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1 / 2)

大雪掩映下,山路失了痕迹,雁回庵闭门谢客,一时山静夜空,洗去了浮沉。

在雁回庵的这些日子,让李平儿如临深渊,也让她心如磐石。

每日读书、习字、学规矩,日子虽清苦,倒也得了几分安宁。

没有侯府里的迎来送往,没有亲戚之间的暗流涌动,也没有董敏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她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一遍,心里那些浮躁的、不安的、患得患失的东西,都沉淀了下去。

等除夕将至,她也要从山里回来了。

仆从早早牵引着马车引着她下山,这一路山路湿滑,大雪封山,哪怕是仆从开道,丫鬟相随,也显得颇为仓促。

江文秀看着白净了许多的女儿,又喜又悲,揽着她的腰连呼“好孩子”。

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李平儿回来了,大夫人闻讯也主动赶了过来,想要瞧一瞧这个孩子如今怎么样了。毕竟是她先提出把孩子送去雁回庵的,热情些总妥帖。

杨琼月乍一眼瞧着李平儿,便觉得眼前一亮,同从前那个土包子完全不同。且不说规矩,便是模样也白净,因着寺庙里头吃素,人的身形也瘦弱下来,反倒显高了许多,透着一股空灵的气质。

杨琼月赞了几句,言语间很是热情,“雁回庵的佛祖保佑,萱姐儿倒像是长大了许多,肤色也养回来了。”

本以为这个丫头养在外头定性了,没想到就几个月的功夫,如同脱胎换骨一样。

“多谢大伯母给我准备的药材,日日都敷面,这才养了回来。”李平儿的言语里也没有抱怨,反倒是透着感恩。

这些日子吃穿用度都是杨琼月提点准备的,不少地方都是人家费心才能想到。

杨琼月的笑容又深了三分,“不费什么事儿,就是要坚持用。这个方子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用了上好的珍珠粉和白芷,最是养肤。既用得好,我再让下头的人给你送点。”

“嫂嫂费心了,多谢您准备这些,我都没想到。”江文秀捏着帕子,心中又酸又喜。

心酸的是女儿独自在外住了这么久,骄傲的是回来时已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

只是这话说出来倒是让杨琼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笑了笑,“孩子好就好。”

“这样看起来,倒和林妃娘娘又像了几分。金嬷嬷也教得好。”老夫人帮着转移了话题。

江文秀也感念大夫人特意请来了金嬷嬷,“多谢嫂嫂请了这样的能人。”

“也是小姐自己学得好,”金嬷嬷站在一旁不敢居功,“京中的规矩尽数学会了,字也写得好了。”

许先生也赶紧上前一步,“小姐的字已是平整干净,日后多练练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江文秀便满意了大半,着人看赏,“她才学没多久,这样已经极好了。”

李平儿也不是空手回来的,带了雁回庵的土茶和泉水,还有自己抄写的佛经。

老夫人瞧见她知礼数,又高兴地送了李平儿一对极好的玉镯子。

这回不再是赤金的重色,而是清秀润泽的白玉,上面绕着一丝轻飘飘的紫雾,看起来尤为轻盈,与她的身段相配。

李平儿虽然喜欢这镯子,却没有当初收到金镯子的震惊了。

倒是绿意对这对镯子夸了又夸:“这对镯子真好,一定很贵重。小姐在庙里住了这些日子,如今皮子都白回来了,戴上这对镯子好看得很。”

“那明日就戴着。”李平儿也很高兴。

绿意又不肯了,小心翼翼地说:“不如先放在库房里,若是戴多了几次,去宴席的时候就不好再戴了。等过了年,正好是春天,小姐戴上这对镯子去参加那些宴会,肯定让全场都惊艳了。”

李平儿心想,这就是大户人家的麻烦了——每次去赴宴都要穿戴不一样的,不然人家会笑话的。

也难怪绿意日常不肯拿最好的衣服和首饰出来,只怕都是等着给自己赴宴的时候穿戴。

只是马上就是过年了,倘若自己总是这样寒酸,只怕别人看自己是另一回事,议论母亲不疼爱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母亲没有特意为自己准备过年的器物,那祖母赏赐的首饰必然是要先上身,总不能犯了跟林叶儿一样的毛病,叫人疑心母亲不爱重自己。

但李平儿不能直接大剌剌地说出来,只能委婉道:“这几日先戴着,叫祖母瞧见了也欢喜。”

绿意心想还是小姐聪明,万一老夫人看着喜欢,又多多赏赐呢。欢欢喜喜地将这对镯子放进了妆奁中,只盼着未来更好。

雪蛾心中有些酸楚,她明白绿意的担心。

别人家的姑娘哪里会在意这些?就算是那个表小姐,日常还不是穿好吃好的。到了自家正牌小姐这里,怎么还要舍不得戴一对镯子了?

这些日子处出了感情,雪蛾也把自己当作李平儿的心腹,自然也向着她,便故意瞧了琥珀一眼:“小姐这里的首饰太少了。往日在庙里也就罢了,等真要去宴会了,只怕有人嚼舌根子。琥珀妹子你在夫人院子里长大的,怎么也比我们有脸面,不若去提一嘴。”

琥珀才不肯跑去找江文秀说“您女儿的首饰不够”,这不是打脸二夫人么,她眼珠子一转,就来奉承李平儿。

“小姐是夫人的亲女儿,我一个侍女算得上什么?照我看,是夫人这些日子忙了。小姐等会儿还要去夫人那里坐一坐,夫人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雪蛾“嘁”了一声,笑眯眯地回道:“你肯定又是想偷懒。”

李平儿也笑了,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琥珀的娘老子是母亲的陪房,老人了。

她明白琥珀不肯出力的原因——到底是夫人院子里出来的,哪里敢指责夫人做得不到位。

“这个一时半刻也不急,娘亲想来自有安排。”

李平儿又打开盒子,取了两颗银锞子扔给雪蛾:“你去跑一趟,替我要一份荔枝膏来。”

荔枝膏当不得多少钱,里头也没有荔枝,而是乌梅之类熬出来的果子水,厨房常备着润口。虽然不是份例,打赏几十文就是了,哪用得着两颗银锞子?这就是赏她的了。

雪蛾欢欢喜喜地接了下来——谁嫌银子烫手?再说了,这是小姐喜欢她给的打赏,琥珀可捞不着。

雪蛾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大小姐出手并不小气,琥珀也时常能得打赏,只这一刻,心中更羡慕的是小姐待雪蛾的亲近。

雪蛾处处为小姐着想,自己总瞻前顾后的,可也没办法——她是从夫人院子里出来的丫头,总不能回去打夫人的脸。

就你雪蛾拔尖要强,什么事都想得到,我琥珀就处处不行了?!

琥珀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意不平,便酸了一句,“还是雪蛾姐姐能干。”

雪蛾也不理会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雪蛾出去了,李平儿抬了抬手,从盒子里取了一把银锞子,递给了琥珀,“大家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且发下去,若是得空的话都回去看看老子娘,说老夫人给的这对镯子,我喜欢得很,要日日戴着去给老夫人瞧。”

琥珀接过银锞子,不是很明白这个意思,却也老老实实谢了恩。

李平儿看着琥珀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也叹了口气,到底年纪小一些。

晚间吃饭,大家聚在了一起。

本来早就过了晚饭的时辰,只林蔚之和江文秀想着女儿,特意等着李平儿见过祖母了,再叫大家一起用饭。

“我绣了荷包给娘。”李平儿说着,取出了这些日子在寺庙里学的刺绣。虽然绣得不好,却也勉强绣出了兰草的样子。

兰草是最简单的,这荷包绣的她信心大增,一人一个送了去。

江文秀夸了几句,林质慎却笑嘻嘻地打趣道:“哎呀,妹妹这兰草生得粗壮,养得好,想来也是翠竹一般的人物。”

李平儿也没忍住笑了出来——的确,远处乍看之下,像是竹子一样。

“先吃饭,先吃饭。”林蔚之收了荷包,又咳嗽了两声,催着上菜。

林质慎课业重,临近年末先生抓得紧,晚饭吃得急,就等着回去温书。

他天资不算高,平日里还爱玩耍,临近年末了想着临时抱佛脚,多看看书好考个甲等回来。

江文秀倒也习惯了,不去催着他非要考多好:“夜里看一会儿就早些歇息,不要熬坏了眼睛。”

倒是林蔚之对儿子这个态度十分赞赏——他自己是个闲职,自然盼着孩子出息,巴不得天天都这样勤勉才好。

林质慎冲李平儿眨了眨眼睛:“等我考完了,带妹妹出去玩。过年街上可热闹了。”

吃过饭,江文秀留了李平儿下来,特意拿出了一套里衣:“这是我这些日子给你做的。我总想着这些年没给你做些什么东西,趁着你去庙里了,我赶紧给你做了一套。”

李平儿抱着这套里衣,上面针脚细密,的确是十分用心。她轻声道:“谢谢娘。我听夫子说过,‘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可见娘是念着我的。”

江文秀喜她出口成章,“这是用松江布做的,虽然不比绸缎贵重,却特别柔软。我让仆妇浆洗过几回,穿上去很舒适。”

李平儿道了谢,又细细看着里衣,心里喜欢得很。这是亲娘给自己做的衣裳,别的东西都比不上。

她心里痛快了,这些日子的消沉也去了不少。

琥珀的确是想家了,趁着晚上找了个空当就回家住一晚。

她心里气愤雪蛾给自己下绊子,趁着回家一口气说了个痛痛快快。原本指望着家里替自己出头,谁曾想亲娘听完后,脸色却沉了下来。

琥珀不知道其中的意思,琥珀的亲娘却明白过来。她一巴掌拍在琥珀头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子!难怪一直在院子里上不去!你这个讨债鬼,难不成要和那个珍珠一样?!”

琥珀吓了一跳。她是家生子,为什么赶走珍珠她再清楚不过了:“我可一直顶顶尊重小姐的!”

“你的主子是小姐,你还处处担心夫人对你有意见?你不想着给小姐把事情办好,小姐怎么拿你当自己人?!”琥珀的亲娘是陪房,好不容易使劲儿让琥珀成了七姑娘的大丫头,谁曾想闹出这种事来。

琥珀又急又怕,忍不住哭了出来:“小姐还给了我银锞子让我回家看看,不像是你说的这样!”

琥珀的亲娘气得又拍了她一巴掌:“小姐这是给你机会,你听话怎么听不明白啊!让你回家,不就是让你娘老子——也就是我——找个空档提醒提醒夫人身边的人?既让夫人脸上好看,小姐的苦恼也解决了不是?银锞子哪里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琥珀这才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呀!可是小姐是……村里来的,她能想这么多?”

“不管人家想得多不多,人家肯定比你想得多!什么‘村里来的’不‘村里来的’,你再敢提一句,我嘴都给你撕烂!在哪里讨前程你自己不知道?说这种话出来,你是想和珍珠那倒霉妮子作伴是不是?”

“啊!”

琥珀的亲娘气得恨不得把琥珀塞回肚子里重生一个才好,“难怪雪蛾那小丫头最近走路都带着风——踩着你这个猪脑袋,哪个不显得能耐?”

琥珀嘟囔了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掏出了银锞子:“那娘你收好了。”

“唉,生你这么大半点福气没沾到,好不容易送你去了小姐身边,还得给你擦屁股!你就不能跟你哥哥多学学?!真是生了个讨债鬼!”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回去和小姐说,这件事正适合咱这种家生子去做,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不会叫夫人和小姐为难。”

琥珀应了下来,心里知道亲娘能替自己做好,彻底松了口气。她又嫌弃起雪蛾来:“雪蛾真是滑头鬼,处处给我下绊子,显得我不如她似的。”

“你还真不如她!她一个外来的,在老夫人身边都能混到二等,能是个简单的?”

“她这么有能耐,怎么不接着伺候老太太。”

“傻子,伺候小姐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你不聪明,但是是家生子,可不比外来的忠心?你好好给小姐办事,不要有那些小心思,小姐自然更看重你,记住了吗?做奴婢的,再能说会道都比不上忠心。”

琥珀应了下来,又闹了一阵子,一家人这才热热闹闹地歇下。

第二天琥珀回去后,琥珀的亲娘寻了机会,找到了江文秀身边管事的蒋二家媳妇,七七八八就把“绿意舍不得给小姐戴镯子”的事透露了出来,又将小姐的原话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