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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借贷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借贷作为一项最常见的金融业务,难道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吗? 】刘吉懒洋洋,轻飘飘地反驳。

系统狗气恼:【你知道我说的是:难道入不敷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刘吉也回:【月光、入不敷出,是现代多少人的普遍现状啊,狼灰你的言论有所欠妥吧? 】

系统狗气急:【你!你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都不能挣月石管你自己支出,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

刘吉反问:【现代牛马挣不到钱,不能养活自己,都怪自己?难道就没有经济下行、就业艰难等原因,就没有世界的错吗? 】

系统狗跳脚:“汪汪汪!”

【你!你个死杠精!你搞人机对立! 】

它的意思明明是谴责人类同事,他懒惰不努力,不主动打卡签到历史名人和事件,只拿每天日常签到的10月石。

系统:只吃保底,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

系统也是有经验了,如果它把这个说法想出来,大概会得到一句:吃保底怎么了?看不起拿保底工资的啊?牛马不拿绩效提成,是因为不爱钱吗?

但没有后面这一轮,于是刘吉撸一把狗头:嘿嘿,逗系统狗真好玩。

还想逗。

但逗毛了也难哄。

【放心吧,下次不会找系统借贷月石续费vip。 】

【就像第一次签到历史事件——推恩令,以及这次的间接签到两个历史事件,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年三月份还有一个‘大赦天下’的历史事件。

不用特意做什么,诏令邸报送达之时,就会自动签到成功。 】

区区100月石缺口,轻松拿捏。

每180天续费一次vip,消耗2000月石。

而180天日常签到,可得1800月石,那么每次续费都会有200月石的缺口。

系统:本来打算以此激励人类同事努力奋进,结果还有躺平签到的!

它还就不信了!这次幸运能偷懒,难道下次还能? !

刘吉:嘻嘻,到时再说吧。

反正现在他能躺平。

嘿,得躺且躺。

第46章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 ①

仲春二月,新雨初霁,山花烂漫。

藏冬的男女老少都走出门来, 散于山间田野之中。

农人们拉犁耕地,撒种栽苗,忙碌着春种。

“君侯仁爱,今年没有税赋力役, 又难得行大运,开了风调雨顺的兆头,务必多种多收!”

田垄间,老农教导着年轻后辈生存经验,并督促他们加劲干活。

“自然晓得。先前我妻一直不敢生育儿女,一个幼童每年二十余钱的‘口赋’, 难以负担。君侯仁爱, 免除口赋,我们赶紧就怀了一个。”

庶民贫苦,不敢生育时就只有减少床笫之乐, 现在不惧生育后, 每晚多出好些乐趣, 日子都更快活了。

“多耕多种, 秋收后才能好好喂养小儿。”

免除今年税赋力役, 尤其是自此免除口赋的政令一出,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国中肚子大起来的妇人,多了起来。

如果新生儿代表着生机和希望,那么现在的东莞侯国生机勃勃,希望遍野。

田垄之外,山泽之中,忙完春种的百姓又去砍柴放牧,打渔狩猎,上山下河地穿梭着。

“君侯解禁山泽,我们村落的贤老们去找里魁,据理力争,把周围这片山争了过来,以后我们打柴会方便很多。”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国中的山川湖泽,君侯解禁山泽后,也还是属于君侯的。

但君侯既已颁令,允许百姓渔猎,民间也会私下对山泽划分归属。

并不成文,只是约定界限,渔猎时守约不过界,能少许多摩擦。

“我阿父发了话,叫我去伐几棵圆木,劈作檩条修缮屋顶。我也不用早晨晚间时,偷偷摸摸进山了。”

以前不曾明令解禁山泽时,百姓当然也会偷摸进山,但今后他们就能光明正大了!

“我阿父是箭士,挽得一把好弓,准头精准。现在也敢进山狩猎,把猎物拿去东市交易,换回布匹、钱谷、食盐。”

渔猎为生,是一种原始落后的生产方式,但它可以丰富和改善耕织生活。

身形高大的汉子挥舞刀斧,框框地劈砍声在林间回荡。

“我准备打些柴,担去城里东市,应该也能交易出去,换回来钱或粮食。”

人间烟火气,总是少不了烧柴火的。

柴火可以说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以前乡野百姓可以偷摸进山打柴,城中百姓就会交上一笔山泽税,或亲自或雇人进山获得柴火。

而今山泽解禁,乡野百姓也能做这一门打柴售卖的生意了。

结伴进山的一行人中,有人道:“我大父有一手垂钓、网捕的技艺,最近去河边捕鱼,渔获拿去东市,也小有所获。”

沂水从东莞侯国穿行而过,留下河鱼馈赠。

开春之后,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城中百姓几近弹尽粮绝。

但现在他们可以买到现成的柴火,鲜美的河鱼,以及山间的野物。

除此之外,国中还出现一样新奇的物件,并迅速火热风靡。

——油纸伞,或者说各样纸制品。

油纸伞这种雨具,出自君侯的官作工坊。

削竹为伞架,涂刷桐油的‘纸’做伞面——虽此前不曾见过’纸’此物。

相比起以前常用的蓑笠,油纸伞轻便美观,更能挡雨实用。

价贵的油纸伞,伞面甚至题字作画。

春雨时节,穿一双木屐,撑一柄油纸伞,走在雨中——

雨打伞面,滴滴答答。

便有一股悠闲漫步的美妙意境。

“东市中君侯纸肆上新油纸伞了!”

消息自东市而出,并迅速传遍国中。

纸肆就叫‘纸肆’,并不是’君侯纸肆’,只是百姓间约定俗成的称呼。

言明了纸肆的真正主人,也无形提升了纸肆的档次。

“伞面上画了美人图,由绢画技艺享誉国中的‘颜丹君’亲笔!且这美人伞只有十柄,一柄值一两金,售空便再没了!”

一两金值三千钱。

三千钱买一柄美人伞,‘颜丹君’画的美人伞。

“一听便知,这美人伞不是卖给我等庶民的。”

“不过呢,纸肆里的素色油纸伞,五钱一柄,价值半石粮食,咬咬牙还是能买得起一把。”

五枚半两钱,是城中百姓踮踮脚也够得上的物价。

除了火热的油纸伞,纸肆也还售卖其他的纸制好物。

“虽说入春后,天暖起来,但紧跟着夏日蚊虫就会多起来,倒是可以去纸肆裁上几张素纸回来把窗糊上,也能防蚊虫。”

从前富者以绢纱糊窗,贫者用蒲席竹帘遮挡,现在他们有了新选择——去纸肆裁纸回去糊窗。

“若是喜爱纸张糊窗,也不拘选裁素纸,还可选裁印有花纹图案的花纸,或者压印了图案的素色暗纹纸。”

花纸和暗纹纸会贵上一些,但两扇窗糊下来也就十来钱,只比素纸贵上一二钱罢了。

东市的纸肆不止售卖高低各价油纸伞,糊窗纸,还售卖可包装吃食杂物的包装纸。

总之用途多多,花样也多多。

倒是纸的最初用途——书写,竟像是不为外界所共知了。

“启禀君侯,侯国‘卒更簿’已整理抄录完成,所有各类簿籍已整理大半。”

颜枢从侯廷官府返回,前来回禀道。

外界尚不知纸的最伟大用途,不知物美价廉的纸将会带来何种巨变。

事实上除了刘吉,侯府和侯廷许多人亦不知。

但他们已经知道了,用纸张重登、整理、抄录各类簿籍,比简牍要轻便许多。

以前一车才能装载的简牍簿籍,现在轻便一卷即可尽数记载。

——因簿籍重要,装订成册更易有单页缺失的风险,于是决定采用卷轴样式抄录。

“嗯,很好。”刘吉表示收到抄送了。

户籍等各类簿籍的重登工作,可不是初步记录后就完事了的。后续还有整理、审核、编册一系列工作,以后也将一直伴随着增减完善工作。

刘吉:只要工作,就一直有工作。

颜枢感叹:“等今年九月秋收后,将侯国户口、垦田、钱谷出入等编为计簿,呈送郡府,并作为官吏考核的凭证依据,上计长安时,上计掾史能省大力气了。”

那时,东莞侯国也能x出大名了。

纸张的用途,何止在‘上计’这一项公务上——虽这是郡国与朝廷的诸多公务中最大的一项。

在几乎所有公务上都大有便利,更能……记文载典,大利百家学说之发扬光大。

颜枢,属于已经隐约窥见纸张伟大的聪明人之一。

现在人所共知的只是,东市的纸肆生意火热,侯府有了一项不算极为可观,但极稳定的收入。

颜枢:“今日,齐家与纸肆正式签订契约,约定每月固定供应各类纸张。”

“齐家制成的油纸伞,以及窗纸、包装纸等,都将卖出侯国之外,不会抢夺纸肆在国中的收入。”

齐家作为早早投效的‘从龙之臣’,有好处总要先想着齐家。

至于齐家能将纸制品卖到多远,仅是附近数县,齐鲁之地,还是远销关中长安,就全看齐窈所率领齐家人的本事了。

反正齐家生意做得越大,侯府造纸坊也就越能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刘吉以为颜枢完事时,对方又问起一事:“君侯,关于精盐售卖之事,可否也要召令商贾效力?”

刘吉看向颜枢,一时不发一言。

难道话中的商贾,所指是齐家?抑或其他巨商,比如鲁家?

半晌,在颜枢神情中的忐忑几乎藏不住时,刘吉才温和如常地回复:

“既然造纸坊卖了原材纸张给商贾,赚到了他们的钱。那么,商贾也可卖食盐给煮盐坊,赚回去一份钱。”

“如此方为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互卖原材料,这一桩生意可以做。

但国中巨商要想经销煮盐坊提纯的精盐,上下游的利润都赚尽?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

虽然煮盐坊粗盐进、精盐出的这一进一出之间,已经大赚了一笔。

毕竟能够赚九成的利润,为何要白白多让出去四五成呢?

与纸张不同,精盐是专供权贵豪富的奢侈品。而奢侈品的利润,全看卖家定价。

他刘吉既有独家定价权,为什么要让渡给他人呢?

颜枢异常恭敬地,称颂道:“君侯英明仁德!”

刘吉才又说:“目前煮盐坊出产精盐尚不充足,只够我等自用,等到盐铁商贾供应的粗盐量大且稳定时,再考虑精盐售卖也不迟。”

要说哪里权贵豪富最多?自然是徙天下豪富于茂陵县的长安了。

与其卖给其他巨商,让他们卖去长安大赚特赚,为何他东莞侯不能自建商队往来长安呢?又不是什么难事。

巨商可往,君侯亦可往。

说完精盐的事,刘吉顿了顿,终究开口:“仲枢,封侯之前你便追随护卫我入长安,直至今日,你一直也是尽心尽职、日夜不懈,实在辛苦你了。”

追忆了颜枢功劳,倾身拍拍对方臂膀。

“仲枢实乃我之左膀右臂,真不敢想缺了仲枢,我该如何是好。”

颜枢身躯紧绷,神情慌乱、畏惧、崇敬、感激混杂,最后唯余:“仆臣只是恪尽本职,不敢居功,更不敢妄言辛劳!”

“仆臣唯愿追随君侯,此生只为君侯尽忠职守!”

【看把人吓得,都口呼仆臣大表忠心了。 】

【不管是哪家想染指精盐暴利,又走了颜枢的路子,我只会在某些行径萌芽之初,就敲响警钟,防微杜渐,以防止非伤筋动骨难以收拾的那一日到来。 】

“仲枢此言,某深信不疑。”——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点了,以后还是定时下午5点更新,更完就去幼儿园接崽子放学。 17时没更新,当天就没更新了】

①出自唐·白居易《二月二日》。

第47章

世人大都心藏私念,逐利若蝇逐腐,临事先计较己之得失,见财恨不能尽收囊中,遇权则心起觊觎,不择手段以图谋。

所以颜枢生了私心, 刘吉并不怪他。

众人追随他,本就是为谋己身、财帛,难道还能是为了免费做牛马吗?

不过,私心应当有度。若逾线,上欺下瞒、损公肥己,以公器而谋私利太过分,就要早敲警钟了。

“仲枢,我生性惫懒,难免有疏忽之处,你细心妥帖,又与众侯庶子、侯洗马相处更多,还要劳你帮忙多多看顾,若谁有难处尽管报上来,侯府当尽力纾解。”

刘吉先前似有深意的一眼和一番话, 竟都好似幻觉, 言行之间仍是对颜枢的亲近信重。

“诸君背井离乡,追随某就封侯国,若日常还要忍受磋磨不便,某就真该心下难安了。”

颜枢倏然之间,只觉鼻间涌上一股酸意,眼底泛热。

连忙掩饰下去,恭谨答道:“同僚诸君近来皆安。”

“在法办国中不法豪强后, 抄得城中空置宅院十数座,依君侯之意,侯府和侯廷官吏可折价购置,诸君或单独、或合力都置办了私宅,在外安了家。”

侯府里设有官吏办公起居的公舍,但人到底该拥有自己的私宅。

“更有几位寻到心仪女娘,结为了夫妻,来日也是生儿育女阖家和乐。”

若无意外,众人就在东莞侯国落地生根了。

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人生大事也都要上心起来。

“那就好。”那几个下属成亲时,刘吉还送去了贺礼。

身侧有佳人相伴者,其实不止成亲的那几个,几乎尽数都有。

只是有人是收了妾室,或是在外有了相好,三五不时找去留宿,不算正经娶妻成家,总归是都没亏待自己。

对此,刘吉:谁说古代社会封建,他们可太开放了!

刘吉还是托付道:“以后还是要辛苦仲枢,多加看顾。”

“唯!”颜枢揖礼领命。 “臣定当做君侯的第三只眼,多多看顾。”

就像刘吉方才的告诫不能明言,颜枢领命监视诸君同僚一事,也只能暗语。

“辛苦仲枢。”刘吉道一声辛苦。

“臣不辛苦。”颜枢见君侯无事,行礼告退:“若君侯无事,臣且先告退。”

颜枢退下。

刘吉唤陶杯上前来。

“君侯,颜庶子收受贿赂之过错,应当尚未酿成。”陶杯道。

正如当初所设想,颜枢和鲁直分别为众侯庶子、侯洗马之首,然陶杯和陶盘也是君侯近侍心腹。

侯家丞卫言是众家吏长官,然大半家吏乃君侯亲聘,也可直通君侯座前禀事。

至于琅邪郡派任的仆、门大夫和行人那三人,嗯,目前正被边缘化中,不亲不疏地履职而已。

内外上下,互相牵制,达成了平衡。

系统狗斜眼上翻:【猪猪帝是天生权力生物,可你天赋也不浅啊。 】

心思弯弯绕绕的,哪像平常清澈男大啊?

【有什么问题吗?只是寻常的防人之心而已。 】

刘吉自认寻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明白。”刘吉回陶杯,“颜仲枢聪明,难得又谨慎。今日也就是试探,若事不可为或得不偿失,他便不会去做了。”

果然经历使人成长,二陶尤其是陶杯犹如宝剑已开刃,聪明敏锐,对执剑主人也天然忠诚。

“你代我去奖赏一番造纸坊和煮盐坊的主事侯庶子、侯洗马们。就把先前陛下所赐绢纱,赏每人一匹罢。”

刘吉交代任务道。

陶杯记下:“等入夏后天热起来,就能用去裁做轻薄蝉衣了。”

君侯素来慷慨,但之前天子赏赐仅剩的一成布帛,出自少府技艺,且荣耀非凡,君侯甚少赏给臣下。

做蝉衣自然得用,但更是一种荣耀。

不过分掌造纸坊和煮盐坊的侯庶子、侯洗马共八名,也是受之无愧。

刘吉又道:“另外,两坊做工的官隶臣妾,每人奖发一石粮食,一旬一餐肉食的规矩改为五日一餐。”

官奴婢不用发工资,就改善一下伙食罢。

“君侯慷慨仁爱,那些官隶臣妾必定感恩戴德,用心效力。”

陶杯非是阿谀吹捧,而是阐述事实。

有遮风避雨之所,有豆麦饭食饱腹,甚至定期有肉开荤,虽做工苦累,可耕地务农就不苦不累了吗?

再说工坊里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只思听令做工即可,还不用忧心收成!

又无税赋力役的重担,做得好了还有赏赐,有何理由不感恩戴德、用心效力?

“去罢。”刘吉听多了臣民的歌功颂德,不以为意。

“唯。”

陶杯作为刘吉近侍心腹,又是侯庶子,掌管着侯府私库钥匙,钱帛收支都从他手中进出。

……

咸鱼日子又晃过几日。

“禀君侯,姬家姬承求见。”门大夫下属、但曾是辜九手下游侠的守门侍卫来报。

门大夫,顾名思义,守门的。往细了说,是看门守户的武官,掌管侯府侍卫。

可后进的侍卫都是刘吉亲自挑选,且一部分曾是辜九x手下游侠,因此门大夫就是事实光杆司令。

“请入中堂进见。”刘吉起身,整冠理衣,出了居室往前去。

三日前姬家便提前递上了帖子,请求进见。

“姬承请见。”行人下属、但刘吉亲选新进的隶臣,将姬承带到中堂门外。

行人,负责列侯家礼仪的家吏,现在常履行的职责只有‘引导礼仪’,俗称带路。

行人此官,与门大夫现状一样,领百石秩禄的事实光杆司令一个 “请进来。”

刘吉端坐上首,姬承在门外解剑脱履后趋步入内。

“仆臣姬承,拜见君侯!”

姬承在堂中止步,面向首席君侯行跪拜大礼。

在秋风扫落叶般法办国中不法豪强的整个过程之中,姬承所在姬家,竟一直稳立于风雨之中。

姬家不曾派死士刺杀,当初也不曾像殷氏一样退守城外庄园,仍住在城内的宅院。

问心无愧,听凭侯廷与侯府决断的姿态。

刘吉不嗜杀,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另外大概姬承也明白,哪怕是为了国中人心安稳,若又没犯到眼跟前,他多半不会非要铲除仅剩以姬家为首的寥寥数家豪强。

后来证明也确实如此。

侯廷和侯府就好似忘了姬家,好似国中并无豪强姬家。

姬家就此无声无息了,在之后的查抄家资田产、重登户籍、返还田地……轰轰烈烈系列行动中,他们是一声没吭。

整个秋冬,姬家就似是熊罴冬眠了。

姬家有耐心,刘吉也有耐心。

只是开春了,冬眠的熊罴终究要苏醒的。

“姬郎君请起。”刘吉广袖一抬,指席示意:“请入席就座。”

“仆臣谢君侯赐座。”姬承起身,敛衣入席。

恭谨正坐,臀部不曾落于支踵上。

“上糕点浆饮。”刘吉对门外吩咐。

宾客上门,侯府的待客礼仪已有定式。

待客的糕点浆饮,也不拘俗格,已在国中风靡传开并被争相效仿。

隶臣奉上糕点浆饮,其间刘吉便与姬承客套寒暄。

糕点尝过,浆饮喝过。

姬承今日此行的正题也该开始了。

问候家中长辈的寒暄之后,姬承顺势丝滑切入:“也因家中亲长患病,久治难愈,竟误了徙往茂陵县的行程。”

“若非陛下仁德、君侯大量,应当是要问责姬家,响应朝廷政令不及时之过的!”

刘吉暗自挑眉。

哦?姬家这是做出了依令迁徙的决定?

【此处应有掌声! 】趴在席边的狼灰狗尾巴鞭扫,拍得蒲席啪啪响的像掌声。

刘吉深感冤枉:【我冤枉。我说我放置姬家不管,不是在比拼耐心、等着秋后算账,而是真的打算放过姬家,你信吗? 】

系统狗(死鱼眼):【信啊,怎么不信。 】

信你个鬼哦。

刘吉:他冤。

“人食五谷杂粮,难免有个伤病疼痛的时候,如何能苛责?”刘吉体恤地叹道。

“姬承代姬氏全族,谢君侯体谅。”姬承面无异色,行礼谢过。

接着往下说:“开春天暖,家中亲长病体终于痊愈,臣姬氏再不敢耽搁,因此特来向君侯请辞,允准臣等不日启程徙往茂陵县。”

说完,起身离席,来到堂中行礼请辞。

“……”

刘吉面目含笑,沉默数息。

“姬郎君及族人忠君遵令,本侯又岂能执意挽留?”

这就是准了的意思。

姬家识趣,自请迁徙茂陵县,有何理由不准呢?

“臣姬承代姬氏全族,谢君侯!”姬承再次拜谢。

姬氏不曾像殷氏一样覆灭,固然该庆幸姬氏礼法治家,不曾大肆狂妄横行。

也该庆幸他姬承见机识时务,及时收敛臣服。

但也确实该谢过君侯,谢他并非冷酷残暴之主君。

毕竟姬氏再如何礼法治家,也管不住百余族人、数百隶臣妾,确保人人谦逊守法无一例外。

君侯真想要拿捏把柄,再借题发挥,何患无辞?

“决心请辞迁徙后,臣等便开始粗略清查收拢家资,谁知竟查出数名族人曾行不法之事!臣等真是惶恐至极啊!”

姬承又代不法族人自首,“臣今日来时便绑了不法族人,已送交侯廷法办。臣也请上缴不法所得——五十万钱,以偿苦主!”

不法族人有,不法所得亦有。

但上缴不法所得五十万钱,主要却不是为补偿苦主,而是给侯府和侯廷‘上贡’,买其余族人安然迁徙。

“……”

他刘吉是什么贪婪残暴的人吗?

刘吉好笑地摇头,“送交法办的不法族人,侯廷自会依法查办。案中苦主,也该给予合理补偿。只是这些麻烦事本侯就不包揽了,你姬氏自行操心去罢。”

姬承一怔,明悟过来:君侯不打算收受姬氏的钱财孝敬。

刘吉看姬承难得一时迟疑无措,就问起其他事来:

“既然将要举族迁徙茂陵县,那国中的田产、宅院等资产可已安置妥当?”

姬承闻言,跟着回答:“姬氏在城中的宅院,臣等打算留下一处老宅。姑且算作姬氏的祖宅,后代子孙若有归国或行经此地者,也有落脚之地,亦有一处追忆之所。”

说到这里,姬承一时又沉默下来。

刘吉大概猜到缘由,于是主动说起:“其余宅院处置起来或许慢些,总也能出手。不过若姬氏愿吃点亏,本侯也可出钱尽数买下。”

下属们基本都已置下私宅,不过手里多囤几处宅院总归有利无害。

以后用来奖励立功的下属,还是另做他用都行,有备无患嘛。

“另外,若是姬氏田产难以处置,本侯亦可私人出钱买下。”

刘吉心中估算后,出价:“城郊姬氏田庄,并姬氏所属零星地块,本侯出价一百五十万钱。姬郎君以为如何?”

姬氏作为与曾经的殷氏齐名的庄园地主豪强,家资岂止三百万钱?

田产作为家产中的半壁江山,两百万钱怎么都是有的。

刘吉出价一百五十万钱,不能说强买,确是占了便宜。

“仆臣代姬氏,谢过君侯慷慨!”

姬承却激动得什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应下了这笔买卖!

田产不比钱帛能带走,紧急处理本就要适当折价让利。

何况如今的东莞侯国豪强尽去,除了君侯谁还能做得起姬氏这笔大买卖? !

——巨商鲁氏、齐氏应该出得起这笔钱,但齐氏齐窈早已投效尚且不敢染指国中田产,鲁氏鲁云又安敢?

买方市场,刘吉出价多少全凭良心。

一百五十万钱,买姬氏所有田产及庄园。

刘吉大赚,姬氏也没吃亏。

被查抄的众不法豪强:那些钱都(曾)是我们的!

姬承觉得君侯果然仁心仁德!

他姬氏走的心甘情愿。

……

【恭喜成功签到[历史事件-治国中的刑罚与教化]! 】

【签到梗概: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三月,汉武帝颁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其赦天下。 ①

强调了刑罚与教化,在治理国家中的重要性。刑罚用于防止邪恶行为,而教化则用于提升百姓道德水平,两者结合才可使国宁民安。 】

【恭喜您获得100月石! 】

暮春三月。

在续费vip期限到来之前,刘吉又成功躺签一次!

补上了100月石的缺口。

【就说不会借贷续费半年vip吧? 】

刘吉续费vip,也是再续咸鱼躺平半年无忧!

【……人类,你高兴就好。 】系统狗已经无话可说。

从去年初冬,到今年暮春,刘吉躺平小半年。

之后又到仲夏,仍是两月咸鱼无事。

七八个月的咸鱼躺平,说实话,刘吉有些腻了。

就像牛马上班时盼着辞职,真等离职了,哪怕衣食住行不愁、存款充足,最多也会在玩浪两三个月后,就感到惶恐不安,竟想给自己重新套上缰绳回去做牛马。

刘吉能咸鱼躺平大半年,怎么不能说一声厉害呢?

【这古代没wifi没手机,娱乐方式匮乏得可怜啊。 】

敢信他闲来无事游山玩水,甚至把东莞侯国中的山都爬遍了!

【叮——】

恰逢其时,系统提醒准备签到的播报响起。

【请准备签到:[历史事件-皇太后崩]! 】

【签到预览: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

【倒计时:三十日。 】

播报完毕,系统狗问:【闲得无聊,要不去长安奔丧,外出走一走? 】

刘吉一个仰卧起坐:【我去! 】

【但现在皇太后‘王娡’还没崩逝,总不能上书说请求离开封国入长安奔丧吧?否则就该是别人给我奔丧了。 】

何况皇太后崩逝,诸王或许尚能奏请奔丧,但数以百计的诸侯恐怕是没那个荣耀的。即使奏请奔丧,也只会批复诸侯令其就在封地遥祭服丧。

刘吉心中微动,正要开始套路,系统狗却已经料敌先机:【 x可别想着让我给你黑箱稀有奖励。 】

刘吉:啊哦,系统狗什么时候去升级系统了?都变聪明了。

系统狗:【你不是已经握有造纸术和提炼精盐法?这哪一样不足以作为你奏请入长安的借口? 】

这次套路不成,刘吉也不强求:【言之有理,我这就让颜枢代写奏书,请求入长安献宝。 】

【奏书的话,就用宣纸写吧。 】——

作者有话说:①自《汉书·武帝纪第六》

第48章

【臣东莞侯吉奏请上言:

国之兴衰, 系乎庶政;民之休戚,关乎黎元。

今国中有能工巧匠,改进造纸之术。以麻、构皮、竹等, 更替丝絮, 价廉易得。

所造之纸, 厚纸刷桐油,可防水隔雨, 制伞以喜利万民。薄细素纸,绘画题字更胜绢帛,尤宜登籍录簿,以便于庶政也。

得此便民利政之造物,臣惟念上献。故而臣吉请离国入长安,以献造纸之法。

三元三年六月丁酉

臣东莞侯吉谨奏】

刘吉口述, 颜枢润笔。

用雪白纸张写就一封简短奏书,并以厚纸板粘贴红黑色织锦做封面封底——俨然后世影视剧中奏折的模样。

令驿丞前来取走奏书,派驿传兵卒骑快马送出。

奏书之中,刘吉将改进造纸术说成是工匠的功劳,没有像之前上献高产土豆种时,说得神乎其神,真乃天赐宝物。

【我又不打算打造一个‘仙人使者’、’神眷者’之类的身份, 天赐神物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 接二连三地来,我怕被猪猪帝忌惮给噶了。 】

在系统问起为什么不用‘负分评论’功能托梦给刘彻时,刘吉解释道。

【还是你们人类更懂人心。 】系统狗一点狗头,加强肯定。

刘吉还解释了另一原因:【而且,历史课本说:东汉蔡伦改进了造纸术,用词是‘改进’, 就说明此前已有造纸术,那时已经有’纸’了。 】

【或许现在‘纸’已经诞生,后世考古就出土过西汉的古纸,不过原材料多是昂贵的蚕丝絮。所以谨慎起见,我也不能说’天赐造纸术’,只能说改进造纸术。 】

奏书递上去半个月后。

准许刘吉离开封国入长安的旨令传回。

“车马行李和随行人员,都早已准备好了吧?”刘吉确认地问道。

陶杯回禀:“在奏书上送后,就遵君侯吩咐早早做起准备。行李历经数次增减,日前就已打整妥当。”

“关于车马,钱仆也已令人检修、看诊,并准备妥当。”

仆,侯国的‘仆’这个官职,对应朝廷中央的太仆,掌舆马。

与门大夫、行人一样,是琅邪郡派任的三员百石吏之一。姓钱,于是都称‘钱仆’。

陶杯继续汇报:“此次随行入长安者,遵君侯之意,有颜庶子、鲁洗马及侯庶子和侯洗马另各两名,再有臣与陶盘二人随行。卫家丞和赵大夫、钱仆、孙行人四人留守国中。”

侯家丞卫言坐镇留守,琅邪郡派任的三名百石吏也一起留下。

只在第一次入长安的随行人员基础上,增加了侯庶子和侯洗马各两名,带足了使唤做事的人手。

陶杯:“另外,随行护卫者二十人,随行侍候者十人。”

护卫二十人,隶臣十人,挑选的都是忠诚好手,分别由鲁直和陶杯率领。

“随行者皆早已知会,并各自备下换洗衣物等简单行李,整装以待。”

“甚好。”刘吉大袖一挥,“明日都吃过朝食后,辰时中,准时于侯府集合出发!”

……

修缮一新的东莞侯国城门,巍峨雄浑,缓缓吐出一个车队。

当先是一架二千石公卿乘坐的驷马轩车,其后跟着两辆一马拉车驾,再是十辆车厢封闭的运货马车。

前后四周有佩剑兵的护卫者二十骑,另有马背空空的十余匹健马跟随备骑。

视野拉近,可见当先的驷马轩车的栏板卸下,四壁通敞。

上遮华盖,四角悬挂‘东莞侯’铜牌,牌下缀铜铃。

行进间,风吹过。

叮铃叮铃——

叮铃叮铃——

再近些,宽敞的轩车中,华盖遮荫下,卧躺着一人一狗。

这人半倚凭几,一腿曲支一腿放直,一手放在曲支的膝上,另一只手搭在卧在身侧的狗头上。

“汪汪?”

【我是什么你的专用扶手吗? 】

仲夏酷热,四壁大敞、华盖遮阴,仍旧燥热。

刘吉恹恹地:【可是狼灰你智能调节体温后,冰冰凉凉的好舒服,好好摸啊。 】

【……看在你夸我的份上。 】就让他搭手了

有过一次入长安的经验,此次行程一路上要更加自如。

何时行、何时停,何处取水、何处夜宿,一日两餐早晚饭食,外加午后零食糕点,一应事物都有条不紊。

但这种怡然自如,在三日后,出了齐鲁丘陵半岛,进入平坦的梁楚平原地界时,就不复存在了。

最先是随着车队前行,见到了结伴前行的流民,并开始增多。

从小半天才见到三五人,到一两个时辰就能见到十数人一群。

又往梁楚地界深入一日后,已经一时半刻就能见到成群结队的流民了。

看见浩荡车队,纷纷投来乞盼目光,有胆大者尝试上前乞讨:“郎君,可有余粮施舍仆一二斗?”

车队护卫和隶臣们警戒起来,取下车盖四角悬挂的‘东莞侯’铜牌,低调行进。

又前行半日,车队的行进道路被一片泥淖阻断。

鲁直曾交游四方,且算见多识广,“不是淮水决堤,该是河水今年又泛滥了,又淹了梁楚诸郡。需要绕道寻路前行了。”

鲁直在前带路,绕开泥淖沼泽地,试探间寻路继续前行。

期间颜枢请求上车同乘,也是为详述黄河泛滥之事。

“二元三年,河水在东郡濮阳瓠子决口,洪水向东泛滥,南侵淮水、泗水流域,剁道入海,梁楚平原受灾严重。”

“十六郡之地一片汪洋,漂尸泥淖,饿殍遍野。”

二元三年,即元光三年。黄河瓠子决口,也算是‘知名’历史事件了。

刘吉点头,表示知晓此事。

颜枢于是继续往下说:“后有朝臣领命封堵决口,如:今已为主爵都尉的汲公、已为大农令的郑公,然堵口皆未能成。”

堵口不成的后续,刘吉大概知道。

然后,武安侯、丞相、猪猪帝的舅舅田蚡,为了私利大发国难财,扯鬼话说黄河决口是天意,反对堵口,而猪猪帝竟然也同意了。

于是放弃了治理黄河,致使黄河水患肆虐二十余载,直到元封二年,才重启黄河堵口治理。

“至今六年来,河水年年夏汛泛滥,梁楚大地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

颜枢望向车外,目之所见,竟是一字不差。

“哈。”刘吉长长叹出一口气,胸中憋闷却丝毫不能减轻半分。

当晚,车队绕行后到达一处驿站。

然而驿站已经人去楼空,驿丞、驿卒不见踪影。

鲁直猜测:“驿站小吏的家中想是也遭了灾,或者根据往年河水泛滥的经验,附近一带也将在后续淹没地域,便提前逃难去了。”

他去年春天所走道路,竟是洪水泛滥过后,又被草木掩埋过的吗?

刘吉神情怏怏,“头顶有片瓦遮挡,总比宿在露野来得好,自己收拾收拾歇下罢。”

“唯。”

陶杯吩咐侍候的隶臣准备夜宿。

鲁直则去重新安排值守,防范流民窃贼,也戒备河水淹过来。

简单洗漱并用过夕食,刘吉再一次落座南边窗下的书案之后。

长安,未央宫。

刘彻歇在椒房殿,与皇后事罢方歇。

然刚一入眠,愤怒天音就从四面八方砸来:

【对对对!瓠子决口乃天灾,怨不得你刘彻,非你一人之过!

但之后呢? !你竟听信母舅田蚡为敛财私心而扯的鬼话,放弃治理河水,致使水患肆虐二十余载,梁楚大地粮食减产、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就是赤裸裸的人祸了吧!

而你刘彻难辞其咎!

也不是你在意识到,河水之患若再不根治,将会危及江山社稷,才亲至河水岸边祭祀,沉白马玉璧,作《瓠子歌二首》,就能够抵消的!

在河水泛滥一事上,你刘彻和朝臣永远愧对梁楚大地百姓! 】

直呼大名的怒骂之后,愤怒情绪发泄一通,天音终于渐缓。

【河水孕育中原,也时常摧毁中原。

历史便是在我等华夏族裔,与河水斗智斗勇之中所写就。

河水之患,因地理之植被、地形和气候,人文之耕种、伐木和通渠等,是先天与后人共同酿就。于是常伴岁月,不能奢愿一劳永逸。

便是十x七载后,瓠子堵口之后不久,河水又在下游北岸馆陶决口。而后向北分流,成屯氏河。

屯氏河与河水同向并流,分流减水,亦为河水减负。

然屯氏河分流七十余载后,河水又在清河郡内再次决口。其后决口不断。

又百余年,河水弃旧道,于千乘郡入海。

而后近两千年,河水亦常决口泛滥,偶侵淮水入东海,然终又复汇勃海。 】

【猪猪帝啊,你不会因为吃过上一餐饭、下一餐饭还要吃,就不吃饭饿死对吧?

你既还要吃饭,那就要治理河水!

总不能因为河水决口后,数次堵口不成,堵口既成又会决口,就畏难放任不管,对吧? 】

【不然,大汉该要、早、亡、了——】

好似附在耳边,邪恶轻语。

刘彻惊起!

“请丞相及诸卿前来共商治水!”

治理!这就治理!

又是连名带姓地怒骂,又是邪恶轻语威胁大汉早亡,安敢不治理? !

“陛下?”卫皇后被惊醒后坐起,诧异地轻声询问:“陛下可是做了噩梦?怎的夜半三更召集朝臣议事?”

刘彻平复急促的喘息,半晌:“因河水决口,连年泛滥,今晚又一次梦游九天,得天音示警。”

梦游九天、神授天机,此事知晓者不多,为皇帝诞下第一个儿子的卫皇后是其中之一。

“陛下得天音示警是万幸之事,不至于到了事不可挽回的地步,再追悔莫及。”

夜半昏黄烛光中,卫皇后柔声劝言:“然河水决口之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陛下今晚且安睡,休生养息,明日才好全心全力议事,以求一举化解此患。”

“罢了,听皇后之言。”刘彻扶着卫皇后胳膊,复又躺下。

“明日再叫兰台阁传令,召齐朝臣商议治水良策罢。”

然而重新躺下的帝后夫妻,今夜却再也无眠。

刘彻是思考河水决口之患如何治理,又后怕大汉早亡的威胁。睡不着。

卫皇后则是刘彻没睡,她不好一个人呼呼好眠,只能陪着。

也顺便想一想河水之事中,她该有何种言行。

……

远在长安的刘彻被骂,后续彻夜难眠暂且不说。

刘吉也是天不亮就早早醒了。

等众人都起来后,洗漱并用过朝食,就再次启程。

有系统狗狼灰在侧,环境扫描监测功能的进阶用法也派上用场:实时分析规划,给出最佳路线方案。

让刘吉不会被洪水淹了,也不用绕行太远。

明面上还是鲁直在前带路,实则刘吉根据系统的实时导航,给出建议行进路线。

前行途中,刘吉的驷马轩车,数次与咆哮的洪水擦肩而过,大段的路程,涉过洪水过境后的泥淖沼泽。

浮尸从车轮旁飘过,又搁浅在泥淖中无人收拾。

“去点一把火罢。”每见到一具道旁搁浅的浮尸,刘吉就会说上一遍。

他有百邪不侵体,不染病疫,但车队随行人员、普通百姓不行。

只是目之所及的力所能及,视线之外的地方,仍是尸横遍野。

但能少一分瘟疫滋生的可能,也是好的。

刘吉自嘲:【我这虚伪自私的、掩耳盗铃的仁善啊,不过是自求心安罢了。 】

系统苍白安慰:【你已经给刘彻负分差评了,明年,明年可能就没有眼前惨状了。 】

到了后来,酷热的天气下,鼻间开始萦绕着蛋白质腐烂的恶臭。从早到晚,不绝如缕。

偶尔有落单的,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它们眼瞳浑浊,神情麻木绝望。

看见浩荡车队,也不敢、或不想上前求救。

残存的求生意志,几近于无了。

又前行两三日,车队走出了洪灾的中心区域。

“救救我……”

“救救我……”

开始有了求救声。

然而车队行走在洪泛区,就如一叶扁舟驶在汪洋之上。

“君侯,我们救不了他们。”颜枢劝谏仁善的君侯。

刘吉自嘲苦笑:“在诸君眼中,本侯难道是以身饲虎的大善圣人吗?”

“自保尚且艰难,稍有不慎就会倒在半途,永生入不了长安,我怎会分不清轻重?”

“君侯通透。”

可若是君侯果真自私冷血,真的想得开,又岂会日渐沉郁?

越靠近关中的方向,逃难的流民越多,从断断续续到连绵不绝。

道旁横陈的饿殍也越多,剔得干净的白骨也开始出现,直至随处可见。

“大灾之下,人相食。”颜枢又劝道,“实属寻常。”

鲁直已经收缩防护圈,侍从手中利剑横在身前,日夜不得入鞘,紧紧护在车队四周。

尽管如此,行路两日,车队仍有两名侍从受了轻伤,备用马匹被留下了六匹。

相比进入洪灾区前遇见的流民,走出洪灾区后的流民更多百十倍。

成千上万的流民,面朝西北,那是关中长安的方向——但他们注定进不去函谷关。

“流民太多,不能再走官道了。”鲁直提出变道。

虽然没有了洪水淹没的威胁,但流民洪流更加危险。

“那就改道。”刘吉下令。

系统再次实时分析规划出最佳路线,避开大道的流民洪流。

车队改道后,行进在草茎挖光、树皮剥光的乡亭小路上。

而流民仍旧是随处可见。

“大灾之下,竟是无一人一隅可幸免。”

小道相比大道,到底流民稀疏一些,护卫亮兵器戒备之下,车队得以顺利行进。

这一天日头偏西了,车队后面十来丈距离外,仍坚强地缀着四个流民。

一大三小,一妇人、三少年。妇人瘸了腿,最长少年吊着断折的一条胳膊,半大少年身体健全,便背着最小的少年童子。

妇幼伤残叫四人占全了,并非寻常有威胁的青壮流民。

于是最初便没多理会,他们从隅中晌午前,就跟到了日头偏西时,且看起来会继续跟下去。

“去把后面的四人,带上前来吧。”

刘吉终于暗叹一口气,吩咐护卫车旁的鲁直。

一路行来,君侯都未曾散粮、收救哪怕一人,但终究是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后面坠随的四人,也确实顽强。

沿路流民都曾追赶车队以求得到救助,但车队一直不曾中途停下,人力终归比不过畜力,或长或短地尾随一段路后,确认得不到施舍也就止步放弃了。

只有车队后的那四人,竟带伤跟随三四个时辰不曾放弃。

“唯。”

鲁直领命而去,半刻钟后,带着四人回到车驾前。

驾车的一名侯洗马,已经知机地缓缓勒停马车。

半倚半卧的刘吉自车中坐起,出现在四人视野里。

第49章

一贯到底的玄色薄细绢纱蝉衣,交领前襟以纁色绸缎续衽钩边。

曲裾交掩于后腰,以一根锦带束腰。

顶未戴冠,一根纁色绸带束起一头似云墨丝,又编入发辫后在头顶绾成团髻,紧系成结。

绸带还余下一段, 飘扬风中,拂过肩背。

玄色与纁色的配色, 是寻常庶民不敢加身的。

虽未戴金佩玉,一身薄细却细密的绢纱已抵千钱。

面庞清隽,肤皮雪白,身现雅美,一身气度斐然。

一头灰毛似狼猛犬蹲坐身旁,瞪目立耳,威武神骏,警戒护卫着。

果然没猜错,此人身份非凡。

“仆等拜见君侯!”

半大少年放下背上的童子,率先拉着小童跪拜见礼。

瘸腿妇人和断臂少年见状,也忙跟随见礼。

口称君侯, 不是已经认出刘吉东莞侯的身份, 只是一种更尊于‘郎君’的对高位男子的尊称。

“免礼。”刘吉抬袖制止, “身上带伤,就不必多礼了。”

妇幼伤残的四人搀扶着站好,刘吉就道:“上车罢。”

载人的车驾没有多余,装了行李箱笼的货车一路倒是空出来两辆,但车厢封闭闷热不透气,不适合妇幼伤残乘坐。

他这四匹马拉的车驾,足够宽敞, 坐五人一狗,也绰绰有余。

“君侯已下令,无需推拒磨蹭。”见四人没有动作,鲁直催促:“夜宿之地尚在前方十里之外,尔等步行可能跟得上?”

闻言才知,车队停下并非今日行程结束,而是特意为他们停下并捎带上车。

“拜谢君侯善心!”半大少年忙躬身揖礼谢过,“不敢耽搁君侯行程。”

说完就动作起来,一边示意断臂少年往车上爬,一边抱起小童举起就往车上放。

鲁直来不及反应上前去帮把手。

流民的半大少年身形单薄,举起小童后双臂颤巍,一时放不上车辕。

刘吉大跨一步上前。

弯腰接过小童,又转半圈放到车中。

接着伸手,握住断臂少年完好的那只扒着车辕往上爬的手x臂,一个使劲将人拉上车来。

再次弯腰,双掌穿过半大少年腋下。

一用力将人提起,顺势回转半圈,将人放下正好落入车中。

数息间,车下就只剩瘸腿妇人。

刘吉的边界感包括男女有别,于是先道:“这位…女娘,某此次出行日程紧张,车队中不曾带上隶妾,恐有所冒犯。”

瘸腿妇人很是拘谨,只忙摆手讷讷道:“无妨无妨。”

还是车中的半大少年上前来:“阿娘姓周,已育有即将及冠傅籍的大郎,可称媪了。”

说着,就伸手去拉妇人上车。

‘白发谁家翁媪’①,翁,指老头,媪指老太太。

三十多岁的妇人不称女娘,就称老太太了?

入乡随俗吧。

但既然称‘媪’,那就已无需太多男女之别了。

“来,周媪伸手。”刘吉伸手拉住周媪的另一只手,与少年一起使劲,一把将人提上车。

都上车了,刘吉便去东边席上拿了支踵和凭几,放到北边席位上。

屈膝坐下,又半倚在凭几上。

“日头西晒,尔等坐去东边遮阴地罢。”他一人坐北边席上,遮阴地足够了。

他若还坐东边,剩下遮阴地就遮不住四人,他们也不会挤去东边,所以换个位就刚好。

“车上一时没有多备支踵,随意入座便是,无需拘泥俗礼。”

先前半大少年见礼时,举止模样熟谙礼仪,想来也是知礼讲礼的。

刘吉说着,已经侧头看向车外。

晚风渐起,吹起头顶纁色绸带,追着风舞在空中。

“驾车,继续前行。”

“唯。”驾车的侯洗马扬鞭驱马,车队重新动起来,向前行去。

闻言见状,周媪和断臂少年率先坐到东边遮阴地里去。

小童牵着半大少年的手,安静乖巧地等着。

车驾前行,车中开始颠簸不稳,半大少年才牵着小童落坐。

……

车队前行。

车上多了四人,于刘吉并无妨碍。

半倚半卧,一腿屈膝支起,一腿打直平放。

一条胳膊以手腕为支点,搁在膝上。一条胳膊搭在车壁矮栏上。

眼皮半阖,似睡非睡。

重新出发小半个时辰后。

刘吉转回头来。

就见车中四人大多坐得随意,只是那半大少年正坐在蒲席外,腰背虽随意微弯,臀腿却直立。

臀部没有落放在脚踝上。

正坐,是上身挺直,臀部放于脚踝,双手自然置于膝上,身体端庄、目不斜视。

半大少年这是罚跪的坐法吧?

“你们为何坠随在车队后久不放弃,笃定我会施以援手?”

刘吉闲来无事,也是活跃活跃气氛,开口搭话道。

系统:闲来无事搭话?是心浮气躁,想和自己搭救的人类聊聊吧。

不过人类同事最近情绪不佳,它就不和他呛声斗嘴了。

刘吉问话猝不及防,四人中最年长的周媪反而拘谨无措,讷讷不能言。

三个少年中最大的断臂少年,也只是虚词奉承:“君侯仁德,施以援手。”

听君一句话,如听一句话。

断臂少年恐怕没有咬定车队不放松,在无望中坚持的魄力和毅力。

小童懵懂,最终半大少年温言回道:“因为仆在君侯看向道旁流民的眼神中,看到了仁善悲悯。”

刘吉自嘲嗤笑:“哈!一路行来,某不曾散出一粒粮,不曾救过一个流民,更不曾为流民停下过一次车驾。”

仁善?悲悯?倒真是挺可悲的。

半大少年有些失礼地直视刘吉,略一顿才说:“力不能及之时,就该明哲保身,而不是愚蠢地挥洒两三滴甘露。”

“一场燎原大火,是杯水浇不息的,反而引火烧身,最终化为灰烬。”

眼前君侯未必不懂这道理,但懂了未必想得通。

刘吉紧随道:“衣不沾湿、置身岸上者,自然可以说这话。”

“可们沦陷其中,身受其难,难道不是会企盼有人施以援手?”

“即使救不得所有人,但被搭救的每个人都会在乎吧?”

就像海边沙滩上,救鱼的小男孩。他救不过来所有鱼,但被他扔回大海的每一条鱼都在乎。

刘吉身处洪水泥淖,却不曾救哪怕一条‘鱼’。

半大少年不知小男孩与鱼的故事,闻言大概清楚了,眼前君侯所介怀的为何。

假设道:“若是君侯停下马车,施救流民,那么不需一刻钟,车队便会被洗劫一空。到那时,君侯、追随君侯的众多郎君,该何去何从?”

“成为他们,成为流民,往关中方向逃难去。”

“之后即使到得函谷关下,君侯的符节文书仍在,可仍能入得关中?”

除非守将是见过面的熟人,否则被视为窃取抢夺符节的暴民,也未尝没有可能。

“君侯留得有用之身,比以身饲流民,更有利万民。”

半大少年最后才道:“仆自然希望能得到搭救,这才坠随在车队后久久不放弃,直至走到流民稀疏的地段,这不就得到了君侯搭救?”

流民众多的路段,车队不敢停下救人,否则正如先前所言,顷刻间便会消没于流民洪涛之中。

于是他们便一直跟到了这前后不见流民的地段,最后果然被搭救。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吉还不被劝得念头通达,那多少要说一句矫情了。

“小郎君很会说话。你名姓为何?”

刘吉也发现,这半大少年是知道他的身份了。

君侯,从虚号尊称,变成了指代侯爵的尊称。

他不知道眼前是东莞侯,但确认是一尊君侯。

“仆姓吴,家中居长。”吴姓半大少年回道。

刘吉明白了,“吴大郎,某这样称呼?”

“……君侯可随意。”自此称吴大郎的半大少年,一顿又应下。

刘吉视线移向断臂少年,新鲜出炉的吴大郎见对方茫然,代为答道:“周大郎随母姓,是周媪之子,有一幼弟在洪水冲倒房屋时被压在梁下,再未能出来。”

刘吉听这话,他们不是一家母子四人?

吴大郎随即解惑:“周媪与周大郎母子,乃仆与幼弟的左邻,于是便结伴逃难出来。”

周媪和周大郎跟着点头称是。

刘吉颔首,又看向小童:“你叫什么名?怎么称呼你呢,吴二郎?”

虽四人一路逃难,一身蝉衣浆了厚厚一层泥浆,头脸脏污看不清美丑,但还是能看得出小童的安静乖巧。

“幼弟在家中行五。”吴大郎纠正。

一个居长、一个行五,眼下却只余兄弟两人相依为命。

他真该死啊!

是刘吉半夜坐起,都要扇自己一巴掌的愧疚程度。

“节哀顺变。”刘吉对周家母子和吴家兄弟,苍白安慰道。

周媪面露凄色,周大郎无言低头。

吴家兄弟小的懵懂,大的……大的也没多少悲痛之意,但也道谢:“谢君侯宽慰。”

与路上唯一救下的四人聊了会儿天,刘吉心绪纾解,神色舒朗许多。

车队继续前行。

傍晚,车队准时到达夜宿的驿站。

鲁直敲门递去加盖主爵都尉印和‘东莞侯印’的身份文书,验看无误,闩门闭户的驿站才大开馆门,迎接君侯入住。

刘吉跳下车驾,照常伸手去接人下车,吴大郎推辞:“万不敢再劳烦君侯。”

说着也跳下车驾,正取来步梯摆放的侯洗马都没来得及,就又伸手把幼弟吴五郎抱下来。

周媪和周大郎母子倒是互相搀扶着,踩着步梯下来的。

“……进去罢。”刘吉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被嫌弃回避了?

刘吉当先进入驿站,四人随行身后。

一阵夜风刮进中庭,从上风向的身后带来一缕铁锈腥气。

刘吉脚下一顿复又迈出,但疑惑已经扎根心上。

驿丞率领驿卒,忙活安排好屋室。

刘吉进入中堂旁的东室,脱下丝履,入席落坐。

在坐下的呼吸之间,一切疑惑拨云见日!

第50章

【狼灰, 我称呼是不是错了?该称吴大郎…为吴大娘? 】

狼灰一路上寸步不离地近身护卫,现在也跟随入内室,蹲坐席边。

【系统的环境监测扫描功能, 有私密画面屏蔽原则, 不能扫描确定是吴大郎, 还是吴大娘呢。 】

【但根据分析,你应该没分析错。 】

刘吉再度回想,车中的坐姿,下车的回避,随风的血腥气……

确认了,吴大郎就是吴大娘。

这不就尴尬了?

倒不是有什么暧昧思绪。

半大…不、如果是女性的身量,那应该有十四五岁了。

总之是现代初中都未必毕业的年纪,他一个二十二…今年二十三岁大学已毕业两年的,能起什么心思?

他尴尬的是,他居然也像吐槽过的一些影视剧角色,不能一眼识破女扮x男装。

【也不能怪我,他的装扮又不像影视剧里明显, 唇红肤白、身形窈窕一眼女。 】

即使夏天的单层衣裳, 都看不出吴大郎的身材破绽。

古代无论男女都是长发, 梳了一个与他相似的‘丸子头’, 就算头发散下来也不是破绽。

至于喉结, 女性有明显喉结者,男性也有喉结不明显者。

而耳洞嘛,现代都有许多没打耳洞的女性,吴大郎也没有耳洞。

想通没识破女扮男装,不是他眼拙装纯,是吴大郎高明。

刘吉也就不在意了, 扬声唤人:“来人。”

负责餐食的掌厨陶盘,正好来问君侯今天的夕食可有额外喜好。

“君侯有何吩咐?”

“陶盘,你来得正好。”刘吉刚好吩咐他,“今日搭救的四个流民,老幼伤残的,若和我们一样用冷水冲洗,虽是酷夏仍恐会加重伤病。”

“你叫一个隶臣,烧上一大锅热水,好让他们沐浴洗漱。”

确实,那四个流民不比他们都是青壮——就算曾经体弱的君侯,这一两年也养得日渐强健。一样用冷水沐浴怕是不行。

陶盘:“唯。”

刘吉顺便又说:“你顺便给陶杯传句话,让他给每人一身干净…新衣裳换洗。”

“另外,给每人拿厚厚的一叠厕纸。若有其他必需的,也让他看着安排。”

他实在用不惯竹木削片的厕筹,实践造纸术的第一项,就是复刻生产了厕纸。

他不知道秦汉时期的生理用品是何现状。但后世早些年间,生理用品就曾是刀纸。

造纸坊生产的厕纸纯天然、无荧光剂化学添加,应该能充当吧。

“唯。”陶盘再次领命。

又问过君侯今天夕食没有特别想吃的,就退下传令去了。

【你们地球时代的人类男性,不是有生理羞耻吗?你怎么还懂生理用品的样子? 】人类同事大方自如的模样,令系统狗不解。

【世界一半人口要经历的生理现象,有何不能宣之于口?有什么羞耻的必要? 】

刘吉不以为然。

【以前刘女士偶有疏忽紧急时,就从小教会了我挑选生理用品的注意事项。后来我能准确无误地,去买回日用夜用厚薄长短各种型的。 】

他虽然母胎单身,还没有给女朋友买生理用品的机会,但他给妈妈买过啊。

所以,他略懂,略懂。

……

当晚各自用过夕食,就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车队重新准备启程。

“把空出来的货车卸下栏板,只留车盖和框架,也好分给四人乘坐赶路。”

吴大郎换上了干净全新的玄色绢纱蝉衣,只是有些过长,就想法在腰间折叠了一截。

原先身上的衣裳昨晚洗过晾干,与厚厚一叠厕纸一起装在包袱里。

牵着幼弟出门来,就见君侯已经登车,端坐车驾上,下令指挥着。

上前行礼道谢:“仆等谢过君侯善心。”

这一份善心,是让妇幼伤残的他们搭车前行,给他们饭食,每人一身新衣裳,以及那厚厚一叠厕纸。

“无须挂怀。”刘吉解释道。

“车队中并无隶妾跟随,也就只有男子的衣裳,不过都很干净,只是你们妇幼穿着难免过长。”

“周媪也多担待,只能先穿男子衣裳。”

既然吴大郎女扮男装方便逃难,那也没必要说破。

以后他仍是吴大郎。

君侯言行有礼,面面俱到,周媪也稍稍放下最初的拘谨畏惧。

——毕竟最初是他们死皮赖脸,半强迫地赖上君侯才被搭救。

“无妨无妨,能有的吃、有的穿就够好了,哪还分男女衣裳!”

蝉衣不分男女时下都在穿,而且这还是全新的,除了衣摆、袖摆长些,完全可当作女娘衣裳。

“那就好。出发在即,都快些登车罢。”刘吉颔首,催促众人道。

吴大郎收回视线,带头往后走,找到由货车改成的两辆马车。

先帮周家母子爬上车,才与幼弟吴五郎登车。

“启程!”

之后几日路程一如既往。

——流民连绵,白骨盈野。

沿途流民也曾数次拦道,但有凶悍的护卫亮剑劈砍,有冲撞时如一辆战车却快似闪电的猛犬,数次劫道都未成功。

又有流民见事不成,凄惨地跪求,只求带上他们的老母幼子。

然而车队无情前行,不曾为成千上万的老母幼子停留。

如此行进几日,车队到达函谷关下。

流民已经集聚城关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过了此关,便是富庶安宁的关中之地,但流民过不去函谷关。

富庶安宁近在咫尺,却难以逾越天堑与高墙。

函谷关守将验看符节文书,确认无误,也知东莞侯入关之事,很快就放行车队。

也不曾细查车队随行者,周家母子和吴家兄弟与车队中的隶臣妾一起,顺利入关。

“眼下已经入关,你们可有去处?”

入函谷关后,再有两三日就能到达长安。当天夜宿时,刘吉于是叫来四人询问。

“若只是寻一安稳之地求生,沿途县乡有土地肥沃者,若是觉得合适,说上一声就把你们放下。”

年长的周媪左看右看,最后张口却是:“我和大郎都可,都可。”

吃饭点菜时就烦说随便的,但刘吉也明白这是一件大事。

将近及冠的周大郎有些怯生,就算已经同行数日,此时鼓足勇气仍难掩拘谨气弱。

“仆听阿娘的,听、听吴大郎的。”

刘吉暗自挑眉。

虽稍稍不合时宜,但是——青梅竹马,又曾同生死共患难。

夹缝里小磕一口就收,又看向吴大郎,“吴大郎如何说?”

“家乡房屋田产都遭水淹,如今哪里都可落地生根,但哪里也都不是故土。”

吴大郎回道:“既如此,已入得关中,何不干脆落地长安呢?”

“也好。既都是要在异乡选一处落地生根,何不选一处最好最繁华的地界?”

吴大郎有这份志气胆魄,刘吉也不爱泼冷水。多捎带一段的事儿罢了。

“你们在长安可有能投奔托庇,或能照拂一二的亲友?”

刘吉确实救了四人,抑或说,四人是他这一路寻求心安理得的工具:看他不是全然冷血,他也救了四个人啊。

但他并不打算负责四人的未来。

搭救这一程,等到他们下车之时,就是全了这一场缘分之日。

吴大郎答:“仆的家乡在吴地,郡中大族吴氏算是同宗远亲,去年因家资三百万以上、族中有吏秩二千石,已徙往了茂陵县。”

‘迁茂陵令’的对象,是’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者。

后者好理解,家资富有三百万钱以上者。

前者郡国豪杰,包括郭解一类地方豪侠,也包括宗族在地方上繁衍强盛者,比如:族中有为官秩禄达二千石者。

朝中的三公九卿等公卿,又称‘中二千石’,地方各郡的郡守等主政一方者,也是’二千石’。

年俸二千石谷的长吏,要么是公卿,要么是一方主官。

吴氏作为吴地一带的豪强宗族,去年迁徙长安近郊茂陵县。

刘吉稍稍心安:“那就好。”

虽然吴家兄弟既不在迁徙之列,想来亲缘已远,但毕竟同乡同宗,对兄弟二人稍加照拂,他们也就不算是无根漂萍了。

吴大郎也心有成算:“打算到时先找去认一认门,虽日后也要自力更生,但万一遇事也能有说话之处了。”

刘吉明白。大概就是:万一要死之前,还能有个托孤的去处。

否管能有几分真心相待吧,总归不是无人支应,这一点在古代宗族社会下尤其重要。

“那便多捎带你们一程,把你们带进长安城。”

流民没有身份文书,别说入长安,沿途郡县城门都进不去,函谷关也过不了。

刘吉身为一侯国之主,侍候的隶臣妾(可以)无数,带几个人进长安城还是可以的。

“仆等拜谢君侯再造之恩!”

吴大郎四人一起,郑重拜谢。

第三日隅中之时。

车队驶到长安城下。

“拜见君侯。”

身着青黑色曲裾蝉衣的数位官员,在城门外列位候迎。

“诸位有礼。”刘吉看他们很是眼熟。

这不就是去年初入长安时,列位侯迎的主爵都尉汲黯的那几位随官吗?

“诸位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随官们也寒暄应和道:“有幸得君侯惦记,臣等一切都好。”

刘吉言语促狭:“汲都尉近来可好?”

想来今年猪猪帝是没派汲黯亲自出城迎接,他还可想念了!

喜怒易消散,唯尴尬长存。

去年此处的尴尬场面,叫随官们轻易忆起。

不自禁地扶额拭汗:“都尉也好,也好。”

飞快转移话题:“酷暑炎热,君侯请入城。”

“诸位请。”

仍是主在前,客在后。

刘吉一行跟随着x ,进入了都城长安。

函谷关外,流民集聚,白骨遍野。

长安城中,玉辇奔驰,金鞭络绎,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眼前所见,一如昨年。

不同的是道路更干净了,交叉口旁建起了一个个公厕。

石为基、木做梁柱,屋顶盖瓦当,比东莞侯国的泥草棚子高级多了。

车鸣马嘶,车队走章台街,转入藁街——大汉属国使节馆舍、安顿入朝诸侯的所在。

刘吉安置下榻的地方,还是去年那座除了规整庄重,无甚出彩的宅子。

也算是旧地重游了。

送走主爵都尉的随官们,鲁直、颜枢和二陶熟门熟路,有序指挥搬卸行李,抬走各归其处。

“先在此落脚三五日罢。其间可借你们一辆马车,方便去茂陵县寻吴氏族人,也方便去寻合适地方安置。”

刘吉在进屋之前,回身留客,又安排道。

留四人暂时落脚,待三五日之后,找到去处离开,这一场缘分也就尽了。

“拜谢君侯!”

四人初至长安,人生地不熟,君侯愿意多收留三五日,又出借马车,可谓急人所急,再好不过了。

……——

作者有话说:吴大郎就是女主了,但现在一点情愫苗头都没有,还有很长一一一段路要走呢。

所以很显然,吴大郎()的身份和往事另有内情,现在两人不熟,都不是交浅言深的性格,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