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金笼玉盏锁南雁(1 / 2)

江文秀确认了李平儿就是自己的女儿,欣喜之余,赶紧带着人去拜见府里的老夫人。

她的长女林璇儿是在老夫人身边养大的,祖孙感情深厚。

因此老夫人乍然瞧见与林璇儿眉眼相似的李平儿,不自觉低呼一声“璇姐儿”,随即连连落泪,似乎想起了从前。

可见老夫人对待那位已故的孙女林妃娘娘林璇儿,实在是情真意切。

老夫人身边已然陪着两个姑娘:一个生得斯文温柔,另一个生得艳丽讨巧。

两位小姐一边喊着“老祖宗”,一边撒娇,哄着老夫人收住了哀意。

老夫人挥手让李平儿上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的模样。

李平儿老老实实走上前,抬起脸蛋给她看,神色自若。

半晌,老夫人才长叹一声:“老二媳妇,你生了两个好女儿啊!瞧见她,仿佛又叫我瞧见了林妃娘娘小时候的样子。”

江文秀脸色微红:“都是娘教导得好。若不是璇儿跟在娘身边,哪里能有这样的造化。”

“是她自己的福气,”老夫人叹了口气,“倒是让我们沾光了。”

江文秀推了推李平儿,“萱姐儿还不给祖母磕头。娘,她刚刚找回来,还是个什么规矩礼仪都不懂的孩子,您多担待。”

李平儿连忙跪下磕头。

老夫人亲自扶起了孩子,“还是林妃娘娘在天之灵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特意把萱姐儿送回我身边来了。”

江文秀脸色难看了以下,随即低下头,没有多话。

老夫人摘下手里的镯子,戴在李平儿腕上:“这手生得软,只盼着和林妃娘娘一样,是个有福气的。”

李平儿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金镯子,上面雕刻着兰草和花朵,栩栩如生。

听说金子都是软的——这样戴在手上,若是不小心磕着了,那些花朵岂不是就不好看了?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低声向老夫人道了谢。

“这个镯子倒是喜气。祖母偏心,怎么不舍得给我?”

老夫人哈哈一笑:“你哪里喜欢这个?我前头得了两串猫眼儿手串,到时候给你耍。”

那个生得艳丽的姑娘这才展眉一笑。

老夫人点了点她的脸蛋,这才向李平儿介绍身边的两个姑娘:“这是你五姐姐林湘颂,平日里多得她陪伴。”

那位生得斯文的五小姐微微一笑:“妹妹有空常来辛夷院寻我玩。”

李平儿连忙唤了一声“五姐姐”。

“这是你六姐姐林娇娘,府里头就属她嘴最巧。”

方才讨手串的正是六小姐。

她笑嘻嘻地站起来,却向着老夫人说道:“眼下九妹妹回来了,我看着也极喜欢。老祖宗要是更疼九妹妹,可还得记着我。”

老夫人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一路赶来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你小人儿身边也不知有没有得力的人使唤——雪蛾,你先跟着去伺候九妹妹。”

后头站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一张鹅蛋脸,白净斯文,又带着几分干练:“给九小姐请安。”

老夫人精力不济,聊了几句,江文秀便带着李平儿退了出去,往怡乐院方向走去。

怡乐院的位置并不算好,走过去有些远了,即便是扩建了显得大气,却也能猜到几分当年林妃娘娘的处境。

“怡乐院原是林妃娘娘的住处。你暂且住在旁边的秋爽斋,里头有些书可以打发时间。只是碧荷池塘正好与怡乐院连着,水有些深了,莫要贪玩。”

李平儿望了望满池残荷与深秋天气——怎么会有人挑这个时节下水?!更别说贪玩了。

这个院子有些萧瑟,虽名唤“秋爽”,却只有寂寥。

李平儿心想,若是换个心思敏感的,说不定要担忧起来,疑心是长辈在借机敲打自己。

可她却没放在心里,她与母亲相识并不久,平日里亲母女尚且有磕碰,更何况她们这种半路才相认的,哪里能处处妥帖,她心意是好的,便足够了。

就如同饮水,有人豪饮,有人浅啜,各自有各自的缘法。

因此她只往好处想,“这院子又大又宽敞,谢谢娘费心。”

瞧见她喜欢,江文秀也高兴,又指了指前方的桂花,“秋爽斋里栽了许多桂花,景致倒是十分不错。你先在这里住下。若是丫头们伺候得不尽心,你只管告诉我。”

江文秀点了雪蛾和珍珠做大丫头,又派了四个小丫头跟在李平儿身边:“你先好好歇息,我派人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省得他太忙,今日赶不回来。”

雪蛾是老太太屋里的人,不比珍珠来得亲近,自知隔了一层,索性不往跟前凑,只带着小丫头洒扫收拾去了。

珍珠与李平儿算是老相识,见了她反倒有几分拘谨。

倒是李平儿先笑了出来,朝她打招呼,“珍珠姐姐。”

瞧见李平儿似乎并不在意先前车里的慢待,珍珠这才松了口气,忙道:“是我眼拙,一路上不够细致,小姐千万别生我的气。”

李平儿摇摇头:“府里的人我还认不全呢。珍珠姐姐与我说一说?”

珍珠顿了顿:“小姐想听什么?”

“你先说说府里的事情,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珍珠稍稍沉吟,开口道:“府里头三位老爷,咱们老爷行二,但得了承恩侯的爵位,所以唤一声侯爷。”

见珍珠只说最浅的,李平儿不由追问道:“还有呢?”

珍珠眉头一蹙,忽然压低声音:“小姐,珍珠一路没敢说,却有件顶顶重要的事。雪蛾是老夫人身边的,怕是不敢跟小姐讲。我受了夫人的恩情,却不得不跟小姐说道说道了。”

李平儿微微皱眉,诚恳地握住珍珠的手:“姐姐是个稳重的。不知是什么事情?”

珍珠引她坐到亭子里,轻声道:“小姐本是嫡女,头上有林妃娘娘的遗泽,又有亲兄弟在侧,旁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偏偏小姐您……不在府中长大,也没老夫人看顾。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处处被压了一头,婚事上头只怕也要不如意。”

李平儿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话说的古怪。若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也许会觉得她推心置腹,愿意同自己说真心话,眼光也长远。

可李平儿并不是那种满心记挂婚嫁的女子,因此多了几分心眼,顺水推舟地说:“怎么不如意呢。”

“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倘若嫁得不好,后半生便要吃尽苦头。咱们虽是承恩侯府,可女儿就那么几位,堪配什么人家,外头心里都有数。手里的金银绸缎且不提,单看这个院子,就比不上其他姑娘的。位置偏僻,风寒水冷……您许是不知道,咱们府里头的表姑娘,院子都是挨着夫人的。”珍珠说着,眼眶竟红了几分。

李平儿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那依珍珠姐姐所见,我该如何?”

珍珠有些兴奋,强压着声音柔和道:“府中众人瞧不上咱们,可咱们到底是嫡出的血脉。若是小姐不嫌弃,往后拿不定主意的事,只管来问我。我是小姐身边的丫鬟,与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夫人派来的,没有旁的私心,只盼着小姐好。”

李平儿没有接话,眼神幽幽地看着珍珠,似乎想要分辨,她为何要说这种话。

珍珠瞧着她似乎有些犹豫,反手扣住李平儿的手,开始表衷心,“小姐,日后您若是惦记清水县那边,我便寻小厮替您写封平安信回去。只要咱们一条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小姐在府中挣一个尖儿来。”

李平儿叹了口气,轻轻挣开她的手:“我与姐姐一路同来,自比旁人亲近。可姐姐缘何要这样吓我。”

珍珠脸色一红,她瞧着李平儿似乎是发觉了自己的小心思,可转念一想,她不过是个村里来的姑娘,话都不敢多说,又能懂多少?

于是珍珠决定一条道走到黑,先用恐吓加愧疚拿住小姐,再图其他。

她索性跪在地上,垂泪道:“可是珍珠有有哪里做得不好?”

“珍珠姐姐折煞我了。”李平儿脸上没有变化,仍是那副模样,说出的话却冰凉凉的,“我这里庙小,供不起您这样的大佛。”

“珍珠一心是为了小姐的。有道是忠言逆耳,小姐若是听不惯,只当珍珠没说这番话便是了……”珍珠顿了顿,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李平儿摇摇头,当初在清河县,巧云气急败坏地指责自己,珍珠却懂得递红封,她原以为珍珠是个聪明的。

可现在看来,珍珠不止是聪明,而是聪明过头了。

她既看不上自己,又想要拿捏自己。

李平儿心中生出怨怼——她隐隐觉得,这一府邸的人大约都是这个态度。

可若让一个小丫鬟堂而皇之地发作到自己头上,以后该怎么办,是不是人人都觉得她软弱。

李平儿心想:今日若不赶走这个丫鬟,往后心里都会扎着这根刺!今日来了这个不长眼的,明日还跑得了第二个?

她顾不得那么多,甩开珍珠走到院中,扬声道:“来人。”

珍珠吓得脸色青白,追出去抓住她的袖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雪蛾远远瞧见,急匆匆跑了过来:“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平儿没有明说,只回头看了珍珠一眼。

雪蛾冷眼瞧了瞧珍珠,只见她惊慌失措,顿时明白了,哼道:“珍珠姑娘的规矩好大,竟扯着小姐的袖子不放。”

珍珠手一抖,连忙松开:“我只是担心小姐跑得太快了……”

“小姐初来乍到,你就这样冒失?!”雪蛾眉头一皱。都是做丫鬟的,那些小心思谁不明白?怕是珍珠想避开自己,先压李平儿一头,却被人家撕破了脸。

珍珠也想不到李平儿会突然发难。

她原本想着李平儿是个村里来的丫头,自己又见过她最窘迫的时候,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即便心里不痛快,也要忍让一二才是。

可还没等她使出伶俐手段,只吓唬了一句,李平儿竟然先闹了起来。

这一刻,珍珠忽然想起了在清河县,林嬷嬷被迫请了李二壮一家来的情景。

这个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珍珠心里凉了半截。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珍珠的错。看在一路上是珍珠陪着您的份上,便饶了我这次吧!”

雪蛾哪里肯让她讨饶?两个大丫鬟,不把她踩下去,自己还怎么上来?

雪蛾冷声笑道:“珍珠姐姐好大的威风。怎么着,伺候小姐不是你的本分事,还玩起挟恩图报这出了?给太太知道了,还以为是月钱没给够呢。”

李平儿也不含糊:“我虽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可珍珠姐姐吓唬我实属不该。我上有长辈呵护,下有兄弟姊妹友爱,你怎么口口声声说给我这个院子便是母亲不慈爱,让我遇事听从你的主意。污蔑长辈,诋毁主家,我如何敢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