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头回这般用心教导徒弟。

师尊语气虽淡，可并无恼怒之意，白梅勾唇，乖巧道：“多谢师尊教导。”

“回去好生练习，半月后吾为你讲道。”

他还得花些时日准备。

打坐七日，起身却并无疲惫，白梅走到师尊面前，眨着眼睛卖乖。

“师尊，弟子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何事？”

“弟子想回一趟陈塘关。”说完，白梅低下头，耳尖顷刻染上薄红，好不显眼。

“回去作甚？”

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你既入了玉虚宫，便不得随意离去。”

“弟子离开时，还未与姑姑和姑父辞行，又以为师尊您......”

少女话未说透，但两人心知肚明。

“弟子来时匆忙，行李还在总兵府。”

“吾会派人去取。”

“弟子还与周灵姐姐约好半月相见。”

元始记得那女修。

说着护送她徒儿一程，却中途离去，让她一个人在破庙里被狼袭击。

这等半途而废、不负责任之辈，不配与他徒儿结交。

他冷声道：“勿要与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白梅：“......”

不敢顶嘴。

师尊不为所动，白梅心生急切，声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除了周姐姐外，弟子还有一位旧识，弟子离开前给他留了书信，不想让他瞧见徒增烦恼。”

少女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气音，红云从耳尖蔓上脸颊，似桃花掉落水中，晕开一片绯色。

元始蹙眉听着。

“既入昆仑，前尘旧事便当放下。”

“下山之事，不必再言。”

白梅眼前一晃，再睁眼已至殿外。

她盯着紧闭殿门许久，目光掠过站姿清正的白鹤童子，脑海冒出个夸张念头。

该不会，她要步白鹤童子后尘吧？

.

陈塘关，总兵府

太乙真人前来拜访，带来白梅已被他师父元始天尊收为弟子的消息。

“贫道半月后要与师兄弟们回玉虚宫听师父讲道，今日是特意来替小师妹取回随身物品。”

殷夫人自是替白梅高兴，趁夫君与太乙真人相谈的功夫，去东院亲自整理。

黄昏将至，太乙真人衣袖被哪吒拉住。

“师父，弟子能与你同去吗？”

表姐她话多，也不知去了师祖那里习不习惯，有没有人和她说话。

念此，小小的哪吒为表姐操碎了心。

“善。”

太乙真人揉了揉哪吒脑袋，弯腰叮嘱道：“你师祖最重规矩，到昆仑见了白梅师妹，切记要唤她师叔。”

哪吒面色微僵，许久后开口。

“弟子知晓。”

让哪吒心心念念的表姐此刻正在麒麟崖上摘仙草喂四不相。

麒麟崖东部平坦开阔，生有大片仙芝灵草。

趁四不相低头咀嚼仙草之际，白梅抬手在它布满绒毛的背上撸了一圈。

察觉动静，四不相毛绒绒的大尾巴轻轻扫过“作恶人”肩膀。

白梅偷笑，又快速揉了它的脑袋。

四不相轻嚎了一声，偏头用脑袋蹭了蹭少女肩膀，想以此让她安生些。

“别恼别恼，我给你摘仙草吃。”

嬉闹间，白梅余光瞥见一个白衣仙童正匆匆朝玉虚大殿走去。

仙童抵达大殿，传达给白鹤师兄后，便耐心等在外面。

不多时，白鹤童子面色不善走出大殿。

“师祖让你赶走她。”

仙童得了令，恭敬退去。

昆仑山外，周灵翘首以盼。

她站在山门外的青石阶上，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仙山，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是万万没想到，小白竟然成了玉清圣人的弟子。

与她同行一路，周灵看得出来小白一心向道，本想着从朝歌回来，便问问小白有没有兴趣做她的师妹。

她老师虽名声不显，可本领高强，座下又都是女弟子。

只要小白同意，她就有办法说服师父。

可她刚从朝歌回来，便听总兵府的人说，小白被圣人收做徒弟。

周灵替她高兴，也想亲口祝贺她得偿所愿。

思绪纷飞间，去替她通传的仙童去而复返，只神情愈发淡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来。

“请回吧。”

“徽真师叔她不见客。”

周灵一愣，急切道：“可有告诉小白我的名字？”

仙童讥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师叔如今乃圣人亲传弟子，多的是修士来巴结她，若师叔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要见，岂非不得闲？”

见她还不走，仙童继续道：“速速离去，莫要在此扰玉虚宫清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周灵低下头，沉默许久，从袖中取出一枚桃花发簪，递了过去。

“烦请代为转交。”

说完，周灵头也不回离开了。

仙童看向手里的桃花发簪，嗤笑一声后以火焰将其焚烧殆尽。

“发生了何事？”

仙童闻声望去，便见一头戴青色一字巾的道人走来，正是申公豹师叔。

他躬身行礼，回道：“回申师叔，是有一女修士异想天开，竟想要见徽真师叔，我刚奉天尊之命将其赶走。”

他只远远见过徽真师叔一面。

虽师叔尚未正式入道，但极得天尊疼爱。

不仅亲自为师叔取道号，还让师叔入住内殿，待在身边亲自教导。

如此疼爱，是其他师叔们远远比不上的。

申公豹脚步微微一顿。

他脸上笑容不变，依旧和煦温润，可眼底却顷刻阴沉如墨，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潮涌动。

“徽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道号，语气不疾不徐，“就是天尊新收的那位弟子？”

“正是。”

仙童答道，又当着申公豹的面，讲了一遍天尊对徽真师叔的看重。

申公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仙童脸上移开，落在高处云雾缭绕的殿阁之间。

那是玉虚宫内殿的方向，也是元始天尊清修之地，如今却让个凡女入住。

呵。

一介凡女如今也一步登天，成了元始天尊爱护的亲传弟子。

而他申公豹自拜入他门下，便受尽众仙冷眼。

元始天尊宁愿把封神大任交给姜子牙那个榆木脑袋，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如今又收了一个凡女，亲自取道号，安排在内殿，连闭关修炼都要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凭什么他们能得天尊偏爱，他却要受天尊厌弃？

整座昆仑，除了底下的仙童，谁又敬他这个天尊弟子？

他甚至还不允许他唤他师父。

既如此，他当初为何要收下他？

申公豹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嘴角的弧度依旧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经过麒麟崖，申公豹脚步一顿。

不远处，一道披着斗篷的雪白背影正蹲在灵草地间，身边摆满了灵芝仙草。

申公豹气笑了。

这些灵草乃天尊培养用以炼丹，如今倒被她摘了喂四不相。

天尊怎能如此偏心？

压下心火，申公豹朝她走去。

“小师妹？”

陌生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梅摘仙草的手一顿，回眸望去。

只见一眼眸含笑，通身气质温润的道人向她走来。

白梅起身拍了拍裙摆，又摘下兜帽，端正站好后拱手朝来人行了一礼。

“我刚入门不久，还不知道师兄怎么称呼？”

“贫道申公豹。”

白梅闻言怔了一下。

申公豹？

就是那个四处搬弄是非、挑起阐截之争，最后被填了海眼的人。

白梅很快掩下失态，恭敬唤了声申师兄。

那一瞬的失神，落在申公豹眼里，便是瞧不起他的意思。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方才贫道路过山门，瞧见一桩趣事，似乎与师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