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偶向人间作梦人(1 / 2)

因着收了董敏的礼,李平儿便吩咐雪蛾准备了一份回礼——秋爽斋的干桂花做成的香囊,带着往晚清院去。

秋爽斋的桂花是江文秀亲口夸过的。

院子里那两株老桂,每逢秋日便开得密密麻麻,金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地碎金。

李平儿初来乍到时恰逢花期末尾,日日推窗便见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能攥出水来。

似乎就像是母亲的关怀一般,她舍不得这香气白白散去,便央雪蛾教她做干桂花。

挑个晴朗无风的上午,在树下铺一层细纱布,拿竹竿轻轻敲打枝条,那花朵便如细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来。

捡去杂叶,摊在阴凉处慢慢晾干,再用细瓷罐收好,香气便能存大半年不散,用来泡茶、做馅、制香囊,都是极好的。

另赔了手工巧妙,宝石坠珠的荷包,送给董敏最适合不过,既有心意,又有巧思。

李平儿沿着碧荷池塘往晚清院走去。

池塘的水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秋霜,残荷枯梗东倒西歪地立着,倒也有几分萧瑟的意趣。

池边铺了青石小径,两旁种着些低矮的兰草,深绿色的细长叶片已见风霜,转角处那棵芭蕉疏叶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走到半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几座假山错落有致地立在池塘边上。

假山不高,却叠得极有章法,怪石嶙峋,高低起伏,颇有野趣。中间还夹着几丛细竹黄绿错色而生,正是金镶玉竹,在这萧瑟秋日里格外醒目。

雪蛾见李平儿停下来,便凑上前道:“这是后头皇后娘娘养了七皇子,家里头特意添置的,听说是找大师看过风水了。”

似乎是取靠山之意。

特意将那假山做得又高又大,不动声色地吹捧皇后娘娘。

只是李平儿此刻还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

她这些日子忙着在院子里学规矩请安,这还是头一回见这假山,不免十分好奇。

她平素在清河县时爬山是把好手,真山见了不知多少,这样精巧的假山倒是头一回见。

这些日子学规矩,来往人情叫她如同壳子里的人,格格不入却无所适从,乍然瞧见这山间野趣一般的高大假山,心中生出了一种逃开枷锁的向往。

她索性绕着假山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忽然发现山石间藏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延伸,尽头隐隐透出一线光亮。

“你看,这里还有条小道呢。”李平儿眼睛一亮,心下痒痒的,捞起裙子就跳上池塘边上的石头。

她脚步轻快,三两步便过了浅水,攀着石头爬上了假山。

有了这个避开人的小地方,她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清河县的山野之间。

那些压在心上的规矩、礼仪、母女之间的隔阂,仿佛都被这堆石头挡在了外头。李平儿心里痒丝丝的,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玩一会儿了。

雪蛾却跟不上她。她不敢捞裙子跳过去,怕湿了鞋袜,更怕跌进池塘里,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小姐,您衣服弄脏了,可去不成晚清院了呀!”

“你先回去,我玩一阵子再去!”李平儿站在假山石上,腰间还挂着要给董敏的香囊。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香囊,忽然生出几分洒脱的意思,“今日不去,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雪蛾见劝不动她,便也罢了,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在这等您。您可千万早点回来,莫要让夫人知道了。”

李平儿支吾了两声,转头便钻进了假山。她身形灵巧,在石缝间左一转、右一绕,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雪蛾站在外头,瞧着那山石间消失的身影,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她寻了个避风的石块坐下,又从荷包里摸出几粒零嘴慢慢嚼着,心想难得看到李平儿这般开心。

虽说如今是小姐了,可这些日子以来,规矩一日没落下,从没见她说苦说累。

夫人那边又隔着一层,比不上寻常母女那般亲近——也就是好在李平儿心性宽,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雪蛾又想起董敏。

夫人对那位表小姐似乎更加关切,说话间眉眼里都是笑意,比对亲女儿还高兴。

这也就是李平儿想得开,若是换个心思细腻些的姑娘来,心里能没意见?

雪蛾叹了口气,不知道是福是祸。

跟着这样的主子,虽说不够富贵,日子反倒清净。

李平儿在假山里钻了一阵,忽然眼前一亮——她从一个窄小的洞口探出头来,竟是换了天地一般。

眼前是一片幽静的小园,草木繁茂,藤萝掩映,角落里种着几丛凤尾竹,那竹叶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正如凤凰摆尾,遮住了半边天光。

虽是深秋,这里却因四周山石遮挡,冷风吹不进来,反而保留了几分绿意,像是春天藏在了这假山深处,忘了离开。

李平儿四下打量,认出了几处景致,心中便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误打误撞到了怡乐院附近。

怡乐院,那是林妃娘娘的旧居。

对于这位早逝的姐姐,李平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她们不曾相处过,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林萱儿”的名字,说不得还是照着林妃的林璇儿取的。

为的是叫七皇子多几分眷顾。

若不是这位林妃姐姐在宫中挣下了这份家业,若不是府中惦记着她的遗泽,谁又会千里迢迢去清河县寻她?

谁又还记得她呢。

眼下自己的好日子,多要感谢这位故人。

林璇儿,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愿意为了家里入宫,愿意在深宫里熬那么多年,一言不发,沉默得如同湖水。

她喜欢什么?她爱玩什么?

这个院子已经看不出来了,被乔装得如同一个礼物,送给了另外的主人邀功。

想到这里,李平儿没有了游玩的心情,反倒是开始打量这座假山是如何建造的了。

李平儿啧啧了两声,回头望了望自己钻出来的那个洞口,“这假山修得真好,不过是转个身,就从池塘边上到了怡乐院。”

她心里不由得对大夫人生出几分佩服。

虽说自家父亲是侯爷,可这几日她也看出来了,真正让这个家运转起来的,还是大房的钱袋子。

雪娥说得对——钱都是大房出的,她们不主持中馈,谁愿意拿银子出来填补?

不仅给怡乐院扩了地,还在外头修了假山流水,这份手笔可不是谁都舍得拿出来的。

花了钱,自然也要回报,大房当家那是当之无愧。

可细细一想,这银子花得值当。

既能让皇后娘娘高兴,又能留点旧情。

这里是林妃住过的地方,往后七皇子长大了,若是回来看一眼,见母亲旧居修缮得如此体面,心里能不感念?

李平儿越想越觉得这才是花钱的道理——越是有钱的人,越知道怎么花钱。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的猫叫。

“喵——喵——”

李平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山石后一缩。那猫叫声不像是真猫,倒像是人学着叫的。是谁在捉弄人?还是试探有没有人在?

她侧身躲进一个凹陷的石洞里,弓着身子藏好,只留一条缝往外打量。

很快,猫叫响起的地方钻出来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着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脚上蹬着一双小靴子,靴面上还镶着几颗玉石,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可他这会儿模样狼狈得很——头上顶着草叶,屁股上蹭着泥,头发散开了几缕,像是刚从草丛里滚了好几圈似的。

“喵——”小男孩又学着猫叫了两声。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理他。

小男孩眉头一皱,左右徘徊了一阵,又钻进草丛里去翻找。

他扒开一丛灌木,探着脑袋往里瞧,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似乎认定有只猫藏在这里了。

李平儿瞧着他,忽然想起虎子。

虎子也是这般大,也是这样淘气。

有一回虎子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出去二里地,杨织娘找了大半个时辰才在村口的草垛里把人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稻草,跟个小泥猴似的。

想到这儿,李平儿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的意思。

她在清河县时,常拿猫叫狗叫逗虎子玩,虎子每次都吓得又跳又叫,可转头又缠着她再学一次。

她清了清嗓子,也学着猫叫了两声。

李平儿学猫叫是出了名的像。她在村里时,夏夜里常跟虎子趴在田埂上,听蛙鸣、听虫叫、听夜鸟拍翅膀,学什么都学得像。她这一叫,比那小孩子的猫叫可逼真多了。

果然,小男孩浑身一僵,立刻警惕起来。他蹑手蹑脚地朝假山这边靠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猫。

李平儿见他模样好笑,忽然换了个调子,猛地发出一声凶恶的狗叫:“嘶——汪!汪汪!”

那叫声又响又突然,在假山的回音里震了好几下。

小男孩不防备这里还藏着一只“恶犬”,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可这孩子倒也有几分骨气,竟没哭,而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扭头想跑。

跑了两步,没看见狗追出来,又舍不得那只没找到的猫,男孩左右看了好几眼,急得小脸通红。

李平儿这才从山石后走出来,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儿做什么?”

小男孩忽然板正了脸色,挺胸抬头,抿着嘴不说话了——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跟方才学猫叫时判若两人。

“喵?”李平儿又学着猫叫了一声,“在跟猫猫玩?”

小男孩惊讶地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方才藏身的山石,终于明白过来——方才又是猫叫又是狗叫的,全是这个人在逗自己!

他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一抬袖子,恶狠狠地瞪了李平儿一眼,扭头就跑。

没曾想左脚绊住了右脚,“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儿墩。

“你别跑啊。”李平儿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把他拎了起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小男孩没料到李平儿力气这样大——在清河县时,她可是帮杨织娘提过杀猪桶的。

被人这样拎起来,他又羞又气——“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哎呀,哎呀,别搞得我欺负你一样。”李平儿赶紧把人轻轻放在地上,看着他哭得一颤一颤的,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别哭了。”

小男孩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

李平儿自觉不能像逗虎子那样抱着他在空中荡秋千玩,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要不……我给你弄只猫儿来?”

小男孩打了个嗝,哭声戛然而止。

他似信非信地看着李平儿,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