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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苏又青并没有指望,一个轻飘飘的吻,就能够让宋翊霜打消念头。

反而因为自己的主动,生出些许不自在。

她别过了脸,长睫不安地颤动。

面前一片阴影覆下来,宋翊霜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少女困在洗漱台和身体之间。

“不够。”她语气不紧不慢。

“嗯?”

“只是亲了一下脸颊,这样的报酬……是不是太吝啬呢?”

听她的语气,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视线中女人的唇瓣张合着,似是有意无意的引导。

苏又青做贼一般,蜻蜓点水地在她唇上也落下了一个吻。

目光变得飘忽不定:“那这样……可以吗?”

宋翊霜轻笑:“真正的亲吻是什么样子,需要我教你吗?”

“不用……唔……”回绝的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宋翊霜的唇已然覆上了她的唇。

女人灵活而又柔软的舌尖轻车熟路,挑开她的齿关,还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

——是晚餐过后,她们品尝的那瓶红酒。

酒液从瓶中分别淌进郁金杯,此刻又再度融合。

苏又青生出些许飘飘然的醉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软倒,被宋翊霜顺势托住腰坐到洗漱台上。

触手们顺势缠到她的腰上,缓慢收紧。

这个姿势,令苏又青不禁生出危机感,搭在宋翊霜肩上的双手揪住衣料。

不……不行……

如果是在这里的话,自己的腰会坏掉的,明天肯定腿也别想抬起来。

可她的身体是软的,大脑也因为缺氧而迷迷糊糊,根本就没有推拒的力气。

只能任由宋翊霜偏过头,将这个吻更加深入。

谢天谢地——

在苏又青快要晕过去之前,宋翊霜终于舍得将唇瓣分离。

她看着怀中气喘吁吁的少女,贴心地用指腹揩去她唇边的水光:“今天的报酬已经收到,就先到这里吧。”

苏又青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殊不知宋翊霜心里想的却是——

她们有在梳妆镜前的台面上试过吗?

似乎还没有。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被收取报酬这件事,给苏又青狠狠上了一课——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翌日,在宋翊霜做午餐的时候,她开始在旁边搭手。

午餐的主食是烤面包,面粉和水揉成团,发酵后放进烤盘里。

在放进烤箱前,苏又青很是细致地用刀尖在面团上划出花纹。

等面包出炉后,上面的花纹变得更加明显,再筛撒上一层细细的面粉,看上去和外面商铺里卖的没有任何区别。

切成片后,涂抹油浸小番茄。

一口咬下去,烤面包的酥脆和番茄清新相得益彰。

“好吃——”苏又青煞有其事地评价。

尝到好吃的,她的眼眸不觉弯起。

宋翊霜坐在餐桌对面,将少女的模样收入眼底。

——如果某天,当她意识到自己是被囚禁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的话,还会这样怡然自乐吗?

大概是会被吓哭吧。

然后呢?

少女一定会费尽心思地想着逃跑。

庄园很大,即便自己已暗中在每个角落布下监控,她总会找到机会逃走的。

——要么乘着马车,或是划着小船到湖的对岸,再或者是果园外篱笆墙的树洞,延伸出围墙外的梧桐树树枝……

她早晚会找到机会……

“你不舒服吗?”苏又青放下手中的食物,认真地看向宋翊霜。

“没事。”宋翊霜收起心思,微笑着回答。

她若无其事地咬下一口面包。

“可是……”苏又青低下头,看向餐桌之下,圈在自己小腿处的触手。

不止是这一根,还有更多的触手从宋翊霜的方向蔓延过来。

“是精神体又不稳定了吗?”苏又青问道。

宋翊霜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失控了。

“可能是吧。”说话之间,她动用精神力,将它们全都收了回来。

“……哦。”苏又青没有多想。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短短半分钟前,宋翊霜在脑海中为她勾画出了上百种逃跑路线。

以及——

被抓回来后,惩罚她的手段……

是夜。

苏又青躺在床上,犹豫过后,她轻声开口:“宋翊霜?”

“嗯?”女人显然还没睡着,回答她时嗓声清醒。

揽在少女腰间的胳膊随之收紧。

“你需要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里,帮你进行净化吗?”

苏又青也是鼓起勇气,才问出这番话。

毕竟她可太清楚,进入宋翊霜的精神图景后,自己会承受什么了。

单不说宋翊霜折腾自己的手段,还有那些带着电流的触手,每次都像是饿坏了般围着自己打转。

况且——

这些触手最近又变得更坏了,还学会给自己打结后再送进来……

只是简单地想象了一下,苏又青连呼吸都变烫了。

可是……白天时宋翊霜的异样,实在很难不让人担心。

苏又青不想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控的阶段。

宋翊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黑暗之中,她眸光锁定在少女的脸庞:“你想要我快点好起来?”

只要自己好起来,她就可以头也不回,再次心安理得地离开。

这样的认知,令宋翊霜陷入隐约的惶恐之中。

原以为她们只要与世隔绝地待在一起,自己就应该满足……

不够,还远远不够。

她们应该每时每刻,严丝合缝地与彼此贴合……无论精神图景,还是现实之中。

宋翊霜喉咙动了动,将干燥的渴意压下去。

“我想自己还能够控制得住。”她道。

“那好吧……”苏又青略微松了口气。

心中仍旧有些担忧:“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现在就很不舒服。

宋翊霜想。

隐藏在血肉之下的触手们蠢蠢欲动,被少女的香气引诱着,恨不得能够立刻品尝到最深处的气息。

宋翊霜甚至忍不住想要质问少女——

为什么每次在欢。爱的时候,她总是很快就哭着求饶,快要死去般颤抖着。

却又要每时每刻,有意无意地激发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念?

宋翊霜闭上了眼睛。

还不到时候。

她提醒着自己,揽在少女腰间的双手收紧:“嗯,我没事,睡吧。”。

庄园里的生活,平静而又充实。

做饭,运动,看书……苏又青发现树林中还有一片静谧的湖泊,水面上漂浮着一只小木船。

不过天太冷了,她没有划船的打算。

如此过了十多天后,她终于见到了上次接应她们的那位老婆婆。

以及一辆装满食物的马车。

对于宋翊霜而已,要处理这些食物很是简单。

她躺在椅子上看书,精神体的触手们忙前忙后,将食物搬运进冷藏室里。

趁着这会儿工夫,苏又青和老婆婆聊起了天:“多谢你愿意帮我们的忙……还将这么大的庄园借给我们住。”

“您客气了。”老人笑眯眯道,“这座庄园是我祖上留下来的,不过要是没有贵人您的话,它不可能存在。”

“我?”

苏又青想不到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请您随我来。”

老婆婆在前面带路,苏又青当即跟上。

她们走上城堡的台阶,绕着旋转的阶梯,一直走到顶楼。

推开面前厚重的雕花铜门,门后是城堡的天台。

苏又青几天前也来过这儿,但天台上除了种植的花花草草和秋千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

她不明所以。

老婆婆却带着她走到石头堆砌的护栏边上:“贵人或许忘记了,但我却一直记得,在一百年前,如果不是您的话,这座小镇上大半的人都会失去性命。”

苏又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山脚下的谷地之间,有一座小镇,镇上房屋鳞次栉比,屋瓦在日光下亮得发光。

有教堂,学校,医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只不过上一回来的时候是阴天的,苏又青才没有瞧见罢了。

可她仍然想不明白,这座小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镇上变了大样,您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老婆婆道,“不过在广场中央,您乘着精神体,手举火把的雕塑还一直保存着。”

啊……苏又青想起来了!

那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白塔做任务。

小镇突然被一群变异后的吸血蜂袭击,向导都不在,是自己坐在精神体白兔的背上,将那些吸血蜂引开。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和宋翊霜又回到了这里。

至于面前的老婆婆,从年纪来算,在当时应该还只是个孩子。

苏又青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原来……自己做的事,居然真的会有人记得。

见她回想起来,老人欣慰地笑出声:“如果贵人感兴趣的话,随时可以到山下来逛一逛。”

苏又青答应下来……

下了楼,宋翊霜已经将食物放置妥当。

老人坐上空马车离去。

苏又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已经有一百多岁了吧,居然还这么有精神,真厉害……”

“你们都聊了什么?”

宋翊霜似不经意问道。

苏又青如实回答。

即便早已知悉两人的对话里每一个字,宋翊霜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最后,她开口道:“可惜我不方便露面,要想下山的话,只能你自己一个人。”

一番话说得若无其事,视线却不动声色地锁定苏又青的脸庞。

一旦少女流露出向往之色,说出想要去山下的话,宋翊霜便会恰到好处地找到借口驳回。

但苏又青思索了一下,最终只是道:“还是算了吧……山下太远了,一来一回太费劲了,风吹着也很冷。”

宋翊霜微笑,眼底墨色晕开:“你说得有道理,等开春后再去也不迟。”

第102章

当天夜里——

“呃唔……”

一只纤细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似想要逃离。

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掌紧随其后,贴上去与她十指相扣,将少女桎梏在床上。

苏又青浑身出了层细密的汗,从眼睫直至指尖都在颤抖。

她也不懂宋翊霜今晚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致,缠着自己亲了又亲。

触手们也亲昵地蹭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湿漉漉地蹭得到处都是。

苏又青已经受不住了,宋翊霜却托住她的腰:“再来一回,好不好?”

一点都不好。

谁知道她这一回能有多久?

可苏又青抽噎着说不出话来,一张口也只能发出羞耻的哭声。

于是宋翊霜便当做她默认般,唇瓣沿着她的锁骨流连而下,一路落到她的肚脐眼处。

少女小腹绷得很紧,雪白的肌肤上,原本椭圆的肚脐快要绷直成一条线。

宋翊霜舌尖绕着它轻舔。

敏。感至极的肌肤被舌苔摩擦着,苏又青的腰抖了起来,发出咿呀颤声:“痒……”

“乖……”宋翊霜轻声,“我再给你舔一舔,就不会痒了。”

说是舔,齿尖却不怀好意地咬住那一圈软肉,惹得少女纤细的腰肢颤得更加猛烈。

舌尖却顺势探入肚脐眼之中……

“不行,好脏……”

即便每天都洗澡,但在苏又青从小到大的认知里,那里根本就不能去舔。

宋翊霜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用舌尖舔弄着。

女人舌尖的温热,似乎隔着那层柔软的肌肤,要钻到小腹里去。

苏又青说不出话来,双眸一阵阵失神。

热息在小腹之中,逐渐汇成水意。

少女无力逃离,只能任由触手直欺而入。

……

还不够。

宋翊霜想要吞咽更多。

她甚至恨不得能够将自己也变成精神体的水母,伞盖将少女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发丝直至脚尖,她都只能属于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哭着发颤的少女。

知晓自己做得过分了,宋翊霜双手环住她的腰,湿润的唇瓣轻蹭苏又青的脸颊。

“抱歉……”

虚伪的道歉才刚说到一半,苏又青却抬起软绵绵的手,捂住她的唇。

宋翊霜以为她是恼了,身体僵住。

“不用道歉,其实我也……也很喜欢的……”

少女声音细弱,却在宋翊霜脑中炸开。

她眼皮猛然一跳,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苏又青的脸,似在判断她是否在违心地说谎。

苏又青别开视线:“……真的。”

当然是假的。

这种反复被抛到高空的刺激,她实在是无福消受。

——命都快要丢了。

但想到宋翊霜不稳定的精神体,如果这样能够让她稍微缓解一下的话……

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明明是情。欲最浓郁的时候,宋翊霜却不禁想笑。

她读出少女的言不由衷,颇有些舍己为人的意味。

却装作不懂一般:“你喜欢就好。”

说着,唇瓣贴着她的脸颊向下移,又有了再来一回的架势。

等等——

苏又青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自己可以收回刚才说的蠢话。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宋翊霜低下头,手掌圈住她膝盖上方。

拉开……

“别……”感受到她的鼻息扑了上去,苏又青整个人都想往反方向躲。

可她早已没了力气,更遑论腿弯处已经被宋翊霜握紧。

女人的蠢贴上最柔软的肌肤。

苏又青绝望地闭上双眼,眼尾有泪水溢出,已经做好了迎接又一次被送到顶端的准备。

“呃……”她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

是宋翊霜重重咬上了一口。

然后——

女人抬起头来:“下一回要是再说谎的话,可不止是这么一点儿惩罚了。”

苏又青愣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她这是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自己。

顿时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点头。

宋翊霜被她的模样逗笑,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脸:“乖。”

随后,她将苏又青抱起,朝着浴室走去……

苏又青是真的老实了,彻底放弃了主动帮宋翊霜治疗的念头。

庄园里的气候一天比一天冷,像是要下雪了一般。

早餐后,她捧着一杯热可可,躲进了书房里。

撕下了墙上的日历,发现今天是除夕。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而自己和宋翊霜偏安一隅,竟然都快忘了有这回事。

她找到正在花园里修剪枯枝的宋翊霜:“快过年了。”

“嗯?”宋翊霜的反应并不大。

苏又青这才想起,宋翊霜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她所处的地理位置,并不会过农历新年。

但对于苏又青而言,这种节日的仪式感不能少。

“我想要采购一些过年的东西。”苏又青道,“你觉得镇上会有卖对联灯笼什么的吗?”

“你想要去镇上?”宋翊霜放下手中的花剪。

苏又青点了点头。

“总得有过年的氛围才行,你不觉得这么大一座城堡就咱们两个人有些冷清吗?”

“如果贴上对联,挂上红灯笼,是不是就会喜庆得多?”

“我不觉得冷清。”宋翊霜回答。

她已经想好了要拒绝少女下山的理由,可看见她亮晶晶的双眼,话到唇边又停住了。

甚至开始幻想,和她一起贴对联挂灯笼的场景。

女人唇线抿直。

直觉告诉苏又青,她似乎正在纠结着什么。

是因为不能和自己一起下山,而感到不开心吗?

苏又青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在她脸庞落下轻轻一吻。

“乘坐马车下山很快的。”她道,“我早去早回,保证晚饭之前赶回来。”。

宋翊霜帮苏又青套好马车,将她送到庄园的正门。

少女坐在车前,对着她挥了挥手道别。

马车消失在树林的山路之间。

宋翊霜转过身,独自一人往回走。

偌大的庄园,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清。

宋翊霜好几次生出冲动,想要追上那辆马车,和少女一起去镇上。

逛街,购物,有说有笑。

但她还是忍住了,转而想起离开之际,少女脸上洋溢的笑容。

——不用和自己相处,就这么让她开心吗?

独处的寂静,在顷刻间化作被抛弃后的怨懑,宛如一条丝丝吐着芯子的毒舌,游走在宋翊霜的血管之中。

毒液渗透她的全身,令她几近麻痹。

直至指尖有痛觉传来。

宋翊霜低下头,看着不小心被花剪剪破的指尖,鲜血从雪白肌肤之中流出来。

宋翊霜双瞳漆黑,死死盯住不断滴落的鲜血。

半晌,她兀地发出一声低笑……

一个多小时后,马车抵达镇上。

难怪前几天那么冷,居然是下雪了。

好在上马车前,宋翊霜就给她翻出一件皮毛的披风,能够抵御风雪。

苏又青将披风的帽子戴上,打结系紧。

——毕竟宋翊霜现在是逃犯,她可不希望自己得了感冒去就医,然后导致两人身份暴露。

苏又青很是严谨地思考着。

因为天气冷,街上的行人也都穿得很厚,戴着帽子。

大家谁也不看谁,只想买完东西早些回家。

镇上比苏又青想象当中要有年味。

路灯上居然都挂了红灯笼,还有随处可见门窗上贴着的福字。

苏又青跟着人群来到集市,久违地感受到热闹。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既有当地的火腿,葡萄酒,奶酪。

也有一看就是来自东方的腊肠,年糕,汤圆……

苏又青每样都买了些。

这边的集市主要是卖吃食,没有瞧见卖对联的商家。

苏又青打听后得知,它们在镇上另一端的集市上有卖。

又步行着朝另一个集市走去。

从山上看去时,镇子并不大。

但当真正走起来,才发觉还是有够累的。

没等走到另外一端的集市,她的肚子开始发出饥饿的声音。

好在前头就有一家餐厅,披萨的香气传过来。

苏又青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店里,要了一份培根和红薯泥双拼披萨。

大概是饿了,她从来没有觉得披萨这么好吃过。

恨不得连手指都舔干净。

正打算结账离开,墙上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新闻的标题很是简洁——

【前任首相在押运过程中失踪,军机部大臣引咎辞职,白塔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这是一档时政类节目。

主持人和邀请而来的专家,正就这个话题进行激烈探讨——

“您认为白塔将来由斯特林家族掌管,究竟是好是坏呢?”

“我们不能用好或者坏来评价这件事,但这或许会为白塔带来新的机遇或发展,同时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果然全世界的专家都一个样,都是打太极高手。

而且——

居然还有斯特林家族的事?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斯特林家族掌握了这个世界占绝对比例的财富,如果能够再涉足政治,将是如虎添翼。

苏又青发觉,远离白塔后,自己对这些事已经不大关心。

她没再看下去,抓紧时间去采购要紧……

终于找到卖对联的摊铺。

不止有对联,还有窗花,以及贴在墙上的海报。

其中有一款,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婴儿,一左一右趴着笑的经典款。

海报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龙凤呈祥】

呃,这个就不必了。

苏又青开始挑选春联,想找个寓意好的。

但选了没一会儿,想到城堡前前后后十几个门呢,便大手一挥:“这些,我都要了。”

见商铺上剩下的福字不多,也全都要了。

见她是大顾客,老板眉开眼笑:“我这儿还有些别的好东西,你要吗?”

说着,老板掀开身后的红布:“都被人买得差不多,只剩下这些了。”

苏又青看了一眼,是几箱堆叠起来的烟花。

正打算开口要两桶,麻烦老板帮自己搬到马车上,脸色却忽然一变:“这些烟花……你卖了很多吗?”

“已经卖了几十桶,大家都很喜欢买这个,过节嘛图个喜庆。”

老板道,“别的店也都卖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这些,你要再不买就买不到了。”

苏又青回头看了一眼。

因为飘着雪,坐落在山间的城堡模糊不清。

苏又青朝它指了指:“你觉得在这儿放烟花的话,对面的山上能听得见吗?”

“那当然了,烟花飞到天上多亮,多响,不光看得见,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又青脸色一白。

顾不得再聊下去,她转过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跑去。

——宋翊霜不能听到爆炸声。

自己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身后传来老板的呼唤声:“小姑娘,这春联你还要不要了?”

苏又青来不及回头应声,她穿梭在人群之中,喘着气跑回马车前。

正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咻——”的一声,划过天空。

随后,是砰地一声爆炸开。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在白天就点燃了烟花。

第103章

山间的雪飘飘洒洒,下得比镇上更要大。

雪花融化在道路上,山路变得泥泞,马车好几次打滑,陷入泥坑之中。

苏又青不得已,只能下车去推。

反复折腾了五六回,在这寒冷的天里,她却出了一身汗。

中途,时不时听到从镇上传来的烟花爆炸声。

她无心欣赏,始终担忧着一个问题——宋翊霜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已经陷入了狂暴化……

虽说城堡足够大,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但是……

怀揣着不安和忐忑,马车在日落前终于抵达庄园。

谢天谢地,想象之中触手爬满古堡墙面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十几公分厚的积雪,将整座庄园覆盖成童话里的世界。

苏又青环视四周,外面没有宋翊霜的踪影。

这样冷的雪天,她应该是进屋了。

苏又青加快脚步,走进古堡之中。

然而——

壁炉里篝火燃烧着,桌上热茶飘出水汽,晚餐的巴斯克点心摆在茶几上……一片宁静之中,唯独不见宋翊霜的身影。

厨房里没有,餐厅里也没有,卧室,浴室……甚至是地下室的酒窖,苏又青找遍古堡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瞧见她的影子。

“宋翊霜?”苏又青呼喊她的名字。

声音回荡在整座古堡之中,显得是如此安静,静到令人忘记了呼吸。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苏又青沿着旋转楼梯向上,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铜门。

——宋翊霜依旧不在。

希望彻底破灭。

苏又青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宋翊霜故意戏弄自己,用相似的手段报复自己曾经的不告而别。

凛冽的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她的脸上。

许是挨冻太久,苏又青的身体开始反常地升温,她用冰凉的手背触了触滚烫的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脚步不觉走到栏杆边上——

苏又青瞳孔猛地一颤,忘记了动作。

从高处看去,整座庄园银装素裹,唯独靠近山腰处的那面琥珀,是如此夺目的鲜红。

乍一看上去,就好像是镶嵌在美人雪颈之间的绝世珠宝。

可是在往日……湖水是清澈透明的,能够看到水下的游鱼和鹅卵石。

她受惊般后退了半步,来不及细想究竟是什么将湖水染成鲜红,便瞧见湖心飘着的独木船之中,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影。

苏又青转过身,朝着湖畔奔去……

尚未靠近湖边,她几乎可以确定,将这片湖泊染红的,是宋翊霜的鲜血。

对于她的血腥气,苏又青实在是太熟悉了。

女人总是在受伤。

曾经是在战场上,现在是为了不让自己精神体狂暴化……

一阵风吹过,水浪扑打上来,撞击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哗声。

血水将圆润的鹅卵石浸染,为它们镀上从未有过的鲜艳之色。

苏又青穿着的短靴,同样被湖水浸湿,冰冷刺骨。

她看向飘在湖心的独木船,思考着自己要怎么靠近。

湖水很深,自己又不会游泳……

还没想出办法,水中又有什么爬了出来。

——是变异后的触手们。

即便因为宋翊霜失血过多,它们也同样变得虚弱,但这些触手依旧和往常一样,在嗅到少女的气息后,便急切地朝她围过来。

浑浊不清的湖水之中,暗色涌动,令人难以想象,水下究竟藏着多少触手。

苏又青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她脱掉湿水后会变得厚重的外套和靴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短袖和内裤,迈入湖水之中。

比湖水更先扑上来的,是迫不及待的触手们。

一条手腕粗细的触手勾上来,缠在她的腿弯处。

又一条触手亲昵地贴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的方向。

“呃……”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湖水刚刚漫过锁骨,腰肢也被另一条触手托住,才使得苏又青幸免于难。

她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再发出别的声音,惹得触手们更加躁动。

离船还很远,可苏又青的身体却已经打起颤来了。

不止是冷的,更是因为水面之下……滑腻,灵活,或许不止是触手,会不会也有冬眠被惊醒的蛇混入其中?

或者是别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苏又青不愿再想下去,她闭上了双眼,轻声开口:“将我送过去,好吗?”

她知道的,这些触手们听得懂。

只不过和人类相比,它们要迟钝得多,只看得到眼前少女柔软的身体,想要更深地嗅闻她的香气……

“送我过去——”苏又青语气有些恼了,“要是她死了,你们也别想独活。”

从未见过少女发火的模样,触手们不约而同地僵住。

它们似乎思考了几秒钟。

最后,由最粗的那条触手卷住少女的腰,游走在水中,将她送往独木船。

一靠近船边,苏又青便双手攀住了船橼。

“宋……翊霜?”她的牙齿上下打架,浑身冻得直哆嗦。

昏睡之中的女人,成了她唯一可以靠近的热源。

苏又青窝在宋翊霜怀中,捞起她浸在湖水中的那只手,看到她手指被湖水泡得发皱发白,腕间仍有鲜血在源源不断地溢出。

连忙输送出精神力,为她止血。

原本因失温而支撑不住的身体,在过度透支精神力之后,变得更加虚弱。

苏又青眼前阵阵发白,重新跌入宋翊霜怀中。

身下的女人忽然动了动,似是醒了过来。

掌心下意识揽在苏又青的腰后,似想要为她输送精神力,好让她能够抵抗这样的冰天雪地。

但宋翊霜指尖颤了颤,还是忍住了。

“你先回去。”她的语气漂浮不定,“先泡个热水澡,客厅里有我给你准备的热茶和点心……”

“不要!”苏又青打断她的话,“我回去了,那你呢?”

“等我缓过这一阵就好,不用担心……”

女人的话忽然被苏又青用唇堵住。

像是要发泄自己的不安一般,苏又青从来没有主动,用舌尖抵开宋翊霜的唇,搅弄她柔软的舌。

落在少女腰间的那只手,本能地收得更紧。

这是一个完全由苏又青主导的吻,笨拙,不得章法,却吻得很深。

她们交换呼吸和津液,柔软的舌搅在一起,就连睫毛也彼此交叠。

一直吻得快要喘不过气,苏又青才离开她的唇瓣,深呼吸。

原本还有好多斥责的话想说,比如指控宋翊霜将自己拐到这种远离人烟的古堡来,却又鲜少接受她的治疗,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但看到女人苍白几近透明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宋翊霜……”苏又青轻声开口,“将你的精神力输送给我,没关系的,我不怕被你污染……”

宋翊霜喉骨滚动,没有回应她的请求。

苏又青低下头,齿间叼住她喉骨处的肌肤,不轻不重地咬:“宋翊霜……没有你的精神力,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冻感冒的……”

女人的手掌抵上了她的肩。

声音分明是沙哑的,话语却很坚定:“你先回去,橱柜里有感冒预防药……”

从来没被这样一二再再而三地拒绝,苏又青变了脸色。

装不下去了。

她分不清自己是羞还是气,猛地从宋翊霜身上坐起来,一字一句:“你不装会死是不是?”

宋翊霜瞳中一颤。

不等她回答,却见少女随手捞起一根眼巴巴贴在船舷处的触手。

“精神体从来都只跟随主人的意愿行事。”她道,“如果你真的想推开我,那它们是怎么回事?”

似为了证明她说的话,触手小心翼翼地在她指间游走,舔舐沾在她肌肤上的水痕。

异变后颜色几乎漆黑的触手,与少女的雪肤形成鲜明对比。

打湿后的衣服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又一条触手贴上来,熟稔地沿着曲线游走。

宋翊霜呼吸停滞,她闭上双眼。

“别装作闭上眼睛就看不见。”苏又青从未这样咄咄逼人,“它们是你的精神体,你们的感受难道不是一体的吗?”

说着,她指尖在触手上重重一掐。

宋翊霜的身体瞬间绷紧,手背之下,血管里流动的黛色变得更加急促而又清晰。

苏又青却仍不罢休,她看向手中的触手:“你们比她更诚实,告诉我,我说得对吗?”

触手将她的手腕圈得更紧,无声回应。

“真乖……”苏又青轻笑,“既然某人不想要我的投怀送抱,不如我就奖励给你们吧……”

说着,她将触手捧起来,似乎打算吻一下它……

要知道放在平时,苏又青是最嫌弃它们的……每次触手擦着她的唇,都会厌恶地皱起眉。

少女柔软的唇瓣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也拂上来。

从未有过这样的幸福时刻,成为幸运儿的这条触手恨不得像条狗一样摇动尾巴。

而藏在水中们的触手却因为嫉妒和不甘,紧紧纠缠在一起。

水波无声荡漾开,一圈又一圈地涟漪……

就在苏又青的唇即将靠近那一刻,原本乖顺的触手却猝不及防翻脸,紧紧圈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带往宋翊霜的方向。

女人顺势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想看我不装的样子,是吗?”她冷声问。

第104章

一粒雪花悠然落在宋翊霜的睫毛上,显得她的眉眼更加深邃。

墨眉之下,眼眶之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

层层叠叠的情绪涌上来,宛如湖水之中搅得暗流涌动的精神体触手。

被她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着,苏又青像被戳爆的气球,一下子就变得老实了。

她别过视线:“我……我只是担心你……”

“在和精神体狂暴化对抗这件事上,没人比我经验更丰富,不用担心。”

说着,宋翊霜解开身上的外套,将它披到少女身上,并一颗接一颗地系好纽扣。

外套是长款的雪色羊绒大衣,防风效果极佳,但衣摆堪堪只能遮到苏又青的小腿处。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被宋翊霜平静得过了头的态度引得不安,苏又青身体抖动着。

旋即,她的脚踝处被女人的手掌握住。

掌心冰凉,还沾着湖水的潮气,惹得苏又青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要挣脱。

却被宋翊霜不由分说地握得更紧。

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从两人肌肤交接处流淌而出,汇入苏又青体内。

身体里的寒意逐渐被驱散,少女紧绷的身体不觉缓和了下来。

视线之中,除了宋翊霜的脸,其余的景色也变得更加清晰。

头顶是稠云密布的天空,湖边寂静的松林,冷不丁有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树林里飞出来……

突然意识到,她们是在广阔的天地之间。

苏又青搭在船舷处的细指收紧,蓦地不自在了起来。

宋翊霜似对她的反应浑然未觉,依旧在为她输送精神力。

“够……够了……”苏又青嗅到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寒气,颤巍巍开口。

宋翊霜抬眸:“不是你自己要的吗?”

语调不紧不慢,不知指的是精神力,抑或其它。

苏又青不说话了,她能够预感到,宋翊霜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喉咙咽了咽——

“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屋去吧?外面好冷……”

“的确是很冷。”宋翊霜应和着她的话,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可是——我现在精力不足,恐怕划不动船。”

她在说谎。

虽然她的气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但圈在自己脚踝间的指节,力气却充足得很。

苏又青不动声色地试着挣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脱开。

反而惹得宋翊霜发出一道极轻的啧声,不轻不重地将她拉向自己的方向。

悬在半空之中的腿,就这样贴近宋翊霜的腰间。

柔软的肌肤,摩擦到宋翊霜的衣料上,感受到她纤瘦的腰腹处,正随着呼吸起伏。

且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缓慢……苏又青不敢再乱动了,唯恐再惹得宋翊霜做出别的事来。

直到精神力的输送结束,宋翊霜道:“差不多够了。”

“嗯?”不等苏又青反应过来,女人陡然弯下腰,覆上了她的唇。

胡乱而又急促的吻,将她的长舌送了进来,轻而易举地便掠夺走了少女口齿间的新鲜空气。

苏又青呜咽着说不出来,太过激烈的吻,令她双眸覆上水雾。

没来得及挣扎两下,双手手腕已被宋翊霜握紧,压在了头顶。

脚踝依旧在她的桎梏之中。

如此一来,苏又青的上半身不得不绷紧,宛如拉满后的弓弦。

更方便了触手的乘虚而入。

在湖水中浸过的触手,凉得就像冰一样,贴上肌肤,便激得人浑身一激灵。

苏又青浑身颤栗着,眼底流露出求饶的意味。

宋翊霜只当是没看见,长舌肆意掠夺她齿间的气息,将津液咽入自己腹中。

苏又青一个劲儿地往后躲,不止是为了逃避这令人难以承受的吻,更是因为触手隐约要深入的架势。

太冷了,就像冰一样……绝对不可以……

在极具的惊恐之下,苏又青被吓到眼尾溢出了泪水,呼吸急促,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终于,在她快要哭出声的前一秒,宋翊霜结束了这个长达好几分钟的吻。

触手也堪堪停住,却依旧蠢蠢欲动。

女人舔了舔唇上的水光,嗓声之中不由多了几分哑意:“刚才不是还很喜欢它们吗?怎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仅凭这句话,苏又青听出来了,她就是故意在吓唬自己。

“我好冷,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少女仍在垂死挣扎。

“好啊。”宋翊霜竟难得地好说话,“不过在此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要我?”她缓缓问道,“还是要它们?”

它们——显然指的就是那些精神体触手。

苏又青哪里料得到,自己刚才在气头上的胡言乱语,竟然真的被她记恨上了,并且和精神体攀比了起来。

腹诽归腹诽,苏又青当然傻到不会在这时候乱说话。

“你……”她回答得不假思索,“当然只要你。”

宋翊霜轻声笑了,瞳孔中闪烁着光彩。

“你这样说,它们似乎不是很高兴呢……”说话间,衣摆之下的触手又缓慢地游走起来。

被圈住脚踝的苏又青,甚至连往后躲都做不到。

惊慌失措之间,思绪变得混乱。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为漫长,苏又青想不到什么应对的法子,唯有讨价还价:“不要……宋翊霜……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我都说了,我只要你。”

明知这只是少女在不得已之下的求饶,落入宋翊霜耳中却格外动听。

“是吗?”她偏了下头,似没听清般,“只要什么?”

“我只要你,只要你……”苏又青喃喃重复着,嗓音里崩溃得都快哭出来。

明明宋翊霜什么都还没有做,她看上去却像是被欺负惨了。

“真的只要我么?”女人握在她脚踝处的手终于舍得松开,抚上她的脸颊,“说说,你要我什么?”

循循善诱的温和口吻,令苏又青几乎快要忘记了,她才是那个将自己逼得进退两难的人。

“只要你……只要你这个人,只要你陪着我,只要你做的饭……”苏又青如数家珍般,缓慢地开口。

宋翊霜眼眸中流淌出悦意。

触手却依旧若即若离,时不时激得少女浑身轻颤。

这个骗子,她根本就没有半点要放过自己的意思——苏又青彻底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在本能的权衡之下,她选择了妥协,失神重复着:“我只要你,只要你……”

宋翊霜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即便这种满足,是她费尽苦心才得到,但女人依旧饮鸩止渴般,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少女的脸。

甚至口齿间生出渴意,妄图饮下更多足以令人心脏麻痹的毒。药。

“还想要我什么呢?”她将唇瓣贴在少女耳边,轻声问。

原本束缚住她双腕的那只手松开,指腹压在少女柔软的唇瓣上,带着不明的意味,时轻时重地按压着。

指尖沾上湿意,缓慢地擦在唇瓣上。

苏又青眨了眨眼睫,读懂了她的暗示。

即便这种暗示令她极度羞耻,苏又青还是缓慢地抬起手,握上女人的腕骨处。

指尖掠过长颈,锁骨……缓慢地向下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光。

外套的衣摆,早已堆叠在苏又青腰间,无法将女人的指尖隔绝开。

“我想要你——”顿了顿,苏又青难以启齿般轻声吐出那两个字。

说完,她闭上双眼,不敢去看宋翊霜的神色。

愉悦到了极致,女人瞳中的墨色变得更加深不见底:“是吗?那如你所愿——”

刹那间,苏又青咬住下唇,喉间发出哼声。

是她忘记了。

——因为在湖水中浸在太久,宋翊霜的手同样冷得就像冰一样。

与温热相碰撞,寒意成百上千倍被放大,强烈到令人落泪。

逃跑的念头瞬间席卷全身,她顾不得其它,手肘撑在船板上,翻身就要往后躲。

可苏又青忘记了这只独木船的狭窄程度,她甚至没来得及爬出半步,上半身便已经跃过了船舷。

船身摇晃,隐隐约约有了要翻船的架势。

忙不迭向后躲,却毫无防备地撞上宋翊霜的指尖。

“呃——”少女撑在船板上的双手摇摇欲坠,在猝不及防的刺激之下仰起头,颈线伸展出修长的弧度,宛如一只被毒蛇咬住的天鹅。

泪眼迷离之中,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绯红的脸颊,唇瓣被吻得发肿……苏又青看得不甚清晰,有乌黑的长发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游走出来。

如同将人缠进水底的湖藻般,长发凉丝丝地贴在苏又青颈畔。

随后缓慢映出宋翊霜的脸。

倒映之中,她那双漆黑的瞳透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宛如勾住替死之人的水鬼,一旦抓住对方,便是魂飞魄散也不可能放手。

“不是只要我吗?”女人在她耳边问道,“逃什么?”

说着,她有意般加重了力度。

带着凉意的唇再度贴上来,与少女接吻。

苏又青无处可逃,身后是宋翊霜的怀抱,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湖水,以及游走上来,时刻准备分一杯羹的触手们。

气温越降越低,湖面甚至结了一层浅冰。

雪花开始在冰面上堆积覆盖,白光亮得刺眼,令人几欲落泪。

从少女眼睫处低落的泪水,在积雪上砸出小小的坑洼,尚未将它们融化,却反而被冻结成冰。

可在外衣的掩盖之下,她的身体却散发出热气。

宛如一汪泉眼,时刻都能漾出水来。

温热,足以融化所有的寒意。

……

苏又青总算是明白,宋翊霜为什么要给自己输送那么多精神力了。

有了足够的精神力之后,分明无数次自己都快要昏死过去,却只能哭着迎接下一波侵袭。

直至雪面的光芒逐渐变弱,夜色笼罩在整片湖水上。

砰——

烟花陡然在夜空之中炸开,流光溢彩。

苏又青被折磨得衰弱的神经,甚至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浑身遽然一抖。

奈何宋翊霜的反应比她更大,动作突然变得急躁不安。

似一只发狂的小兽。

船身摇晃得更加猛烈,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翻过去,苏又青喊了好几次慢些,宋翊霜却像是没听到般,置若罔闻。

少女无力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抬起来,似乎是又想要挣扎着逃跑。

宋翊霜眼底浮现不虞,心底有声音在叫嚣着——从一开始,自己就应该牢牢地将她捆住,让她半分逃跑的念头都别想有。

循着她的念头,被冷落压制的触手们轻易突碎湖面的冰层,转眼间已游弋到船上。

然而——

在被束缚住的前一秒,苏又青颤巍巍地抬起双手,却没有逃走,而是捂住了宋翊霜的耳朵。

轰隆隆的烟花爆炸声,被少女柔软的手掌隔绝。

悬在半空中的触手僵住,宋翊霜的动作也一并停下来。

“别怕——”少女的唇瓣一张一合,“这样……就听不到了……唔……”

下一秒,不得章法的吻,宛如漫天的烟花,朝苏又青袭来。

宋翊霜吻着她,与她抵死缠绵。

直至少女的手快要抬不起来,软绵绵地揽住她的脖颈,泪水溢出之际,指甲在宋翊霜颈间划出道道红。痕。

宋翊霜非但不觉得痛,反而是畅快至极般,舌尖循着她的口腔深入,一直吻到少女喘不过气来。

“想去看看烟花吗?”她终于放过苏又青,哑着声音问道。

身下之人的瞳孔失焦,泪雾朦胧的双眸若即若离地看着她。

苏又青张着唇喘气,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缓慢地眨了下眼,算是回应。

宋翊霜坐起身,将少女打横抱起,迈出船舷之外。

湖面尚未冻硬的冰层,当然不足以撑起两人的重量,但底下有触手支着,宋翊霜轻而易举地走出湖面,进入城堡之中。

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燃烬,余温却尚在。

比起室外,房间里要温暖得多。

明知有足够的精神力,苏又青不会受到风寒,宋翊霜还是先将人抱进卧室里,给她换上暖和的居家服。

苏又青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索性任她摆弄。

穿好衣服后,宋翊霜才抱着她朝走出房间……

她们来到了天台。

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山脚下的夜景。

小镇上灯火通明,烟花腾空而起,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两人并肩坐在秋千上,苏又青头靠着宋翊霜的肩膀,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好像啊。”她没来由地道。

“像什么?”宋翊霜并没有看烟花,而是低下头,把玩着少女的手指。

“很像水母啊。”苏又青道,“就是你精神图景里的那朵水母,不过祂是很大一朵,这些烟花是很多只小水母,漂浮在半空中。”

宋翊霜若有所思。

“其实不止是有很大一朵。”她道,“祂也可以变成很多只小水母,你想要看吗?”

苏又青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来,眸中亮了亮。

宋翊霜低下头,握住她的手,与她额头相抵。

眨眼之间,海洋的暖流朝着她们袭来,将两人拥入其中。

苏又青久违地进入她的精神图景。

和往常那朵巨大的水母不同,海水之中漂浮着数不清的巴掌大的小水母。

因为精神体受到污染,它们不是原本的金粉色,而是闪烁着幽蓝电光,在深海之中,反而显得更加吸引人。

咫尺之间的水母近水楼台先得月,簇动着触手朝苏又青游过来,光滑的伞盖蹭在她脸上。

又有一只不甘示弱,朝她颈间蹭。

“等等……好痒……”少女轻呼着,一边往后躲,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白兔如鱼得水,扑住就近的一只水母,跟吃青草一样,将附着在它上面的污染咬下来。

虽然每次只能吃一小口,但胜在嚼的速度够快,转眼之间,就有十多只水母恢复了透明的金粉色。

它们和幽蓝色的小水母混在一起,金粉和幽蓝交叠,形成渐变的蓝金质感,宛若暗夜星辰。

再来一只叠上去,又变成了紫罗兰色色,随后又有新的颜色融入……小水母一朵接着一朵,伞缘摇曳着,释放出炫目光彩。

恍惚之间,竟真像是海面上五颜六色的烟花,倒映进了水里。

苏又青看得目不转睛,她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有变出小水母过?”

“作战的时候,一整只比较方便快捷。”宋翊霜道。

她没告诉苏又青,至于在精神图景里也不曾将它们变出来的原因——

纯粹是虚荣心作祟,孔雀开屏般,想要在少女眼里,显得自己更加强大。

……

苏又青没来得及欣赏这场水母烟花太久,便被宋翊霜推倒在珊瑚丛之中。

“等……等等……”她的声调乱了节拍。

妄图趁着宋翊霜看起来心情比较好,向她求饶,“我已经很累了,能够让我先好好休息吗?”

宋翊霜视线落到她脸上,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就在苏又青以为有转机的时候,女人唇瓣动了动:“似乎不太好……毕竟,我可不想被人质问自己在装什么。”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报应来得太快了。

宋翊霜落在她脸颊处的手,已经缓慢向下移……

苏又青握住她的手,委屈巴巴地摇了摇头。

殊不知她这般模样,只会让人更想将她欺负到无助摇头,泪汪汪地说不出话来,最好只能发出些支离破碎的声音。

宋翊霜感受到,胸腔之中的心跳正在升温,令她口舌干渴。

只有靠近苏又青,时时刻刻从她的身体里汲取眼泪、津液……或是别的液体,才能得到片刻缓解。

令人上瘾。

这不止是哨兵对向导的本能依赖,更是因为她心口深不见底的暗井之中,埋藏了太多阴暗的欲念。

它们宛如一条条嘶嘶吐信的毒蛇,永远都是在饥饿之中,甚至开始吞食彼此。

嫉妒,不甘,恐惧再次失去……最终都被欲望吞入腹中,化作对少女时时刻刻的渴求。

一旦得不到满足,便会不安地甩动着尾巴,恨不得从井里爬出来,将少女拖拽进去,让她永远也别想逃。

可是不行,会将她再吓傻的。

毒蛇伪装成乖巧的小猫,等待她的靠近抚摸,即便是闹脾气,也要掌握分寸,绝不能真的伸出爪子抓伤她。

这真的很难。

但宋翊霜逐渐开始乐在其中。

譬如眼下,她偏过头,似不经意问苏又青:“而且……难道你不想我的精神体得到安抚吗?”

闻言,苏又青推拒的动作果然缓了缓。

——按照基地的研究结果,向导的精神体,可以直接治疗被污染后的哨兵精神体。

但治标不治本,一旦哨兵本人陷入狂暴化,精神体又会再次污染。

最好的办法,还是给予哨兵安抚,让她感受到安全感。

至于安抚的方式……

绯色悄然染上苏又青的脸颊。

她眼睫颤了颤,不敢再与宋翊霜对视:“那你轻一点好吗?我真的……受不住……”

明知宋翊霜不可能真的照做,苏又青还是如此求饶。

说罢,她闭上双眼,一副任人蹂。躏的模样。

宋翊霜眼底漫出笑意。

好乖啊。

乖到自己都不忍心欺负她了。

才怪——

女人低下头,如同一头伪装成人类的怪物,不知餍足地开始新一轮的进食。

……

海浪拍打着苏又青的身体,令她一阵阵发颤。

除了宋翊霜肆意作乱的唇舌,她感受到什么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

细密的柔软,擦在她的身体上,激起一阵阵的战栗。

是那些小水母……它们竟然……

苏又青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等等……不可以……”

实在是太羞耻了,她甚至不敢低下头去看。

可宋翊霜丝毫没有让它们停下来的意思。

“宋翊霜……”苏又青唤她的名字,“你……不行……别这样……”

快要哭了。

宋翊霜才不想停。

可突然之间,她有了更不像话的主意。

女人伸出舌尖,轻轻舔舐苏又青眼尾的泪水,故作无所谓:“别怕,你早晚要熟悉它们的,不是吗?”

那也不是现在,被一朵又一朵的小水母吸住……苏又青感觉自己的魂都要从身体里抽离了。

“大的水母你不喜欢,小水母你也不要……”宋翊霜似有些为难的模样,“可它们到底是我的精神体,你总得选一个吧?”

斟酌之后,苏又青结结巴巴地开口:“要……”

“嗯?”宋翊霜问,“要什么?”

“要……大的。”一番羞耻的话说出口,苏又青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头顶传来女人的笑声。

“果然——”她不怀好意道,“真是贪心……”

才不是,明明都是她在一步步诱导着自己——苏又青在心底无声地反驳。

小水母带来的酥。痒,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换成了熟悉的触手。

“如果是它们的话……”宋翊霜慢条斯理地开口,“可能要的时间有点久……”

苏又青欲哭无泪:“大概……要多久?”

“嗯……让我算一下。”宋翊霜煞有其事道,“可能未来的十几天,我们都在这里出不去,直到它们彻底得到净化和安抚。”

十几天?

苏又青脸色白了白。

宋翊霜好整以暇,等待她的拒绝,自己才能更好地讨价还价。

可出乎她的意料,苏又青视线飘忽不定,短暂的迟疑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女人漆黑的瞳孔,猝不及防地收缩。

她有意试探,少女究竟能够忍受自己到什么程度。

但现在,已经够了。

即便她不是真心爱自己,所做的一切或许都只是为了任务……也足够了。

第105章

出乎苏又青的意料,宋翊霜没再做下去。

“似乎……我还没有严重到那般地步。”她道,“还是先看会儿烟花吧。”

苏又青自是求之不得:“……嗯。”

宋翊霜挨着她躺下来,两人依偎着彼此,被珊瑚丛簇拥。

成群的小丑鱼从她们身旁游过,成千上万朵小水母依旧游曳着,绽放出独属于两人的烟花。

似永不熄灭的星光……

净化效果不错,即便到了第二天,镇上再度传来烟花声,宋翊霜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做饭,看书,打扫,酿酒……两人渡过了平静而又充实的一天。

将新酿葡萄酒放到酒窖里的木架上,等待它将来发酵的时候,苏又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道,“昨天我在镇上,看到新闻里说,斯特林家族似乎要涉足政界?”

“是吗?”宋翊霜拿着一张百洁布,将酒瓶擦拭得一尘不染,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这个家族向来如此,比起山茶花,用恶龙来当她们的家族徽章更加合适。”

苏又青不禁想象了下,一条条恶龙盘旋在山洞之中,守护着闪闪发光的金币,又得陇望蜀,想要整个国家乃至全球的政权……

真的很形象。

她莞尔一笑:“只不过如果真让她们上位话,会有什么变化吗?”

“或许会有吧。”宋翊霜偏过头来,“不过对我们的生活,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就足够了。”。

确实没有任何影响。

新鲜的食材以及日常所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上来,她和宋翊霜每天变着法子的,思考用它们做什么美食。

烹饪,运动,玩桌游,做爱……不用考虑工作和学业,也没有任何经济压力。

简直不要太爽。

直到两个月后,苏又青在整理马车运上来的美食时,发现少了几类她们常吃的海鲜。

“原本还打算做海鲜饭的。”她遗憾道。

又看向老婆婆:“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下次带些鱿鱼和虾来,好嘛?”

“这是当然的。”老婆婆道,“只不过附近的港口被封锁了,捕鱼船暂时无法出海,实在难以采买到新鲜海鲜。”

“封锁?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太懂,好像是什么斯特林家族,现在所有港口都在她们管辖之中……等待她们派新的人来管理。”

“这样啊……”

看样子,斯特林家族上位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

苏又青若有所思……

又过了半个月,新鲜食材送上来。

“原本刚开春,有南方的鲜笋送过来的。”

“不过斯特林家族颁布新的税收政策,即便是每个区之间的货物运输也要提高十个点的税收。”

“农户们情愿让鲜笋烂在仓库里,也不想多出一分钱。”

“今年春天应该很难品尝到这种美味了,真是可惜……”。

再过一段时间,来送食材的并不是老婆婆,而是她的孙女儿。

且她愁眉苦脸,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苏又青问道。

“没什么……”

女孩欲盖弥彰地想要遮掩,最终还是忍不住埋怨——

“是我奶奶常吃的降血压药,价格疯涨不说,就算是想买也买不到,她已经病倒在床上好多天……”

“这也和斯特林家族有关?”直觉告诉苏又青。

“没错。”女孩的语气义愤填膺了起来,“这些人简直是见钱眼开的疯子,竟然颁布了新的专利法,管它是大病小病,药价都涨了好几倍……”

“大家都趁着法规颁布之前疯狂囤药,乱成了一锅粥……”

“早知道还不如上一位首相在的时候,至少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就算她有可能变异,那又什么关系呢?”

“人类未必就要比怪物可靠。”

苏又青轻咳一声,打断了对话。

要知道,她口中的怪物……宋翊霜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餐呢。

她安慰了几句,将女孩送走了。

回到室内——

厨房里已经咕嘟咕嘟炖着汤,宋翊霜正在窗前,翻阅着食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女人冷玉般的肌肤衬得更加有质感。

天气渐暖,在她身上只穿了件雪色丝织衬衫,极具垂感的面料令身形轮廓更加清晰,宛如画家笔下才会有的纤长比例。

就连被她翻阅着的,仿佛也不是什么食谱,而是从法老墓中出土的古代典籍。

苏又青走过去,似不经意道:“好香啊,这汤还要炖多久?”

“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了,等我再准备一份柠檬汁沙拉,算是解腻。”宋翊霜道。

苏又青准备在嘴边的话,就这样止住了。

“嗯。”她点了点头,“我来帮忙。”

……

几乎每一次女孩到来,都要带来一些坏消息。

它们都和斯特林家族所做的蠢事有关。

比如提高税赋,导致民众的收入锐减,或者对小国的出口进行限制,并以此为要挟,低价购入稀有矿产。

最夸张的是,她们决定削减在国民教育和健康上的开支,转而用这些资金扩充舰队。

“她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是历史上记载的,十九世的日不落帝国吗?”女孩不满意地埋怨道,“简直被金钱和权势冲昏了头脑!”

苏又青听得很认真。

但在宋翊霜面前,却绝口不提。

即便她确定,宋翊霜应该也听得到这些回荡在城堡之中的声音……

直到深秋。

女孩又运送食材上来了。

马车的轮胎碾压在落了满地的枯叶上,发出沙沙声。

她动作熟练将食物搬运下来,堆积在门廊处:“里面有采摘的蘑菇和榛子,一定要乘着新鲜的时候吃,或者蘑菇晒干后炖汤,香味也很浓……”

苏又青:“好。”

她等着来自女孩新一轮的抱怨。

可对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提醒着她新食材的吃法,以及它们的保存方式。

过于细心的提醒,就好像这次过后,她再也不会来。

等后车空下来,女孩坐上了马车调头。

刚要挥动了马鞭,苏又青叫住了她:“等等……”

马车停下,女孩却没有回过头来。

“请问你下一次,还要来吗?”她问道。

“不会来了。”女孩低着头,小声地回答,“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女孩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忍无可忍般,音量陡然提高:“因为斯特林家族做的那些蠢事,周边的国家已经联合起来,要对我们发动攻击。”

“这些上位者平日里耀武扬威,等到战争来到的时候,却只知道缩在白塔里的宫殿里寻欢作乐。”

“替她们上战场的,只能是我们这些平民。”

女孩的身体大幅度抖动了起来,她双手捂住脸哭着道:“征兵令已经发到了我家,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上了年纪,妹妹还只是个孩子,能够替她们上战场的,只有我一个人……”

苏又青沉默了。

这一回,她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

她突然发现,虽然才过去半年,但女孩的身形比刚见面时舒展得多,肩膀也更加宽阔。

是还在生长期的孩子。

就好像田地里抽穗后的水稻,一天比一天肉眼可见地茁壮成长着,逐渐长出自己的形状。

但毁掉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只需要战场上一颗流弹,或是一次爆炸……

或许凭着交情,自己应该想办法让她免于战争带来的灾厄。

但在这个国家,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孩子。

自己又怎么可能帮得过来?

苏又青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女孩擦干眼泪后,乘着马车离开了。

苏又青独自一人回到城堡之中。

她转了一圈,找到正在地下酒窖里的宋翊霜。

这些摆放在木架葡萄酒,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倒桶。

宋翊霜正在做着这项工作,并用百洁布擦着瓶身并不存在的灰,再将它们放回去。

“怎么了?”她看到少女神不守舍的模样。

“没什么。”苏又青摇了摇头,却欲言又止,“你……”

最终,她闭上了唇……

苏又青决定先下山一趟。

或许,等自己了解到外界的情况,便能够想出合适的对策。

在此之前,她并不想给宋翊霜添麻烦——她的精神体不够稳定,还是在庄园里安安静静地休养比较好。

可是,当她找借口提出要下山时,宋翊霜却回绝了她的请求——

“马车太久没有用,已经坏掉了。”她淡淡道,“你想要下山的话,恐怕不是很方便。”

“我可以自己走下去。”

说完这句话,苏又青便意识到这简直不可能,

——虽然在山上看得到小镇,但两地的距离实际很远,真要走起来的话,恐怕得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我可以骑自己的精神体去。”苏又青道,“它蹦起来跑得很快。”

“嗯?”宋翊霜偏过头,微笑着看她,“或许——你可以试试看呢?”

苏又青走到花园外,释放出精神体。

白色垂耳兔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干草。

苏又青用精神力操纵着它,让它变得和马差不多大,翻身坐了上去。

可让她没料到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坐稳,往日脾性温和的兔子竟猛地跺脚,试图将她从背上摔下来。

苏又青没有防备,身体失去平衡,失重般向后仰倒——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几条触手轻柔地托住她,将她送入宋翊霜怀中。

“抱歉,许是我给你输送过太多精神力的原因。”宋翊霜道,“它也变得不太听话了。”

“天已经很冷了,还是安分地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吧。”

说着,将少女抱入古堡之中……

腰没摔着,但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

苏又青怀疑,宋翊霜是不是偷偷吸自己精气了。

她一整晚累得都哭不出声来,女人却神采奕奕,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去准备早餐。”她道,“你先吃完再睡。”

苏又青没理她,将脸埋进枕头里。

女人轻声笑着,指尖若即若离地触碰少女光洁的后背,激起阵阵颤栗。

“知……知道了……”苏又青不得不给出回应。

宋翊霜这才收手,转身离开房间……

早餐送到枕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煮燕麦粥。

苏又青端起碗,小口小口吃着。

宋翊霜就坐在床头,看着她吃饭的模样。

好像她是个时刻需要照顾的孩子。

直到苏又青放下碗,女人看了一眼碗底:“还有一些牛奶,先喝完再睡。”

“吃不下了……”还惦记着下山的事,苏又青没什么胃口。

宋翊霜上半身前倾,朝她靠近过来,掌心贴到她的小腹处,轻轻压了压。

“别……”隔着衣料传来的痒意,令苏又青浑身颤了颤。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自己没有老实吃饭,宋翊霜便会用她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能够再吃点。

在她的注视当中,苏又青再度端起了碗。

将剩下的牛奶喝干净。

宋翊霜眼中流淌出浅笑,轻声夸哄:“真乖。”

她接过瓷碗,将它端到楼下去。

苏又青躺在床上,吃饱之后,本该睡觉的。

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撑起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朝衣帽间走去。

……

等宋翊霜再次返回卧室,便瞧见她正背对着自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走过去,打算俯身亲吻她的时候,却看到少女眸中空荡荡的,发呆一般。

女人身形顿住:“怎么还不睡?”

苏又青抿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我下山?”

宋翊霜有些意外。

没想到少女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还以为,她至少要折腾一阵子,才能够发现这个事实呢。

宋翊霜非但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这么快就发现了?果然是你……真聪明。”

“我是太蠢,才会这么久才发现。”苏又青身子平躺过来,目光与她直视,“可以划到湖对面的船,是你藏起来的?”

宋翊霜轻呵,没有否认。

“葡萄园外的树篱,围了一圈铁丝网,也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还有呢?”女人指尖勾起少女胸前一缕发丝,将它们绕在指尖打转。

“还有——”苏又青开口,“前阵子,我托送食物的女孩,带了滑雪板和雪杖到山上来,原本是打算等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就可以练习滑雪的……”

“可它们放在衣帽间的柜子里,消失不见了,也是你藏起来的?”

——就连用滑板下山这种可能性,也被堵死。

宋翊霜颔首,眼底流露出愉悦:“好聪明啊,宝宝。”

她鲜少用这样腻歪的词,来称呼苏又青,只是偶尔情到浓时,才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苏又青的耳根处开始发烫,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宋翊霜……”她的声音轻颤,“你究竟还骗了我多少,是不是来到这座城堡,从一开始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果然,还是被猜到了。

宋翊霜微笑着,眼底墨色愈发浓郁。

她忍不住般伸出手,掌心覆盖在苏又青眼前。

视线中陡然一片黑暗,女人拂出的气息就在颈边。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她一字一句开口,“原本按照最初的计划,你应该只能被关在这座城堡里,每天被捆在床上,永远都下不了地,只需要乖乖**就好。”

苏又青呼吸猝不及防地收紧。

从语气之中,她读得出来,宋翊霜不是在开玩笑。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永远被囚在这张床上,从日到夜承受着宋翊霜带给自己的一切,就算是彻底脱力,也有女人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精神力……

苏又青呼吸乱了几拍,眼睫被泪雾浸湿。

掌心被湿润浸湿,宋翊霜唇边的笑意凝住。

“怎么这般不禁吓?”她轻声开口,“我只是说说而已,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每天都有事要做,为什么还需要关心外面在发生什么?”

难以想象,这样的话是从宋翊霜口中说出来的。

苏又青深吸气,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带我去你长大的那家孤儿院,你,梅悦,封瑛……还有别的队友,都是在那里长大。”

“你说过……就算是为了她们,无论多危险的事都要去做。”

空气中凝固了几秒钟。

“是啊。”宋翊霜缓慢开口,“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过。”

“直到从失去你那一天开始——”她的声线沉下去,“我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那就干脆让它毁灭好了。”指腹游离,轻抚着苏又青的脸颊,“我不想关心人类,战争和白塔……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样的愿望,难道很过分吗?”

眼前的黑暗消失,苏又青看清宋翊霜的脸。

双眸漆黑得渗人,就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的,透着阴冷的气息。

“你当然可以觉得我是错的。”宋翊霜道,“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选择所谓正确那条路了。”

说完这番话后,宋翊霜等待着来自苏又青的指责。

自私,冷血,不负责任,忘恩负义……无论什么样的词汇,她都欣然接受。

然而——

出乎她的意料,少女只是轻轻眨了下眼:“我知道了。”

她面色平静:“现在我想要睡觉,可以麻烦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吗?”

宋翊霜身形僵住,目光逡巡在她脸上,似乎在判断苏又青是否还藏着什么后招。

良久,她弯腰在少女额头落下轻轻一吻:“做个好梦。”。

苏又青是跑不掉的——宋翊霜很清楚这一点。

即便有些时候,自己不在她的身边,但哨兵对于环境的敏锐,足以让她捕捉到她的一举一动。

比如眼下,宋翊霜正在厨房里切着胡萝卜,能够听到楼上少女正哼着小曲儿,捣腾着她从储藏室里翻出来的缝纫机。

擦灰,涂油,试着踩上脚踏板……在发现它可以用之后,苏又青满意击掌。

宋翊霜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得意的模样。

唇角下意识浮起一抹笑,旋即又止住。

——不可以掉以轻心,她一定是在想逃出去的法子。

可过了一会儿,楼上只传来了缝纫机断断续续的织声,以及剪刀裁开布料时的沙沙声。

宋翊霜注意到,苏又青似乎在缝制些什么。

在她们搬来庄园的这一年,她陆陆续续学会了烹饪,种植,雕刻……现在应该是在学习缝纫。

而且比以往都还要用功,每天大半时间都埋头在缝纫机前。

一周后,宋翊霜终于清楚地瞧见,她做出来的成品。

是一条婚裙。

大红色布料,简洁得体的款式,和百年之前,她们成婚那一天,苏又青穿的婚裙一模一样。

除了婚裙,苏又青还做了一朵别在发间的红色绒花。

但当她试着将头发盘起来的时候,却始终不得其法。

只能求助宋翊霜。

宋翊霜当然也不会过于复杂的盘发。

但得益于足够多的触手帮忙,最终还是歪歪斜斜地在镜前为她编出像样的盘发。

宋翊霜自然而然拿过对方手中的绒花,循着记忆中的场景,将它别到合适的位置。

苏又青甚至难得上了妆,唇红齿白。

她透过镜子,看向宋翊霜:“你觉得这一身,和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像吗?”

宋翊霜喉咙有些发干,听到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很像。”

她伸出双手,将少女困在自己的怀抱和洗手台之间,鼻尖在她的颈后用力蹭着,恨不得能够埋得再深些。

即便直觉告诉她,苏又青这样做,并非简单的心血来潮。

但宋翊霜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拉住少女的手,让她转过身来,唇瓣细细密密地沿着她的额头向下吻。

唇瓣相贴,将她唇上的口脂吃下去大半。

绵长的吻结束后,苏又青无力地向后仰去,将雪白的锁骨暴。露在宋翊霜视线当中。

女人几乎是循着本能贴上去,不得章法地舔舐:“你今天好美……”

“是……是吗?”苏又青断断续续地回应她。

宋翊霜应了声,贪婪地张开唇。

“等……等等……”苏又青打断道,“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开始怎么称呼我的吗?”

宋翊霜当然不可能忘记。

“老婆……”她喃喃重复道,“你是我的老婆……”

似陷入少女为她编织的美梦当中,即将长醉不醒。

直至苏又青冷不丁开口:“那你可要珍惜……还能够叫我老婆的机会,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可能是你的老婆了。”

第106章

落在苏又青胸前的吻,蓦地停住。

宋翊霜抬起头。

“不会的。”她轻声开口,“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爱人,是我的老婆。”

“当然。”苏又青没有反驳她的话,“我很清楚你的实力,没有人能够与你作对,或者——就算我从你身边逃走无论多少次,你也有办法将我抓回来。”

宋翊霜轻笑,不置可否。

——少女清醒而又理智的模样,令她不禁回想起她们刚认识的时候。

彼时她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涩果实。

而不似现在,成熟得过了头,在即将腐烂的边缘。

她知道,苏又青说这些话绝非心血来潮,而是藏着别的用意。

但宋翊霜还是想听她说下去,享受两人之间难得更深一层的对话。

“你说的没错。”她道,“我不可能让你逃走。”

苏又青耸了耸肩。

双手向后撑在台面的姿势,令她的腰和后背有些酸软,她选择调整了一下,略微往后坐,将身体前倾,双手搭在女人的肩上。

“将我抓回来,然后呢?”她自问自答,“——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你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将我囚在床上,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用变异后的精神体威胁我,乖乖为你进行安抚……”

说到这里,苏又青脸颊浮现不自在的红晕。

但她仍然继续说下去——

“可无论你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不是你的老婆。”

“因为它不止是一个调情的词,更是基于婚姻的基础上,对爱人更进一步的亲密称谓。”苏又青道,“而我和你……根本连结婚证都没有。”

宋翊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就连藏在肌肤之下的触手也因为兴奋而轻颤。

不止是因为少女下意识的靠近,更是因为她如此清晰的言语。

她在和自己交流。

即便这种交流,出发点多半是需要宋翊霜去做些什么。

但也好过往日表面的融洽,小心翼翼的相处。

所谓的融洽和友好相处,就像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将她们阻隔开。

无论她们的身体有多亲密,却反而让宋翊霜更加觉得不安,恨不得将少女从头到脚都牢牢占据。

可眼下的交流,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近。

这种亲近,甚至比进入彼此的精神图景来得更加真实。

“你说得对——”宋翊霜将下巴搭在苏又青的肩头,“我们还没有结婚证。”

在维克多政权时期,她们曾仓促地领证成婚。

但在维克多政权被颠覆后,旧有的一切规章制度作废,按理来说,她们应该重新领证,并在结婚证上刻下新政府的公章。

“等等……”苏又青打断道,“你该不会以为,只是领了结婚证,老婆这个词就是可以随便叫的了吧?”

宋翊霜发出一声低笑,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还有呢?”

“就算是领了结婚证,也要这场婚姻能够维持得下去才行。”苏又青煞有其事道,“外面在发生战争,文明顷刻间就可能消亡,到时候整个社会……会再度陷入无序之中。”

“你觉得……在一个无序无制度的世界,文明倒退,只是登记在一张纸上的婚姻,还有意义吗?”

婚姻,是人类在文明社会才有的制度。

如果宋翊霜真的想要和自己进入婚姻,并让它长久维持下去,就不可能对外界的动荡置之不理。

苏又青已经很久都没有动过脑子了,为了说服宋翊霜,她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嗓子都有些发干。

拥抱着她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有温热的呼吸拂在苏又青颈间。

苏又青很清楚,她应该是需要考虑的时间,自己不应该再催促……

“我明白了。”宋翊霜倏忽出声,“只要我将外面这些麻烦解决了,你就会和我结婚,是吗?”

等等……她是怎么得出这个规律的……

还没有等苏又青回答是与不是,宋翊霜又开口:“给我一晚上的时间——”

“你要去做什么?”明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苏又青心情却蓦然收紧,“回白塔?——恐怕这不太好,万一斯特林家族已经做好了对付你的准备……”

“用不着那么麻烦。”宋翊霜口吻淡淡,“只需要去基地就行。”

基地?

那里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宋翊霜的晶核。

苏又青明白过来:“我和你一起去。”。

宋翊霜没有回绝苏又青的请求。

出于私心,少女愿意陪伴自己,她当然求之不得。

将身上的婚服换成衣柜里的作战服,苏又青问宋翊霜:“那我们该怎么去基地?”

“等一等——”宋翊霜道,“很快就会有人来。”

在此期间,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泡了杯奶茶,递到苏又青面前:“先喝一点,提提神。”

苏又青捧着热奶茶,还没喝上几口,便听到城堡外传来巨大的嗡鸣声。

像是直升机的螺旋桨,飞速在空中转动时传出的噪音。

果不其然,窗外的夜色之中,出现一道刺眼的亮光,从天而降。

直升机落到草坪上,她和宋翊霜肩并肩走过去。

等靠得近了,苏又青才看见直升机的机身被漆成纯白色,机翼处映着斯特林家族的山茶花徽纹。

是斯特林家族的直升机?

她将头转向宋翊霜,用眼神问她,是怎么将这架飞机弄过来的?

宋翊霜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少女的手,让她先上了直升机。

随后,她坐到她身旁,关上舱门。

“去十九区基地。”女人对前面的驾驶员道。

“收到。”驾驶员重复她的话,“目的地……十九区基地。”

音调过于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被人精神控制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