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霍去病、东方朔和孟贲等人呢,你怎么不特别关注? 】
同样都是人类同事的挚友啊。
【霍去病和孟贲已经脱离既定命运轨迹,他们的未来已是全新的。就算能特别关注,也无需再向他们剧透。 】
【至于东方朔,他也不需要剧透。 】
十多年挚友,刘吉深知东方朔的性格。
无需剧透,也活得随心恣意。
何况相比刘据惊涛起落的未来,东方朔的未来可说平顺。
——他以后也会不时提醒对方,别酒醉失仪,在大殿上小便。
最终,刘吉只特别关注了卫青和刘据两人。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彻底地继续咸鱼躺平了。 】
……
仲秋八月,某个休沐日。
秋风送爽,葡萄飘香。
花园树荫下,刘吉和吴锦相依坐榻上。
拈起一颗鲜嫩欲滴的熟透葡萄,喂到自己嘴边:
“絅娘,吃葡萄。”
“……多谢。”吴锦双手撑在身边人腰腹上,仰头接过葡萄。
爱妻在怀,悠闲躺平,日子美哉!美哉!
“君侯!我终于将《春秋》全文背诵下来了!”
吴泽惊喜喊着,跑来汇报功课。
声音传来时,吴锦退出怀抱,又挪远一尺,端正坐直。
“……”破坏气氛的糟糕家伙!
刘吉也坐起,姿势就慵懒随意多了,手腕搭在盘腿的膝盖上。
对来到近前的吴泽挥挥手指,夸奖敷衍:“甚好。那你明日去找太学同学,互相检查背诵罢。”
又一句将人打发支走。
“……好。”十七八的少年,吴泽也多少晓事了,察觉到他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君侯,阿姊,泽告退。”
小舅子走了,刘吉重新将人一把揽回来。
嘟嘟囔囔:“小孩子就是扰人清静。幸好我们没要小孩,养一个弟弟都闹麻了……”
再从婴儿开始养一个小孩儿,他的咸鱼躺平生活必将一去不返。
吴锦没好气:“泽弟养得现在这般活泼,难道不是你惯的?”
君侯是把弟弟当成儿子在养,为人处世、君子六艺,正经事上确实严格要求,日常却宠惯得很。
刘吉理直气壮:“谁让泽弟学识品x性都无一不好,那日常生活里宠一些也无妨。”
吴锦双手搭上身边人胳膊,眉眼柔美含笑,没有反驳。
“来,吃葡萄。”
“……”
日光温暖不燥,漏过树荫,斑斑点点落在相依一体的身影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至此正文完结了。后面的番外会开启时间大法,简单写两三章巫蛊之祸,收束时间线后大结局。 】
【本文写的断断续续,也总算是挣扎着写完了大纲,感慨万千,难以表达,总之松了一口气! 】
第135章
历史总是不断地重复。
有外国哲学家曾言: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 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小杜’也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历史似乎就是不断犯错的过程。
就如昔日的张汤与庄青翟, 并非知道了就能避免, 即使知道也仍旧选择去做。
又如皇太子刘据,也不是被开启特别关注——获得梦中剧透的外挂,就能另闯一番天地。
历史的客观性和修正性,一直在作用着。
秦时数以六为纪,汉承秦制,汉武帝继位以来,大率六年一改元。元鼎四年时,追记了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年号,每个年号使用六年。
之后又经元封、太初、天汉、太始, 除元封时长为六年, 后三个年号的使用时长都只有四年。
现在的征和年号也只有四年,未来的后元则止于汉武帝驾崩,只有两年。
没错, 时光荏苒, 从元鼎三年到征和二年, 一晃便已是二十一年过去。
皇帝刘彻已经六十五岁。
小八岁的刘吉也是奔六的年纪, 五十七岁了。
皇太子刘据, 也已过而立有五年。
“……去岁冬十一月,征派三辅骑士大搜上林苑,关闭长安城门搜查行巫术者,长达十一日才放行。巫术诅咒、埋木偶害人之事起也!”
三十五岁的中年皇太子,蓄着山羊胡,神色沉郁。
“今年春正月, 丞相公孙贺父子因巫蛊诅咒被告发下狱,自杀于狱中。”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也因用巫术犯罪而被处死。”
“江充鼠辈!不过是见陛下喜执法严厉者,便扮作执法严厉者,投机取巧,逐利而为,毫无原则,竖子小人尔!”
“先是在民间侦察巫蛊,抓了人来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前后迫害整治者多达数万人!以此试探陛下,见陛下默许,便得寸进尺波及公卿,再累至陛下子嗣诸邑公主、阳石公主。”
“恐怕下一个,便是孤——陛下长子、皇太子刘据了!”
刘据显然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莫说较之刘吉刚来时的元朔二年,便是从元鼎三年起算,二十余年也足以物是人非。
刘吉的挚友东方朔也在去年病逝。因有他时常提醒,倒没有酒醉失态被贬,在太中大夫任上数十年,直至死去。
还有他交好的孟贲、郑当时、汲黯等,也都已先后离世。
就连妻子吴锦,也在今年年初,遭遇意外,马车侧翻。
马车重压心胸,致使骨折的肋骨刺入心房,伤重医治无效去世。
如今的刘吉,还住在最初购置的东莞侯别院内。
吴泽早在及冠后就娶妻成家,搬出去另住了,现在他又成孤身一人。
五十七岁的刘吉也蓄了一把美髯,神态慈和。
他正守妻丧,时长一年。
卸职在家,不见访客。
刘据是以皇太子身份,强硬夺情,驾临拜访。
刚一坐下,就喋喋不休地发泄——或者,是说服出山的前摇、铺垫。
刘吉插空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已经拜访过冠军侯?”
二十余年间,刘吉只发过两次负分评论——梦中滴滴代骂,对被骂者而言便是‘谶梦’。
第一次,是在皇帝意欲大举出兵乌孙之前。
刘吉以‘汉武帝的识人之能’为主要内容,列举大汉征战四夷的战绩,讥讽不是所有外戚都是帝国双璧,以此证明他只是运气好,刚好前期开的卡都是SSR,并非本人有高超的识人之能。
出击匈奴的后期六次战役,以及经略西域的几次战役,作为反面案例出现其中。
顺理成章,一点不扎眼。
巧妙的是,刘吉负分评论里,是按照主线历史的发展走向——卫青不曾封封阗颜,霍去病英年早逝。
皇帝刘彻梦醒后的情绪波动就更为剧烈,认为他是得上天盛眷的宠儿,才得以继续拥有霍去病。
于是彼时已有重用李广利之意,欲令霍去病为偏将后军的刘彻,当即对霍去病委以重任。
后续的战局走向和成果,也一如过往,轻松取胜。
没有陷入谶梦警示的惨败境地。
第一次,是四夷宾服、天下大安后,猪猪帝开始喜爱出游,多次封禅泰山。
眼看着有像主线历史上八次封禅泰山的成就冲锋的趋势,尤其是见国商司能负担他出游花销时,还大有超越历史成就的趋势。
并且,也如期开始沉迷修仙,愈发盛宠方士。
刘吉便用后人看乐子笑话的态度,‘揭秘被忽悠瘸了的大冤种皇帝们’为主题,写了一篇史评负分评论,揭露修仙骗局,某些皇帝贻笑万年的受骗经历。
尤其重点嘲笑了其中有‘千古一帝’之称的始皇帝和汉武帝。
最后总算是在猪猪帝往修仙巡游一条道上狂奔的路上,踩了一脚刹车。
至于完全刹停?让猪猪帝不再迷信?
人类的固执程度总会超乎想象,尤其是大权独揽多年、乾坤独断的皇帝。
更是老年皇帝。
“……”
面对刘吉跳跃的问话,刘据一时没能作答。
半晌,才回答刘吉道:“确已拜访过冠军侯。”
大将军卫青后来到底是与主线历史上一样,娶了平阳公主,然后在元封五年薨逝。
霍去病也已是五十知天命之年,在出征西域三次,四夷宾服后,也伤病老退。
如今护着自己的儿子霍嬗和卫青三子,不问朝堂事,过着如昔日留侯张良一般隐退的生活。
刘吉真正像一个五十七岁的老者那般,慈祥而又深沉:
“去病他,想必未有表态?”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笃定。
刘据颓然回:“正如东莞侯所料。”
九卿如犬马,三公如耗材。皇帝驭使宰杀,随意而为。
若说如今的朝堂上,还能劝言皇帝一二,并有成效者,可能唯有冠军侯霍去病和东莞侯刘吉二人了。
这也是刘据会在东莞侯对外说守妻丧一年的时候,强硬登门拜访的原因。
刘据重回他的话题和节奏:“皇太子难为。若是驯服乖顺,皇帝会觉得太子怯懦无能。若是刚强决断,皇帝又会觉得太子迫不及待,只盼望他驾崩后继位。”
“……”刘吉抿一口全糖果茶,无言。
即便特别关注——有剧透的外挂,刘据与猪猪帝也终究走到了父子失和这一步。
等等!
【狼灰,刘据的剧透是不是已经到了: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牦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 ①】
物是人非的范围,还包括系统狗狼灰。
三十多年的狗还是太过长寿,早在五年前,系统狗就‘假死’变换形态。
如今是系统猫了。
系统田园猫团卧在刘吉盘坐的腿弯里,打着呼。
【对,没错。 】
【难怪。 】
难怪刘据会是眼下近乎宣泄情绪的状态。
不只是因为被剧透了人生结局。
从元鼎三年起,刘据就已经不时入谶梦,可以预知不远的未来。
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更是因为刘据已然绝望。
即便能够预知未来,他也一步步地走到了现在。
若真有那一日,谶梦预言的巫蛊之术蔓延太子宫。
他思来想去,除了趁皇帝行幸甘泉宫不在长安城,果断造反一搏,他确实毫无办法。
似乎他终将走向那个结局。
在拜访冠军侯劝说无果后,今日强硬拜访说服东莞侯,便是他做出的最后努力。
“曾经孤只是在看望母后时,留宫时间稍久了一些,就有陛下放在孤身边的宦者,诬告孤轻狎母婢。陛下竟也深信之,便赏赐年轻宫婢,补足二百之数,只为羞辱孤!”
不是告诫、教育,是羞辱!
羞辱他:堂堂皇太子没见过女人吗?竟然调戏母后身边宫婢。赏赐补足你两百个女婢,只管去调戏个够罢。
刘吉:“…x…”
此乃皇太子与皇帝间的父子矛盾,被心怀叵测者利用的典型事例。
不需要他去分析事情真相,因为真相尽人皆知。
根源问题还是在于父子间的深刻隔阂,猪猪帝越来越常居甘泉宫,而刘据则留于长安城中,父子长期不见面、不沟通。
还有监视,偏信……
即便猪猪帝事后察觉真相,杀了那个投机诬陷的宦者。
裂隙已经产生,问题也已暴露无遗。
与刘据有过矛盾的江充,也看到了父子间的裂隙和问题。
巫蛊之祸,几乎就是江充及其背后推手为扳倒刘据,而特意精心炮制。
“据弟。”刘吉变换称呼,更显亲近地推心置腹道:
“你与皇叔父间的问题,在于互不推心而导致的互不信任,就如秦时始皇帝与扶苏。”
刘吉想暗示刘据,猪猪帝现在即便不再宠爱刘据如初,也仍将他视为继承人。
哪怕有‘尧母门’、有与尧一样怀胎十四月而生的刘弗陵,更有李夫人和昌邑王。
刘据听到的重点却是,他的下场将如秦长公子扶苏一般。
刘吉的‘特别关注’只是让刘据在事情即将发生前,获得谶梦剧透。
不是剧透其一生的命运轨迹。
更不曾评论分析其一生言行对错,告诉他该如何过,才能打出HE大圆满结局。
刘吉劝道:“遇事时,可与皇叔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哪怕最差的结果,也不会比另一种选择更糟糕不是吗?”
这话刘据或许听过多次,但道理都知道,真正能做到却难。
眼下这句话,多半也不会起多大作用。
刘吉在这个时空生活越久,越能感受到个人的无力。
哪怕巫蛊之祸发生后,最初猪猪帝不信刘据,最差也不过是圈禁——甚至废太子,事后未必没有翻盘复立的可能。
但是对刘据而言,若真到了谶梦预言的那般境地,与其坐等君父裁决,还不如起兵一搏。
成则继位为帝,败也不过是一死!
与其在小人手中受辱,下狱受审,不如以死相拼!
“真到了绝境,死亦何惧?”
“……”刘吉再次无言。
他当初不懂李广、李蔡、公孙贺等不愿受审自尽,宁死不折的骨气。
但现在,他懂了刘据拼死一搏,也不愿在江充鼠辈手下受辱的傲气。
他只能隐晦暗示:“据弟,我也与冠军侯一样,不能答应你任何…劝言。”
劝言,不如说是拉拢。
“但你要谨记,”
为了让刘据记牢,刘吉还在此重音停顿片刻。
然后再接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刘吉总不好明说:你表兄霍去病就算隐居,那也是数次加封后食邑已超三万户的冠军侯。
身上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官职仍在,仍是隐形的三公之一,跟随他建功封侯拜官者甚众。
真等你出事时,霍去病终究会启动‘最后一击’。
而他当初会给你刘据‘特别关注’,真到了最后关头,也总不会置之不理。
可此时的刘据,早已在经年累日的父子猜忌不和之中,情绪压抑,头脑不再清醒。
没有明白刘吉的暗示。
刘吉有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和预警,不怕隔墙有耳。
只考虑泄密的顾虑,他完全可以对刘据明言。
但他还要考虑到刘据若未来登上帝位,他今日明言后,来日要如何自处?
老刘家的政治生物的基因,只会让他陷入新一轮的猜忌。
届时必起乱子,又是麻烦。
刘吉只能再三说:“据弟,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兄长好意相劝,据记下了。”
刘据不好辜负好意,便应道。
他此时仍旧不懂,但总归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迹——
作者有话说:①源自《汉书》
第136章
二十余年期间, 刘吉一直掌舵国商司。
规律地三年一次亲自带队出差巡察。
各汉酒坊与汉酒肆、盐场与盐肆、冶铁工场与铁器肆等,从生产、运输到售卖,有乱象便惩办,表现优良就奖励。
杜绝贪腐、偷工减料、店大欺客、私自定价等乱象。
数十年的坚持, 让国商司一直运转顺畅, 并保持可观盈利。
国商司经营的商业中,盐业和酒业出产商品是日常消耗品便不说,盈利可观而稳定。
铸铁业的铁器却因质量上乘,一把镰刀能传三代,损耗换新率低,到后面难免销量降低,盈利乏力。
刘吉深知原因,却并未选择降低铁器质量, 而是另辟商业战场。
盈利额下滑的时候, 刘吉拿出数年间系统开出的稀有奖励:【古法陶瓷技术发展详史】、【羊毛纺织古法工艺】。
相继开辟了陶瓷业和羊毛纺织业。
陶瓷业的发展模式与铸铁业类似,在陶瓷泥矿产地修建炉窑,烧制各样釉面、颜色、花样和款式的瓷器。
低、中、高档瓷器俱全, 中低档薄利多销, 供给小富之家和普通百姓。
高档则贵精不贵多, 专为豪富大族和勋贵侯爵们设计和烧制——后来甚至成为回赠四夷及西域诸国的国礼。
瓷器也就近运输分销至各郡县, 不过小几年时间, 瓷器便已取代陶器走入寻常百姓家。
瓷器易碎,即使用得细心,数年时间也就要换一套了。
因此盈利可观。
而羊毛纺织业,就主要集中在北境和河西一带。
将匈奴、乌孙等战败散落的游牧部族吸引过来,虽仍囿于水草而游牧,却因逐利而在短短几年间,改变了蓄养结构:多养牛羊,而少养马匹。
完全被‘圈养’成了大汉的’羊毛原料供应商’,利益被绑定,行迹变得透明而规律,再不曾每年南下劫掠。否则生杀予夺,便全凭大汉铁骑意愿。
温和无形的商业经济战,一举解决了威胁中原数代的草原骑兵。
彼时,朝臣看刘吉的眼神,愈发多出三分敬畏。
等到天下安宁下来,大汉君臣们也就发现——
国商司的每年盈利,已超天下赋税甚多。
也就是说,东莞侯刘吉掌管着另一个大财库(国库)!
只凭刘吉的国商司,便能养得起大汉军队和官吏,甚至还能负担皇帝一次次巡游。
自然地,难免招致猜疑。
郑当时老逝后,大农令一职几经更替,时任大农令的张成,企图分权分利。
提出将盐业和铸铁业,纳入大农令府管辖之下。
刘吉一直低调,咸鱼躺平,也终究难逃被猜忌。
枯坐一夜后,在第二日特许列席廷议时,同意了大农令张成的提议。
只是,他也私下秘密上书,奏陈了此举不良影响:
官吏队伍混杂,官吏选拔制度遭受破坏,商业思维进入官吏队伍,官吏逐利。
这也是当初为何决定组建国商司的原因,目的就是为了官商不混杂。
或许是出于刘吉多年温驯低调,上书奏陈弊缺,都只是私下秘密为之,充分尊崇了皇帝威严。
又或许是某些不能广而告之的天命秘辛——东莞侯的玄异之处,皇帝刘彻体会最多。
最终,刘彻没有允准大农令张成的提议,并奖赏安抚了刘吉。
……
但即便如此,吴锦也意外车祸,伤重不治而亡。
“殿下慢行,恕臣居丧在家,不能远送。”
刘吉送走刘据。
他暗示刘据最终会帮他,吴锦的死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汉书》班固说巫蛊之祸,道:此不唯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
《资治通鉴》司马光说是人祸,乃因‘宾客多以异端进’,缺乏正人君子对刘据进行引导、规范。
不管天灾还是人祸。
总之,仅凭江充一人,岂能兴起如此大的风浪?
江充不过是浮于面上的马前卒。
皇帝盛宠的李夫人,死后以皇后礼节安葬,后来霍光揣摩上意、拿来和刘彻配对祭祀的‘孝武皇后’是李夫人,而非卫皇后。
——卫皇后是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独立谥号的皇后——思后,但她不是孝武皇后。
而李夫人所生昌邑王刘髆,自然也是深受宠爱。
李夫人兄弟、刘髆舅舅李广利,这次虽因霍去病,没能在后期成为位同当初卫青的重要将领,但反而在朝堂上获得更加举足轻重的位置。
还有后来镇压太子刘据巫蛊案的功臣,接任公孙贺为左丞相的刘屈牦。
【刘髆、李广利、刘屈牦,天然的利益共同体……】刘吉脑中随意感叹。
后来李广利、刘屈牦二人坐罪,正是被告发他们用巫术祷告,‘欲令昌邑王为帝’。
系统猫再次保证:【有系统在,一定时刻扫描监视他们,早日叫他们落网,为你夫人报x仇! 】
根据史料隐晦暗示,后世猜测巫蛊之祸的幕后推手是李广利和刘屈牦,但也只是猜测,无法下结论。
可刘吉有系统,又亲身亲历,他可以确定在这个时空,二人是实打实的幕后推手。
一切都是为夺嫡,为使昌邑王继位下任皇帝。
钩弋夫人所居钩弋宫的尧母门,与暗示尧圣转世的刘弗陵。
也只不过是滑稽戏一般的存在。
眼下真正势成的,是昌邑王与李广利和刘屈牦一党。
先前昌邑王多番结交拉拢刘吉,都被他搪塞敷衍过去。
竟不想他们事不成,心气不顺,便暗地报复,最终令吴锦不治身亡。
【刘据可以不当皇太子,只要汉宣帝还是刘病已就行。 】
【但昌邑王、李广利和刘屈牦,他们必须偿命。 】
这是刘吉的决心。
……
人到老年,尤其这人还是操劳政务的皇帝,身体难免病痛缠绵。
六十多岁的皇帝刘彻,近年来时常龙体欠安。
当医疗水平原始,人力难以医治时,不免就求诸鬼神巫蛊。
不止自己时常请巫师跳大神,行巫医手段。
面对死亡的威逼和恐惧,还怀疑有人对他行巫蛊诅咒。
日夜所思,夜有所梦。
刘彻做了有几个木偶拿着木棒要打他的噩梦,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知是因此觉得未央宫不祥,还是觉得甘泉宫的环境更养生。
开春天气转暖后,刘彻身体还未有明显好转,恐惧与焦躁积压。
于是入夏后,决定再一次行幸甘泉宫。
“陛下相邀君侯,随驾前往甘泉宫闲居散心。”
对于猪猪帝惯例派宦者前来邀约,刘吉这一次选择应下。
“皇叔父惦念,担忧臣侄伤情过什,拳拳心意,臣侄岂敢辜负。”
他和吴锦皆是洒脱之人,不拘虚礼。
居妻丧一年,是他真心所至,亦是又一次敛隐锋芒之举。
此去就是为她报仇之时。
絅娘,会支持他的。
物是人非的不止亲朋,最初跟在身边的侯庶子、侯洗马等属臣,二十余年间也或死、或迁,留在身边的老面孔也唯有二陶了。
“陶杯,你留在长安,见机行事。”
“唯。”陶杯已经鬓发斑白,老态尽显。
但身体还算硬朗,处事则更可靠圆融了。
陶杯对侯夫人之死的内情,也知晓几分,明白此次的不同。
“君侯放心。”
“陶盘,你跟着我罢。”
“唯。”年岁渐老,君侯体贴,近年陶盘已经很少亲自下厨。
只偶尔在君侯胃口不佳时,炖煮一盅汤羹奉上,也常能见效。
“若形势有变时,会及时通知的。”刘吉对陶杯道,“去收拾行李罢。”
在随队出发前,刘吉没亲自去见霍去病。
只是亲笔书信一封,让系统猫深夜飞檐走壁,送到了霍去病手中。
除霍去病处外,其他以前尚存或后来结交的朝臣、勋贵、商贾、家族等可信人脉,刘吉都未提前去信联络。
虽然他习惯未雨绸缪、提前布局,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何况他该做的铺垫已经做好。
这时候,正该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
刘吉随皇帝一起前往甘泉宫,路上还被召入御驾同乘一段。
到了甘泉宫后,安顿的院落也离得不远。
对掌管一个‘国库’的列侯,给足了应有的尊荣。
到了甘泉宫后,刘吉仍旧深居少出。
不游猎不宴饮,俨然换一个地方居妻丧。
只偶尔皇帝闲来无聊时,召他过去陪着闲聊一会儿。
话题涉及天文地理,山川湖海,经义歌赋……总之不涉朝政。
就好像刘吉不知道长安城中的风起云涌。
……
皇帝行幸甘泉宫后,身体仍久不见痊愈。
此前江充在民间广泛侦查巫蛊,整治数万人后,又把手伸向公卿、公主,再三试探也不见皇帝训斥反感。
也无人敢到皇帝面前喊冤。
屡试不爽之下,江充终于开始把火烧向皇宫。
首先,串通一名巫师,带到皇帝面前,名曰:“为陛下尽忠分忧,为龙体安康祈祷。”
巫师一通手舞足蹈时,刘吉和随驾甘泉宫的臣子皆在旁观礼。
结束前,巫师遥望长安城皇宫的方向,“陛下久未痊愈,乃因宫中蛊气盘踞,侵蚀龙气。”
“恐是有人巫蛊诅咒,若不清除干净,即便陛下避居于此,亦无法痊愈。”
人力不能及,便求诸鬼神。
皇帝对长寿和健康的执念,深厚而庞大。
而在场随驾者大多也一样的迷信。
听着巫师将巫蛊之祸推向高潮的话,刘吉低眉不言。
负分评论——谶梦天音,劝住了猪猪帝后来没再频繁大肆巡游。
都没能劝住猪猪帝的迷信执着。
他也是没招了。
一切都按命运轨迹前行着。
撑着病体的老年皇帝,授权江充:“卿善于侦查巫蛊,此事便交予卿了。”
“唯!”
目的达成,江充终于开始他的最终出击。
江充开始侦查宫中巫蛊。
层层推进,很有节奏。
先查那些不得宠的妃嫔。
慢慢地,就依次到了皇后宫。
最后太子宫。
江充前面的一切铺垫,都为这一刻。
他把功夫做足了,不计其数的案例,让皇帝对民间、后宫存在大量巫蛊诅咒行为的事实,深信不疑。
最后才把皇后和太子牵扯进来,如此一来风险降低,意图也不太明显了。
江充甚至带人把皇帝御座都掀开,侦查下面有无埋木偶、种巫蛊。
所以,哪怕刘据早就警戒提防,防备波及太子宫。
也仍旧没能躲过。
江充把皇后和太子的宫殿翻了个底朝天。
地砖都敲开,掘地三尺,连安置一张床榻的地方都不剩。
最后的侦查结果是,皇宫中查出来的巫蛊,就数太子宫中数量最多。
刘吉有系统猫实时监测和分析。
眼下的旁人或后世人,难以想象一国太子面对如此‘侦查’,是何等的无力和耻辱。
但他可以算是亲眼见证了。
后人评论刘据杀江充造反,实在太过鲁莽急躁。
但刘吉此时有些理解刘据了。
就像秦时扶苏收到赐死的伪诏,选择拔剑赴死。
同样是数十年被雄才大略、乾坤独断的皇父威严压制,数十年活在战战兢兢中。
刘据再面对如此折辱——大肆搜宫、掘地三尺,至少敢于拔剑反抗。
……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因蝴蝶扇起的一阵风而偏出车辙。
江充即时把侦查结果送到离长安颇有一段距离的甘泉宫。
老病的皇帝看后,勃然大怒!
第137章
到了这时,刘吉请入猪猪帝的宫苑觐见,获得允准。
他人到时,随驾甘泉宫的朝臣们基本都到了。
对于江充在太子宫中搜出为数甚多的巫蛊木偶一事, 朝臣们或劝陛下莫气, 以龙体为重。
或说也许是误会, 太子不似是那等无君无父之辈。
说是劝慰,其实大部分都在暗里拱火。
刘吉掺在人群中, 也凑数劝慰两句。
等稍微安静下来,才以自爆的姿态。
说起当日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太子殿下忧心巫蛊之事波及己身,前来拜访臣侄,请臣侄劝谏陛下对江充之辈加以约束。”
“臣侄深知陛下英明睿智,一举一动从来有的放矢,故而不曾应允。”
“或许有深沉多思者, 会认为太子殿下请求之举, 乃是畏罪心虚。”
在场随驾朝臣:点谁呢?
“臣侄以为,不管是否心虚,太子殿下既有此行, 便可知早有防患戒备之心。”
刘吉神色似有不解:“就算心存侥幸, 但当江充领命侦查宫中巫蛊时, 太子殿下也会悄悄处置了宫中的巫蛊木偶吧?”
“太子殿下既能敏锐预测危机, 从而请求臣侄, 实在不至于迟钝至此,竟让江充搜出数目巨多的巫蛊木偶。”
刘吉的一番话,是数十年如一的坦诚风格,实事求是,就事论事。
数十年的风评累积,东莞侯大公无私、无欲则刚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
他的一句话, 可抵朝中玩弄权术之人的百句千句。
盛怒中的皇帝也情绪稍缓。
但刘据有违一贯的称呼习惯,对江充连名带姓的称呼,也已然表明他的喜恶倾向。
他这一番话,分明是说太子刘据是被江充诬陷了。
所谓太子宫中搜出的众多巫蛊木偶,根本是无中生有。
又或是江充趁搜查时,混入其中的栽赃手段。
然江充得皇帝宠信,侦查巫蛊一事授权更是由皇帝所下。
众臣:东莞侯真是一如既往地敢说!
刚心中感慨完,就发现他们还是料错了。
东莞侯还能更敢说!
盛怒稍缓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幽深难辨。
语气无甚起伏一般:“江充不过稍得朕几分信任,因其执法严厉,被委以差事罢了,他为何要栽赃太子?”x
刘吉也望向皇帝,揖礼回道:“陛下,江充仅因当初太子与他的一点龃龉,确实应该不至于如昔日李斯拥立胡亥那般,怕扶苏继位会与他计较。”
赞同了。
但比反对还更尖锐!
拿江充与刘据,类比昔日李斯与扶苏。
几乎就是明说:今日之祸,是为夺嫡争储了!
随驾众朝臣:真敢说啊!
头发花白,皱纹遍布,老态龙钟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愈发深沉难测。
“高照认为,江充不可能是因为执法严厉、不惧权位,而尽力侦查太子宫巫蛊?”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呼吸可闻。
刘吉一副神色中浮现三分惶恐,但仍刚硬不屈的模样。
姿态谦卑回道:“陛下,臣侄认为,古今和未来都广泛存在真正不惧权威、唯求真相的纯粹之人,但应当不是江充这般。”
没有给出直接回答,只道:“今日臣侄斗胆一言:江充或许是一柄将自己打磨得握在手中时极为趁手的好刀,但绝不会是一个唯求真相的纯臣。”
“若江充都是纯臣,那臣侄得是名垂青史的大纯臣!”
堂中一时安静。
众臣:也只有东莞侯敢说、能说这话了。
“哈哈哈!”
刘吉一句严肃论调后的自卖自夸,令刘彻笑出声来。
堂中气氛霎时为之一松。
刘彻随即又打趣笑道:“那还是高照当得起这纯臣之名。”
即使不论先前的累累大功,也难有人能数十年手握一个大财库,而不见贪婪、不驯和矜傲。
高照他定然是要名留青史的。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令其染瑕。
“谢陛下谬赞。”刘吉一本正经地揖礼谢道。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点到为止,无需啰嗦。
好比江充这个马前卒的背后之人是谁,与太子刘据夺嫡争储者又是谁?
无需多言,亦不能点破。
……
皇帝行幸甘泉宫,随驾的朝臣都是政务负担不重者。
留守长安城的,内有皇后,外有太子和丞相等公卿。
如今皇后和太子有巫蛊诅咒嫌疑,但还有丞相坐镇城中应对。
倒也不太紧急。
于是不久,众人便告退散去。
“高照留步。”
君臣叔侄二人,从中堂移步东室,隔着书案相对而坐。
气氛沉默。
而刘吉不疾不徐,为猪猪帝斟倒一盏浆饮。
刘彻拿起杯盏,不急啜饮,在手中旋转把玩。
“高照,你怀疑谁是江充的背后之人。”
朝臣在场不能明言点破的话题,二人独处时,就不必避忌了。
刘吉微顿。
实话实说:“昌邑王。”
去看猪猪帝的神色,不见丝毫惊讶。
是了。
如今的朝中,太子和昌邑王争储之象,可不算隐秘。
猪猪帝又怎会不知?
昌邑王刘髆,早逝白月光‘孝武皇后’李夫人所出。
对白月光的怀念与喜爱,让猪猪帝疼爱昌邑王,提拔其兄李广利。
就像当初喜爱卫皇后,疼爱长子刘据,就提拔重用卫青。
区别在于李夫人死在最美好的时候,而卫皇后人老珠黄。
卫青当得起重用,而李广利…一言难尽。
“……”
刘彻沉默半晌。
又问:“高照以为,太子和昌邑王,谁更堪为君?”
“???”刘吉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
好嘛,猪猪帝你竟然还真考虑过,昌邑王继位的可能吗? !
那刘据造你的反,你也不算全冤。
“皇太子。”刘吉仍是没有遮掩,答案直给。
“为何?”刘彻像是纯粹好奇般随意问道。
但目光盯住了对面。
刘据自幼接受皇太子教育,本身也天资聪明,还继承了他们老刘家的政治生物基因。
即便数十年生活在皇父威严之下,也没完全磨平棱角,仍有反抗的勇气和胆魄。
在刘吉看来,刘据或许不如猪猪帝,但也在刘汉皇帝的平均线之上。
但他总不能原话直出吧?
抿一口浆饮,抬眼,视线不闪不避,看着对面的老年皇帝。
“因为皇太子有一个好圣孙,而昌邑王有早夭之相。”
‘好圣孙’汉宣帝刘病已刘询,戾太子刘据之孙,’文景武宣’并称的有为皇帝。
虽然早年民间苦难生活经历,可能是刘病已之所以能成汉宣帝的重要原因,但先天已定的基因,也不可或缺。
以后可以让刘病己在年少时多多游历民间,体会民生疾苦,补足经历。
但昌邑王,可是在两年后,后元元年就薨逝了。
——彼时李广利家族和刘屈牦也因巫蛊被杀,昌邑王死因不明,是不是受到了牵连没有交代。
所以昌邑王是否真有早夭之相,那谁知道呢?
刘吉说昌邑王有,那他就八成会早夭。
只要断言应验,谁知道他是信口胡说呢?
絅娘的仇,他总要报的。
“砰……”
打破长久的死寂。
刘彻手中的杯盏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荡出几滴水砸在案面上。
“高照,你是真敢说啊。”终于,刘彻情绪复杂地感叹。
道出了先前随驾朝臣的心声。
“倒不曾听闻,东莞侯善相面,”
但也不意外。
刘吉知道,猪猪帝对他有着微末隐秘的怀疑。
所以在问他谁更堪为君时,他没有对比二人的学识、品格、经历等,而是直接说刘据有个好孙子,后继有人。
——刘病已如今尚在襁褓中,寻常看来哪里知道好坏呢?
又说昌邑王是早夭之相。
——至于为何早夭,你别管。
你不是迷信吗?
那就以迷信对迷信,以魔法对魔法。
刘彻随即道:“那高照给朕看一看,朕可是长寿之相?”
好嘛!你不问昌邑王早夭之相,不问刘据哪个孙子是‘好圣孙’。
问自己的寿命?
刘吉也不奇怪。
似模似样地相面一番,说:“观皇叔父面相,乃是所有皇帝中数一数二的长寿之相。”
除康干之外,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四舍五入,怎么不算数一数二长寿的呢?
虽然,主线历史上,你还有四年就驾崩了。
刘彻半晌后,终究只道:“高照如此说,朕信。”
言辞中的‘所有皇帝’,范围是古往今来的皇帝,还是囊括了未来?
刘彻没问,刘吉也似是没察觉这随口而出的破绽。
……
甘泉宫起起伏伏但总体平静的气氛。
第二日时,陡起波澜…不,巨浪!
说不清是江充党羽,还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总之有一个从太子剑下逃脱的小宦者。
逃到甘泉宫,来到皇帝面前:“皇太子反了!皇太子反了!”
太子刘据畏罪,杀了江充,造反了!
刘吉:冠军侯唉,都提前深夜送密信提醒了,怎么还是没摁住?
皇太子造反,天翻地覆一般的大事。
无需召见,随驾朝臣无论大小,都第一时间聚集到御驾周围,刘吉自也不例外。
小宦者嚷嚷得语无伦次,花了些时间询问,才理清事情脉络。
“……太子宫中搜出数目众多的巫蛊木偶,殿下恐惧不安,询问太子詹事如何应对。”
“太子詹事谏言,捕捉江充,定其诬陷之罪,而后论罪诛之。如此便可名正言顺,而又轻松地翻案。”
“殿下遵从太子詹事建议,捕杀了江充和一众随从办事者与仆等近身之人。”
“仆侥幸,在混乱中逃脱,得以出城来甘泉宫求见陛下。”
“仆出城时,听闻殿下在捕杀江充人等后,已与皇后殿下一道,开了武库,胁领光禄勋(即郎中令)、卫尉麾下部分宫殿宫门卫队,起兵了……”
君臣从小宦者口中得知事情前因后果,一时是或惊骇、或震怒。
而刘吉在堂中那名小宦者说完后,神情狐疑:
“听你言辞,应当是殿下近侍,而非江充扈从?”
刘吉深居简出,在长安为官不到三五年的京官,都不一定见过他。
小宦者也只闻东莞侯其名,而不曾见过其面。
眼下没有认出人来,但此时能出言问话的,他也不能不答:“正是,仆乃殿下近侍宦者。”
“但殿下不止杀了江充人等,连仆等近身侍奉的宦者,因为知晓内情,也一并在捕杀之列。”
“本侯并未质疑你前来告发,是背主不忠之举。”
对于小宦者着急忙慌的解释,刘吉没有质疑,言语表示理解。
“忠之大者,首在忠君、忠国,而后才忠主。”
刘吉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但有他昨日说明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在先,太子对巫蛊波及一事有所防备的前提下,他这一问,就已经将小宦者的话打上了问号。
小宦者的话,不可尽信。
虽然:“你所述前因后果,逻辑通顺,顺理成章。”
紧接着,刘吉又对小宦者的转述予以肯定。
但是君臣已经存疑——江充所行之事,是否出x于夺嫡争储。
就不难听出小宦者的讲述之中,有一些微妙。
刘吉又语气疑惑道:“以太子素日心性,不应对太子詹事的建议言听计从才对啊?”
史料中的刘据行事似颇为叛逆,现在的刘据也确实有几分不羁。
但论其心性,绝非没有主见,也绝不会对属臣言听计从。
小宦者赶紧补充:“殿下原本犹豫不决,但江充执法严苛,眼见事情不能轻了,必定奏明于陛下。殿下被逼急了,方才听从了太子詹事的建议。”
对上小宦者的打补丁,刘吉不做置评。
继续表示疑惑:“殿下捕杀江充的目的,既是为自己申冤陈情,为了翻案。那在杀了江充后,殿下应当立即前来甘泉宫,向陛下陈情诉冤啊?”
“怎的就开了武库,胁迫部分宫廷卫队起兵造反了?”
“恕臣侄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若在长安城中,太子或许还能出其不意攻进未央宫,成功造反。”
“但现如今陛下远在城外甘泉宫,莫说光禄勋和卫尉麾下部分卫队,就是全数卫队都不一定能冲出城来。”
“因为长安城中还有中尉麾下职掌京城内治安之警卫,可由丞相号令抵抗。退一步来说,还有守卫内史京畿的南北二军。”
“以殿下心智,不至于愚钝到这时在城中起兵造反吧?”
是啊!
就算太子殿下果真大逆不道,他也并不愚钝,怎会此时在长安城中起兵?
诛杀了皇帝授命查案的大臣,之后又开武库、调动军士,便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如东莞侯所说,若是陛下在城中,太子或许还能出其不意攻进未央宫,武力夺得帝位。
但如今陛下可是远在甘泉宫,太子起兵做甚?从长安城中攻出,直至甘泉宫的可能,几等于无。
在刘吉一番话之下,刘彻初闻惊变时乍起的震怒已经稍缓,就也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并问出不解之处:“那太子为何要起兵?他要打谁?他要做成什么?”
小宦者没有再次打补丁的份了。
不过一个不知忠奸的背主小人,皇帝接受了太子造反内情存疑的情况下,哪还有他说话的份儿。
刘吉顺着皇帝的三连问,试探分析道:“我等如今远离长安城,不曾亲见亲历,不知个中具体细节,太子起兵或许不假,但或许也另有内情?”
“前因后果的真相,我们不知,且先搁置,事后再论罪不迟。”
不管真相如何,太子刘据确实有开武库、调动兵士的举动,事后必定是要论罪的。
刘吉没急着为刘据求情,先着力于解决问题。
“殿下虽然杀了江充,但或许在殿下眼中,江充只是一个摆在面上的马前卒,敌人并未因此瓦解,他的危机仍未解除,因此才开武库、调动兵士。”
江充是摆在面上的马前卒,那太子真正的敌人是谁?
他起兵要打谁?要达成什么样的战果?
无需多言,在场君臣心中自有想法。
但若果真如东莞侯的推测……
“眼下要紧的,是立刻派出使者前往长安,打探一个究竟。”有朝臣谏言道。
确实说到了皇帝心中。
是非对错暂且搁置,若是太子兵锋所指果真是昌邑王,那最要紧的是立即制止!
病老的浑浊目光重威犹在,在随驾朝臣间扫过,接着又扫向随侍的宦者、侍御史等人。
就在他思索掂量,应该命何人为使者时,刘吉开口了。
东莞侯平素低调,然一旦遇到皇帝需要他的时候,总能挺身而出,不遗余力为君分忧。
今日眼下亦然。
“陛下,眼下皇太子殿下既已调兵,相当于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场祸乱轻易不能止息。”
“臣侄斗胆一言,最后恐怕会是我等皆不愿见的‘你死我亡’惨烈收场。利剑已出,非见血不能回鞘。”
刘吉所说,也正是刘彻最为担忧的。
他虽爱昌邑王,对太子日益不喜,但并不欲更换储君。
太子和昌邑王,无论谁生谁亡,都是他所不愿见的。
刘吉在继续说着:“若寻常使者前往,若是胆小些,说不定都不敢入城,入城了也不敢当面向殿下问话,如此谈何探个究竟?”
就像主线历史上,那名在太子起兵造反的消息被告发到甘泉宫,猪猪帝派出往长安探个究竟的不知名使者。
胆小得不敢深入了解情况,连太子刘据的面都没见着,就跑了回来,谎称见到了太子,且太子想杀他,他是侥幸逃回来的。
又在问他丞相如何应对太子造反一事时,他说丞相不敢与太子对抗,再给猪猪帝添了一把怒火。
虽然酿成最终惨剧的原因很多,但使者的胆小怕事、胡编乱造,确实是造成那般后果的直接原因。
刘吉继续在说:“若是寻常使者,问话劝说之时,恐也不能取信于殿下。”
“需得寻一忠心可靠,又素有声名威望之人。”
“臣侄觍颜自荐。”刘吉毛遂自荐:“臣侄愿为使者,前往长安查探殿下起兵原委,并劝言殿下止戈息事。”
这些年公卿一茬茬地换,朝臣更替更是频繁,东莞侯是极少能默然屹立朝堂者。
若说忠心可靠,又有声望,在场朝臣之中,还真是无人能出其右者。
但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吗?倒也不是。
挂职隐退的冠军侯,就能算一个。
但刘吉和在场朝臣都没举荐霍去病。
虽然都是积年信重的老臣,但相比东莞侯的宗室身份,到底冠军侯是卫氏一系外戚,不及前者更加合适。
“高照言之有理,那便劳你走一趟罢。”
皇帝同意了刘吉的自荐。
刘彻又叮嘱:“只是眼下长安城中形势混乱,太子是局中之人,言行未必能冷静克制。高照此去,定要当心,保重自身。”
刘吉领命,闻言,神色淡然无畏:“陛下放心,臣侄虽与殿下相交泛泛,然毕竟是宗族兄弟,殿下又非残暴心性,即便眼下头脑为形势所摧、不甚清醒,臣侄是诚心相谈,殿下不至于失了分寸。”
“只是陛下或可调动南北二军,布防长安城外。既可助力平息长安城中局势,也可作为屏障护盾,护佑行在安宁。”
直说就是让南北二军围了长安城,以防万一。
“高照之言有理,朕稍后便会传令二军出动。”刘彻颔首道。
虽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但能提醒皇帝调动南北二军,以防太子(和冠军侯)起兵后的万一,说明在他心里,到底是忠君与叔侄亲情的分量更重。
皇帝刘彻的神色间略见欣慰。
“高照此去,务必劝说太子,有何内情尽可向朕倾诉,朕自会主持公道。”
“务必不要徒添伤亡。只要不伤及性命,人活着其余皆是小事。”
皇帝的这一番话,已经是在隐晦承诺,太子只要放下屠刀及时收手,便可酌情减其罪责。
“唯。臣侄定然将皇叔父的意思,向据弟传达。”
刘吉换上亲近的语气,“毕竟一家人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呢?”
“正是此理。”
刘吉告退后,都没来得及换一身衣裳,也等不及去准备车驾。
直接点齐十数名侯洗马和护卫,抱上一只系统猫。
骑马往长安城飞奔而去。
第138章
杀江充后的第三日, 开武库调兵的第二日。
皇太子秘密来到冠军侯府。
站在而立之年和不惑之年中间的刘据,与已知天命的霍去病,对面而坐。
前者鬓发乌黑,却似久居笼中的困兽。
在驯化麻木的最后关头爆发,燃烧着将尽的意气,已可窥见虚张的声势之后的暮气。
后者虽鬓发染白,然气韵沉稳而宁和,有勘破世事的返璞归真。
只在眼前局势下,有了几分忧虑。
“殿下,寻臣奈何?”
五十来岁的霍去病,仍旧寡言少语,只在这沉默中增添了年岁的厚重。
“数日前,江充搜查皇后宫殿时, 臣便让卫登亲自带话。”
“请殿下在之后务必冷静理智。”
有霍去病庇护和教导, 卫青薨逝后其三子:宜春侯卫伉、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没有被先后去爵除国。
当初霍去病半夜收到刘吉爱宠叼到他枕边的密信,因他长年隐居,不便亲自与刘据相见告诫,后来便让卫登去传话。
谁曾想, 还是没劝住。
料敌先机,却还是功亏一篑。
恐怕枉费了东莞侯的心意。
表兄的不理解, 让刘据的委屈更甚。
于是几近失态,开口便反问:“孤如何能冷静?要如何一直隐忍?”
“年幼时,陛下固然曾宠x爱孤,那是因孤是他而立之年才得来的长子!”
“年少时,陛下固然也曾重视孤,及冠时为孤开辟博望苑, 蓄养门客学士。
可后来,却也同样不喜孤门客众多,外面盛传博望苑‘宾客多以异端进’,养的皆是旁门左道、诱惑主上的小人。 ”
“门客是小人,那孤这个主上,又岂能是光明正大的君子!?”
“与日俱增之下,陛下日益不信任孤。只因孤探望母后时稍留得久了些,就听信谗言,以为孤果真是在狎戏母后身边的女婢!”
“之后赏赐孤年轻美婢,既羞辱孤这个储君,也坐实孤荒唐好色!”
“即便陛下那一点宠爱,也并非稀有。除孤之外,还有他念念不忘的李夫人所生昌邑王,更有钩弋宫里、尧母门下的刘弗陵!”
桩桩件件,字字句句,皆是对皇父的控诉。
有父爱零落的委屈,也有储君之位岌岌可危的惶恐。
这些委屈和惶恐,不止一日一夜。
是日日夜夜纠缠着他。
霍去病不知如何劝说,只沉默地听着。
他认为不重要的父爱,之于皇太子,分量却极重。
何况他们还不是一对寻常父子,更是皇帝与储君。
刘据桩桩历数,越说越激动,失态也愈明显。
话到最后,已是几近咆哮:
“区区江充,狗仗人势一条恶犬耳!听凭脖间牵绳的主人驱使,依据授意对人狺狺狂吠。”
“然犬奴之辈,竟然逼迫折辱孤至此!孤不杀他,怎堪为储君!”
储君尊严,岂能受一犬奴折辱!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
储君岂不敢怒乎!
储君威严,岂能效仿苟且偷生之举。
“那殿下为何起兵?殿下要攻打谁?又欲做成何事?”
霍去病的三连问,与远在甘泉宫的皇帝三连问几乎相同。
不过话中之意,却略有差异。
至少霍去病能理解太子杀江充的言行。
但酿成的眼下局势,确实也难以化解。
“……”对于表兄的询问,刘据一时无话应答。
半晌,才道:“江充的人一通搜查,就摆出一地的巫蛊木偶,这般明目张胆的构陷,孤总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杀他,杀也就杀了。”
“杀了江充,他背后牵绳的主人自也不当落下,更要有所回击。”
霍去病也是听出来了。
太子果然是冲动之下行事。
“所以,这便是殿下说服皇后,持玺印开武库、发兵器,调动兵士,围了昌邑王几个皇弟府邸的原因?”
“殿下意欲揪出巫蛊之祸的背后主使,将功补过…不,翻案陈情?”
刘据:“……对。”
一时的头脑一热,随着时间冷却后,后怕、惶恐便也袭上来。
唯一的生路,便只有查明真相,再去陛下面前分辨。
如果证明确是昌邑王、他的皇弟们主使,那他便是合理反击。
杀江充也就情有可原,不值一提了。
霍去病认可太子的事后补救之策,他只问:“但这两日,殿下可查到了想要的罪证?还是有哪位皇子,承认了罪行?”
既然还想去陛下面前翻案,行事自然就不能太过。
强行搜查,严刑审讯,便都不能了。
如江充一般行诬陷之举也不能。
一则储君尊严让他不屑为之。二则,最终还是要去陛下面前陈情的,那时对方自然也能反口不认,顺势再反告他一个诬陷之罪。
“不曾。”
刘据气恼地承认,神情间是压不住的焦躁。
“也是因此,孤才来寻兄长,请兄长帮孤。”
霍去病半晌无语。
“殿下要让我如何相帮?”
“以冠军侯在军中的声名,登高一呼,以期兵士响应;再联络昔日受我恩泽的功臣侯、归义侯,带上家臣奴仆,追随殿下?”
最终武力夺取帝位?
最后一句,霍去病没有问出口。
但二人皆知。
若如霍去病所言,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屠戮兄弟,武力夺取帝位。
——这还是成功的结局。若是失败,卫氏一系将势力尽数覆灭。
沉默充斥屋室。
刘据神色挣扎,焦躁,不忍……
霍去病随即直言:“若殿下让臣如此相帮,那恕臣不能答应。”
末了,到底又解释了一句:“且不说臣在军中的威望,仅限于北境和西境边军,即便光禄勋、卫尉、中尉麾下,长安城中卫队有响应。”
“也还有装备精良,兵强马壮,护卫京畿的南北二军。”
“只怕此时,南北二军已经调动。”
刘据又如何不知?
事实上,中尉麾下职掌京城内治安之警卫,听凭丞相号令,响应者恐是寥寥。
如今城中警卫尚未出动,也只是因为丞相不曾下令。
“兄长所言,孤明白。”
刘据神情中的焦躁褪去,爬上了一种认命的心灰意冷。
“便也不再麻烦兄长,唯有请求兄长,彼时能似照拂卫登三位兄长一般,对孤的儿孙略微照顾几分。”
俨然是托孤的语气了。
刘据神情颓然,自言自语般嘟囔:“即便事先预知将至的命运又如何?不也走到了今日地步。”
从元鼎三年第一次做预知梦,预知应验后,他后来也都曾做过努力。
好比太始三年时,刘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之前,他就曾做预知梦。
在刘弗陵出生前第三日夜晚,刘据入梦后。
突然有威严冷漠天音道:
【《资治通鉴》有载:太始三年,皇子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上以昔尧十四月而生,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①。 】
刘据深夜梦醒,首先再次确认:阿父果然不爱他了。
感伤既毕,他便立即思索做出应对。
仓促之间,不能做出更精妙的安排。
只能在城中广散传言:钩弋宫夫人孕十三月有余而未生产,是何缘故?
没有构污钩弋宫,只是抛出疑问,让人去揣测。
相比久孕未出是祥瑞之兆,市井百姓会更多去向阴私隐秘处猜测。
——比如,钩弋宫所孕子嗣,是否血脉存疑?
民间怀孕月份对不上,一月两月便罢了,早了或晚了长达四个月,那多半是父亲对不上!
传言蔓延极快。
即便如此,刘弗陵出生时,皇帝也仍喜爱非常,改名钩弋宫其所生之门为尧母门。
为刘弗陵安了一个‘尧圣’再世的祥瑞出身,洗清他身上的猜疑。
——若是霍去病知晓刘据此举,多半还能给出另一个解释:相比钩弋宫夫人背叛,子嗣血脉存疑,皇帝会更愿以祥瑞不凡之说,去遮掩了这桩可能的丑事。
不独此事,刘据谶梦预知的桩桩件件,都精准应验。
可他却无法改变。
而作为‘戾太子’终局的巫蛊之祸,刘据甚至提前一月便预知了。
其实在谶梦预知之前,他也预测到了灾祸将至。
但到今日地步,“终究是挣不过命运吗……”
刘据长叹。
若说因谶梦有所不同,那大概是因为知晓惨淡结局,行事要更克制些。
在场若是旁人,哪怕听清皇太子的自言自语,也只会以为他是叹命运弄人。
但霍去病不同。
类似的感慨,他在舅舅卫青那里便曾听过。
在听清太子的低声感慨时,霍去病心中剧震!
太子也与舅舅一样……
“兄长?”
“嗯?”霍去病被唤回心神。
刘据再次托孤:“兄长可能答应孤?企求兄长对孤的儿孙照拂一二,不求他们仍旧锦衣玉食,只保住性命便足矣。”
霍去病收敛心神。
他与太子不只是表兄弟,也是君臣,有些隐秘不能挑破。
高照昔日救他性命,又暗地关照舅舅,如今又知其关照着太子。
他怎能将高照置于猜忌之中?
“殿下尚不至于此。”
霍去病也不去循循劝导,只言简意赅道:“我当日会让卫登去提醒殿下,乃是因为东莞侯曾来信提醒。”
“眼下东莞侯随驾甘泉宫,想来也会为殿下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
“事情远不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务必冷静,继续做殿下欲行之事。”
霍去病稍顿,又道:“调查罪行、搜查罪证时,只谨记不伤及主谋性命,尔后强硬果断些也无妨。”
“东莞侯?”
刘据品啧表兄的言外之意,是真震惊了。
东莞侯支持他这个皇太子?
固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此事也算尽人皆知。
但东莞侯只听皇帝号令,忠君爱国、仁善爱民,也是众所周知的。
霍去病理解太子的匪夷所思。
为挚友解释道:“高照忠君,然皇帝是君,储君亦是君。”
“虽在陛下与殿下之间,高照会选择听陛下号令。然若是殿下与昌邑王,他亦会为殿下争取陈情的机会。”
虽然他总觉得x,高照可能从很早之前便已是‘太子党’。
但他不能这样说。
刘据恍然大悟:“无怪当初孤登门东莞侯别第时,他会拒绝孤的请求,不去向陛下谏言……”
数十年皇帝信重不衰的东莞侯,对局势的敏锐感知又怎会差了?
想来见微知著,当时也早已预测来日局势。
只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告诫他隐忍克制。
对方忠于陛下,不会答应帮他。
但若是储君被构陷,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正在这时,守在院外的亲信疾步来报:
“殿下,城门传来消息:天子使者东莞侯,即将进城!”
“东莞侯持诏书符节有言:他将入城面见皇太子殿下,为陛下问明江充之死,及殿下调动兵士的缘由。”
刘据震惊中带上喜色,看向霍去病。
后者颔首:“东莞侯素来公正公道,他为使者,殿下应能博得面见陛下陈情的机会。”
传话的亲信疾步入内时,便也已是面带喜色了。
东莞侯为天子使者,殿下不必惶恐不曾面见皇帝,便被困杀于城中了!
这就是东莞侯的口碑。
皇帝刘彻教养至及冠的皇太子,本就不是愚钝之辈。
刘据自然不会说——东莞侯和冠军侯既是挚友,他也在冠军侯府,便请东莞侯到冠军侯府一见。
当即道:“即刻前往城门迎接!”
只是东莞侯本人,皇太子亲往迎接或许不妥。
但手持诏书的皇帝使者,前去迎接就只是应有之礼了。
刘据离开前,霍去病重申:“殿下,调查罪行、罪证时,只要不闹出人命,强硬果断些也无妨。”
接着又叮嘱:“最好在出去后,便即刻下令。”
刘据不甚理解,不确定地问:“在东莞侯即将入城之时下令?”
霍去病颔首,笃定:“对,就现在。”
“其实时机还是晚了点,也是没想到,高照他来得这般快。”倒也是他一贯的利落作风。
东莞侯来得快,也说明了他本人和皇帝的重视,对刘据而言是好事。
“兄长之言,总归事出有因,孤悄然出府后,便立即下令。”
他已经因不听东莞侯和冠军侯的告诫,受到了教训。
眼下虽也不甚理解,但既然与东莞侯为挚友的表兄这般重申劝言,他应当听从。
“此后如何?手段强硬果断,动静就难免会闹大些……”
霍去病直说:“之后便是殿下与东莞侯的事了。届时殿下自会知晓如何应对。”
“好。”
刘据闻言,郑重应道。
……
日央之时,刘据在章台街半道上接到了刘吉,并引至太子宫中后。
他便明白冠军侯叮嘱的深意了。
看着眼前足有一指厚的一沓罪证,确实也知晓了应该如何应对。
“这些东西,足够让殿下翻案,且将可能受到的事后问责降到最低。”
刘吉在互相见过礼,必要的寒暄和传达皇帝态度之后。
就直接拿出入城后,陶杯送来的东西。
刘据难掩震惊,随着粗略翻阅,震惊愈浓,疑惑也愈浓。
“……高照兄长,为何给孤这些?”
足以令昌邑王刘髆、左丞相刘屈牦、光禄大夫李广利①,永不得翻身。
最少也是后两者抄家灭族,前者断绝争储可能。
刘据已经明悟冠军侯叮嘱的深意。
为何冠军侯说手段强硬果断些,闹出动静也无妨。
因为这些罪证,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处。
他带兵包围昌邑王等皇弟府邸,查明巫蛊之祸真相从而翻案,这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出处。
刘吉笑问:“殿下不想要吗?”
“不,孤想要。”刘据放下这一沓罪纸。
虽然有被利用之嫌,但这些罪证确是他最需要的。
他丝毫不介意东莞侯借他之手,扳倒昌邑王之流。
因为这本也是他欲行之事!
——且毫无进展。
再者,他兴师动众,走在造反大逆之罪边缘,包围昌邑王等人府邸,若空手而归岂不叫人笑话?他自己也心有不甘。
但若他调兵围府‘查出’了这些罪证,一举达成所愿,便不算白忙一场。
更能化险为夷,寻到一条生路。
“冠军侯少言,不说是非,大约是没告诉殿下他的猜测。”
既然罪证都交给了刘据,刘吉也没必要隐瞒动机了。
“昔日昌邑王曾屡次拉拢臣,然臣皆不假辞色,不曾应允。”
“大约是恼羞成怒之后示下,又或是刘屈牦与李广利揣测上意…总归都是一丘之貉,也无需划分得一清二楚了。”
李广利是昌邑王舅舅,刘屈牦与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捆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总之,最后派人在臣妻下值的路上冲撞车驾,致使马车侧翻。
臣妻被马车重压心胸,折断的肋骨刺入心房,伤重医治无效去世。 ”
数十年温和仁善的东莞侯,话落之时,眼底的仇恨与愤怒几欲溢出。
东莞侯与夫人伉俪情深,膝下未有一儿半女,只二人朝夕相伴。
昌邑王一党真是东莞侯夫人身亡的真凶,那东莞侯有今日之举,就不足为奇了。
刘据虽小了东莞侯二十余岁,近二十来年东莞侯行事又温和内敛下来,他却还有年少时东莞侯大杀四方的印象。
但昌邑王更小些,彼时还不太记事,怕是早已忘记东莞侯的手段。
至于彼时的刘屈牦与李广利,尚未踏上朝堂,都未必与东莞侯说上过一句话。
不知其厉害手段,才敢像对旁人那般嚣张,轻易就对东莞侯夫人出手。
或许还因东莞侯掌管国商司二三十年而皇帝信任不衰,只敢小施手段,出一口气。
但终究是导致了东莞侯夫人伤重身亡。
据说当时东莞侯赶到时,他夫人只来得及看一眼,都没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咽了气……
“兄长节哀。”刘据不知如何劝慰,只能泛泛地劝慰一句。
虽东莞侯夫人薨逝时,已近五十天命之年,远超大多妇人的寿数。
但总归不是寿终正寝,对心爱之人而言,便更是摧心之痛。
刘吉调整气息,收敛情绪。
开口已经平静下来:“殿下有这些罪证线索在手,后续按图索骥便可,想来无需臣再多言插手。”
饭喂到了嘴边,只需张嘴接住、咀嚼、吞咽。
若这般都吃不进肚中,他刘据也不必苟活于世了。
“孤明白,兄长无需再操心。”
刘吉也就点头:“如此,臣便在殿下宫中住上一晚。”
“明日午后,殿下便一道启程赶往甘泉宫,向陛下请罪陈情,殿下以为如何?”
刘据应道:“时间足矣。”拼凑起来近一日夜的工夫,足够搜集证据了。
又立即吩咐下去,为东莞侯收拾屋室,尽心侍候。
东莞侯既是来劝说起兵的皇太子殿下,自然应当落脚太子宫中。
至于罪证里面,对于昌邑王一党指使贼人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致其伤重身亡一事,并无丝毫体现。
刘据也无需多问。
诚然,造成眼下局势,皇太子殿下是冲动行事了。
但他毕竟不愚笨,反而敏锐聪慧。
这事最佳的大白时刻,是皇帝亲自审问得知时。
如此,皇帝对东莞侯的愧疚、对昌邑王一党的愤怒,才会最盛。
也才会降低对东莞侯与他暗通款曲的疑心。
……
之后的发展,正如意料中顺畅。
皇太子刘据在得知天子使者即将入城时,乃至入城之后,孤注一掷,以强硬果断手段和姿态,搜查昌邑王等皇弟府邸。
高坐钓鱼台的丞相刘屈牦,在东莞侯入城前往太子宫,久未见出宫并留宿宫中时,终于坐不住了。
连夜与亲信属臣商讨,打算明日一早就调动中尉麾下军队,及光禄勋、卫尉部分军队,镇压太子‘反军’,坐实太子谋反事实。
但当晚,就被刘据连夜包围左丞相府。
同时被包围的,还有光禄大夫李广利宅第。
一通彻夜搜查,及至黎明时分,刘据拿着累累罪证离去。
同时拘捕了刘屈牦、李广利及其麾下核心属臣。
昌邑王虽未枷锁加身,却也被迫跟随。
刘屈牦他们不怕太子带兵包围,因为深知太子不敢强攻屠戮。
他们也不怕面见皇帝,届时太子只会更讨不着好。
但当罪证确凿时,他们就都怕了!
仅仅是太子让他们知晓的那些罪证,就足以令他们万劫不复!
这时太子便是强攻屠戮了她们,事后太子虽会遭皇帝疑心,却到底名正言顺,绝不会给他们偿命。
至于前往面见皇帝,就轮着他们讨不着好了!
当晚,刘吉不负使命,带着太子刘据、昌邑王刘髆、丞相刘屈牦和光禄大夫李广利一干人等,回到甘泉宫。
——出城赶往甘泉宫的途中,刘据经过了南北二军的层层设卡,更清x晰认识到:他真就如笼中之兽,插翅难飞。
若他不能安然面见皇帝,请罪陈情。即便逃出长安城,也终将落得一个身死。
时间再往前推。
刘吉夜宿太子宫当晚,卫皇后漏夜前来相见。
临走,卫皇后最后确认问道:“高照,我能将太子交给你吗?高照会护太子安然无恙的,对吗?”
问这话时的她,不是大汉皇后,只是一位母亲。
刘吉笑意温和,却可靠笃定。
还是一贯如常的口吻称呼:“皇叔母,您可以将殿下交给我,我会让殿下安然无恙的。”
又接着叮嘱:“明日之后,城中恐将陷入短暂的群龙无首之境,皇叔母只管守牢宫门,护好自身及太子殿下儿孙。”
太子明日随东莞侯前往甘泉宫请罪,尚不至于说是群龙无首,毕竟还有总揽朝政的丞相……
那便只能是,丞相也将一道前往。
卫皇后多年稳坐后位,皇帝出巡时皆是她坐镇宫中。
刘吉的言外之意,她已有所猜测,也不担心守不住宫门、护不好一家妇孺老小。
“多谢高照关怀提醒,叔母代你的侄儿侄孙们在此谢过。”
绝地逢生,救命之恩,当得一谢。
口头言谢都显浅薄。
“皇叔母客气了。”
刘吉还记得初见卫皇后时的场景。
这些年以来,卫皇后这皇后当得堪称贤能。
不应落得一口小棺,草草葬于城外大道旁。
……
太子脱冠去簪,赶到甘泉宫,当即跪求面见皇父请罪。
捕杀水衡都尉江充,杀光禄勋韩说,个中内情,太子都一一道来。
说到含冤受辱的动情处,顾不上颜面,数次痛哭流涕。
皇帝恻隐之心已起时,太子又说起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
欺民霸市,屠戮平民,收受钱财,损公渎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呈上。
其中还有最要命的罪行:丞相刘屈牦与光禄大夫李广利,合谋巫蛊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②。
昌邑王和刘屈牦、李广利一干人等,面对确凿罪证,根本无从辩驳。
只能一味地哭诉、跪求,企望皇帝饶恕他们罪行。
面见过后。
太子等人被分开安置,暂时看押不出,留待稍后论处。
这一稍后,就稍到了十日后。
期间卫皇后在稳定城中局势后,就带上刘据的儿女孙辈们。
脱簪素服,也赶往甘泉宫请罪。
并交还皇后玺印,自请废后。
说起因爱子之心蒙蔽,竟犯下私开武库的大错,有负陛下数十年爱重之时,多次哭晕过去。
或许是太子和皇后请罪心诚,真心悔过。
又或许是念在太子事出有因,与皇后也有四十来年白发夫妻之情。
更可能的是,十日之间的深查细审,查明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属实。
甚至,还越查越多。
指使家臣雇佣流民,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致其伤重身亡,算是其中最出乎意料的一桩。
因为这桩罪行,是昌邑王亲口所说。
在得知其罪行难恕时,破罐子破摔,不想太子好过,欲共沉沦。
“太子定然是与东莞侯勾结,诬陷儿臣!”
是否诬陷,他们心知肚明。
昌邑王着实是在胡言攀咬。
刘彻拖着老病之躯,头脑却不曾老年痴愚,仍然灵活。
只问:“太子便罢,东莞侯为何要诬陷你?”
一个人能伪装三五月,甚至三五年,却难装三五十载。
东莞侯至今活到五十余岁,初入长安至今三十余载,若一直是装模作样,还能装得那般贤能、忠诚、仁善。
那他希望有更多朝臣,能如东莞侯一般,装个三十余载,这样他们为官一生就都能在最得用的时期了。
“因为东莞侯在报仇!报他夫人身死之仇!”
昌邑王也是虱子多了不愁,反正难逃此劫,又有何不敢言!
损人不利己也无所谓了!
几句追问,刘彻便也知道了真相。
昌邑王或许是预感到,这将是他们父子君臣的最后一面。
刘彻走出大门,又出院门时,都还能听见身后不甘的嘶吼:
“东莞侯定然早已知晓真相!是太子和东莞侯害我!……”
病老的皇帝脊背佝偻,腿脚蹒跚,直到坐上肩舆远去。
也没反驳一句:东莞侯不知真相,太子与东莞侯不会串通。
实情为何,还重要吗?
昌邑王、刘屈牦和李广利为首的一干人等,罪行累累,证据确凿,全无半分虚假捏造。
就连他们本人,都只是惊异竟找到了实证,而非愤怒被诬陷。
罪行已定,议罪论处——
左丞相刘屈牦、光禄大夫李广利及一干属臣人等,坐大逆之罪,抄家族诛!
家财入大财库,田产没为官田,婢仆充官隶臣妾。
余者相关人等,或徒刑数年,或罚为庶人,皆依法论处。
昌邑王毕竟是皇子,不宜公开论处,皇帝密令幽禁于宅第,无明诏不得出。
太子杀水衡都尉江充及光禄勋韩说,调动兵士,虽事出有因,亦未酿成大错,伤亡甚微。
然此举终究不逊,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出。
再有皇后,虽出于爱子之心切切,不忍见太子受辱无援,情急之下方行鲁莽之举。
然无诏私开武库,强行支领兵器,有违法令。
于是收皇后玺印,闭宫思过。
从惩处的轻重,便可见亲疏。
同样不曾废位——废后位、废太子位,太子与皇帝是血缘父子,训斥一顿后,罚闭门思过半年。
而皇后与皇帝,只是至亲也至疏的帝后/夫妻,训斥一顿后,就收了皇后玺印,闭宫思过——不曾定下期限。
除了还保有一个皇后名分,与废后并幽禁冷宫也无甚区别了。
征和二年冬,皇后、太子和昌邑王开始闭门不出。
上至丞相、光禄大夫,中二千石、中比二千石的公卿,下至涉事的百石朝臣、升斗小吏,甚至家臣婢仆,抄家族诛者连片成串。
东西市口的血迹日日新鲜,好似永无枯竭时。
但一切终究会过去。
征和三年的春风,吹散一冬的血腥气。
时间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
作者有话说:①太初元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属官中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增其秩俸为比二千石,使其成为大夫中最尊者。
李广利因霍去病活着而被蝴蝶成了光禄大夫。因为诸种大夫无员额限制,李广利安插在这里最方便合适。
②汉书中李广利和刘屈牦的罪名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