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搞这些幺蛾子,让人好生难查。昭王殿下果然一语成谶,久则生变。
陆昱此时正在蒋府别院的书房之中。
“得亏你前些日子复阅墨卷,需要避嫌,也算因祸得福,不然你身在刑部,定是避不开的。”陆昱趴在蒋培风的书案上,手指随意拨弄着那一根根挂于笔架之上的狼毫笔。
平日蒋培风仪容最是庄雅,行之皆有一番气韵,平日要是谁在他旁边如此慵懒随意,他定是觉得不堪入目,如今那人变成了陆昱,他竟也觉得无妨,只从满桌案牍中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陆昱那只不安分的手,嘴角噙着浅笑道:“那臣岂不是还得谢谢殿下?”
陆昱未答话,向着蒋培风方向挪了挪,距离近到两人的广袖交叠在一处方才觉得满意。
“周博应该是折了。”陆昱出声道。
蒋培风扭头望向陆昱,眸子浓黑,目光深深:“他罪不至死。”
陆昱哂笑一声:“培风没被人推出去顶过包吧。我小时候,可没少被小弟诬赖,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但他们一口咬定有错的人是我,众口铄金,我百口莫辩,只能咬牙受着养父养母的巴掌。”
蒋培风神色动容,正欲开口,陆昱打断他:“我不是向你卖可怜,我只是想说——”陆昱顿了顿:“三司只能推周博出去以熄父皇雷霆之怒,更何况周博也并不是清清白白。”
二十多年这样的李代桃僵之事蒋培风也是见得多了,心中虽是极为不喜,但也无可奈何。
他长久地凝视着陆昱,当年吃过此中苦楚的少年也要将同样的苦痛施加给别人,陆昱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看似张牙舞爪,但本性一直和善乖巧。蒋培风总是忘了,即使发心为善,但为成事而所行所为也不可能永远光正,他如此,他的父亲也是如此。
但是陆昱……他不是没见过陆昱呲出尖牙的模样,但总归本心还是不希望陆昱一次又一次地跌进那黢黑墨池中染丢了自己的本心。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章程。沉默片刻也只能蹙着眉头道:“那殿下想扮演什么角色呢?”
陆昱迎上蒋培风的目光,心中一颤,强笑道:“我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难道还不让我隔岸观火?”
他骗了蒋培风。
陆昱在回府车架上冷肃吩咐道:“去相王府。”
穿过长廊,进入正院,相王正在院子中举目望月。
陆昱冻得直跺脚,心中暗忖大皇兄真是好兴致,但面上也只能拧出笑容,凑过去:“这银月清辉甚是雅洁之致。”
相王面无表情:“真是稀客。难得五皇弟百忙之中还不忘本王这个皇兄。”
陆昱面上笑容未减:“皇兄真是谬赞了,臣弟自梁州回京以后可是一直安分守己,何来百忙之中?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上大皇兄您身兼重任。”
相王面上肌肉猛地一抽,只觉陆昱言语中充满讽刺,冷笑道:“陆昱,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国子监闹事还有那些渝州士子墨卷泄露后面没有你的手笔。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也能让你摆本王一遭吗?”
陆昱半分未惧,眸中无波无澜:“皇兄这可误会臣弟了。臣弟所谓可是在救周大人于水火,若非那两个江州蠢货横生枝节,如今周大人是不是全须全尾?”
“臣弟此番前来,也是来规劝皇兄。三司,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河里的臭石头有多难缠想必皇兄比臣弟更清楚,他们要向父皇交差,那可是宁错杀一千,也得力保自己头顶乌纱。沿途驿路驿官就算全部连坐也不足挂齿,周博还请皇兄莫再执着了。”
他顿了顿,见相王未接话,又继续道:“壁虎断尾方能求生。臣弟言尽于此,万望皇兄慎重考虑。”
说罢,陆昱便打算行礼告退。
“等等!”相王叫住了他。
陆昱一言止住脚步,面上换上笑容,转身道:“皇兄还有何指教?”
“礼部尚书的缺,你可有属意?”相王问道。
陆昱道:“臣弟哪有什么属意?礼部那左侍郎补上不就行了?”
礼部左侍郎名唤徐思,这人可真是以不通人情而闻名官场,独行独往,心中只有公务,真能当的上一句人从花中过,片叶不沾身。莫说结党了,这人连官场走得近些的朋友都没有。
这人要是递补去了尚书之位,得多大本事才能将其收于麾下?
相王霎时哼出冷笑。
陆昱仿佛没有听到,抑或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抖抖袍袖道:“皇兄莫急啊,暂且耐心等待几日,到时候臣弟定会送皇兄一份大礼,包皇兄满意。”
昨日母妃已悄悄传信,那安神香为何只对崇安帝有影响已经有了眉目,这对相王可真是送上门的大礼。陆昱暗忖道。
相王盯着那明月,突然道:“明月再是皎洁,也难以和太阳争辉,五皇帝说是也不是?”
陆昱只是笑:“皇兄言之有理,臣弟便不打扰皇兄冬日赏月的闲情了。”
眼见崇安帝定的时限越来越近,御史台那群言官果然开始发力,崇安帝御案上堆满了弹劾周博的折子,千篇一律道周博当日非要变那合闱之法定有猫腻。
崇安帝头越发疼了,心中对这江山不由自主涌起无力,他一手促成这朝局,却又无力弹压这混乱朝纲,只觉形势越发脱离其掌控。他已经能够预料到日后青史之上会对自己如何着墨。
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不,他连守成都够不上。想必史官之笔只会描述他放任党争,不为天喜,连遭兵灾地动……
崇安帝不愿再想了。
“朕是不是该让位了?”他不禁叹道。
“圣上莫要胡说。您春秋正盛,还能继续御极天下长久时日呢。”赵全只得如此宽慰,他的眼风扫到了御案上的那些奏折,想必明日朝会将有大变。
如赵全所料,朝会之上御史台果然发难,直冲周博而去。
“禀圣上,当日周大人口口声声说考题是由特制火漆密封,放于特制盒中,看似万无一失,但据臣等从渝州前站守官处获得口供,这火漆和盒奁俱能打开再复原,且不会留有任何痕迹,周大人想必早已与之暗通款曲,泄露考题,谋取暴利。”
周博仓皇下跪,辩白道:“禀陛下,臣指天为誓,臣绝对未行此事。定是刑部和大理寺屈打成招,这口供不实啊陛下!”
御史台有人有道:“屈打成招?周大人倒是说的一口好笑话,我大晋《刑律》难道是烧火的草纸吗?刑部岂敢违律逼供?难不成周大人还要说是圣上亲自钦点的主考大人泄的题吗?”
“更何况,要是没有猫腻,周大人今年何苦力推改制?”
“我那是因为——”周博大声喝道。
“如今事实已清,周大人莫再狡辩,及时认罪,圣上宅心宽厚兴许能饶你一命。”大理寺新少卿不待周博说完就截了他的话。
正在此时,相王突然出班下跪,恳切道:“禀父皇,是儿臣用人不明,盲目轻信周大人,当日草率为他谏言,酿出此等大祸,儿臣请罪!求父皇饶恕!”
这就是已经在割席了,周博心中凄惶,只不停道:“陛下,臣没有!臣冤枉啊!当日试题运送之法可能确实存在漏洞,但串联泄题舞弊一事臣可万万不敢啊!”
周博以头抢地:“臣和那守官可无半分关系啊!”
“那守官,似是周大人早年门生。”一人插话,众人纷纷侧目,倒不是那话有问题,只是插话之人是蒋培风。
陆昱心中巨震。他知蒋培风当日态度,培风当日定是不愿让周博做那众矢之的,如今他此话,无疑是让周博处境更加不利。
他为何如此?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为了自己而明月染尘?陆昱又急又痛,匆忙扭头看向蒋培风方向,两人目光相接,蒋培风却轻轻错眼躲开了。
“蒋培风!好一个端方公正的蒋大人,原来也是这般乱泼脏水的歹人!”周博怒叫道。
陆昱一听,忙道:“周大人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搅乱朝纲,羽林卫何在?还不快将此人拉下去。”
殿外值守羽林卫匆忙跑入,见崇安帝并未阻拦,便一拥而上将周博带了下去。
按理陆昱此举算是越俎代庖,但崇安帝只半倚半坐地在那御座上,脸色清白,却并未阻拦,喧嚣远去后,只疲惫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不知所云了……
第67章 心障 你甚至更相信薛述!
当夜陆昱并未去蒋府别院寻蒋培风, 蒋培风也未曾到昭王府。
陆昱不是不想去,而是他不敢。他言行不一,又欺骗了这个本应该最信任他的人。陆昱的心思从未变过, 他早已被这天家浸透了一身熏心利欲, 却不愿让蒋培风直接看到自己的这幅丑恶嘴脸,谁不想在心上人面前是干干净净的呢?
但如今, 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蒋培风亲自揭开,陆昱的心在朝会听到蒋培风开口时便直直地砸了下去, 那悬在他头顶之上的利剑终于还是再一次掉了下来,将他的身体一分两半,更痛、更悔。
隔岸观火?他居然自以为是地以为骗过了蒋培风?
但陆昱反应过来蒋培风在干什么的时候那颗心又被狠狠地抛了上去, 卡在喉间堵得他不上不下。
没有什么比心上人和自己站在一处更加令人心动, 即使是一起同流合污, 共下地狱。
但总归还是怕的, 怕蒋培风当时那双闪躲的眼睛,更怕今夜相见蒋培风可能的询问或责怪,所以他做了逃兵,只能缩着脖子等待蒋培风的反应, 结果那人今夜也未有动作。
第二日陆昱就这么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去了大理寺衙门。昨日退朝后,崇安帝留了他片刻, 给他安排了一件差事——叫陆昱在三司提审周博的时候坐于一旁做个见证。
他心下的烦闷简直沸反盈天, 实在拿不准崇安帝是真的被怀王母子毒糊涂了还是在敲打他,叫他去所谓“见证”, 与贼喊捉贼有何区别?培风的事也在心里一起压着,直让人喘不过气。
今日京城温度骤降,呼吸间都是白气。到达大理寺门口,陆昱看了看门头那硕大的门匾, 冻的跺了跺脚,心情愈发阴沉。
云承庸碰巧也在此时到达,即使之前朝会发生些许口角,但该尽的礼数依然需要,他迎了上去,紫色官服袍袖随着他的拘礼都快垂到地上:“见过昭王殿下。”
陆昱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客气道:“云尚书请。”
两人客套着同行进了大理寺,一时无话。云承庸看了看那沉沉压下的阴云,似是无意闲聊一般道:“近日这京城天气变化多端,许多朝中大臣都染了风寒。这不蒋侍郎今日也告病了。殿下也得多多小心身子为慎。”
陆昱面上依然无波无澜,心中却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培风病了?严不严重?怎么都不遣人和我说一声?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他只盼着大理寺衙门里那计时沙漏能漏快些,让他早些把这三司会审应付了,左右周博已经折的毫无转圜余地,他杵在这真是浪费时间。
如坐针毡一般熬完,陆昱一上马车便急急吩咐道:“去趟蒋府别院。”
陆昱如今和蒋府别院的管事和下人足够熟悉,一进门便道:“怎么突然就病了?为何都无人来告诉本王。”
别院管事或多或少也是知道昭王与自家主子的关系,闻言面露为难,一面恭敬领路,一面嘴却没停:“禀殿下,这奴也不知啊。大人昨个儿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用罢晚饭便说累了要歇,结果到夜里便烧起来了。本来是想派人到王府告知于您,但大人不让。”
陆昱眉头紧拧,问道:“府医看了吗?如何说?”
管事回道:“看了看了。府医倒是说无甚大碍,只是大人近日繁忙,外加心中有郁,京中变天就一时没抗住染了病。”
陆昱满嘴发苦,“心中有郁”,培风为何有郁?总归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自己,让培风只能自己消化枕边人的贪狼之心。
跨进卧房,蒋培风的憔悴病容直直扎进了陆昱的眸中。
榻上之人唇色浅淡,面色苍白若纸,除了两颊因为高热染上驼红。蒋培风病得昏昏沉沉,陆昱进门都毫无反应,双眸紧闭,连眼睫都未颤抖一丝一毫,因为高热难受,泪水不受控地从眼中溢出,将漆黑的眼睫冲成一簇一簇的,好不可怜。
陆昱以前何曾见过蒋培风如此模样,就连之前在梁州,蒋培风也不曾像此刻这般形容惨淡。一瞬间满溢的心疼将陆昱淹没,他忙扑了过去。
“培风。”陆昱轻声唤道。
蒋培风近乎不省人事,闻言只是眉间轻轻敛了敛,没有其他的反应。
陆昱生怕自己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冲到蒋培风,将手在旁边炭火上暖了有暖,自己双手也反复搓了又搓,直到手心泛出粉色,才轻柔小心地用手探了探蒋培风的额头。
滚烫。
陆昱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问道:“今日的药进了吗?”
管事摇头。后药碗呈上来,陆昱亲自一勺一勺将药喂给蒋培风后,将药碗还给管事,吩咐道:“你们下去吧,本王陪他一会儿。”
下人散去后,陆昱将手伸进被褥,寻到蒋培风的手后将自己的牢牢嵌入。就这么沉默了片刻,陆昱突然压制不住地哽咽了一声:“培风你又何必?不想做便不做,看不惯我行事大可以直接与我说,为何要压抑自己?为何要不断迁就于我?”
蒋培风曾经是多不齿于落井下石和栽赃陷害,如今他却亲口将周博一语锤死,陆昱只浅浅想想都知道他当时有多么挣扎。
蒋培风一直未醒,陆昱也就枯坐着陪伴,总之就是不起身离开。
夜深的时候,蒋培风的温度并没有降下,反而整个人在被褥中轻轻打着寒颤。
卧房除了两个在门外守门的下人以外并无旁人,那两个下人应该也是得了管事交待,也未曾进屋打扰。
陆昱默然片刻,便脱了鞋袜,翻身上榻,将蒋培风连人带被收入了自己怀中。
不知道蒋培风在昏沉间梦到了什么,竟是轻轻喃喃了一句“陆昱”,然后泪水便随着眼角滑出。陆昱怔住了,心疼的汪洋快将他溺死。随即他珍重地吻走蒋培风流出的泪水,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蒋培风的后背,安抚道:“不怕,不怕……我在呢,陆昱在。”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蒋培风睁开了双眼。
眼前一片朦胧,脑中像是刀刻斧凿一般疼痛,昏沉迷蒙不知今夕是何夕,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束缚住,不禁轻声“嘶”了一声。
他微微侧头,在鸦青色的昏暗晨光中看到陆昱的脸,眸中晕出的是他自己都未发现的极致温柔。
“殿下?”蒋培风道。
陆昱也不知自己是何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听到有人唤他迷茫睁眼,入目便是蒋培风如黑潭一般的眸子,想起自己夜里双手双脚将蒋培风缠了一整夜,他瞬间面皮有些挂不住,匆匆忙忙地起了。
“培风,那个你昨日一直在发抖,所以我……想了点办法。”陆昱解释道。
在喂蒋培风吃完晨间的清粥后,陆昱觉得很有必要与蒋培风聊聊。
他放下碗道:“培风,和我在一起定是很累吧,你可曾后悔过?后悔与我越过雷池……我自是知道光明磊落才是君子所为,我也很想堂堂正正做真正的昭王,但……”
陆昱咬了咬唇,道:“你叫我信你,我却还是瞒你。你为什么在朝上还要那么做?还把自己憋病了?你不愿站队那便不站了,你不愿做那阴诡之事那便不做了,我也可以……不,本王也可以退回原点,绝不叫你为难自苦。”
蒋培风连连摇头,神情居然透出几分委屈,病中虽是气虚,说的话可没有分毫礼数:“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当日把你带回府时,后面我们经历的桩桩件件臣都可未曾犹豫,为何殿下你总是如此,从来不听臣的话?”
“你未曾犹豫,未曾动摇,那为何昨日不敢看我的眼睛?”陆昱也直直道。
蒋培风看了陆昱一眼,叹了口气,才道:“臣其实是在想,臣究竟有何恩德,让殿下你到现在还是如此小心,千方百计要撒谎骗我?是因为我那些在外的虚名?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是对你不够好,不足以你将你我全然绑在一起?”
他轻轻咳了声,继续道:“我反复告诉你要自尊,要信我,你次次点头,但你昨日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压根从未将我告诉你的话放在心中!”
“你甚至更相信薛述!”
陆昱不知道如何辩解,他知道蒋培风说的都是对的。
他爱蒋培风。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并不信任蒋培风。这一点也同样百口莫辩。
他的不信任,并非是害怕蒋培风背叛与他,他其实是害怕自己在蒋培风心中的形象一破再破,直到难以转圜,覆水难收。
这让他如何解释?只能贴上去用亲吻证明。
所幸蒋培风并未再纠缠,只问道,态度重归冷静,又是知礼的郎君:“殿下初心是否未改?殿下当日承诺的‘海晏河清的大晋’是否依然作数?”
陆昱恨不得向他保证千千万万遍。
在喂了蒋培风一道药后,陆昱准备回府。今日他留在这,心间并不松快。
前脚他刚刚回府,准备换身衣服歇息片刻,赵启匆忙入内:“殿下,宫里薛贵妃娘娘传信,说是想您了,叫您这两日得空去看看她。”
第68章 瓷瓶 弑君重罪,死不足惜
陆昱叹了一口气, 薛贵妃是不可能对他有母子间的舐犊之情的,现下突然说要见他,想必是前些日子托付之事又有进展。他本该即刻进宫, 但实在是乏得连抬腿行路都觉得重逾千斤, 想了想还是吩咐下人继续伺候更衣,冲赵启摆了摆手道:“去和母妃说本王明日便进宫请安。”
陆昱在王府中睡睡醒醒歇了一天, 但却并不安稳,梦境纷繁杂乱, 搅成一团。
唉。还不如不歇。
次日一早,赵启进屋服侍,看见陆昱面色, 愣怔一瞬道:“殿下可要再歇歇?奴才可再向娘娘传信, 想必娘娘不会介怀。”
陆昱拒绝道:“无碍, 再耽误一天母妃定是不快的。将车套一套, 用过早膳就走吧。”
到达琼嘉殿时,正巧赶上薛贵妃用过早膳,撤膳的下人们从殿内鱼贯而出。陆昱扫了一眼侍女手中食盘,每一道膳食都被用过, 但也只是浅尝辄止般的一点点。
陆昱不禁想起在益州安置署时看见的那一锅锅如水清粥,心下微叹, 收过眼神, 叫内侍入内禀告。
回京多年,他与薛贵妃依然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关系, 双方各取所需罢了。陆昱一进殿门,恭敬请安:“儿臣见过母妃。”
行礼后他也未等薛贵妃发话,便自己坐于一旁椅子上。
薛贵妃抬手挥退了除了端秀姑姑以外的所有下人,待屋内下人散尽后, 才对着陆昱冷哼道:“昭王可是好生尊贵,居然要本宫三催四请才赏脸露面,要知道此番可是你有求于本宫。”
陆昱似是未将薛贵妃冷嘲放在心上,只含笑道:“母妃相邀,儿臣岂敢耽误,只是昨日儿臣府上有人染了风寒,儿臣怕身上染了病气冲撞了母妃,儿臣喝过预防的汤药才敢入宫请安。”
不用等薛贵妃吩咐,端秀姑姑已经亲自向陆昱奉上茶碗。
“更何况,”陆昱他抬起头来,光直直撞向上首榻上的薛贵妃,他笑意尚在,声音却是发沉:“儿臣以为所托之事于母妃来说可谓正中下怀,想必母妃自是甘之如饴,尽心尽力。”
薛贵妃叱道:“这几年你脾气倒是见长,愈发目无尊卑了。”
陆昱敛起笑容,目光沉沉:“儿臣对母妃如何,全看母妃想要儿臣如何。不过现下,母妃似乎也没得选了,不是吗?”
薛贵妃细眉一挑道:“本宫也可以转手把筹码交给相王或者安王。”
陆昱啜了一口茶后道:“要是母妃想给,早就给了,何必还等到今日儿臣前来?”
薛贵妃不置可否,冲立于一旁的端秀姑姑使了个眼色。端秀会意,片刻后向陆昱呈上一青一白两个瓷瓶。
陆昱拿起瓶子看了看,就听薛贵妃开口道:“这可废了本宫不少功夫,差点还折了几个在甘露殿的线人。”
“劳母妃费心。”陆昱道:“只是不知这瓷瓶,有何玄机?”
薛贵妃抬手先指了指青色瓷瓶道:“这瓶其实就是那赵氏送去紫宸殿的安神香,但要其发挥药效还需要一味引子——”
陆昱拿起白色瓷瓶:“难道是这个?”
薛贵妃微微颔首:“前段时日赵氏常给圣上送些甜羹,想必这药引就下在这吃食里,所以整个紫宸殿除了圣上无人出现症状,因为其他人并未用过那甜羹。”
陆昱讶异道:“银针试不出这甜羹有毒?”
薛贵妃冷笑一声:“要不说还是那赵氏棋高一着,本宫已经试过,这两瓶子东西单独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无毒的,必须得合在一起方能起效。”
陆昱放下瓶子,了然叹道:“真是意想不到,怪不得这么久了紫宸殿都未有异动。”
“端秀。”薛贵妃继续吩咐道。
端秀姑姑呈上一沓信笺。薛贵妃道:“本宫已问过相熟的太医,这药的起效方式应是不会有错。不过这些信笺你可不能拿走,这个太医可是本宫深埋的宝贝,可不能叫他早早便显形。”
薛贵妃说这话的表情隐隐透着餍足和不为人道的骄傲。
陆昱最是会察言观色,看见她这表情,心下悚然一颤,只能硬着头皮肃然道:“那儿臣恳请母妃万万藏好您那宝贝太医,不然还没等事成,大家这艘船就得先沉了。”
薛贵妃冷哼一声以示作答,片刻后又道:“知道了你想知道的吗?无事便告退吧,本宫已足够帮你。”
陆昱起身行礼:“儿臣谢过母妃倾力相帮,想必不久之后您会收到来自甘露殿的好消息。”
他本欲离开,想了想却又转回身子,问道:“母妃您……是不是根本不喜父皇?”
薛贵妃闻言怔住,片刻后眼底竟隐有泪光:“是啊。年少倾心哪里抵得过人心易变?如今我宁愿他……”
怎能不恨呢?因为他,自己痛失亲姐,孩子还未啼哭一声便已被宣告死亡,如今还有一个出身有悖人伦的养子日日让她如鲠在喉,又不得为外人说。
陆昱长长叹出一口气,行礼转身离开。
陆昱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那两个小瓶一路行至宫门,回首看了看那宫中的红墙金瓦。
今日天气不错,难得没有阴沉沉的,冬日阳光不烈,铺在在金色琉璃瓦上,折射出点点晶芒,陆昱心中略松,吩咐道:“先去趟相王府。”
入了相王府,陆昱并未过多客套,单刀直入一般道:“当日臣弟向皇兄承诺的大礼,臣弟现在双手奉上。”
言罢将那两个瓷瓶交给了相王,并细细和他说了此药关窍。
相王难以置信地惊问:“你是说赵氏和四皇弟他们……共谋弑君?”
陆昱淡淡道:“是否共谋臣弟不知,赵氏定是脱不开关系。”
相王起身行至陆昱身旁,弯下腰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昭王,玩味道:“本王倒是小看了我的五皇弟,不过几年时日,这手都已经能伸到如此地步了。”
陆昱完全不惧,毫不躲闪地与相王那阴翳目光对撞,笑道:“神有神道,鬼有鬼道,臣弟再无能怯懦,也得活命不是?”
相王眼睛眯了眯:“皇弟可不像是只为了活命?”
陆昱未辩,只道:“发现苗头那自然得往前探探,不过臣弟力有所及,只能查到此处,思来想去只能来找皇兄您了,想必皇兄定不会推辞。”
相王勾了勾唇角道:“只有这两瓶似是而非的东西,就贸然叫本王入套,本王也能说是你伪造物证,诬陷亲王,力图挑拨我与四弟关系,令我们兄弟阋墙。”
陆昱差点没忍住就要笑出来,谁不知道相王和怀王势同水火,恨不得除对方而后快,还有哪门子的兄弟情谊?扮演兄友弟恭可别把自己演信了。
他回道:“皇兄不信也罢。这两瓶东西臣弟也不拿走,皇兄得空想怎么试就怎么试,想怎么处置都无妨,臣弟绝无二话。臣弟今日来,仅为践诺。”
相王听罢终于直起身子,慢慢踱到主座,凝着那两个瓶子没有说话。
陆昱也从椅子上起来,自顾自地整理衣冠。
“大皇兄。”陆昱开口,相王视线从那两个瓶子转回到陆昱身上——他今日进了宫,衣着自是繁复,站那已是自有一派天成的雍容韵味,那亲王衣袍之上的蟠龙似是要破衣而出,携着那闪着光芒的金色绣线扑将过来。
“近年朝中事多,官场浓疮挑开了一个又一个,按说吏部怎么都配得上一个监察不力的渎职之罪,但如今吏部可有损分毫?他们背后是谁大皇兄该心知肚明,父皇的心偏向何处已昭然若揭,臣弟已无需多言。”
相王面色终于变了。
原来朝中形势在外人眼中已是这般模样?是他不识庐山真面目了。
陆昱见他似有动摇,继续乘胜追击:“机不可失。难道皇兄要等到父皇毒入肺腑之时被人操控,江山易主吗?”
相王心下一炸。
陆昱出了相王府,本欲径直回昭王府,车架行至一半他改口道:“去薛大人府上。”
薛述自升任吏部侍郎后,便没有再和薛老大人一大家子住于一处,而是另外有了住处。
但是,陆昱吩咐完后突然想起现在这个时候,薛述定在吏部衙门当值,咬了咬唇又改口道:“还是去蒋府别院吧。”
他到时,蒋培风刚刚喝完药,正将药碗递给管事。
陆昱直直上前将自己塞入蒋培风怀中,不说话了。
蒋培风有些意外:“殿下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一面将褪至腰间的被子向上拉了拉,让陆昱周身更是暖烘烘一片。
陆昱先是问他:“培风有没有按时用药?按时吃饭?”
蒋培风啼笑皆非:“殿下……”
陆昱笑了笑,又趴了回去,一会才道:“我今日去大皇兄那了。”
蒋培风“嗯”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
陆昱:“我将证据给他了,这就是我的本心。我给他了,之后他自己要不要救全凭他。”
蒋培风垂眸,细细看着埋在自己怀里茸茸的脑袋,轻轻摸了摸,道:“想必相王殿下会有动作的,就算对圣上……没有什么孺慕之情,能把怀王殿下拉下去,他会乐意的。”
陆昱闷声道:“如此一来,四皇兄会没命的。”
蒋培风不是不惜人命,但内里有自己的是非,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旦踏足他的是非底线,那蒋郎君确实当的上一句冷血无情,他冷然道:“弑君重罪,死不足惜。”
陆昱将蒋培风抱得更紧些。
听了他的话,陆昱一瞬间如坠冰窟,恐惧盈满心房——
他自己并不干净,只能说他每次行动都不是自己亲自染血,要么借力打力,要么是钻了人性的空子。蒋培风如今忍他,是因为蒋培风爱他,或者说是他还未突破蒋培风的底线,如果有一天他在蒋培风心中变了模样,那这个人是不是也会对他冷冰冰地说出“死不足惜”呢?
陆昱不敢再想。
“殿下?殿下?”陆昱被蒋培风呼唤扯回神思。
他抬头:“怎么了?”
蒋培风无奈笑笑:“臣是问殿下用膳了没有?”
陆昱想了想,摇了摇头。
蒋培风眉头瞬间便拧了起来:“都什么时辰了?殿下身体还要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个读者宝宝好像弃文了……
好想追着她:燕子,燕子,你回来,我不能没有你啊燕子……
第69章 预动 我的殿下……
蒋培风忙吩咐让厨房送来饭食:“做些殿下爱吃的呈上来。”
陆昱忙从蒋培风怀里支起身子, 阻拦刚准备领命而去的管事:“等等,先别听你们蒋大人的,他现在病着, 做些清淡易克化的就行。”
管事忙领命而去。
蒋培风目若垂露, 满是温柔地玩笑道:“殿下真是好本事,连臣府上的下人都不听臣的话了。”
陆昱闻言, 佯作生气,只用那双桃花眼似嗔非嗔地瞪了一眼蒋培风道:“他们都是为你好, 到时候乱吃,病迟迟好不了可有你受的。”
下人速度很快,不一会熬的米香四溢的清粥和爽口小菜便送上了蒋培风床前的小桌。
蒋培风看着那粥, 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陆昱方才满心的压抑和惶恐被暂时压下, 只觉得在他面前不再端着的蒋家郎君格外可爱, 闻声抬起粥碗, 舀了一勺送到蒋培风唇边,柔声哄道:“病还没好呢。从益州那会到现在,短短时日你病了几次了,不好好调养怎么行?吃点清淡的对你身体好。培风听话。”
陆昱所说蒋培风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一向知礼,任性撒娇与他来说像是前世才会用的词语, 他只是看陆昱眸底隐有郁郁闷色, 所不知道为何,但还是希望眼前人能够开怀。
蒋培风咽下那口粥, 轻轻碰了碰陆昱的手,认真道:“殿下,目下诸事都算顺利,开怀些, 不要怕,臣一直在。”
陆昱闻言微怔,他没想到还是被蒋培风看出来了,亏他自以为自己藏得十分精妙。
他垂眸眨了几下眼睛,压下即将涌出来的热意,笑道:“我有什么怕的,挚友在旁,佳人在怀的。”
蒋培风心下微动,面上还是只能不动声色:“嗯。那就是臣多言了。”随即他想从陆昱手中接过粥碗:“殿下也快用饭吧。”
陆昱偏手一躲,没说话,只是又舀起新的一勺递过去。蒋培风自然会意,也未再劝,从善如流地含住了陆昱递过来的勺子。
两人未再说话,蒋培风安静地接受陆昱的关怀,屋外寒风将窗户撞出噼啪声响,屋内盈满暖意,自有缱绻。
不一会蒋培风的粥碗便空了,陆昱便抬起自己的那碗粥吃了起来。
蒋培风越看越觉得心疼,招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几道新的菜食便又被呈了上来。
陆昱看着蒋培风笑得越发开怀,也没再驳了蒋培风一片心意,边吃边道:“等培风你好了,我们便去芸香楼试试那的新菜色,前些日子子清去了,可是啧啧称奇呢。”
陆昱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觑了蒋培风一眼,看见眼前人面色不虞,忙道:“只和你去。”
蒋培风:“……”这还差不多。
吃到一半,陆昱开口道:“邱榕带着江家三少爷进京也有些时日了,结果朝中近来不太平,一事接着一事,一来二去拖了他许久,也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叫他露面。”
蒋培风问道:“殿下可有筹谋?叫那江少爷如何将这案子捅出去?”
陆昱放下碗筷,摇了摇头:“其实我并无多大把握。张家其罪罄竹难书。贪墨工造银两、与商户勾结私贩盐铁,改动户籍文牒,欺男霸女,桩桩件件皆是大罪。如今张家于陇西如此无法无天,除却本身世家之望,更多依仗的是朝中错杂相连,官官相护,大皇兄在中间更是如定海神针一般。如今我的手上仅有邱榕当日偷偷誊抄的信件还有江家三公子唯一一个人证……想动张家真是蜉蝣撼树。”
蒋培风沉吟片刻道:“殿下说得没错。盐铁事宜和工造银两确实由户部一手包揽,太早显露证据容易让一些人循着味就找来了,到时候可能还未等我们有进一步动作,相应痕迹就全部被抹掉,案子无头无尾,还白白打草惊蛇。”
陆昱那桃花眼都耷拉了下去:“我知你说的都对,这不是正在发愁嘛。”他随即凑上前去,软下了音色:“你那日说我更信薛述,这我可不认。蒋郎君行行好,帮我想个辙呗,你想的我一定全听全从。”
蒋培风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下姿势,揽住了陆昱,让他能更舒服些,才缓缓开口道:“那就化繁为简吧。既然所涉之事皆是重大,那便先不露声色,并不是一上来揭开的罪越大反而能让罪魁受到最严苛的惩罚。”
陆昱猛地抬头,沉吟片刻,却也不说见解,只是又捏了捏蒋培风的手:“培风继续呀,再详细说说,我愚不可及,得让培风一点点教才行。”
蒋培风无奈笑了笑,又继续道:“殿下聪慧,自是一点就通,你该明白一上来就抖出王牌可不是明智之举,以小鱼钓大鱼也不失为良策,只是得让江公子先受点委屈,舍舍面皮。”
陆昱道:“你的意思是,让那三公子先以自己被糟蹋了为由告到刑部,让你们先接了他的状子?”
蒋培风点头道:“不错。这案子与他来说是毁其一生,但于刑部、于张家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案子,只要让江公子以小案进了刑部,之后抽丝剥茧之事便是我等分内了。”
陆昱回忆了片刻当日邱榕所述,担忧道:“江家三公子确实未参与过他们家的生意,按理来说确实不算显眼,但张老大人一直以来都以阴狠多疑闻名官场,他未必不起疑心。”
“所以说呀,”蒋培风低声笑道:“只要让他进了刑部,后续刑部自当尽心尽力。”
陆昱猛地抬头,眼珠雾蒙蒙地描摹着蒋培风。
那人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臣会助你。云尚书与张家素有旧怨,送上门的小辫子不可能不抓,臣也会和他……提示一二。”
陆昱听了这话,只觉心中有底了数分,但也并不是全然欢欣。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无奈之色:“我当日还想拉拢张家来助我一臂之力,现下想想,如若当时张家真接了我的邀请,想必陇西之苦我也会囫囵过了,岂不是也是罪魁之一。”
蒋培风捧起陆昱的脸,认真又笃定地对他说:“无论如何,你现在做的便是救民之事。我的殿下,人活于世并不是非黑即白,许多事自是无法面面俱到。拿臣自身来说,外界如何评价我,我心知肚明,但平心而论,我也有瑕疵和私心,避不开的。”
话音刚落,陆昱双唇便贴了上来,缠吻间隙,他呢喃道:“你再叫一次。”
蒋培风先是惊讶,瞬息即明,眸中缱绻,一遍一遍轻声道:“我的殿下……”
在两人互诉衷肠之时,在京中某客栈等待多时的江三公子坐不住了。
“我进京已有多日了,你们就只是和我说时机未到,叫我等,叫我不停地等!如今马上就要翻过年去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在房间中喝道。
邱榕只觉头如斗大,不住将手指置于唇前:“嘘!声音小点祖宗,让全客栈人都听见吗?”
江三公子平复片刻,质问道:“你们是不是其实根本不会还我公道,只是把我骗进这京城,然后看着我,不让我上告!我可听说了,你家主子和那相王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就是相王身后的狗——”
话及一半就被邱榕劈头盖脸浇了一杯子冷茶,他肃容道:“江公子慎言。如若不是我们殿下,你现在还在那二老爷的床榻上。”
“你——”江三怒极,直接站起身快指到邱榕的鼻尖,手指却一直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颓然收回手,疲惫地坐了回去。
邱榕心下不忍:“你冷静些,”他起身走到江三身后,轻拍了拍他的背,缓声道:“你莫急,既然一路颠簸来了京城,定会给你一个说法。这一点我可以替我们殿下打包票。”
江三怔忪地点了点头。
邱榕又道:“你听话待着,待夜深点,我去王府再问问可好?”
终于夜越发深了,所有喧闹和灯火都逐渐归于沉寂。
邱榕又将自己装扮成挑粪郎准备出门,临出门前他看着江三形容,心中放心不下,再次慎重嘱咐江三:“三公子,切莫轻举妄动,让所有计划毁于一旦。”
邱榕离开片刻,江三越捉摸越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心下盘算今夜就趁着邱榕还没回来偷偷跑出去,明日一大早便去那登闻鼓院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他愣坐片刻便开始收拾东西。约莫一炷香后,他拉开房门,正巧碰上两人准备进门。
一人他认识,就是邱榕。另一人身披大氅,挺拔从容,风华气度自与旁人不同。
江三也不傻,心念一转便能猜出面前郎君所为何人,一时震惊万分,竟是瞠目结舌,说不出来一句话。
陆昱上下扫了一眼江三的打扮,心下了然,无比庆幸还好及时赶上,未酿成大祸,面上却不动声色,似笑非笑道:“江公子真是急性子,熬到今日真是难为你了。”
邱榕见江三不语,只能上前找补道:“殿下,他平日不这样,许是今日……有些着急。”
陆昱轻笑一声,不再纠缠此事,转向江三,面色肃然问道:“本王今日就来给公子一个章程,但敢问公子能不能听计行事,受些委屈,费些时间?”
江三终于冷静,答道:“只要能让草民脱离苦海,草民什么都能做,哪怕叫草民明日就去击那登闻鼓。”
陆昱笑道:“如果今夜放你跑了,明日那登闻鼓必是不得安宁了。但此番,不用你去击那鼓。”
第70章 状告 承蒙大人关怀,下官送您一把刀可……
看江三一脸茫然, 陆昱轻声叹道:“江三公子只知要上京告状,可知那登闻鼓不是你想敲就能敲?你这案子在陇西定是会被石沉大海,但你来这京城要是直接敲了那登闻鼓, 跳过了京兆府和刑部, 可是越诉,按我大晋刑律, 在审案之前你得先被杖笞五十,你这身板能受住吗?”
江三额上已经渗出细汗, 他确实不知越诉还需受罚,只以为诉至天听,一了百了。五十大板下来, 他焉能留的条命在?
陆昱看他神色, 知他害怕, 却也并未收口, 拖着腮继续道:“再何况,你就确认你去敲了那鼓,你的状纸真能够让圣上看到?你又如何能确定,你能够有机会亲诉案情?”
他抬了抬眼皮, 冷言道:“毕竟这打板子的人啊,手劲可不小, 一不小心打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江三如今真是冷汗透了满背, 对陆昱半分不敬都寻不到,只余劫后余生感恩戴德, 恭敬跪下行礼道:“求殿下教教草民该当如何?”
翌日一早,京兆府迎来了一位稀客。
这几日京兆府尹外出公干,一切事由皆由京兆少尹黄原代行主理,本就忙得脚不沾地, 得知下属来报“蒋侍郎到”的时候更是头大如斗,但无论如何他对蒋培风都不敢有半分怠慢,也只能正正衣冠前去迎接。
“蒋大人近来可好?这清晨前来……敢问您有何贵干?”
蒋培风微微颔首,浅行一礼道:“黄大人客气了。本官前来也无甚大事,只是刑部前些日子对京兆府送上来的几个案子有些许疑惑,我来看看原始案卷罢了。”
黄原听罢,心下稍松,抬手领路,笑道:“那何须您亲自前来,传个信来,想看什么案卷小吏都给您送过去。”
蒋培风唇角微提,一脸高深道:“也很久未见黄大人了,趁此机会也走动走动。”
黄原一时愣住,话都忘了接。
蒋培风从袍袖中拿出一张纸笺递给黄原:“就是这些案子,劳烦黄大人找找。”
黄原自是恭敬称是,这头及时招来小吏去调蒋培风需要的案卷,那头领着蒋培风去往正堂喝茶。
结果两人才坐下,茶还在袅袅冒着热气,司录参军匆匆入内禀告有人递了状纸。
蒋培风抬眸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继续啜饮清茶,眉眼表情全被朦胧在升腾的热气中,看不分明。
黄原也没能细看蒋培风神情,只皱眉打发道:“今日是接诉的日子吗?叫那人到日子了再递,别搅扰京兆府公务。”
司录参军面露苦色,无奈辩解道:“卑职自是知晓日子,门吏也是这么和那人说的,但那人二话不说就把状纸往人手里一塞,说他的案子特别,不用等放告之日,还说什么京兆府要是不接诉,他就不回去,跪到府衙接诉为止……在外面闹得动静还挺大。卑职也看过这诉状,不敢妄定,特来禀告大人。”
黄原面露不虞,碍于蒋培风在旁边看着,也不能将对百姓的不耐过分现于脸上,只能一面接过状纸,一面问道:“是何案啊?”
“诉者名江三,陇西人士,前来状告张家二老爷……凌*辱于他……” 司录参军回道。
黄原闻言,神色一脸灰败,只觉今日开工不吉。
张家谁敢随便惹啊?这案子就算他敢接,也不敢判啊。
外面江三还在府外不停高声叫嚷:“求各位青天大老爷接了草民的状纸,青天白日还草民一个清白!”
因为高喊而变得嘶哑难听的声音隐约却又清晰地不断传入堂内,让黄原进退维谷。
他偷偷瞟了一眼坐于一旁的刑部侍郎。蒋培风只是饮茶,一言不发。他犹豫踯躅片刻,终于忍不住将那状纸递过去,对蒋培风道:“蒋大人您看,这个案子……该如何?”
蒋培风放下茶碗,接过那状纸看了看,才不疾不徐道:“这江三是陇西人士,告状越过陇西父母官,直接捅到了京兆府,越诉之举该给几十板子才是。”
黄原抬袖抹了一把脸,讷讷称是,心中却是暗忖:给板子有什么用?关键这烫手山芋谁能接?
蒋培风似是知他所想,话风一转道:“虽然贤妃娘娘身故多年,但张家是娘娘母家,细数也算皇亲,位属‘八议’之列,刚好今日赶巧,本官在这,不若这案子就交由刑部?省的到时候京兆尹将此案上移刑部还要多折腾几道手续。”
黄原哪有不依之理,瞬间喜笑颜开起来,奉承道:“蒋大人言之有理,下官谢过。”
蒋培风起身道:“既已如此,本官就不多叨扰了,这江三本官今日便一并带走,他这板子便去刑部再打,黄大人觉得如何?”
只要火球不在自己手上,黄原无有不可,当即便道:“都听蒋大人的。”
蒋培风笑了笑,神情满意,行礼告辞道:“那先前的案情卷宗就劳烦大人安排送至刑部。”
带江三回了刑部后,蒋培风亲自将他送入刑部大牢。
牢房虽然简陋,但也算优待,最起码的床褥都已经准备好,摸着也算厚实。蒋培风对江三叮嘱道:“今早你做得很好,但无论如何你陇西一案诉至京中,明面上板子总是免不了,这几日暂不会对你问话,你暂且于此处委屈几日,‘好好养伤’,明白了吗?”
江三摸了摸自己毫发无伤的屁股,不住地点头。
蒋培风准备出去时,江三拉住他的袍袖问道:“大人……此番再问我话,我是不是都能按实话说了?”
蒋培风眉眼一弯,瞬间点亮了这昏暗的牢狱,他柔声道:“不错。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我替殿下道声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太阳已挪至了头顶。午膳后官员们能够歇息片刻,消消食养养神。
蒋培风走到云承庸桌案前,缓声道:“请问尚书大人今日是否得空?可否拨冗于下官去院里转转,下官有几个案子想向尚书大人请教一二。”
一瞬间堂内诸官都惊了一惊,蒋培风一向知礼,与同僚相处礼数有加,却也是若即若离。
云承庸起身,“嚯”地感叹了一声:“今日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蒋大人居然主动开口约本官散步,本官甚是荣幸哈哈哈哈哈。”
堂内善意笑声逐渐响成一片,两人就伴着同僚笑声出了门。
“云大人,恕下官失礼直言,听闻大人与张家素有旧怨,敢问大人可有此事?”
云承庸眉毛一动,敛了所有笑意道:“本官就知道这太阳不会无缘无故跑西边去,蒋侍郎有话大可直说。”
蒋培风便也不再客套:“承蒙大人关怀,下官送您一把刀可好?”
云承庸道:“是蒋大人送我刀?还是实际执刀者另有其人?”
蒋培风嘴角含笑,一派温然:“下官总归是尚书大人的下属,现下谁真正拿刀并不重要,关键是看尚书大人愿不愿意接过此刀。”
与此同时,相王坐于王府中神色肃然地盯着桌面——陆昱昨日交给他的两个瓷瓶正置于桌上。
他昨日便连夜找了精通药理的府医看过那两瓶东西,现下脑中又浮现起府医昨日所说:
“禀殿下,这药完全起效并不能一日之功,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起效,而且这药在起效初期,如果医者不知内情,很难准确诊断,大多数都会说是患者体虚肾气缺乏罢了。卑职钻研药理多年,这药确实是罕见的奇毒,能潜移默化地让人逐渐疲乏,心脉血亏,继而气力不济,卧床不起,逐渐毙命,可谓杀人于无形。”
府医所言证明陆昱所言非假,相王却又开始犹豫:如果他先是装作不知此事,让崇安帝逐渐沉疴难愈,他再抓住时机,一举揭发了怀王母子,到时候那对母子事情败露,弑君大罪,定是必死无疑。
到时候他的对手只剩安王和昭王。
但他们不足为惧。
他便可以趁崇安帝身体虚弱,难以理事从而行使监国之责,再借着母家梁家和重修旧好的张家之势,逼迫崇安帝退位,他顺势登基。
但如何把握住那个所谓的时机?抓住崇安帝病重难以理事,但脑子还清楚的时机并不容易。现下他并不清楚父皇已经吸了多少药了,或早或晚都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还有就是母后。她与父皇毕竟是少年夫妻,当年也有举案齐眉的温情,加之崇安帝对她一直也算尊重,即使崇安帝早已享齐人之福,她对崇安帝依然有爱重。
要用梁家之势,母后必定得知晓他的筹谋,要是她知道了,怕是不太稳妥。
那要是他现在就揭发了怀王母子呢?
父皇现下病状并不严重,且向来对那赵氏宠爱有加,兴许到时候赵氏梨花带雨哭上一哭,父皇心一软,便会留那母子一命。
夜长梦多,只要留着命在就是威胁!
要想一击即中,他自己就得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崇安帝表现出来的症状严重些才好,严重到就算崇安帝想放手,朝中泱泱众口也堵不住。
此事只有后宫能做,只有他的母后能做。
是徐徐图之还是瞬定乾坤?
相王想了许久许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两个瓶子出了门。
“来人,给本王更衣,本王要进宫一趟,给母后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