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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谢昀出了院门, 往炼器峰的方向走。炼器峰在主峰的东面,两峰之间有一道索桥相连,桥下是万丈深渊, 云雾从谷底翻涌上来。

炼器峰比主峰矮一些,打眼一看有几间屋子, 灯火通明, 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

谢昀循着声音走过去。

屋子很大,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半敞开的工坊。

几座熔炉并排立着,炉火烧得正旺, 把整个工坊映得通红。

谢昀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找到一个师兄,从怀里掏出那枚空间戒指, 递过去。

师兄捏在指尖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瞧了几眼。

“普通的储物戒指,品阶不高, ”他评价道, “想升级?”

谢昀说是,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旁边的木桌上。

师兄放下戒指,拿起那些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好东西,”他喃喃道, “纯度不低, 至少是百年以上的矿脉才能出这种成色。”

他又看看那些灵矿原石,抬起头看谢昀,“这些都要用在这戒指上?”

“能用的就用, ”谢昀说,“用不上的,算是酬劳。”

师兄笑了:“行,这活儿我接了。五天后来取。”

谢昀走出那间屋,沿着原路返回,回到院子的时候,盛年屋里的灯还亮着。

谢昀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没有去敲门,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谢昀刚练完剑回来,就听见院门被敲响。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弟子。

“谢师兄,”那弟子恭恭敬敬地行礼,“掌门请您和盛道友过去一趟。”

盛年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蹲在院子里洗脸。

凤凰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他撩水往脸上泼,时不时叫一声,听见脚步声,盛年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了好几缕。

“怎么了?”他问。

谢昀说:“师父让我们过去一趟。”

盛年把脸上的水擦干,站起来小声问:“掌门找我干嘛?”

谢昀摇头。

盛年又问:“不会是怪你给我开后门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很。

谢昀嘴角微微动一下:“不会。”

盛年还是不太放心,但他没再多问,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对着铜镜照了好几次,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这才跟着谢昀出了门。

掌门住的地方在主峰最高处,叫观云台。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一刻钟才到。

走进掌门住处,谢昀走上前,抱拳行礼:“师父。”

盛年也赶紧跟着行礼,弯着腰,声音有点发紧:“掌门好。”

掌门转过身,他的目光在盛年身上停一瞬,然后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盛年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这时掌门忽然问:“为何不修炼?”

盛年呆呆的:“啊?”

掌门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不修炼?”

盛年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太笨了,悟性差,怎么都学不会……”他

掌门听完,点点头,接着说:“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盛年松一口气赶紧答应下来,掌门应该是出于对自己的小徒弟的关照,连着也关心一下盛年,说了几句后接下来是掌门要和谢昀单独说话,盛年站起来,朝掌门行了个礼,出去外面等着。

掌门问谢昀:“藏鸦的剑鞘,找到了吗?”

谢昀摇头:“回师父,还没有。”

掌门没有意外。他抬手一挥,一块圆形的玉佩出现在他手心,递给谢昀。

“这是九幽宗今年的拍卖会邀请信。”掌门说,“在尚泽城,五日后开拍。你去看一看,或许能找到合适的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布袋:“这些灵石,你带上。”

谢昀没有推辞,他收好玉佩和灵石,站起身,对着掌门行了一礼。

掌门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谢昀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掌门。

“师父,”他问,“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藏鸦的来历,对吗?”

“藏鸦的上一任主人,”掌门缓缓开口,“与我太虚宗有旧。你在传承之地见到的那些幻象,是它留下的。”

他说,“藏鸦煞性重,不易掌控。但你既然能让它认主,想必有自己的道。记住,剑是杀器,但持剑之人,才是决定剑之善恶的根本。”

谢昀点头,又弯了下腰才出门。

走到门外等着的盛年身边,谢昀把要去尚泽城的事告诉他:“九幽宗的拍卖会,五日后,在尚泽城。”

盛年接过玉佩:“拍卖会?”

谢昀点头,问:“想去吗?”

盛年说:“当然,肯定很有意思。”

等到第四日,下午的时候,谢昀从掌门那里回来,对盛年说:“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盛年高兴说好,但等到看到站在藏鸦上的谢昀,他又怂了。

依然是被谢昀搂住腰踩在剑身上,盛年紧紧闭上眼睛,双手抓着谢昀的衣服,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藏鸦飞起来,盛年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谢昀的手揽得很紧。

终于听到了悦耳动听的话:“到了。”

盛年睁开一只眼,脚踩在实地上,谢昀伸手扶住他的腰,等他站稳。

盛年的大脑轻飘飘的,感觉脑子被高空的风吹跑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是……尚泽城?”他问。

谢昀点头,收回手。

盛年抬起头看眼前的城池。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能容四辆马车并行,来来往往的人流络绎不绝。

进了城,盛年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富饶之地。路上的行人穿着都比盛年以前在凡界见过的好,偶尔有骑着灵兽的修士从街上经过,灵兽威风凛凛,引来路人侧目。

谢昀根据掌门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拍卖会所在的那栋楼。

楼很高,五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两只石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大门紧闭,只在旁边开了一扇小门,供人出入,门口站着两个九幽宗的弟子。

谢昀没有急着进去,在旁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谢昀要了两间上房,付了灵石,把东西放下。

盛年趴在窗边往下看:“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晚上。”谢昀说,“现在出去逛逛。”

盛年一听,转身就往外跑。

尚泽城的街市比镇子里的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路过一个卖衣裳的铺子,谢昀停下来,拉着盛年走进去。盛年还没反应过来,谢昀一件一件地看,拿起来对着盛年比了比,放下,又拿另一件。

“不用买,”盛年连忙说,“我有衣服穿。”

谢昀说:“要的。”

挑了好几件叠好,放在柜台上。

盛年凑过去一看,都是他的尺寸,颜色也好看,月白的、天青的、浅灰的,料子摸上去又软又滑。

“太多了,”盛年说,“两件就够了。”

谢昀又加了一件,盛年闭嘴了。

最后也不知道谢昀的储物袋里装了多少套衣裳。

盛年拗不过谢昀,最后只好说:“谢昀,我累了,想回客栈。”

谢昀自然应下。

傍晚的时候,盛年看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拍卖会快开始了。

谢昀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袍,头发也重新束过。

“走吧。”他说。

盛年连忙把凤凰往肩上一放,跟着他出了门。

拍卖会的那栋楼,晚上和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大门敞开了,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站着两排九幽宗的弟子,进出的修士都穿着讲究,气度不凡,有的还带着随从。

谢昀把掌门的玉佩递给门口的人。那人接过来看一眼,恭敬地双手捧着还回来,弯腰行礼:“贵客,里面请。”

有人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大的厅,厅里光线有点暗,只有拍卖台上亮着几盏灯,把台子照得雪亮,座位已经坐了不少人。

引路的弟子把他们带到一处座位,位置不错,视野很好。

两人坐下来,盛年偷偷往四周看了看,心里暗暗咋舌。

这些人看起来都很厉害,很有钱的样子。

也是,九幽宗的拍卖会,没有钱的可不敢来。就算有钱,没有邀请信也进不来。

盛年坐得端端正正的,凤凰也安静了,蹲在他肩上。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上来,面容清瘦,他站在台上,朝四周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久等了。”他说,“九幽宗本年度的拍卖会,现在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柄剑,剑身通体雪白,被一个女修捧上来,放在台中央。

那中年人介绍道:“寒霜剑,上品灵器,取北冥玄铁铸造,剑成之日曾引来霜雪异象。起拍价,三千上品灵石。”

立刻有人出声。

“三千五。”

“四千。”

“四千五。”

价格一路往上涨,最后被一个白发老者以八千上品灵石拍走。

盛年咋舌。

接下来又拍了几件东西,一炉丹药,起拍价两千,最后成交五千。

一块罕见的炼器材料,起拍价五千,最后拍到了一万二。

一幅据说是上古修士留下的残卷,起拍价八百,没人要,流拍了。

谢昀一直没动,盛年知道他是在等剑鞘的材料,所以也只是跟着看热闹。

又过几轮,一个女修捧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

那中年人揭开红布,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光照在上面,衣服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月光凝成的水。

“天蚕法衣,”中年人说,“以千年天蚕丝织就,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可抵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

盛年忍不住小声说:“好漂亮……”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谢昀坐直了身子。

第52章

拍卖师的话音刚落, 台下就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天蚕法衣,千年天蚕丝本就难得,能抵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 这在座没有几个人不心动。

但心动归心动,叫价的人却不多。

“五千上品灵石。”有人说

“五千五。”又一个人跟上。

“六千。”

叫到六千的时候, 安静了下来。

能坐在这里的, 确实都不缺钱,但一件法衣花大价钱买回去,多少有些不值当。

台上中年人环顾四周,正要开口, 角落里的灰衣老者说:“六千五。”

谢昀这时开口:“七千。”

盛年转头看他。

灰衣老者看谢昀一眼,犹豫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再跟。

拍卖师等了几息,见没有人再出价,便道:“七千上品灵石, 成交。”

盛年凑过去, 小声问:“这能做剑鞘?”

他实在想不通, 一件软乎乎的衣服,怎么能当剑鞘用。

谢昀却说:“不能。”

盛年挠挠头, 更奇怪了,但他没再问,反正谢昀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 谢昀都没有动。

盛年知道他是在等剑鞘的材料, 也跟着等。

直到拍卖师又拿出一件东西,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表面粗糙, 毫不起眼,像是路边随手捡来的。

“万年寒铁,”拍卖师的声音提高几分,“产自极北冰原深处的万年矿脉,质地极坚,是锻造神兵利器的不二之选。起拍价,八千上品灵石。”

台下立刻热闹起来。

价格跳得很快,比刚才那件法衣快多了。盛年听着那些数字,心跳都加速了。

一万,一万二,一万五,这些人喊价像不要命一样。

价格到了两万,叫价的人少了。

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争,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修士说:“两万二。”

另一个紧跟:“两万三。”

锦袍修士咬牙:“两万五。”

另一个犹豫了。

两万五上品灵石,不是小数目,他看那万年寒铁一眼,又看了看锦袍修士,最终没在跟。

谢昀开始喊:“两万六。”

锦袍修士转头看向谢昀,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善。

锦袍修士咬了咬牙,又说:“两万七。”

谢昀:“两万八。”

“两万九!”锦袍修士的声音都变了调。

谢昀没有犹豫:“三万。”

三万上品灵石,那是什么概念?一个中等宗门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如此。

锦袍修士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谢昀一眼,又看台上那块万年寒铁一眼,嘴唇哆嗦几下,最终猛地放下手,冷哼一声,不再出声。

盛年这时想了想,的确,要说比钱,能比太虚宗有钱的可没有多少,况且谢昀还是掌门的关门弟子。

三万上品灵石,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刚才那件法衣,谢昀今天花了快四万了。

拍卖师等了几息,见没有人再出价:“三万上品灵石,成交。”

等结束后,谢昀付了灵石,接过那块万年寒铁和法衣。把寒铁托在掌心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眉头微微舒展,把寒铁和法衣收进储物袋里。

盛年凑过去看:“这就是能做剑鞘的东西?”

谢昀点头:“万年寒铁,质地极坚,可承载藏鸦的煞气。”

盛年哦一声,似懂非懂。反正听起来很厉害就是了。

这时人群开始往外走,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有的在炫耀自己拍到了什么好东西,有的在惋惜错过了什么。

谢昀对盛年说:“走吧。”

盛年跟着他往外走,出了那栋楼,夜风迎面吹来,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和巡逻的守卫。

回到客栈,盛年正要推门进自己的房间,谢昀在身后喊了他一声。

“来我屋里。”

盛年便转身跟着他进了隔壁,谢昀推开房门,走进去,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个装着法衣的匣子,放在桌上。

盛年站在门口。

“进来。”谢昀说。

盛年走进去,在桌边坐下。凤凰从他肩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谢昀把匣子推到盛年面前,说:“打开看看。”

盛年便伸手打开盖子,再次仔细看了看。

“给你的。”谢昀说。

盛年慢慢抬起头,“给……给我的?”他的声音有点飘。

谢昀点头。

“这不是……七千上品灵石……”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花了七千上品灵石,就为了给我买件衣服?”

“这件可以护体。”谢昀说,“你在太虚宗,我不在的时候,它能保护你。”

这哪能啊。

“我不要,”他说,“太贵了,你自己留着用。你修炼需要灵石,买剑鞘也需要灵石,我穿什么不是穿……”

沉默了一会儿,谢昀开口了:“你上次说,装不下了。”

“戒指。”谢昀说。

盛年后来问谢昀才知道,原来他是把空间戒指拿去升级了。

而抵出去的东西,他应该攒了很久吧。出宗门任务,在外面跑了好久,不知道经历什么,带回来一堆东西,自己一样没留,全给他了。

连戒指都给他升级了,现在又给他买法衣。

回想起这一路的经历,盛年是越想越心虚,可不敢再收着了。

盛年忽然就很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出口,就不自在,觉得矫情。

谢昀也好像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所以站起来,走到窗边说:“应该的。”

盛年回到自己房间后就一直在想,应该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应该的?他对我好是应该的?还是他给我买衣服是应该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他欠我什么了?他什么都不欠我啊。”

凤凰忽然啾啾叫起来,看起来很暴躁。

盛年坐起来,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凤凰继续啾啾啾。

盛年听不懂,最后又躺回去,没想明白。

但既然衣服都买了,也不能放着,盛年第二天就自觉的穿上了。

出了客栈,出了城,晨风从山间吹过来,衣摆轻轻飘动。

只是回程时盛年依然战战兢兢挂在谢昀身上不敢睁眼,不知道谢昀沉沉地盯着他看了多久。

终于回到太虚宗,一路上遇见不少太虚宗的弟子。

他们看见盛年,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就开始交头接耳。

盛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看看自己,法衣好好的,没有穿反,也没有弄脏。

他又抬头看谢昀,小声问:“怎么了?我哪里不对吗?”

谢昀说:“没有。”

盛年不信。

又走了一段,遇见几个女修。

她们看见盛年,忽然笑起来,盛年更奇怪了,忍不住拉拉谢昀的袖子:“她们在笑什么?”

谢昀回头看一眼,还是说:“没什么。”

盛年将信将疑,只觉得他们在看衣服。

只有谢昀知道不是,因为盛年现在真的很好看很好看。

“别管他们。”谢昀说。

盛年点点头,回到院子的时候,盛年的脸还是红的。

接下来的日子,谢昀没有再出门。盛年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桌上放着一碟点心,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莲子酥,有时候只是几块普通的米糕。

盛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但每次吃的时候,都是热的。

有一天,盛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凤凰窝在他怀里睡觉。

他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忽然想起空间戒指。从尚泽城回来之后,他还没仔细看过呢。

他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戒指简直大变样,似乎还镶了几颗钻,亮晶晶的。

那天谢昀拿回来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戒指。

盛年把戒指戴回手指上,大小刚好,不松不紧。而且他发现里面的空间大了好几倍,原来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空出来的地方还有很大。

他试着把桌上的茶杯收进去,心念一动,茶杯就消失了,再一动,又出现在桌上。

玩了一会他站起来,想去找谢昀。走到谢昀屋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人。

盛年挠挠头,心想大概是去掌门那里了,便又坐回石桌旁,把凤凰抱过来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它的羽毛。

天快黑的时候,谢昀还没回来。

盛年有点奇怪,掌门那里一般下午就结束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张望一下。

又等了很久,院门终于被推开。谢昀走进来,脚步很快,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低着头,侧脸蒙着一层阴影,看不清表情。

盛年站起来,偏下头,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谢昀脚步顿一下,抬起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有些奇怪,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藏着什么事。

盛年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又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去了藏书阁。”谢昀说。

盛年松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去藏书阁怎么去这么久?找到什么好书了?”

谢昀移开目光。

“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帮你修炼。”

谢昀之前从藏书阁带回来好几本书,他都仔细看了,也照着练了,进步有一点点,但实在是不大。

“什么方法?”

第53章

月光照在谢昀脸上, 他清俊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盛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问了一遍:“什么方法?”

谢昀往前走一步。

盛年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到底是什么?”盛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谢昀低下头, 目光落在盛年脸上,目光太烫, 烫得盛年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谢昀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腕。手指微凉,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拇指搭在他的腕骨上,缓慢地摩挲, 一下又一下。

“白玉阁的玉池,”谢昀开口,声音有点哑, “连接灵脉,灵气充裕,得天独厚, 甚至可以帮修士疗伤。”

白玉阁他知道, 在主峰的东面, 是一座单独的院落,里面有灵脉经过, 灵气比别处浓郁得多。

他听食堂的师兄提起过。

“那里可能效果更好。”谢昀说。

盛年眨眨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本来想问是什么方法,怎么又扯到玉池去了?

但他被谢昀握着手腕, 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扁嘴, 心里吐槽谢昀叽里咕噜说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谢昀的拇指还在盛年的手腕上缓慢地摩挲着,他问:“想好了吗?”

盛年想都没想,点头:“当然。”

谢昀就松开盛年的手腕, 转身往前走。

盛年跟在后面,凤凰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院墙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没有跟上来。

白玉阁在主峰的东面,离他们的院子不远,沿着石阶走一刻钟就到了。

院门没有上锁,谢昀伸手推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很干净。院子中央有一座石亭,亭子下面就是玉池。

池子四四方方的,边缘用白玉砌成,打磨得很光滑。

池水清透,能看见池底的玉石,泛着淡淡的青色。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月光下袅袅地飘着,像是仙境。

盛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竟然是温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赶紧站起来,把外衫脱了搭在池边的石头上,他回头看谢昀一眼,谢昀还站在池边,没有动。

盛年拍拍水面,问:“方法是什么?”

盛年已经站在池子里,水没到他的腰间,水汽在他周围飘着,把他整个人衬得朦朦胧胧的。

他的头发被水汽沾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脸被水气熏得泛着淡淡的粉。

谢昀的喉结滚动一下,他慢慢走进池子里,他在盛年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方法很简单。”谢昀的声音很低,“你的灵根杂,灵气运转不起来,是因为体内没有足够的灵力去推动。我的灵力可以渡给你,帮你运转一个周天。等你体内有了灵力的基础,以后就可以自己修炼了。”

盛年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灵气的运转需要经过经脉,”谢昀继续说,“你的经脉没有开通过,一开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我会用灵力引导你,你跟着我的灵力走就好。”

盛年又点了点头。“怎么渡?”

“有很多方式,”谢昀说,声音又低了几分,“掌心相对可以,但效果最慢。背对背也可以,但灵力在传输中会有损耗。”

他顿了顿:“最好的方式是……气息相通。”

盛年眨眨眼,气息相通?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谢昀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一下。

“把手给我。”谢昀说。

盛年把手伸过去,谢昀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比池水还热。

盛年的心跳快了几拍。

“闭上眼睛。”谢昀说。

盛年闭上眼睛,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谢昀的掌心传过来,顺着他的手指、手腕、手臂,慢慢地往身体里走。

这感觉很舒服,所过之处都是暖的。

灵力很温和,和谢昀这个人不太一样。

灵力继续往下走,沿着他的脊柱,一点一点地往下蔓延。

盛年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热,热度从脊柱向两边扩散,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背。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靠,靠进了谢昀的怀里。

谢昀的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固定住。

“别动。”谢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年不敢动了,他靠在谢昀怀里,脑门抵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

灵力继续往下走,走到他的丹田。温热的力量在他丹田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在那里安了家。

盛年觉得自己的小腹暖洋洋的,很舒服。

“感觉到了吗?”谢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

盛年缩一下脖子,点了点头。

“跟着我的灵力走。”谢昀说。

盛年试着去感受那股灵力,去跟随它,模仿它。

他的灵力跟在谢昀浑厚的灵力后面,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谢昀的灵力走一步,它就跟着走一步。

谢昀的灵力停一下,它也停一下。

谢昀的灵力快一点,它就追不上,急得团团转。

灵力在盛年的经脉里走了一圈,又回到丹田。

盛年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睁开眼。

谢昀离他很近,嘴唇抿着,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在极力忍耐什么。

盛年忽然觉得心跳得好快,他的脸更红了。

“谢昀,”他喊一声,声音有点软,有点飘,“你怎么了?”

“此方法的本质,”谢昀开口,“是两个人气机互通、灵力互补。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两个人合力,可以做到一个人做不到的事。”

盛年从他肩上抬起头,认真听。

“但我们相差甚远,只能是我单方面给予。”

盛年气:“我当然知道。”

“所以,”他慢慢说,慢得像是在引诱什么,“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还需要……”

盛年仰着脸等他往下说,等了几息,没等到下文。

“需要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谢昀却抬起手,手指穿过盛年被水汽沾湿的头发,掌心贴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微微收拢。

谢昀慢慢靠近,最后猛地嘴唇贴上来。

盛年愣住,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灵力从谢昀的掌心传过来,往丹田里走,一直没有断。

谢昀睁着眼睛,目光灼灼盯着盛年,然后张开嘴,轻轻咬住盛年的唇瓣。

盛年嘴唇发麻,心跳快得要命,脑子乱成一团。

谢昀为什么要亲他?

龙傲天,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亲他的嘴巴?

谢昀这还不够,他张开嘴,咬住盛年的下唇,盛年手指攥紧谢昀湿透的衣襟。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谢昀为什么要亲他。

谢昀的舌头舔过他的唇缝。

盛年的嘴唇不由自主张开一点,谢昀舌尖紧跟着就探进来,碰一下盛年的舌尖,又退出去。

盛年的腿软了,靠着他揽在腰间的那只手才没有滑进水里。

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只记得谢昀刚才说的话,灵力运转,跟着走。

谢昀的舌头又探进来,舔过上颚。

怎么会是这种亲法?

盛年觉得自己的丹田在发烫,烫得他小腹都在抽搐。

灵力太多了,他根本消化不了。

谢昀的灵力还在往里涌,从他的掌心,从他的嘴唇涌进来,像是要把他的身体填满。

谢昀的舌头在他嘴里搅一下,盛年闭眼,灵力太多了,他装不下了。

盛年呜咽一声。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谢昀再这么下去,不会把自己的灵力耗完吧。

谢昀松开盛年的嘴唇,退开一点距离,凝视他被亲得发红的嘴唇。

谢昀呼吸很重,似乎还远远不够。

谢昀低下头,盛年以为他又要亲他,手撑在他的肩上。

但谢昀没有,他的额头抵着盛年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够了没有?”盛年说,“我真的装不下了。”

盛年都快要哭了,谢昀分明已经有了反应,他感觉到的清清楚楚。

像是要吞了他似的亲法,一刻也不会停止一般,这算什么。

盛年哆嗦一下,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他瞪大眼睛,在恢复了一点体力后,推开谢昀,谢昀也顺着他的力道后退。

盛年低头,条件反射地摸摸自己的嘴巴,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又赶紧放下手。

他声音发抖,问:“修炼的方法是什么?”

谢昀这时倒是不遮掩了:“双修。”

谢昀继续说:“这只是一个铺垫,你我相差甚大,同房反而对你无益,等你稳固一点,便可进一步尝试。”

盛年后退两步,脸烧得不行,“谁要和你同房?”

谢昀现在直白得盛年接不住,他说:“年年,或许你对我有误解,我是个普通男人,你需要对你自己的容貌持有十足的信心,你也应该早就去想,你在斗兽场不顾自己安危朝我冲来抱住我,我会心动。”

“我会控制不住爱上一个突然闯入我世界的你。”

谢昀说一句,就朝盛年靠近一步,盛年也跟着后退一步,直到他被抵在池边。

盛年颤巍巍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想说错了错了。

他只是来抱大腿的啊。

第54章

谢昀把盛年的手从自己胸上拉下来, 问:“接受不了吗?”

盛年偏开头,声音都在抖:“接接接……接受不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水汽熏得他头晕,他不敢看谢昀的脸, 低着头。

盛年等了片刻, 没等到回应,心里更慌了。

他偷偷抬起眼,看谢昀一下。

谢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盛年觉得平静是假的,是装出来的。

盛年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谢昀在帮他, 谢昀把灵力渡给他,谢昀亲了他,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亲……

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昀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 他应该推开的, 但他没有。

他竟然还闭上了眼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男女主角接吻的时候都会闭上眼睛。

可现在没有在演戏。

盛年抬起眼睛, 湿漉漉的,有点可怜。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谢昀的嘴唇贴上来, 他的舌头探进来, 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快得他喘不过气。

盛年又开口, 这次声音更小了:“我先回去了。”

他没等谢昀回答,从他身侧溜走。他溜得很狼狈,脚下打滑,差点摔进水里。

谢昀伸手扶了他一下,他躲开了,胡乱抓起搭在石头上的外衫,披在身上就往外跑。

凤凰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落在他肩上,被他跑得颠来颠去。

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把他脑子吹清醒了一点。

盛年根本忘不了刚刚的事,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应该推开,应该瞪大眼睛,应该一脚把谢昀踹开。

事后复盘全是对自己的后悔。

他跑回院子,冲进自己屋里,背抵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盛年看着凤凰黑亮的眼睛,忽然说:“这个世界疯了。”

凤凰叫一声。

“龙傲天亲我,”盛年说,“我闭上眼睛。”

凤凰又叫一声。

“我闭眼睛了!”

盛年提高一点声音,像是在控诉什么,“他亲上来的时候,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你说这是不是有病?”

盛年伸手摸摸自己的嘴唇,还是肿的,还是热的。

“疯了,”他小声说,“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他躺倒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盛年把枕头抱紧,蜷成一团。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谢昀的脸。

凤凰在窗台上睡得很香,盛年看着它,羡慕得要死。

他翻个身,面朝墙壁,他想起谢昀说“慢慢来”,说“不要急”,声音低沉好听。

盛年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被子里很黑,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安安静静地待着,比之前所有的灵力都多,但那不是他的,是谢昀给的。

盛年几乎一晚上都没有睡,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梦里也不安生,全是水汽,全是月光,全是谢昀的眼睛。

他梦见谢昀又亲他了,这次不是轻轻的,是重的,重的他喘不过气。

他想推开,但手抬不起来,只能任由谢昀亲。

灵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猛地惊醒,坐起来,把脸埋进手心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亮了,这时他听见隔壁的门响起。

盛年的心跳又快起来,盯着那扇门,手指攥紧被子。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三下门,很有分寸。

门外谢昀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盛年松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他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食盒,他弯腰把食盒拎起来,关上门,回到桌边打开。

里面是粥和小菜,食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趁热。”

他把纸条揭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夹进那本《灵根杂说》里,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很稠。

白天他没有出门,他怕一出门就碰上谢昀,他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再醒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盛年坐起来,揉揉眼睛,发了会儿呆。

他听见隔壁有动静,是谢昀回来了,他的心又提起来。

他想起谢昀问他“接受不了吗”,他偏开头说“接受不了”。

他当时说的是真心话吗?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太突然了,突然得他什么都没准备好。

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对谢昀是什么感觉,没有想明白一个男人为什么要亲另一个男人,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闭眼睛。

什么都还没想明白,谢昀就亲上来了。

他叹口气,站起来,推开门。

他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刚迈出一步,就看见谢昀站在院门口。

盛年的脚步顿住,他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谢昀朝他走来。

盛年的腿又开始发软。谢昀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今晚需要去白玉阁。”谢昀说。

盛年打了个嗝,他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两腿颤颤,声若蚊呐:“能不去吗?”

谢昀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盛年觉得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然后谢昀垂下眼,说:“我知道了。”

盛年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院门口。

“他好像很难过。”盛年小声对凤凰说。

接下来的十几天,盛年没有见到谢昀。

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别的师兄说,谢昀出宗门任务了,去了苍源镇,那边最近魔修频繁出现,残害无辜。

原来是出任务了。

盛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掌门洞府门口的,一路走走停停,好几次想转身回去,又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找掌门,他只是想知道谢昀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想知道谢昀在苍源镇安不安全。

盛年站在掌门的洞府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掌门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他吓了一跳,四处看了看,没有人。隔空传音,他在小说里看过,第一次亲身经历,还是觉得神奇。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掌门坐在堂中的榻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盛年走进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拜见掌门。”

掌门睁开眼:“是来问谢昀吧?”

盛年点点头:“是的。”

掌门挥挥手,示意他坐下。

盛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掌门缓缓开口:“谢昀天赋资质不错,悟性也极高,他的修炼速度本就是其他人望尘莫及的。但他似乎还是嫌不够。”

掌门看着盛年:“他来找过我,问我双修之法。”

盛年的心跳漏一拍。

谢昀去找掌门问这个?这几天他也翻了那本书,他想起书里写的,双修中如果双方修为差距过大,修为高的一方单方面输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

灵力亏损,经脉受损,修为停滞,盛年当时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嫌自己太弱。”掌门说。

“他现在的修为,与你双修,确实是单方面损耗。”掌门说,“但若到了合体期、大乘期,甚至渡劫期,这些亏损便不值一提了。对于大能来说,这点亏损,不过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

盛年都不敢看掌门,心里尖叫,谢昀怎么什么都和掌门说。

掌门问他:“你想去找他吗?”

他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他想去。

还没说出口,掌门就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后天有几个弟子要去苍源镇支援,恰好顺道。你若想去,可以跟他们一起。”

盛年站起来,对着掌门鞠一躬:“多谢掌门。”

掌门摆摆手,闭上眼睛,继续打坐了。

盛年退出洞府,走在回去的石阶上,心跳还是很快。

两天后,盛年跟着几个师兄出发了。那几个师兄都是金丹期的修为,领头的姓周,是个性格爽朗的年轻人,看见盛年的时候,笑着说:“你就是掌门说的小师弟的朋友?”

盛年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周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跟着我们就行。”

他们乘坐飞舟,苍源镇在太虚宗的北面,飞舟速度很快,过去要两天。

一路没停到了苍源镇,镇子不大,但气氛紧张。街上行人很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修士匆匆走过,腰间挂着兵器,神色凝重。

周师兄带着他们找到了太虚宗弟子驻扎的地方,是一处客栈,被宗门包了下来。

盛年跟着师兄们走进客栈,四处张望。他没有看见谢昀。

大堂里坐着几个弟子,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打招呼。

周师兄和他们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情况。盛年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拉了拉周师兄的袖子。

“周师兄,”他小声问,“谢昀呢?”

第55章

旁边的另一个回答了盛年:“谢师弟一早就出去了, 说是去镇子北边巡查,那边最近魔修活动频繁,他一个人去的。”

盛年着急:“一个人?”

那人点点头:“谢师弟说人多了反而碍事, 他一个人行动更方便。”

盛年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 风很大, 吹得尘土飞扬,远处的天边有一团乌云压得很低。

据那个师兄说,苍源镇北面的山林里,最近半个月频繁有魔修活动的痕迹。镇上有好几个猎户失踪了, 后来在山里找到了尸体,死状很惨。

太虚宗的弟子已经去过几次,斩杀了一些低阶魔修, 但好像还有更厉害的在后面。

盛年听着,心里越来越不安。

周师兄看出他的焦虑,笑着说:“别担心, 谢师弟修为高, 不会出事的。他昨天还传了消息回来, 说北面暂时没有异常。”

傍晚的时候,有一个弟子匆匆跑进来, 说北面发现了魔修的踪迹,周师兄他们需要立刻过去。

盛年噌地站起来,说:“我也去。”

周师兄犹豫一下, 点了点头:“跟紧我们, 不要乱跑。”

一行人出了客栈,往北面走。

苍源镇北面是一片连绵的山林,树木高大茂密, 遮天蔽日。

天色已经暗下来,林子里更是黑得早,周师兄走在最前面,其他几个弟子散开,警惕地注意着四周。

盛年跟在周师兄后面,凤凰蹲在他肩上,警惕四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师兄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前面有动静。”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盛年屏住呼吸,听见远处的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师兄打了个手势,几个弟子散开,悄悄地往前摸去。

盛年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窸窣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

周师兄停下来,回头看盛年一眼,用口型说:“待在这里。”

然后他带着其他弟子往前走了。

盛年站在原地,不敢动。周围很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但是忽然他脚下的地面塌了。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他还踩在结实的土地上,后一秒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坠落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往下掉,是往四面八方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也不是摔下来的,是飘下来的,等站稳后他睁开眼,分不清上下左右,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凤凰不在他肩上,他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往前走,脚下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前面突兀冒出来几个人。黑压压的一片,围成一个圈,像是在围攻什么东西。

盛年的脚步顿住,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眼睛也不听使唤,盯着那个方向。

他看清了包围圈里的谢昀。

他站在魔群的中央,手里握着藏鸦。谢昀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魔的。

他已经杀红了眼,他一剑挥出去,一个魔修倒下。他的剑很快,快得盛年看不清。

盛年没见过这样的谢昀,在他面前,谢昀一直是温和的,克制的。

盛年忍不住往前走一步。

谢昀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他最后一挥,剑气挥出去,那些魔就全消散,藏鸦被他用力扎进了地面里。

盛年往前走了一步,他离谢昀越来越近,近得能看见他握剑的手指在发抖。

盛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仰起头。谢昀比他高很多,他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谢昀,”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

谢昀低下头,他抬起手,手指颤抖,碰到盛年的脸。

手指很凉,沾着血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谢昀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下巴,微微用力,抬起他的脸。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来。

不是之前试探的吻,是又重又急,带着血腥气的。

谢昀的嘴唇撞上来,撞得盛年的嘴唇有点疼。

他的舌头探进来,在盛年嘴里搅弄,手指扣着盛年的下巴,不让他躲。

盛年被亲得喘不过气,往后退了一步,谢昀的手就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回来,拉得更紧。

盛年感觉谢昀在发抖,抱着他的那只手在发抖,贴着他嘴唇的嘴唇也在发抖。

而且这次也是,灵力从嘴唇涌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像要把他的身体撑破。

他的丹田在发烫,小腹在抽搐,灵力在里面横冲直撞,他的灵力早就被冲散,散成一片一片的,跟在谢昀的灵力后面,怎么也聚不起来。

谢昀的舌头在他嘴里搅了一下,盛年手攥着他的衣襟。

他感觉到谢昀的嘴唇离开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颊,亲了一下,又移到他的眼角,亲了一下。

盛年的眼泪掉下来。谢昀的嘴唇贴在他的眼角,把那些眼泪吻掉,又贴在他的脸颊上,又贴在他的嘴角。

“别哭。”谢昀说。

谢昀把他抱紧,他把脸埋在谢昀的颈窝里,闻见血腥气和松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怎么在这里?”谢昀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还是哑的。

“来找你。”盛年闷闷地说。

谢昀离开的这段时间,盛年就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他们现在是谢昀表白失败的关系,谢昀一声不吭离开,盛年没办法不多想。

谢昀的手在盛年的背上轻轻拍一下,像在哄小孩。

“你的伤,”盛年说,伸手去摸他的肩膀,“你受伤了。”

谢昀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摸:“皮外伤,不碍事。”

谢昀的手很大,把他的整个手都包住,掌心很烫,比平时烫。

盛年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说:“我闭眼睛了。”

谢昀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亲我的时候,”盛年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我闭眼睛了。”

盛年的脸烧得厉害,但他没有躲。他看着谢昀,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推开,是闭眼睛。我本能地闭上眼睛。”

谢昀的目光动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长出来。

“我不是接受不了,”盛年说,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没想明白。你亲得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吗?”谢昀问,声音低低的。

“想明白了一点。”盛年说。

盛年都不想告诉谢昀这几天自己的胡思乱想,谢昀短暂的离开,是不是逃避盛年不知道,但是也让他看明白了自己,他原来……他根本就离不了谢昀。

谢昀等他往下说。

“你亲我的时候,”他说,“我没有讨厌。我就是太突然了,没准备好。你下次亲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谢昀的呼吸停一瞬。

盛年低着头,耳朵红得发烫。他感觉到谢昀的手在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

他不敢看谢昀,但他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还是有点很不习惯。

至于谢昀也没有深究,继续去问盛年这些话的意思,是单纯可以亲吻,还是喜欢。不重要,谢昀会让盛年明白,也会等到那一天。

过了很久,盛年小声说:“我们怎么出去?”

谢昀抬起头,“这个空间不稳定,等它自己裂开就行。”

盛年哦一声,又问:“那些魔修呢?”

“跑了。”谢昀说,“刚才那个空间裂口把他们吸进来了,我跟着进来的。他们应该已经跑远了。”

盛年点点头,他靠在谢昀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他想起掌门说的话,忽然说:“谢昀,你以后别再给我那么多灵力了。”

谢昀低头看他。

“书里写了,”盛年说,“你修为比我高太多,单方面输出,对你不好。灵力亏损,经脉受损,修为停滞。”

他越说越小声,“而且我也跟不上,要循序渐进才好。”

谢昀叹气,其实还有另一方面,他是担心真正双修时,盛年承受不住。

这时谢昀敏锐感知到空间变化,他抬起头看了看,说:“要出去了。”

盛年点点头,谢昀松开他,弯腰捡起插在地上的藏鸦,收进鞘里。

他伸出手,握住盛年的手,十指交扣。

盛年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们站在林子里。

周师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谢师弟,盛年!”

他带着几个弟子跑过来,看见两个人好好的,松了一口气。

“你们去哪儿了?刚才那个空间裂口把你们吸进去了?我们找了半天没找到。”

“没事,”谢昀说,“已经出来了。”

周师兄看看他身上的伤,皱皱眉:“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外面的魔修被周师兄带人处理的差不多了,他们也就整理一下就朝客栈回去。

谢昀在和周师兄说他得知的情况。

也就是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魔修,至于原因他尚且还不知道,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裂缝。

周师兄听罢点点头,说:“我会传音给师尊说明情况。”

说完,他看向黏在一起的两人,说话的时候,谢昀和盛年还一直拉着手。

周师兄咳嗽一声,盛年后知后觉松开手,谢昀由着他。

盛年慢慢走到他们侧后方,瞅着谢昀似乎心情很好,撇撇嘴。

龙傲天原来是个亲亲怪,盛年使劲抿嘴巴。

谢昀这时又偷偷伸手牵住了他,盛年靠近,揪了揪他的袖子,为报刚刚谢昀亲疼他的仇。

谢昀就勾勾他的手指。

第56章

一行人回到客栈的时候, 客栈大堂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昏黄,几个留守的弟子听见动静迎上来, 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周师兄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吵, 然后转头对谢昀说:“先去处理伤口,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谢昀点点头。盛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谢昀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侧身让盛年先进去。

盛年走进去, 在桌边坐下来,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