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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有面前的人珠玉在先, 她又怎能喜欢上旁人半分?又怎会去忍受亲近旁人?

吴锦飘飘然若在云端。

却也将面前之人的话语全听在耳中。

或许是彩月一般的灯笼,映照得满庭华彩太过耀目。

她竟眼底泛热,视线朦胧,几欲落下泪来。

面前这人,在她负伤从诏狱出来需要同为女子的隶妾贴身照顾之前,他身边和别院里都无一女娘。

他不近女色,却待她不同——珍视而尊重, 又纯情得被她屡屡逗弄红脸。

她感觉得到他待她是不同的,温柔备至。与他对旁人的温和有礼,却始终如隔一层纱幔,截然不同。

她近来常想,他似乎不欲成家娶妇,以他的身份、才能和处境, 实属正常。她也不是向往相x夫教子退守内宅的娇娇女娘, 她有自己想去做的事。

如果他待她一如当下,就这样过上一辈子,她其实心甘情愿。

他们各有志向和天地, 却又能互相欣赏与扶持。

只需时机合适, 她再悍然出击, 在床笫之间突破亲密。

无须夫妇的礼俗名分, 只是相伴度过余生, 又有何不可?

“我想娶你为夫人。”

刘吉见吴锦仰着脸,一双水眸定定地看他,半晌没有言语回应。

心下惴惴,轻声追问:“你愿意吗?”

吴锦眼前的郎君肩胸宽阔,身躯劲挺,一庭华彩之下的面庞俊美昳丽。

如梦似幻之间, 粉红欲滴的唇瓣翕合……

看上去口感会很好,

一股躁动从胸腔直冲而上!

而刘吉心下惴惴已转向慌乱无措,今天的告白会失败吗,为什么,因为年龄不适配吗……

思绪如脱缰的野马乱窜狂奔时,突然胸前衣襟被揪扯借力,低垂的视野里突进一片白皙。

紧随电光石火间,才传来嘴唇被覆上两片柔软的触感。

轰——

脑中轰鸣拉长,拉长成一片懵然空茫。

双眼睁大,闭眼仰起的一张脸停在视网膜上。

直到下唇传来被含抿、吸吮、轻咬,才唤回他些许神魂。

“……!!!”

他被亲了!

软软的,嫩嫩的,触感好好!

意识甫一回笼,就自脚底生出一股酥麻,从下至上蹿升到头皮层炸开!

像脚踩到了店门,整个身体猛地过电,最后头皮酥麻!

被吻好神奇好舒服好柔软……

思绪紊乱之间,眼下的脑袋已经变换过一次角度,已从莽撞生疏到初窥门径。

下意识地,下唇被吻的刘吉开始回吻,含抿、吸吮眼前的上唇。

从被动感受被吻,到主动探索吻人的触感,神奇舒服柔软……各种感觉都被加倍回馈。

蜜烛两光透过花笺,漫射出瑰丽华彩,落满相拥亲吻的一双人周身——

女子揪着男子衣襟借力踮脚,男子做出回应:一手揽在她腰间,一手托在她颈间,似助力也似掌控。

随着亲吻深入,女子腰腿酥软,揪着衣襟仿佛揪住一根稻草,已经半靠进他怀中。

她腰间扶住的手掌摩挲索取而不得满足,化作蟒蛇缠身般按压又收紧。

颈间的手掌滑向后颈,手指插入乌发里,不能自控地掌握、摩挲、按压。

攻守易势,率先发动进攻的一方,却不敌后来居上者,败退至据守城池。

但在绝对的强势猛攻之下,高墙被冲撞以至倾倒,守城者丢盔弃甲,再无力反抗。

想要举手投降,却不被允许,只能任由掠夺……

……

这个亲吻最初只是怯怯地含抿、吸吮,如同尝一颗糖甜不甜。

当发现糖果甜蜜时,贪欲被激发,想要更多的甜。

又以为得到一口甜会满足,却是贪欲无穷,还想要索取更多的甜。

可是贪欲犹如无底洞,终于陷入了无尽的攻占与掠夺。

直到刘吉发现身体所起变化。

他这才一手抵上吴锦一侧髋骨、一手滑向她肩侧锁骨,全身用力克制本欲,手背青筋凸起,将人推出怀抱。

拉开了粘连般的亲密距离。

吴锦仰起的脸上双眸水光潋滟,眼底是无意识的茫然,启唇溢出一声:“嗯?”

刘吉耳中一麻,这一股麻又扩散而去。

“停!先停……”

再亲下去,多少得出点事!

呼——

呼——

原来这就是天雷勾动地火?

亏他以前还自诩克制,不为女色所惑。

原来是俗世女色中没有碰上他失控的那一个,一旦对上了与他契合令他心动的,下场也没好多少。

该失控的,还是失控了。

些许凌乱微喘的呼吸交换,目光对视间,逐渐回归清明。

各后退半步,回归对面而站的距离,指尖微颤地整理仪容着装。

接吻原来是这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以后可以每天多来几次!

刘吉整理着凌乱半敞的衣襟,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浮想联翩。

最后是吴锦先整理平静下来。

眉眼间仍残留轻薄的艳色,神情却已清明。

在刘吉心绪未平时,吴锦回到先前话题,开口回应说:

“初见时,你虽面上神情冷硬,似对抛在身后的沿途难民视若无睹,其实眼底翻涌着对死亡与苦难的悲悯和哀伤。所以我选择奋力去抓住洪泽泥淖中你这块浮木。”

“后来交集多起来,我又看到了你的温和有礼、闲适安逸,富有担当、务实肯为,以及利落果决的手段与计谋。”

“民间盛传东莞侯仁善,我也深以为然。”

“你不放纵色欲、财欲与权欲,活得肆意自在。”

“这样的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

吴锦仰脸看进刘吉眼中,认真回答:“所以,我愿意在未来数月或几年内,嫁你做夫人。”

一直以来,她不欲谋求夫妇的礼俗名分,只想和他如一对市井间和则聚、不和则分的露水爱侣,在相爱时相伴度过。

现在他却郑重其事,向她表诉衷情,许她礼俗名分。

那她又有何不可?又有何不敢应承?

“谢谢。”吴锦的回答,令刘吉动容。

肤浅的冲动渐退,心间生出暖融融的热意。

他告白成功了!

这场告白与寻常告白不同,还带有求婚性质。

求婚的话,还应该许下更郑重的诺言。

提前准备的告白台词大多没用上,顶多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帮他理清了思路。

到现在,刘吉也顺着思路临场发挥:“絅娘,我以为婚恋之中,忠诚为首。”

“一旦正式确定为爱侣或夫妇关系,那么在明言提出分开或和离义绝之前,即便已经不再相爱,也应当谨守忠诚。”

“我今日在此可以承诺,自今日起,在我们死别或分离之前,我必谨守忠诚,除你外再无二色。”

公元前的当下原始奔放,与开放自由的后世在婚恋方面的风气其实相近。

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也寻欢作乐,男人有情人,女人也有私生子女。

因此,婚恋忠诚这一原则,同等地约束着男女双方。

但相对而言,在婚恋方面的自由,秤枰已经往男人一方倾斜。

尤其一方是年轻有为的万户君侯,一方是女子之躯的一介商贾。

可是刘吉能够许诺忠诚,吴锦也敢于应诺。

“君侯,我亦然。我亦能承诺,自今日起,在你我二人生离或死别到来之前,我必谨守忠诚,唯你一人。”

刘吉上前一步,揽过吴锦肩膀,弯腰将人环在怀中,感受着情意落定的静谧愉悦。

不那么波涛汹涌,却绵绵不绝。

脑袋搁在吴锦肩膀上,在她耳后道:“有人曾告诉我,嫁娶成家大事,不能只看那人对你好,更要看他本身好不好。”

“你对我很好,你本身也更好。我有信心,我们能长久相守。”

不会像那人和刘女士,短暂地相爱过后,热恋激情退去,回归平淡不久就不顾忠诚与责任,出轨、争吵闹得满地狼藉。

吴锦的回应也从他怀中传出:“君侯,那人说得很对。你也对我很好,你本身更好,我也相信我们能长久相守。”

不会像吴十郎和她阿娘,吴十郎负心薄幸,毫无担当,轻贱诺言。

她阿娘无力挣脱,听凭摆弄。

二人温情相拥,两颗心相贴。

此时此刻,都相信他们能长久相守。

但也清楚,人心思变。

“絅娘,如果他日你移情,爱慕他人。你可与我对坐协商,若心意坚决便和睦和离,绝不为难。”

他相信以吴锦的性情,绝不会做出脚踏两条船的不齿之事。

她的才能和身家,也让她有底气与他和离后再去觅良人。

“君侯,我亦然。你若不再爱慕于我,又看上了她人,亦可明言告知于我,绝不纠缠。”

互相信任的两个人,不惧在相恋时谈论离别,只因他们都有底气。

“好。”

能在公元前遇到契合心动之人,殊为不易,他能确保婚恋期间内自己绝对忠诚。

他相信她也能。

……

“这姑且算是定情信物。”

刘吉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错银平安牌。

正面银线勾勒‘锦绣’、反面勾勒’吉祥’,寓意美好。

玉石易碎,金银坚牢。

纯金错银的平安牌,日常可穿系丝绳佩戴,万一身陷困境,还能取下应急。

如果能因此解困,也算是真正尽了它平安牌的职责。

“我很喜欢。”吴锦笑着接过,决定回头就穿绳挂在颈项上。

君侯送礼从来心思别致,但又总在一些时候——比如眼下,用心细腻中又透出几分务实。

“巧了,虽然没料到君侯今晚之举,但我也为君侯带了一份礼。”

吴锦也从腰间掏出一x枚由手帕包着的射决。

射决,即佩韘,俗称扳指。

东方射箭,不同于西方用食指和中指扣弦,而是用拇指扣住弓弦射杀猎物,于是就在拇指佩戴射决以作防护。

“近来暑热渐退,想来你闲时又要弃练字而重拾练弓,就给你寻了一枚射决。知晓你不爱繁复样式妨碍扣弦,就用了最朴素的。”

刘吉接过,立即戴到右手拇指上。

大小刚刚合适,想来是特意量了指围去定做的。

相比时下雕刻繁复的玉射决,手上这枚更接近常见样式的扳指。

以玉种水润剔透取胜,射箭时可用作防护,平时也可戴着装饰。

“谢谢絅娘,我很喜欢。”

刘吉道过谢后弯腰,一张脸凑上前,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语带惑人笑音:“不过,絅娘是何时量的我拇指指围?我记得,你不曾亲昵地圈住把玩过我拇指。”

“难不成,是在我睡熟时偷偷地……”

他诱惑勾人的何止嗓音,更有眉眼间的风流。

看着凑到脸前的一张脸,吴锦不曾羞怯退缩,反而露出意味难辨的明媚笑意。

与此同时伸手,一把握住他戴着射决竖起的拇指。

一把拉上他就向□□深处走。

又从满庭华彩中穿出,牵着他往后院正堂去。

登堂之后又入室,转入刘吉日常起居、卧床所在的西室。

她早就馋他。

傍晚在大门外看见他第一眼,就想扒开他!

不知吴锦心中虎狼之念的刘吉,被紧握拇指扯着向前,起初反应不及,跟得跌跌撞撞。

但等到攀升台阶,直奔他日常起居的屋室方向时,他再懵懂无知那就太假了。

“夕食之前,闲杂人等就都回避了。之后只点了庭中的灯笼,却没点室内的。”

今夜无月,室内昏暗。

唯有庭中灯笼远远照进些许光亮,让人看清物件与身影的轮廓,再想看得更细致就不能了。

吴锦将人拉到卧床前停下,再往床的方向一个用力。

刘吉已经弱不禁风般,顺势倒进被褥间。

“闲杂人等已经回避,就不用烦扰他们再来点灯了。”

庭中数十盏灯笼燃烧着。

似受到远处西室内的动静惊吓,笼中的光焰不时猛地一颤。

炸开灯花,乱了满庭静谧的华彩。

直至灯笼中的最后一根蜜烛燃尽。

西室内的动静才渐消,归于深夜的静谧。

……

第二日,食时。

代行家丞职责数月早已得心应手的郑伯,眼下却站在前院通往后院的门外,踌躇不前。

已经收拾好准备外出的颜枢看见,上前问道:“君侯还未起?”

“未起。”郑伯点头。

二人皆是过来者,不至于懵懂不知事。

但是:“要去叫起君侯吗?”

颜枢疑问:“有紧急要事吗?”

郑伯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君侯今日不打算吃朝食也就罢了……”

未尽的下半句是:女君不饿吗?

“……”颜枢拍拍郑伯臂膀,“建议你只备着罢,在炉灶上温着,醒来饿了自然会唤人的。”

君侯和女君的这餐朝食,郑伯到底是等到了将近晌午时分,才被传唤呈上。

他特意多呈了半份的分量。

收回食案时,上面碗盘空空。

看来是真给饿着了。

而去收食案的隶妾,还听了一耳朵西室内的动静——

“絅娘~”

君侯竟会发出这般娇的动静!

“起开。”

女君不为所动,“流言果然不可信。”

什么流言?

君侯自幼身患痼疾,身虚体弱?

后院主院内,吃完朝午食的刘吉和吴锦转移到东室,同席落座书案后。

并肩而坐,不曾相依相偎,但衣摆相叠、广袖相触,二人间环绕着亲密气息。

书案上铺了纸张,刘吉提笔蘸墨勾勾写写,不时侧头与身边的吴锦商量。

“我们既已心意相通,又情难自抑行了鱼水之欢,絅娘,是否可以尽快给我一个名分?”

刘吉神情哀婉,语气怯怯,像一个怨男向渣女索要名分。

“……”吴锦眼神一言难尽,她算是见识到这人了。

矜贵疏离,温和有礼,细心体贴,他随交情加深而层层递进的面孔之下,还有更私密的一张面孔!

撒娇痴缠,幼稚得很!

系统适时点评:【戏多撒娇精。 】

刘吉不以为意:【注意尊重人类同事的隐私。 】

【当然!昨晚我就把你们的画面锁了半晚小黑屋。但现在青天白日,你们都没贴到一起,经审核判定可以解锁。 】

还说它已经是永远的家人呢!

都没有限制级的画面,就要它避嫌,有什么话是它不能听的吗? !

【狼灰的统格,我是相信的。 】

哼!

刘吉和系统脑内斗了两句嘴,吴锦也终于回应:“好,先开始准备着成亲昏礼。”

“先把一应事宜和物件都准备齐全,需要的话随时都能在短时间内成亲。”

刘吉笔下勾写的,就是成亲需要准备的流程和物件,到时交给郑伯去预备着。

所谓需要时,就是有万一意外的时候。

毕竟现在不具备有效的避孕方法,若安全无事就可以慢慢来,但万一中招,也能随时成亲,负起应有的责任。

吴锦侧身,望着认真勾写涂画的人,心中无比安稳踏实。

“嗯,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作者也是经历过锁章通宵、删减三次的成人作者了但没想到竟然见识到了锁作话所以这是修改后的作话】

【另外,对不起,请假一天】

第102章

刘吉和吴锦确立了未婚夫妇关系。

但除了日常相处氛围更甜腻, 其余仍如往常。

购置昏礼所需都交予郑伯,刘吉如常上值办公,吴锦仍旧掌管纸肆、精盐肆。

要说区别,早晚往返同路乘车时,同乘一驾车的次数飙升。

吴锦偶尔客宿别院之余, 刘吉则越来越多次地留宿吴锦的西门里小院。

二人如此亲近,明眼人怎会毫无所觉?

尤其他们虽仍旧低调, 却也没有躲躲藏藏见不得人般,亲密甜腻得光明正大。

像是东方朔、孟贲、姬承等刘吉的好友与属下,还送上了贺礼,对待吴锦以弟妇/女君之礼。

有走得稍近的朝臣来问,刘吉回答得没有半分含糊:

“我们已经互许终身,交换信物, 并且开始筹办昏礼。待到亲迎昏礼之日定下, 一定送上喜帖相邀。”

“恭喜恭喜,届时某一定赴宴贺喜。”

东莞侯未来夫人已定,正是当初他紧急奔赴长安,解救其于诏狱的那位吴锦。

——此事迅速传开。

时下虽有贱籍与民户、商贾与王侯之别,然而阶级与门户之别还没有后来那么严苛。

圈养女子的礼教也尚未严格确立, 先皇太后是二嫁之身, 卫皇后也曾是平阳侯府歌女。

因此吴锦与刘吉的结合,也远没有此事如果放诸后世某些朝代,来得那么惊世骇俗。

况且,吴锦掌管三处坊肆,每月经手收益十数万钱,却不曾出过一回纰漏,可见她颇有才干。

如果二人情深, 也算相配。

倒是也引起了一些旁的议论:“难怪东莞侯会因此女与大将军生隙,原来不仅是家臣,更是未来侯夫人。”

刘吉虽不是存心谋划,但此事的确也加深了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传言的可信度。

可其中真相细节,只有刘吉和卫霍三人知晓。

但现在既然已与吴锦确定未婚夫妇关系,刘吉也应该向她解释:

“我一个王子侯者宗室,不宜与大将军交往过密。我与大将军日渐疏远,与絅娘你没有关系。”

他解释得笼统,吴锦却完全能明白其中缘由。

一个位比三公、率领数十万大军的大将军,一个高祖长子后人,屡有大功劳,又仁善之名远播。

若君侯不是深居内敛,反而学那淮南王著书立说、豢养门客、贿。赂权臣,恐怕也要落得与淮南王一样的下场。

东莞侯与大将军,生隙疏远方为明智。

吴锦全无芥蒂,“君侯能同我解释,我很高兴。做了这‘红颜祸水’,我也很高兴,毕竟君侯也担了那色令智昏的指摘。”

刘吉笑着将人揽得愈发紧密:“哈哈,对,你我天生一对!”

她这样说,是她大度通透。但又怎能改变她受委屈的事实?

“得絅娘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就这样,在或忙碌、或闲适的日子里相依相伴,如胶似漆。

……

又一次特许列席的廷议结束。

三五成群离宫时,刘吉与大农令郑当时并排同行。

路上谈起马铃薯的推广种植。

“今年秋收,即使偏远郡国也有马铃薯入仓。从马铃薯育种,到大体完成推广种植,至今已近五年。”

能在汉武帝手下,做着x职掌国家租税、钱谷与财政收支的大农令,长达十一年。

郑当时的智商和情商自然不必说,更少不了一些品格和理想的加持。

郑当时欣慰又满足地喟叹:“至此,可算是事成了。”

“或许偏远郡国的偏远县乡,还未能种上马铃薯。但优质高产的良种,当地豪强地主会自行引入种植,进而传播至乡野农户之地。”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有利可图的事物,不愁传播不开。

“那就好。”刘吉也感到满足,不过:“马铃薯固然优质高产,但若大肆种植,挤占了五谷的良田……”

还是那一个担忧:种植粮食种类配比失衡,一旦因灾减产,就会损失巨大。

“君侯不必担忧。”郑当时安慰,也解释道:“农户不会只种植马铃薯,因为租税仍需以五谷干粮交纳给官府。”

“马铃薯高产,却需以地窖、洞窟等阴凉之地保鲜存储,即便如此也难越春夏,更不便运输,不及干燥的五谷稻麦。”

“种植马铃薯,在于弥补五谷的产量低下,以求补充口粮,缓解百姓饥馑之患。”

郑当时看向刘吉,神情感激而钦佩。

“若无重大的天灾人祸,凭借马铃薯,百姓未必过得富足,但应当再无饥馑之患。”

“有那般盛世之景,全赖陛下仁德动天,方才赐下高产马铃薯啊!”

顶着郑当时的感佩目光,刘吉一个甩手就把这顶功德高帽戴到了猪猪帝头上。

郑当时也跟着歌颂:“是极是极,全赖陛下仁德啊。”

土豆推广种植大体结束了,现在玉米经过一两年的扩大育种后,正好接着推广种植。

但时候尚早,刘吉没有立刻就把玉米的事情告诉郑当时。

且等到收获的季节罢。

……

玉米播种近两个月后,从苗期阶段的播种至拔节,到拔节至抽雄的穗期。

又进入了抽雄至成熟的花粒期。

刘吉抽空一天,前往姬氏试种玉米的田里巡视。

玉米吐丝抽雄时期,所有叶片展开、植株定长,进入了生殖生长即长玉米粒的阶段。

已经可以看出,这宇宙优质高产玉米植株低矮,茎秆粗壮,叶片窄厚。

像个老实敦厚的矮壮墩儿,就粮食庄稼而言,有高产之相。

精干上结的玉米棒子也确实不含糊。

一株最少两个棒子,大部分三个,且个个粗长粒多。

“只要细心照管植株根叶不受损伤,水肥适量,想要结的穗粒又多又重,达到丰产应当没有问题。”

刘吉巡视过玉米田,掰了四五个长得最快的嫩玉米,找姬承只用清水煮熟。

一个棒子掰成两截,双方随从巡田的几人一起分食。

一时间,啧啧惊叹不已:“这鲜玉米,清甜细嫩!”

“嫩玉米固然香甜,但成熟收获后的赏赐更诱人。”

刘吉笑道,“可得守好了,别被偷掰了嫩玉米。”

“唯!君侯放心。口腹之欲让人动摇,但事成后的赏赐更令人坚定!”

姬承也说笑着保证。

“只是口腹之欲的话,嫩玉米甜,到底比不上荤肉香。”

不怕照管玉米的隶臣监守自盗。

只要奖励他们稻麦肉食吃饱,哪还会去想着啃玉米棒子。

“交给你,我放心。”

临走前,刘吉拍拍姬承的臂膀,“善始善终,名利赏赐都少不得你们的。”

“君侯大恩,仆臣铭记肺腑!”

玉米结棒在使劲灌浆长粒的时候,葡萄熟了。

姬承负责繁植的上林苑西陂池畔的葡萄园,还要至少两年才开始结果。

但被少府圈起来,种在原先姬氏田地的五十株葡萄,今年可是正式进入了丰收年岁!

成人半臂长的一串串葡萄,雾中透紫、色泽匀透,一颗颗鸟卵大小圆润的葡萄层层累在串上。

壮观喜人至极!

去年只有东莞侯献上的一颗一颗初茬葡萄,装了三十六匣。

彼时刘彻已经爱极,直到今年真正见到了成串摆在食盘里,竟然满溢出去的葡萄,才算是叹为观止。

去年只有少数公卿朝臣得以品尝几颗赏赐的葡萄,就已将葡萄美名传开。

今年有五十株葡萄丰收,朝臣们无不盼望着口齿生津。

刘彻也没叫朝臣们失望,慷慨大方地给秩俸千石以上的京官,都赏了几颗至二斤不等的葡萄。

甚至还给一些任官在外,位置重要又得宠的太守、国相等二千石大吏,赏赐了葡萄并星夜快马送去。

当葡萄成熟了,在朝野上下掀起热潮时,刘吉和吴锦他们关起门来猛炫葡萄。

各自的院子里可是都种了十株葡萄,挂果累累——险些见果不见叶,争先成熟后,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但门墙关不住葡萄的香甜,刘吉的友人们闻着味儿就登门了。

“你俩未婚夫妇吃不完的,我来帮忙吃!”

刘吉:“……”

一时间,从来低调深居、交际不广的东莞侯,竟也门庭若市。

……

“他们那是为了与臣侄的情谊吗?那是奔着吃抢臣侄的葡萄而来!”

刘吉向皇叔刘彻诉苦。

“强盗行径!若不是顾忌臣侄有皇叔看护,那一伙又一伙的‘强盗’,能将臣侄别院的大门都拆了,把葡萄树藤连根刨走!”

“确实不像话。”

刘彻竟也煞有其事地哄着刘吉。

“早知今日,臣侄当初就不该因为没把握,把葡萄株种在庭院里。就该全部一起种在姬氏的田地里。”

刘吉悔不当初的模样,“一起献给皇叔了,皇叔也不会少了臣侄的葡萄吃。”

“当日哪知现在呢。”君臣叔侄二人对坐,除了随侍的护卫和宦者再无外人,刘彻也表现得更为亲和。

还安慰发牢骚的侄子:“没事,今年忍过了,明年再忍一忍。”

“等到后年葡萄园大成,朕多赏赐给朝臣一些,他们就不会盯着你庭院里的葡萄了。”

“嗯,臣侄只能再忍忍了。”刘吉泄气认命道。

“你上献葡萄有功,如今又因葡萄没个安静日子,真是受委屈了。”

刘彻笑得些微促狭,“我让皇后给吴锦赏赐一些金玉布帛,安慰安慰?”

显然,刘吉与吴锦定亲并已在筹办昏礼一事,早已传到了未央宫中。

刘吉神情有些羞涩,但姿态大大方方:“长者赐不可辞,那臣侄就代絅娘,谢过皇叔和皇叔母赏赐。”

“哈哈行!到时定下昏礼吉日了,也往宫中呈一份喜帖,朕这个皇叔未必有空亲至观礼,但总少不了你们一份贺礼的。”

刘彻很为这个侄子的婚事高兴,也就愿意为他们做脸面。

“臣侄记住了,到时一定送皇叔和皇叔母一张喜帖。”

寒暄过近况和家常,进入今日正题。

因明年正月朝觐,祭祀宗庙的日子也照例顺延到正月。

到时无论祭祀、赐宴,年终岁首的那一两个月时间里,都会需要大量美酒。

尤其今年‘御酒’之名大盛,沽酒的客人早已不止长安甚至关内的豪富,甚至远销千里之外的郡国。

由此还诞生了黄牛群体——‘御酒行商’,专门往关外倒卖御酒肆所出御酒。

有那不良商人,往御酒里兑水,也照样供不应求。

刘彻召刘吉单独进见,正是因为御酒之事。

“除了酿造预备年终岁首所需御酒一事,朕还想将御酒坊,也如同造纸坊一般,增设为郡国官府工坊,售卖御酒。”

“高照以为如何?”

第103章

酒榷, 就是国家对酒的专卖。

是汉武帝时,推行的“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中的重要官营政策之一。

即禁止民间私自酿酒,由官府自行酿造。

西汉酒专卖的具体方法,史料并无详细记载。或许如盐铁官营的模式一样,在矿产地设盐铁官具体管理与经营。

或许像现在猪猪帝所说, 由各郡国官府工坊酿酒售卖,都未可知。

但是:将御酒坊,也如同造纸坊一般,增设为郡国官府工坊,售卖御酒。

问他以为如何?

这一问,让刘吉难以作答。

可与不可,好或不好,并非一个简单的答案就可以回答的。

“陛下。”刘吉变换称呼, 完成君臣身份的切换。

也彰显接下来言谈的严肃郑重。

“臣侄以为, 官府工坊增设或改为御酒坊,酿造御酒并售卖盈利,此事关乎深远。”

预估到刘彻可能会有的想法,刘吉紧随补充:

“臣侄身为王子侯者,学识浅薄,不曾深研孔孟儒学等百家学说,也不敢苟同所谓‘不与民争利’之说。”

刘彻看着这张眉眼间与他几分相似的清隽脸庞,心中刚起的不悦,又被一句话安抚下去。

他虽推崇儒术,却并未将其奉为施政的准则与法度。

观侄子有长谈的架势,刘彻x也摆出静心听取的姿态。

无论是继承自原身记忆里的学识,还是刘吉身为后世‘历史生’的知识储备,都不足以让他像本土朝臣一样, 引经据典,锦心绣口。

所以刘吉只是言辞朴素地道来。

首先,“造纸坊不同于御酒坊。”

“郡国增设造纸坊抄造纸张,主要是用于官府公文、百姓文教。”

“公文关乎上通下达、政令通畅,文教涉及百姓明智、学说正统。因而造纸坊乃至于造纸术,在合适的一段时期内,都应在皇帝与朝廷官府的掌握之中。”

掌握造纸术、造纸坊,进一步就相当于间接掌握了教化与舆论,正统学说压制民间杂说。

所以刘吉私营的造纸坊只主攻民用生活纸品,并不去印刷书籍售卖。

——作为‘历史生’,他再百无一用,也知晓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技术含量不太高,指点两句让工匠试验出来并不难。

刘吉予以肯定道:“因此,造纸坊增设为郡国官府作坊之一,实为明智之举。”

既然与造纸坊不同,也就是说他认为御酒坊不应当设为官府作坊?

“高照所言有理。”刘彻颔首赞同,心中亦有所得。

之后可令各官府抄造纸张,将儒学精髓抄录成册,散发传播于民间,教化天下百姓。

君臣心中各有思量,对话仍旧顺畅进行着。

刘吉肯定了增设造纸坊,接着就要反驳增设御酒坊。

“造纸坊与御酒坊,二者有着本质上的天堑之别,那便是:盈利与否。”

君民同乐、赐予臣民同享美酒的权利。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改变不了藁街尽头的御酒肆是一家盈利的铺肆的事实。

政府机构与企业的本质区别,也在于是否以盈利为目的。

郡国官府的造纸坊,可以算作政府机构,但御酒坊所属的御酒肆却是企业性质。

“臣侄刚才说,并不苟同‘不与民争利’的言论,是因为这要分情况而论。”

“如果是官吏凭借手中权势,欺压挤占各行商业以谋取私利,供应其身、族人甚至麾下鸡犬极尽穷奢极侈,如此自然不该与民争利。”

“这也是贤良之士认为,官不与民争利的主要论据。”

“但如果,并非官吏损公肥私、攫取私利,而是以国为主体,适当谋取利润,所得财富用于国之要事呢?”

刘吉话中的字词有些罕见,但望文生义,也能理解无误。

刘彻听着,眼中神光乍亮。

“民之要事在于衣食住行,国之要事,则以民生、国防、吏治与道渠为先。”

眼下时代,道渠——道路与水利就相当于是基建了。

刘彻边听边思量。

民生——民之生计,民之要事就是生计。

刘吉举例说:“就像城中的御酒肆,由少府之下的考工室御酒坊掌管经营,所得粮食多输向边郡,以供防御国疆的将士。这难道不应该吗?”

御酒肆的盈利正是用于了支持国防。

时值汉军出击匈奴后,大汉府库空虚,御酒肆盈利的五谷粮食可是帮忙不少。

而汉军出击匈奴,也有效地守卫了国家和百姓,于国于民皆有功有益。

刘彻肯定了御酒肆的功劳:“御酒肆售卖御酒,方才从那些钱粮如山、吸取大汉血髓的豪强手中,抠出九牛一毛的五谷粮食,支援了边军。难道还不应该吗!”

豪强占着大汉江山的富饶田地、商业,各家私库钱粮锈蚀发霉,也不愿为防御国家疆土的将士支援哪怕一钱一两!

与他们争利,有何不该! ?

在这一刻,刘彻与刘吉君臣在‘民’所指的群体范围,有了一致的认知。

与之争利的民,不是贫民百姓,而是巨商、豪强、权贵之流。

“臣侄亦深以为然。”得到皇帝刘彻的认可,刘吉赞同之后,亮明他的结论:

“官不该与民争利,但国可与‘民’争利。”

无需多说,他话中前后两个‘民’字所指的群体并不一样。

“官吏所争之利,榨取的是民脂民膏,养肥的是己身。一国所争之利,取之于民,也将用之于民,壮大的是国体。”

“前者害国害民,后者强国利民,如何能混为一谈?”

“哈哈哈!高照这一番话,算是吹散了朕心中迷瘴!”刘彻拊掌大笑。

他朦胧有所感,却不得头绪,此时刘吉一番话算是让他如拨云见日。

“臣侄拙见,若能有益于国家与陛下,便是万幸。”刘吉谦虚道。

……

已经论证了以国家意志为主体,与民争利的必要性和正义性。

刘吉就接着往下推进。

“一国所争之利,不仅可以支援国防、民生与道渠等国之大计,减轻朝廷与郡国的钱粮负担。”

说白了,国家钱粮不够用,又不能过度向百姓增收赋税,那就只有开源。

做生意赚取中高产富豪阶层的钱粮,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劫富济贫’——后来的算缗与告缗,向商贾群体征收的财产税,也同此理。

“还可以起到调节物价的作用。”

“商贾逐利,囤积居奇,每逢天灾人祸,必囤货以待高价,全然不顾因此受难甚至死去的贫民百姓。”

“但若是国家悍然出手,就比如:粮价过高时,便抛售粮食以平抑物价,若是粮价过低,便可收购囤积粮食,以稳住粮价,并静待粮价过高之时。如此循环。”

刘吉所说,在后世是世界通行的办法。

再是如何鼓吹的自由市场经济,在重要领域也都有国家出手调控,不过是手段的差异——有的用法令政策,有的用国家控股企业,甚至用战争,或者多管齐下。

他所说也符合桑弘羊‘置均输’经济政策的初衷。

“彩!”刘彻激动地喝彩。

“高照言之有理啊。”

就在前几年春关中大旱时,东莞侯国商队及时往关中输粮,粉碎了关中豪强坐地起价的不义之谋,东莞侯还因此为一些豪强所怨恨。

但这也充分证明了,他所言可行。

说完国家争利的有利一面,也把猪猪帝说得心动了。

刘吉就要回归原题,说一说御酒坊的未来方向。

“能得陛下赞同,臣侄也就敢多说几句了。”

刘吉稍加措辞道:“一国之大,在于应当有大格局、大眼界。就如收割稻麦的农户,只需收割杆头的稻穗麦穗,而无需俯身去捡拾掉落的稻谷麦粒。”

“一则耗力大,而收获甚微。二则,也要给跟在后面捡拾的老幼留一些。”

刘彻颔首,深表认同。

好肉应该给国家和朝廷吃下肚,剩下的肉汤也可以留给民间商贾。

刘吉进一步阐述:“边边角角的蝇头小利,国家无需去争。但关系到国之大业、民之生计的大利,也绝不可任由某人掌握,而必须掌握在国家之手!”

刘吉话说到这里,刘彻早已有所预感。

也因此他心中愈加激荡,等待着刘吉接下来的话。

“关乎国之大业、民之生计商业者,盐、铁、粮、酒与铸钱此五业为先。”

当刘吉说出最后这一句时,殿柱后记录的史官手一抖,一滴墨滴在纸上。

这位不记名史官已经意识到。

今日这番君臣对话,之后必将在朝野掀起层层浪涛,并见诸史册,影响深远!

“此五业,亦是商业巨利前五者。”

时下最赚钱的,就是这五个行业。其中铸钱业居首,粮业和酒业排在末两位。

“正是。”刘彻心中激荡澎湃至极,面上却反而开始平静下来。

唯有眼底的火热与坚定,却是愈来愈旺!

虽然刘吉把‘铸钱’放在了最后,但这却是他用心最重的……

刘吉今日并不会去深刻剖析铸钱之业。

“盐粮关乎民之生计,铁与铸钱关乎国之安稳。

至于酒,浅酌可让人心生豪气、排解烦闷,但若无节制,亦可令人头脑昏聩,丧失心智任由摆弄。 ”

今日既说御酒,刘吉就只浅提一句前几者,将口舌耗费在酒上。

“因而,酒虽不是缺它不可,却也因其利弊双刃的特性,不可轻忽。”

“臣侄先前说:国之要事,以民生、国防、吏治与道渠为先。这酒,便是尤其有害于吏治,其次为国防。”

“若是郡国官吏、边郡将士日夜饮酒,无所节制,则国之内忧外患不日齐至,国将危矣。”

虽然比喻不恰当,但若是酒成了鸦。片一样的毒物,国如何不危?

当然,有些危言耸听了。酒诞生数千年,毕竟没有成为足以亡国的毒物。

酒的危害大小,全看自身自制力强弱,以及管理者的宽严手段。

“因此,臣侄以为,御酒坊不应该成为郡国常设工坊。”

“而此仅为原因之一。”

“其二则是,酿酒靡费粮食, x如今固然因为天赐高产马铃薯,解了百姓饥馑之患,却仍不足以富裕到随意抛费五谷。”

“其三,酒对吏治的危害甚大,不仅限于官吏无节制饮酒,妨害公务。更有,若是郡国官府掌管着盈利巨丰的御酒坊,恐怕上下官吏无不为利奔走,而不顾公务与百姓。”

刘吉与望过来的刘彻视线对上,不闪不避:

“到那时,官不是官、商不是商,官商不分,必将引起吏治混乱,百姓受难,以至于江山动荡。”

刘彻从刘吉的眼中,似乎看到了那样混乱的场景。

是啊,钱帛动人心,若是郡国官府掌有御酒坊,那些官吏怎会忍得住贪欲?

贪欲无穷,可能还会大肆搜刮粮食,酿造美酒,换取巨利。

况且,地方官吏一旦钱财过多,便易生出异心……

其实刘吉所说第三点危害,不仅仅是在说酒的。

也包括盐铁官营。

虽然盐铁是在相当于‘户部’的大司农下设盐铁丞,负责管理经营建立在盐铁矿产地的盐铁业,不是隶属于郡国官府。

但是本质并无太大不同,同是官府机构,最终的局面也是官不是官、商不是商,再加上一个卖官鬻爵,使得官僚系统逐利的风气盛行。

卖官鬻爵的萌芽,他已经用负分评论托梦扼杀了。

盐铁酒官营的政策,也该提前补一补漏洞。

说了御酒坊成为官府常设工坊的三大弊端。

刘彻便询问道:“高照思虑周全,那你以为该如何呢?”

刘吉不紧不慢道:“御酒坊以盈利为目的,要求的是优质、新颖、变通、速度,方能应对风云无常的酒市,并且赚取足够的利润。”

“盐、铁、粮各业虽要求各有不同,但大抵也都逃不过这些了。”

刘吉虽读的不是商学,不能用词专业地侃侃而谈,但从小受刘女士耳濡目染,也略通一二。

“而郡国官府,执行的是法令与国策,担负的是社稷与黎民安宁富足,要求的是忠诚、稳健、公正、无私。”

“二者绝不可混在一处,不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权与利之间必须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虽然官商勾结,以权谋利、以利谋权,这一类事从古至今都没能杜绝过。

但至少要在设计架构之初,就尽可能地规避。如此一来,后续还能在制度的漏洞上缝缝补补,大体上运行良好。

如果一开始就因为可能出现的乱象而摆烂,努力都不去努力,那才是无可救药。

刘彻深以为然:“高照之言,字字珠玑。”

不是他字字珠玑,是他被填喂了智慧的结晶。

“陛下谬赞。”接着说他的观点——

“因此臣侄以为,御酒坊应当增设,但不可归属于郡国。或可独立于朝廷官府之外,设立一机构,掌管为国谋利之商事。”

“再有,御酒坊选址,最好是只在良田广袤、五谷丰饶的富裕郡国,如此方可负担酿酒的五谷消耗。”

贫瘠之地酿了美酒,营收也不会多好。

“除铸钱业或需谨慎考虑之外,后续民用盐、铁、粮业若也效仿酒业,亦可归属此机构主管。”

他对范围进行了限定:民用。军用其实也可以,但话题太敏感,所幸先适当规避。

“此机构属于皇帝与国家所有,掌事者直接对皇帝负责,其身份不是官吏,也非商贾。”

“掌事者由善于商事的忠君、无私之辈担任,官吏考察以政绩,掌事者则考察以盈利。”

“在此机构上下,如同朝廷与郡国各级官府一般,设置监察之职,依法检举惩办贪公谋私之乱象。”

刘吉所说的未命名机构,大体类似于后世的国企。

后来霍光组织盐铁会议后,也只废除了酒的国家专卖,盐铁(及铸钱)也官营可都是一代代一直实行下去了。

只不过基本一直是官商混合,直至结合企业制度形成国企。

“高照之策,可为国策。”刘彻听完,神情严肃,只是赞道。

当然可为国策,因为它本来就是。

刘吉深知这一点。

“高照,你回去将今日策论书写成文,待到下次廷议时,也一道列席商讨。”

刘吉领命:“唯。”

……

又谈论沟通了一些细节。

今日这场谈论临到尾声时,刘彻问起:“高照在考工室下属工坊,改进高炉炼钢一事,进展如何?”

今日言论涉及了铁,当下时机若是有了成果,岂非正好可以不仅限于酒业?

“进展可观。”刘吉终究说了实话,“事实上,已经基本完成改造试验,改造后的高炉所炼之钢,尤甚于铁匠千锤百炼所得百炼钢。”

“便是陛下今日不问,臣侄也打算在炼出一批用作更换旧有皇室兵器的钢铁利兵后,就向陛下请奏演示,给陛下一个惊喜。”

“朕这是自己提前打破了惊喜?”刘彻好心情地玩笑道。

刘吉也促狭使坏一般,笑着回道:“不能给陛下惊喜,但还可以给朝觐的诸侯王和列侯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朝觐期间,向诸侯王和列侯展示朝廷的兵器之利。

这就相当于武器展,或者大阅兵,向自己人和潜在敌人展示拳头和肌肉,安心自己人,震慑潜在敌人。

刘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高照你啊!”但确实是个好主意。

“这个惊喜甚好!你率领考工室好生准备,待到演示之后,朕再一道封赏。”

“唯!那臣侄先行谢过陛下了。”显然刘吉很有信心,他自信能得封赏。

但刘彻问起高炉炼铁的成效,本意并非止于此。

因此刘吉也随后道:“高炉炼铁之法既成,首要是更换皇室兵器,其后还有南北二军,也该按需补上坚甲利兵,以有力防卫京畿。”

“在这之后还有边军……南北二军尚且需要二三年循序渐进,十数万将士一朝全数更换坚甲利兵,自然不可能。”

刘吉说这话时的神情,不似是出于与大将军的私交嫌隙,而是就事论事。

刘彻见此,也只是先点头赞同:“高照言之有理。”

但话音一转:“全数边军更换钢兵不可能,但以钢兵坚甲装备一支三五千之数的精兵,还是需要的。”

“陛下所言有理。”刘吉妥协般。

又回归主题:“因此高炉炼钢之法成功后,在军用军需被满足之前,恐无暇分心于民用民需。”

换而言之,铁的‘官(国)营’为时尚早,至少得两三年后。

比主线史料上的时间稍晚,但也只晚了一两年。

不过,刘吉所说军用军需与民用民需之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冲突,是可以双线并行的。

改造朝廷官府铸造兵甲的工坊同时,也能一道旨令下去,在铁矿产地同时建造高炉,实行铁的专卖。

但那样就太忙碌了,恐顾此失彼,徒生波折。

如今国家财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边军有军屯收获马铃薯支援的情况下,皇帝刘彻也没那么急需盐铁之利去弥补财政。

因此他愿意等一两年。

“依高照所言,先着眼于酒业。”铁业可暂缓一二。

所以,当国家财政没那么糟糕时,在经济政策上屡出狠招的汉武帝,也是可以讲究循序渐进的——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新,今天补上0.9更

第104章

刘吉回到别院, 喝口水稍歇会儿后,就唤来颜枢。

猪猪帝让他把今天的策论书写成文,等到下次廷议时与众朝臣商讨。

与以往书写奏书一样, 他阐述自己的意思, 颜枢执笔起草。

先论述‘不与民争利’的理论,得出’国当与’民’争利’的观点。

再说国体所争之利的好处作用,再框定争利的范围——关乎国之大业、民之生计商业者。

接着详说酒的利弊双刃,否定御酒坊不该常设为郡国官府工坊的原因。

最后提出另设一机构,掌管为国谋利的商事。

将在宫中与皇帝对谈的内容梳理一遍。

“……仲枢,此策论波及极大,远甚于之前的小打小闹。”

颜枢听完,呆怔当场。

与不动如山的表象不同,他的内心已经翻涌巨浪!

岂止波及极大? !简直是要在大汉朝野上下掀起滔天巨浪啊!

虽然详论的只是御酒坊——或者说酒业, 但酒业只是最先被推到台前的一个俳优。

台后还蛰伏着盐、铁、铸钱和粮业,等待酒业演罢就登场呢!

君侯一策,就收揽了天下商事最为巨利的前五之业!

一旦如君侯之策施行,又岂止是动了明面商籍的商贾命根子, 更是与天下豪强为敌!

而天下豪强顶层, 便是朝中公卿、地方诸侯王与列侯x。

盐、铁、酒、粮和铸钱业, 收归国营。

加上已经施行的‘新官田制’, 在此五业之外, 还要再加一业:土地。

君侯…君侯几乎将与除了皇帝之外的,天下所有豪强为敌!

“君侯,”颜枢执笔蘸墨的手悬在空中,声音艰涩。

刘吉可能比时下任何土著,都更清楚他此策一旦面世,必将举世为敌。

“仲枢,我明白今日之策面世,将会面对何等滔天骇浪。”

但是——

“今上雄才大略,意志坚韧,手段非凡,堪与昔日一扫六合的始皇帝英姿媲美。”

“可以与之并肩者,往前唯有始皇帝一人,往后数五百年,都未必能再出一位。”

“若是不能在今上一朝,筑下最坚牢的地基,未来数百年内都恐再难有此良机,为身后世代百姓子孙做一番谋算。”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性弱点。

在公元前蒙昧的时代,秦皇汉武都有寻仙求长生的污点事迹,或许还可再加一个:巡游无度。

汉武帝的话又还加一个:穷兵黩武。

人无完人,他也正在尝试使用系统改变一些事。

何况相比世间亿万庸碌众生,猪猪帝本就已经完胜绝大多数人。

刘吉虽然也没少蛐蛐,但他也知道,唯有汉武朝中前期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的好时机,可以实现制度奠基的目标。

盐、铁、酒、粮和铸钱业,收归国营。

这基本包含了汉武朝推行的“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的官营政策。

何况这些官营政策在历史上本就实现过的,那他为何不能尝试推动其‘完全体’的实现呢?

“仲枢,但我也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颜枢恐惧与震撼交集,最终停留在虽死无悔的英勇表情上时,刘吉却又笑道。

他正是因为清楚此策的重量,才不会忘了,那些官营政策的提出和施行,是在汉武朝的中后阶段,汉匈战争局势基本大定之后。

“陛下询问高炉炼铁的进度,有意将铁业和酒业一道收归国家专卖经营时,我便以军用军需为由,往后延上了两年。”

颜枢见此,心中那股英勇悲壮的气概也平缓下来。

“臣方才闻听君侯之策,心绪激昂,竟然忘记了君侯谋事向来稳妥。”

说着摇头笑叹一声:“实在是君侯之策,宏大无匹。”

颜枢接着就建议道:“既然君侯意在循序渐进,那这奏疏,何不隐去蛰伏的盐、铁、粮与铸钱业,只谈酒业?”

刘吉真是越来越能体会古人所说‘君臣’相得的美好了。

忠诚于他、知他意图,为他们的共同理想而努力的亦臣亦友的臣属,何其难得?

“仲枢知我。”

于是颜枢蘸墨落笔,开始起草删减版的奏疏。

刘吉坐在书案后,与书写的颜枢嘀咕:“在皇帝面前,我要尽抒己见,让他知道策谋宏大,以便取信采纳。”

“但在商讨实施时,却不可向同僚或者说潜在政敌们和盘托出,否则可能会在迈出第一步前,就已被合力绊倒。”

大抵就是温水煮青蛙,又或者在船头撞上来之前,只展示出冰山一角。

事以密成。君侯却向他说尽了策谋与志向,正是尽付信任于他。

颜枢只觉胸中热意翻滚:“君侯之志,亦是仆臣之向,臣愿为此效死!”

“……我信仲枢。”刘吉神情亦感慨不已,“人活一世,便该为志向拼搏一生,你我共勉。”

……

很快廷议之日到来。

特许列席的刘吉,拿出了颜枢起草、润色、审核又删改的奏书副本。

正本已经呈到了御案上。

半脱稿开始了他的演讲。

“仰赖陛下仁爱,赐予臣民共享御酒之权。然近来两月,多有倒卖御酒之事,更有勾兑掺水的欺瞒恶迹。”

刘吉简短交代事件背景。

“经查,乃是有御酒坊掌事者——冯铜,与御酒肆主事者——褚班,两名首恶勾连合谋,私酿私卖御酒。”

钱财动人心啊,当初的考工室官署署长冯铜,自请降秩调任为御酒坊主吏,也是存了做一番实绩后升迁的事业心的。

结果却终究被唾手可得的钱财腐蚀,里应外合干起了私酿私卖御酒的事情。

哪怕当初御酒坊开业时,他曾那样谆谆告诫。

刘吉表情惭愧,请罪道:“臣监管失职,恳请陛下降罪。”

上首的皇帝刘彻也正坐御案后,看着请罪的侄子,宽仁道:

“你哪里能管得住窃贼心中贪欲?两名首恶处死,余数从恶罚为城旦。看在你及时察觉并查清此事,便不罚你了,纠错改正便罢。”

今天廷议的重点,就在于此事的纠错改正。

刘彻看向案头最上面的奏疏,回忆里面的内容。循序渐进、锋芒内敛。

心里更满意了。

“臣谢陛下宽宥!”

刘吉拜谢恕罪后,开始陈述他的改正之举:

“此事在暴露人心贪欲之外,也侧面说明了臣民对御酒的需求之强。以前终究是京畿、关中的臣民享用了大半御酒与皇恩,对关外郡国的臣民有所亏欠。”

刘彻帮腔:“朕乃天下万民君父,理当一视同仁对待万民,然在御酒一事上,朕确实心有愧疚。”

接着廷议朝臣纷纷劝慰皇帝。

过场走完了,刘吉提出:“陛下仁爱万民,或可将御酒坊增设于丰饶的郡国,使更多臣民享受到品尝美酒的皇恩。……”

之后就是刘吉先前所提,将御酒坊开设到丰饶郡国的建议了。

为了便于管理,单独设立一个机构,考核以利润,等等。

等刘吉最后一句话落下,殿中朝臣的神情无甚异样。

这不过是东莞侯的补救之策,而已。

方方面面又思虑周全,无甚不可。

主线历史上明年春三月薨的丞相公孙弘,精神尚佳。

率先带领朝臣进入了商讨程序:

“长安城中坊肆以‘御酒’为名,尚算合情合理,郡国的坊肆再以此命名,日常挂在市井万民嘴边,未免有损皇帝威严。”

刘吉从善如流:“丞相所言有理,坊肆之名确实不好再冠以‘御’字,是臣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可太周了。

想必这对策也早已与皇帝商讨过。

“诸位以为该如何命名?可有好建议?”

接着,美酒、琼露、瑶浆、玉醴……各种酒的雅称代称想了一串,都没取出一个合适的名。

上首的刘彻开口建议:“这酒是东莞侯国工匠改良酿造法而来,在民间也颇有盛名,何不叫‘东莞侯酒’?就像民间称纸时皆道’东莞侯纸’、’侯纸’,一听就可知发源地和人。”

皇帝其实说者无心。

况且这本就是事物命名的规律,有时即使有官方正式名字,民间百姓还是会称代号。

就比如马铃薯,一直都用的是正式学名,但民间也演化出了许多其他称呼,土豆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刘吉却不会松懈。

今天猪猪帝说者无心,来日坊肆名传遍天下,人人皆知东莞侯,哪怕只是在说酒时谈起,也难保不会心生不愉。

“这名太长了,况且不够通俗易懂。”

御酒在关外改名‘东莞侯酒’?缺心眼儿啊!

刘吉给出他早就想好的建议:“不如叫‘国酒’,或者’汉酒’?既大气恢宏,又暗合皇恩浩荡。”

“这名好!”得到广泛认同附和。

上首的皇帝刘彻也眼睛一亮,“汉酒!就叫汉酒!”

国酒,虽然也大气庄重,但汉酒更能指代大汉。

于是酒坊酒肆的名字就此定下。

刘彻又继续道:“单独设立的机构,便名为‘国商司’罢。总掌商事者称’总’,下属协理者称’理’。主管酒业商事。”

这个机构名称一出,差点给循序渐进的计划给报废!

国商,国之商事。国商司,司掌国之商事。

如果是主管酒业商事,为什么不叫‘酒商司’?

下设职名,倒是合情合理。

因为刘吉建议该机构不属于朝廷和郡国官府,掌事者也不是官吏,就避开了‘令’、’长’、’丞’之类的称呼。

殿中敏锐的,已经从皇帝的命名里窥见一二风云。

却也没有太多警惕。

毕竟谁能想到,刘吉的胃口竟是将盐、铁、酒、粮、铸钱业统统收归国营呢!

迎着刘吉略含怨念的眼神,刘彻心底因两人有着共同的秘密和默契,而不禁更添一份信任和亲近。

“东莞侯,你擅长商事,御酒坊肆也由你一力经营起来,国商司的首任掌事者,便由你来担任罢。”

“主管酒业商事,当然就任后第一桩事务就是选址合适郡国,增设汉酒坊肆。”

“臣领命!”x

刘吉对这个任命,他早有所料。

从现在起,他就是首任‘国商司总’了。

那以后,他岂不是可以简称‘刘总’?

他大小也是一个总了。

“把考工室的诸事安排妥当,就上任罢。”

刘彻这话在没有额外安排的情况下,按惯例把考工室中继任者和人员升迁的安排也交给了他。

“唯。”刘吉再领命。

刘彻又对公孙弘道:“丞相,选一处宽广些的宅院做官署。额员及选任之事,与东莞侯商议决定。”

公孙弘领命:“唯。”

第105章

国商司不属于朝廷官府体系, 职员也非官非吏,不适用官吏的秩级。

毕竟国商司的组建,参考的是后世国企, 中高层领导者才具有部分官吏属性。

刘吉从秩俸千石的考工室令,变成了非官非吏的‘国商司总’ ,似乎是降职贬谪了。

不过嘛,公元前的人倒也不像后世那样执着于编制。

况且他本就是封邑万户的列侯, 已经位于二十爵等的金字塔顶端。

早已无所谓官职秩级。

以后随着冰山一角的逐渐展露,会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国商司这个新设机构的前程远大。

廷议散后,刘吉和几员公卿又被留下议事。

更加详细地交换了国商司的相关想法。

议事也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刘吉与丞相公孙弘二人,因为国商司的组建事宜, 结伴同行出宫。

“……便如方才所议, 陛下劳心选任职掌监察督管的监理。”

秦时有监察郡守、郡尉等地方官的监御史,汉初取消此制,由丞相派属员丞相史分别刺探各地, 督察地方官。

直到汉武帝元封五年, 始设十三州部刺史, 秩俸六百石。成帝时更名为州牧, 增其秩俸为二千石。

国商司之中职掌监察督管的不定额的‘监理’一职, 就类似这监御史。

他们的重要性不亚于总掌国商司的人选,需要皇帝信任的心腹担任。

刘吉他是碰都不会碰‘监理’的选任事宜的。

“或许陛下体恤,还能为臣推荐其余人才,也要请丞相帮助,为某推荐一些人才候选,届时三方人才汇总。”

“再笔试以数术计算等实务能力, 又面试以忠君、变通与经商等品性才干,择优录取选任。”

“东莞侯胸有成算,某必定尽力襄助。”公孙弘没有不应之理。

最后沟通确认了国商司组建的前期事宜。

公孙弘借着今日机会,向刘吉道谢:“先前多谢君侯提醒,某方才惊觉并闲置相府客馆,然后免于在先淮南王谋逆案后日夜不宁。”

毕竟知晓内情的聪明人,皆心照不宣的是,淮南王谋逆的罪证之一就是豢养门客近千,岂非意图不轨。

“这一声多谢来得有些迟,但总该有这一声的。”

“丞相何出此言?我可不曾提醒过丞相何事。”

刘吉却是笑容意味深长。

坚决不认当初公孙弘初任丞相时,他提醒对方不要大开相府客馆。

那只是东莞侯庶子颜枢,与丞相之子公孙度有一二私交,于是私下闲谈一二罢了。

“哈哈。”公孙弘便也笑而不语,揭过这个话题去。

之后一路闲聊。

公孙弘透露出他因年迈不济,打算明年辞相隐退之意。

毕竟明年,公孙弘就是八十耄耋老人了。

“丞相有幸善始善终,愿致事退隐的晚年百岁无忧。”刘吉衷心祝福。

相比历史上,明年春三月死于任上,死前一年都处在忧惧中。

如今还能心中安宁,享一些时日的晚年退休生活,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公孙弘有幸善始善终,实在难得。

要知道汉武帝可是很费丞相的,在位期间十三任丞相,七人惨死,三人被免职。

善始善终、正常亡故者,区区三人!

“多谢君侯,也祝愿君侯万事顺遂。”

公孙弘善于揣测帝心,他大概是今日廷议朝臣中,对‘国商司’的真面目看得最清最远者。

因此他也明白,东莞侯来日所行之事的艰难凶险,一步踏错便坠万丈深渊。

“也多谢丞相祝福。”

一白头、一青丝的二人,在宫门口分开,各自乘车离去。

……

琅邪郡府调配的门大夫、仆、行人三人。仆钱筑作为编外吏员,常驻考工室。行人孙同成了官署署长。

唯余门大夫赵节,之前与侯洗马赵元一起负责别院的门卫与值守安全事务。现在也被刘吉转岗为‘车夫’,接任钱筑的位子为他驾车。

但都已有默契,赵节被提拔也只等时机到来。

现在人手不足,只有赵节驾车、系统狗狼灰贴身护卫。

从未央宫北宫门,直奔西市的考工室官署。

到达时,已是日跌时分。

无需刘吉召唤,孟贲等人就知多半会有事吩咐他们。何况,冯铜和褚班为首的数人被拘走审理,留下空缺,需要任命补缺。

纷纷聚到堂中。

刘吉入席坐下,看人员都到齐了。

没有多做闲聊,直接大致说了今日廷议内容,以及组建国商司的事情。

“因此,一旦将考工室的公务事宜安排交接妥善,我便要走马上任国商司总。”

“承蒙陛下信任,将因我迁任及冯铜等人犯事而造成的缺员补任人选,也交予了我决定。

待选定后再上呈少府令,交由丞相府审核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