示意钟医生:“你先回去。”
钟医生如蒙大赦,拿着一沓资料,迅速退出去。
偌大的医疗室里,转眼只剩青柠和陆浔两人。
青柠想要从床上下去,但是他全身骨头都如同新换了一样疼痛,于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类少将,软声问:“少将,您能再扶一下我吗?”
陆浔挑眉,没有动作。
青柠小声说:“城防局说过,要保护全人类的合法权益。”
“现在是下班时间。”人类少将看了眼光脑,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而且,扶公民下床,不属于公民权益。”
青柠气了一瞬,这个人就是在故意使坏,他看出来了。
就算是一颗柠檬,也是有骨气的。
于是青柠在床上折腾了好一会儿,然后艰难地转身,跪坐在床沿,准备背着身爬下床。
可是他还没往下爬,身后就覆盖上了SSS级精壮的身体。
少将温热的手心抚摸过他的膝盖,将他以蜷缩的姿势抱起来。动作间,陆浔手上的硬茧不可避免地摩擦到他细嫩的脚踝和小腿。
青柠轻轻颤了一下。陆浔带给人的压迫感向来很足,但这个动作除了压迫,又多了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连带着青柠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感受到酥麻的瘙痒。
明明已经贴得很近了,却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能更近一点就好了。青柠懵懂地冒出这个想法。
随即自己都被惊讶住了。
不等青柠仔细思考,陆浔带笑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哪里来的考拉?”
考拉,一种因为行为动作缓慢而深受人类喜爱的动物,位列《最令人惋惜的十大灭绝动物榜》第九名。
好巧不巧,青柠前段时间刚刚翻阅过这本书。并且翻遍了附录,也没有找到柠檬这一物种。
青柠更气了,鼓足勇气对少将指指点点:“少将,您讲话也很难听。”
“是么?”人类少将手臂一转,就握着青柠的膝弯,把人打横抱在自己手里,“那你讲句好听的来听听。”
青柠自己也讲不出好听的,于是只能眼巴巴瞪了陆浔半响,然后屈服:“您的枪法很准。”
陆浔轻笑:“这句话确实好听。”
“那个绑走我的人,他死了吗?”青柠问。
那个人自称是陆浔的亲弟弟,青柠费劲思考了一下,如果陆浔的弟弟被他打死了,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没死,至少需要在床上养半个月。”
陆浔抱着他穿过长长的宫殿回廊,阳光穿过高耸的立柱,在庄严的大理石面上留下斑驳的印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回溯,流向了多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
青柠听见陆浔平稳、低沉的声音。
“恩斯是我的亲弟弟,我们的父亲陆昀是盖亚研究所成就最高的研究员之一。但很不幸的是,他是一位R级。在盖亚研究所的年终典礼上,奥拓提前进入排异期,并当着所有人的面带走了我的父亲。”
青柠几乎能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为了缓解SSS级的排异反应,把人类在从巨大的精神威压中解救出来,这些人把陆昀像供品一样献给了皇帝。
没有尊严,没有人权。
“后来奥拓与他举行了一场举世瞩目的婚礼,但为了维护皇室的体统,他被禁止继续参与盖亚研究院的工作,只在必要的场合露面,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在孤儿院给小朋友讲话本。”
青柠迟疑地问:“……任何研究都不被允许吗?”
试想一下,如果有一天他不被允许接触任何植物,青柠也会觉得每一天都很煎熬。
陆浔目光沉沉地看着青柠,缓缓道:“或许有吧。”
“恩斯出生后,他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几次带着恩斯要从顶楼跳下去。”陆浔顿了顿,才继续道,“但我知道,医院里有他安排好的人手接应,只要他们抵达医院,就能从此摆脱皇族的控制,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那你呢?你也会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不会。”陆浔说,“我在前线,忙于收复被流浪星兽占领的失地。”
不知道为什么,青柠心里猛然生出情绪,像是心脏被人重重来回挤压。
“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医生已经宣布他们两人的死亡信息,当着奥拓的面,把人推进了冷冻室。可惜还是失败了。”
明明脑袋上的伤口还在顿顿的疼,但是青柠却敏锐地察觉到,看起来还很平静的人类少将,似乎比他更加疼痛。
“恩斯因为年纪小,医院没有给他注射麻醉药,他在冷冻室提前苏醒。”陆浔重重闭上眼睛,“哭闹不止。”
那一晚,婴儿的哭闹声如同一道催命符印在所有人头上。
彻底败露。
“帝国军队包围了整座医院,参与者被秘密处以极刑,其中包括父亲的挚友钟恒生院士。父亲在极力劝阻无果之后,开枪自尽。”
黑夜里的哭闹与喧嚣如临在耳。
从荣耀军团匆忙赶回的帝国皇太子,看着幼弟与父亲,脚下是亲信未干的鲜血。
彼时正值壮年的奥拓,言辞冷硬地命令他。
“太子。”
“带着你的弟弟和父亲,回丹枫宫去。”
陆浔死死与奥拓对视,没有动。陆昀也没有动。
现场一片死寂,连恩斯都停止了哭叫。
奥拓鲜少有叫他“太子”的时候,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他缓缓走到陆浔跟前,重重拍了拍继承人肩上的荣耀肩章。
“你是帝国的皇太子。”奥拓说。
“奥拓!”
就在此时,跪在地上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吼。
“用儿子威胁老子,你算什么男人!”
那是与陆昀一起被称为科研届双子星的钟恒生院士,也是这场死遁计划的主谋之一。
“被你强娶回家当做花瓶的人,拥有不逊与你们SSS级的头脑和研究能力。但你做了什么?”钟恒生愤怒质问,“你毁了帝国的希望,毁了科研的希望!只为了满足你自己的一己私欲!就算他是R级,也不是任由你们SSS级支配的私人财产!”
“私欲?希望?”奥拓金黄色的狭长眼眸中闪过冰冷的杀气,“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做帝国的希望。”
一声剧烈的枪响后,鲜血从科学家的额间缓缓流出。
尖叫声划破暗色长夜。
“吾乃奥拓,帝国的主宰,一切生命的主宰。”奥拓缓慢地用陆浔肩侧的军服擦干净枪上残留的火.药,“被我允许的,才叫做希望。”
说完,奥拓把镶满宝石的配枪别进了陆浔的腰带。
他对儿子僵硬的脸色视而不见,对小儿子的啼哭也视若无睹,眼里只有对所有物的势在必得。
“奥拓!你不得好死!我绝不会臣服与你这种人!”
在陆浔最后的记忆里,只有父亲剧烈颤动的瞳孔,和满目的血色。
事后,虽然所有目击者都被严令禁止谈论此事,帝国皇后被秘密发丧,但仍能从仆人们的窃窃私语中,窥见当初那个血腥的夜晚。
“太惨了,听说是用皇太子的枪自尽的。”
“那跟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疯啊!”
……
军部为了保住陆浔,连夜将陆浔调回荣耀军团前线,从此数年不曾回过首都星。而年幼的恩斯,却被永远留在了皇室。
“所以恩斯一直对我怀有仇恨。”陆浔缓声说,“我的父亲因我而死。”
“这不公平。”青柠下意识说。
明明少将也是受害者……或许是少将给人的感觉太可靠的缘故,很多人都会忽略,他也会受到伤害。
人类崇拜他,也敬畏他。恨他的人恨之入骨,崇拜他的人敬他如神明,而爱他的人——
少将有爱他的人吗?
青柠想了很久,也没有得出答案,但他还是说:“少将,这不是你的问题。”
就像时祺的离开,让自己陷入自我怀疑一样。青柠觉得,应该有一个人来告诉陆浔,他没有错。
也许是他的答案不够坚定。青柠望着陆浔寒冰般冷硬紧绷,没有丝毫波澜的面容,耳边回荡着军靴均匀而有力的声响。他缓缓地,把脑袋靠在陆浔的肩膀上。
陆浔神情一顿:“怎么了?”
青柠小声说:“给你抱抱。”
彼时二人刚刚走过长长的回廊,从阴暗的廊檐回到光亮的天幕下,阳光在玻璃碎瓦表面折射出七彩的光影。
青柠感觉到,有人低头,贴了贴他的发顶。
温软的,好像是唇舌的感觉。
……
与此同时,丹枫宫。
被急召回来的拉裴刚快步走进殿门,就迎面挨了奥拓一巴掌。
“混账东西!”
帝国皇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亲自批甲上阵的武士,这结实的一巴掌直接让拉裴狼狈地吐出一口血。
“谁让你私探泰普星的事?”
副官跟着后面跪地求情:“陛下,拉裴殿下也只是立功心切,一心想要缩减军费开支。”
“缩减开支就是假造个账册,把莫须有的罪名往荣耀军团身上扣吗?”奥拓怒火中烧,“连账册都写不明白,在胎检的时候,我就应该让苏瑞去查查你的脑子。”
话刚说完,殿门再次打开。奥拓那位堪称举世闻名的情妇苏瑞夫人,手持一把精致的蕾丝折扇,缓步走进。
“陛下,您英明神武,低下几个儿子不如您,自然是正常的。”她身着一身蓝色长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上挑,总有一种无形的勾人韵味。
奥拓冷冷地瞪着她,没有说话。
“拉裴,你是真的傻。”苏瑞把跪在地上的儿子牵起来,“都是一家人,想问什么直接问你父皇,他还能瞒着你这个亲儿子不成?”
拉裴顺势站起来,再次认错:“父亲,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就贸然向议院举证。”
奥拓刚消下去的怒火瞬间拔起:“难不成你还想带着议院那群混账把泰普星查个底朝天?!你怎么没有陆浔一半的脑子?”
拉裴被吼得腿软,噗通一声再次跪下。
“陛下。”苏瑞夫人温婉地叫道。
当着副官几人的面,她也毫不避讳地抬手抚摸上奥拓的胸前。
“您消消气,到您下午理疗的时间了。”苏瑞夫人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摸,“自从上次陆浔激起了您的排异反应,这段时间您的精神力都很不稳定呢。”
奥拓一把擒住她的手,眼眶猩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行为如此放.荡,成何体统!”
苏瑞夫人圈着奥拓的脖子,往自己颈间拉:“这会儿又不是让儿子去帮你买生理用品的时候了?你忘了,当年在贫民窟,拉裴才八岁——”
奥拓掐住苏瑞夫人的嘴:“闭嘴。”
苏瑞夫人呵气如兰:“所以,您到底要不要去理疗呢?这次我可是专门挑了五个R级,各个都身体柔软,性情很温顺。”
奥拓甩开她,再次用不成器的目光看向拉裴:“在这里跪着反省,让你母亲好好教教你。”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如此轻拿轻放,显然是被苏瑞夫人挑起了兴趣。
“陛下。”苏瑞夫人折扇遮脸,袅娜弯腰行了个淑女礼,“您放心,我会教好儿子的。”
奥拓解开白色礼服的两枚系扣,最后冷冷瞪视了拉裴一眼,转身离开。
殿门砰的一声再次关上。
拉裴迅速爬起来:“母亲。”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后,拉裴捂着同样红肿的另外半边脸,不敢出声。
“废物。”苏瑞夫人说。
拉裴的副官干嘛起身劝道:“夫人——”
啪。又是一巴掌打在副官脸上。
“愚蠢。”苏瑞夫人说。
两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拉裴说:“母亲,荣耀军团铁板一块,陆浔又诡计多端。要不是父亲不允许我们曝光泰普星的事情,这次他们一定逃脱不了。”
苏瑞夫人一改在奥拓面前的妖娆姿态,从身后的女官手里拿过一沓文件,拍在拉裴身前。
“奥拓偏心你到了这种地步,你在陆浔跟前却还是屡战屡败。”苏瑞夫人怒道,“怪我,小时候让你的脑子缺了营养。”
“你难道没看出来,从始至终,奥拓都没有责怪过你,构陷陆浔的事情吗?”
拉裴脸上的神情剧震:“母亲,你是说……”
“他默许你构陷陆浔。”苏瑞夫人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但你的手段太低端,账册都写不明白,这才是他生气的根源。说来也是,陆昀那种红杏出墙,又不解风情的R级,生出陆浔这么个魔星,奥拓怎么可能容忍他一直占着皇太子的位置?”
拉裴低头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只见大片字体被红色色块覆盖,但角落的几张照片仍能看出,这是正在进行中的一场秘密研究,在最后一页,印上了红色的水印“永生人计划”。
地点赫然是泰普星球。
拉裴翻到最后,看到最后一张实验品图片,那是数十张与奥拓一模一样脸。
“孩子,你被恩斯诓了,他怎么可能给你真正的证据?”苏瑞夫人笃定地说:“这才是陆浔即使被一贬到底,也依旧能稳坐太子位置的原因。”
拉裴满脸震惊:“父亲在泰普星球上,复制了数百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SSS级?”
“奥拓年纪大了,当儿子的陆浔却越来越身强力壮,你猜奥拓会想什么?”苏瑞夫人笑了笑,“他当皇帝太久了,自然是想一辈子当这个帝国的主人,唯一的主人。”
“可是他上哪儿弄来这么多年轻的身体?SSS级的细胞构造,不是普通克隆人就能仿造出来的。”拉裴说,“父亲为了一具年轻的身体,甘愿不当SSS级?”
苏瑞夫人嗤笑出声:“没了SSS级的精神力,比杀了他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