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盛年被谢昀抱着一会儿跑一会儿腾跃的, 没一会儿就头晕眼花了。
周围的黑影飞快地往后掠,脚下的地面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他分不清自己是在高处还是在地上。
脑袋晕乎乎的, 像前世坐长途汽车走盘山公路的感觉,只是没有那个颠。
他双手抱住谢昀的脖子,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哆哆嗦嗦地开口:“谢昀、谢昀……我好像有点晕车。”
谢昀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些,脚下却没停。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下一秒把盛年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继续跑。
他没太听懂盛年在嘀咕什么, 但还是抽空问了一句:“怎么了?”
盛年趴在他肩上,这会儿不用自己跑了,缓过一口气来。他把嘴巴凑到谢昀耳边, 小声说:“没什么,我是说,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哪儿?”
谢昀的脚步一顿, 黑暗中, 盛年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秘境开启的时间不确定, 但就在这几日。我们去秘境入口守着。”
盛年愣了一下,抬起头:“那不就是羊入虎口?”
纪寻肯定也会去秘境入口啊,他们这不是送上门去吗?
他惊讶的话还没说完, 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屋顶上掠过一道黑影。
盛年的心提起, 急促道:“谢昀,有人追上来了。”
谢昀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 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们正朝着秘境入口的方向去。越靠近那个方向,周围就越亮,因为那里有火光。
盛年眯着眼看过去,隐约能看见许多人影聚集在那里,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更远处,一个巨大的阵法盘踞在地面上,隐隐泛着幽光,想必就是秘境的入口大阵。
追来的人似乎并不想现身,也可能是纪寻顾忌着在场的人太多,不敢太放肆,总之对方没有直接冲上来,只是时不时从暗处放几支冷箭。
谢昀抱着盛年,左躲右闪,每一次堪堪避过。
盛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咬住嘴唇不敢出声,怕分了谢昀的心。
天边隐约泛起了白,一夜就要过去了。
就在这时,秘境入口大阵的上空,忽然亮起一抹刺眼的白光。
光芒起初只有一点,像夜幕上撕开的一道小口子,然后口子越来越大,白光也越来越亮,照得周围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惊呼出声。
“开了开了!”
“秘境入口快开了。”
“快准备好。”
现场瞬间躁动起来,人群开始朝那个方向涌动,而在不远处的昏暗里,几个一直紧追不舍的黑影,似乎也按捺不住了。
盛年隐约看见他们互相打了个手势,加快了逼近的速度。
谢昀的眼神冷了下来。
盛年闭紧眼睛,把脸埋在谢昀肩上,被颠得感觉快要吐了。脑袋晕乎乎的,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远处嘈杂的人声。
他实在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想瞄一眼。
就在一瞬间,刺眼的白光猛然炸开,比之前亮上几倍,刺得他眼睛生疼。
盛年下意识又闭上眼睛,然后,世界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嘈杂的人声,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盛年愣了好几秒,才敢慢慢睁开一只眼。
深蓝色的天空,不是夜晚那种漆黑,是将亮未亮的深蓝,像黎明前的颜色。
茂盛的树枝遮住了大半片天,树叶绿得有些不真实。
盛年茫然眨眨眼,伸手往旁边一摸,揪起来一把草。
他愣了几秒,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这是哪儿?怎么突然换地方了?
谢昀呢?
他张开口就想喊,余光瞥见不远处躺着的人。
盛年眼睛一亮,爬起来就跑过去。
“谢昀谢昀,你怎么样?”
谢昀一下子睁开眼,他坐了起来,正好接住朝他扑过来的盛年。
“我没事。”谢昀说,手下意识地揽住盛年的腰,怕他摔着。
盛年松了口气,又左右看了看,满脸茫然:“这是哪儿?”
谢昀环顾四周,片刻后他说:“秘境里。”
盛年愣一下,随即惊喜地睁大眼睛:“我们进来了?”
惊喜过后,他的脸又垮下来:“我怎么也进来了?”
他进秘境干什么?当炮灰吗?
谢昀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站起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低声道:“这里不安全,先找个隐蔽的地方。”
盛年立刻贴上去,紧紧挨着他:“哦哦,好的好的。”
两人一边走,谢昀一边低声说了白光前发生的事。
原来秘境开启的瞬间,那些聚在祈望城的世家的人全都赶过来了。纪寻派来的那几个人趁着混乱步步紧逼,最后一刻出了杀招。
那一招谢昀不可能硬接,也来不及躲开,幸好秘境入口的白光出现,将他们卷了进来。
盛年听完,“所以说……那些人也都进来了?”
谢昀点头。
盛年又问:“纪寻呢?”
“不知道。”谢昀说,“但应该也进来了。”
盛年正要说什么,就听谢昀继续道:“他身边的人不会太多,秘境开启太突然,他的随从不可能全部跟进来。”
他握紧手里的剑,声音沉下去:“这是机会。”
盛年眨眨眼。
“我们要趁机杀了纪寻。”谢昀说。
盛年睁大眼睛,激动起来。来了来了,龙傲天即将拿下首杀。
他心里激动,用力点头:“太棒了。”
这秘境里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有些植物他从来没见过,路边有一丛开着淡蓝色小花的草,花瓣薄得透明,像他看过的AI视频里的。
不远处还有一株矮树,上面结着红彤彤的果子,看着就诱人。
盛年眼睛发亮,扯了扯谢昀的袖子:“谢昀你看,那些是不是灵植?能不能摘?”
谢昀瞥了一眼,点头:“能。但没时间。”
盛年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果子从眼前掠过,心里那个痛啊。
这可是灵植,随便采几株出去就能卖好多钱,他们现在正缺钱。
但谢昀显然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在找什么。
盛年忍不住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谢昀说:“遗迹。”
盛年愣了一下:“什么遗迹?”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那个遗迹。”谢昀说,“南海秘境之所以被几大世家重视,不是因为秘境本身,是因为里面的遗迹。”
盛年脱口而出:“我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谢昀停下脚步,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盛年心里发毛。
盛年连忙打哈哈,干笑着解释:“我是说,我知道什么那个草,之前那个……我之前在纪府的灵植田里干过活嘛,见过一些,嘿嘿……”
他偷瞄谢昀的脸色,心虚得不行,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什么?遗迹?”
谢昀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信没信。
盛年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说漏嘴了说漏嘴,下次可得管住这张破嘴。
但谢昀没追问,他也不好再解释,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一会儿,盛年实在憋不住,又凑上去问:“那遗迹在哪儿?我们怎么找?”
谢昀摇头,“我也不知道在哪。”
盛年跟在他身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海秘境里的遗迹,他当然知道。
原著里写得清清楚楚,遗迹的入口在秘境东北方向的一片峡谷里,入口处有三棵并排的老树,树下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上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像什么符文。
虽然书中谢昀最后也成功找到了遗迹还进去了,但过程也很惊险,还被其他觊觎遗迹的人盯上。
他眼珠转了转,一把抱住谢昀的手臂。
谢昀低头看他,盛年仰着脸,一脸认真地说:“其实我是我们班的地理第一,略微通点风水,我觉得我们应该走这边。”
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谢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着他。
盛年再次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坚持:“真的,相信我。”
谢昀沉默了几秒,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盛年松了口气,连忙跟上去,心里美滋滋,管他信不信,反正他是要立功的。
秘境里一点也不安全。
他们才走出没多远,就被一只妖兽拦住了。
那东西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来,盛年腿都软了。
谢昀反应快,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则顺势向另一侧翻滚,躲开了妖兽的第一次扑击。
“躲到树后面去。”谢昀大声说。
盛年连滚带爬地躲到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谢昀已经拔出剑,和那只妖兽对峙上了。
谢昀动作很快,快到他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但那只妖兽也不慢,皮糙肉厚,力气大得惊人。
盛年边看边惊讶,他知道谢昀强,但没想到已经这么强了。
算了算了,书里说过,金丹期的修士才能真正御剑飞行和不在食五谷杂粮,现在还不到时候。
盛年忽然愣住,不用吃饭……
想到这几天谢昀把他做的那些难吃的饭菜全部吃完。盛年看着正在打架的谢昀眼冒星星,不愧是他喜欢过的纸片人,真的人太好了,爱死谢昀了。
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叹口气,也不知道他这辈子有没有结丹的那天。
就他那废灵根,估计够呛,不过没关系,谢昀以后是大佬,他抱紧大腿就行了。
妖兽浑身是伤,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谢昀也好不到哪儿去,衣服被撕破了几道口子,呼吸急促,额角冒汗。
谢昀抓住妖兽扑空的瞬间,剑从它下颌最柔软的地方刺入,直贯头颅。
盛年见战斗结束,小心地从树后跑出来,快步来到谢昀身边。
他现在是一步都不敢离开谢昀。
谢昀身上沾了不少血,有妖兽的,也有他自己的,脸上也溅了几滴。
盛年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凑过去,弯腰帮他擦脸上的血迹。
谢昀抬眼,对上盛年笑盈盈的眸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擦完脸,盛年退后一步,他发现谢昀还提着剑,在妖兽尸体上划来划去。
盛年奇怪:“谢昀,你不会是在鞭尸吧?”
谢昀手一顿,解释道:“它的品阶不低。妖骨和妖皮都有用,可以卖钱。”
“哦……”盛年恍然大悟,凑过去看,“能卖多少?”
“不知道,但应该不少。”
盛年跟着打量那具尸体,光是一条尾巴就比他还胖。
他比划了一下,又看看自己和谢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可是这么大,我们怎么带走?”
谢昀停下手,和他面面相觑。
这是个问题。
他们现在两手空空,没有储物袋,没有空间法器,这么大一具尸体,总不能扛着走吧?
两人沉默了几秒,谢昀率先站起来,收了剑:“算了,只取妖丹。”
他用剑剖开妖兽的头颅,从里面挖出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然后把它递给盛年。
盛年接过来揣进怀里。
继续上路,走着走着,盛年忽然觉得口渴。
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自己腰间那个小包袱里,正是逃跑时谢昀顺手抓的,里面装着他带出来的几件紧要东西,还有他自己的那点家当。
他一直把它拴在身上,没离过身。
手在包袱里掏啊掏,妄想掏出水囊来,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师父留给他的那个木匣子。
盛年把它拿出来,他一直没有打开过。
不是不想,是忘了。穿书后事情一件接一件,哪有心思管这个,再后来,这东西就被他压在包袱最底下,彻底忘了。
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前世师父走后没多久,他打开过。里面是一枚戒指,样式古朴,灰扑扑的,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
他当时试着往手上戴,但尺寸太大,根本戴不了,就随手放回去了。
盛年拿着盒子,看看前面的谢昀。他快走几步,追上谢昀,抓过他的手把戒指拿出来往他手指上比划。
谢昀低头看一眼,忽然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谢昀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你怎么会有空间戒指?”
盛年天真地眨眨眼:“什么空间戒指?”
顺着谢昀的视线,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惊讶,这东西是空间戒指?
他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师父留给他的宝物,真的是宝物,不是什么普通戒指。
盛年连忙解释一遍,“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空间戒指,一直放在盒子里没拿出来过。”
谢昀接过戒指,翻来覆去看几眼。
“你没有使用过,”谢昀说,“它还没被开启。”
盛年凑过来:“那要怎么开启?”
空间戒指,那不就是可以放东西进去的储物装备,他看过那么多小说,当然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
他兴奋起来,蹦跳到谢昀前面,倒退着走路:“那我们岂不是可以把杀的妖兽和遇到的珍惜东西都放进去,带出秘境了?”
谢昀点头。
盛年更兴奋了,一把抓住谢昀的手:“那快告诉我怎么打开。”
谢昀说:“它应该已经认你为主了。用你的血,就可以打开。”
盛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白白嫩嫩的手指,又看看谢昀手里的戒指,咽了口口水。
“那得多疼啊……”他苦着脸,“不能用你的血试试吗?”
谢昀没有犹豫,直接用剑尖划破自己的手指,挤了一滴血在戒指上。
血珠落在戒指表面,慢慢渗进去,然后……没有然后了。
戒指毫无反应。
“不行。”谢昀说。
盛年皱巴着脸,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最后一咬牙一狠心,把手指伸到谢昀面前。
“你来……你来吧,我下不了手。”
谢昀目光里似乎有一点无奈,但他没有推辞,用剑尖轻轻在盛年指尖划了一道小口子。
“嘶——”
盛年抽了口气,盯着那滴血珠冒出来,滴在戒指上。
在血珠接触戒指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盛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大得一眼望不到边。
他无师自通地心念一动,腰间那个小包袱忽然消失,出现在那个空间里。
盛年瞪大眼睛,欢呼起来:“真的行,真的行。”
他一把抱住谢昀,跳了两下:“我有空间戒指了。”
谢昀被他抱得有点僵,但没推开他。
盛年跳了几下,松开谢昀,“走走走,”他拉着谢昀往前走,“咱们去找宝贝。”
接下来的时间,盛年彻底放飞自我。
看到灵草,采,看到灵果,摘,看到长得奇怪的石头,捡,空间大着呢,不装白不装。
他蹲在一丛淡蓝色的小花前面,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整株,连着根上的泥土一起收进戒指里。
他甚至还追着一只长得像兔子但比兔子大两倍的动物跑了好远,可惜没追上。
盛年采着采着,忽然想起正事,他们还得去遗迹呢。
他拍拍自己脑袋,懊悔,光顾着采东西,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前面一个小坡上,有一株矮树,树上结着一颗果子,通体莹白,隐隐泛着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盛年眼睛一亮,顾不上说话,直接就跑了过去。
谢昀落后他几步,目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等发现盛年跑远,已经来不及叫住他。
盛年跑到那棵矮树前,伸手去够那颗果子,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果子的瞬间,一把剑飞过来直直刺向他的手。
盛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柄剑擦着他的指尖飞过。
就差一分,他的手掌就会被刺穿。
盛年坐在地上喘着气,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神情倨傲的男人抱着手臂说:“它是我先看到的。”
话音落,江阔感觉到背后袭来的杀意,他侧身,一柄剑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割断了他的一缕发丝。
谢昀与他擦肩而过,没有追着杀,径直走向盛年蹲下来,把瘫坐在地上的盛年扶起来,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转过身,冷冷看向江阔。
“若按先来后到的道理,”谢昀说,“也是他先摘到这枚果子。”
江阔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谢昀握着剑,眼看着还想上前。
盛年连忙拉住他,小声劝道:“算了算了,我没事,给他吧。”
他紧张地看着谢昀,又偷偷瞄一眼那个嚣张的江阔,心里直打鼓。
这人一看就不好惹,而且现在是在秘境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危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盛年的眼里满是担忧,抓着他手臂的手有点紧。
最终,谢昀点了点头:“好。”
他收剑,转身想带盛年离开,但有人不依不饶。
“本少爷准你走了吗?”
江阔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鞭子通体漆黑,泛着幽幽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刚刚那一剑,本少爷要还回来。”
话音未落,他扬起鞭子,朝着两人所在位置抽下来。
这一鞭没收着力,那个小坡被生生劈开,泥土飞溅,几棵大树轰然倒下。
谢昀及时抱住盛年,跃到一旁躲开。
盛年看着那个被劈开的土坡,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讲道理。”他忍不住大喊,又气又怕。
江阔还想再挥鞭子,但没给三人反应的时间,“找到你了。”
熟悉的声音从树稍间传来,盛年一听就知道是谁。
盛年僵硬地转过头。
纪寻从枝叶间飞身而下,落地时姿态闲散,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他的目光在谢昀和盛年身上转一圈,最后落在盛年脸上,笑意更深。
“真巧啊。”他说。
盛年不敢睁开眼,把脸埋在谢昀肩上,声音发抖:“谢昀,我的狗屎运气害了你……”
纪寻丢出手里的扇子,扇子在半空中忽然变形,尖端突出尖锐的刀尖,朝谢昀飞去。
谢昀侧身躲开,扇子擦着他飞过去,在空中转了个弯,又回到纪寻手里。
“进来了也好,”纪寻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扇子,“还省得我浪费时间找你。”
江阔没搞清楚状况,但他认识纪寻,名声和他差不多一样差。
“纪寻?”江阔试探着开口,“你们什么关系?”
纪寻看他一眼,像是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摊开手,笑得漫不经心:“没什么关系。”
“那就好,”江阔说着扬起鞭子指向谢昀,“我要断他的一只手。”
鞭子甩出去的瞬间,却被另一件东西挡回来。
纪寻的扇子在空中把鞭子打偏,他收回扇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江阔,他的手,是我的。”
纪寻又抬起手,指向躲在谢昀身后的盛年,笑意更深:“还有这个人,也是我的。”
古怪的场面,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却不料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四周的古树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齐齐朝他们倒下。纪寻迅速后撤,掠到安全的位置,等尘埃落定,再看向刚才的方向,谢昀和盛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正跟着飞快逃跑的盛年,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色的身影站在树后,朝他点了点头。
是墨寒珏。
刚才那一招,是墨寒珏干的,是他以术法制造了混乱,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盛年喘着气对谢昀说:“这个方向,那边有个峡谷。”
他记得原著里那个遗迹就在峡谷里,现在纪寻追得紧,他们没时间纠结去哪了,只能往那里跑。
谢昀直接朝着他指的方向疾冲而去。
身后,纪寻的人紧追不舍,盛年不知道谢昀带着自己奔逃了多久,只是谢昀忽然毫无预兆停下来。
盛年喘着气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茂密的树林里,亮起无数双眼睛。
红橙黄绿的各种颜色,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全部俯视着他们这两个闯入领地的渺小人类。
整个秘境仿佛被激活,怪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却不是墨寒珏干的。
妖兽们加入了这场混战。
谢昀护着盛年,边打边退。妖兽太多,杀了一只还有十只涌上来,很快,他身上就添了伤。
更不妙的是,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
盛年只觉得脚下一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就往下坠去。坠落的前一秒,他看见纪寻的身影从树林里冲出来,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疯狂。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见了。
……
好温暖。
感觉自己好像在飞,在晃,像小时候坐在秋千上,被妈妈轻轻推着。
盛年迷迷糊糊的,不想睁眼。
但晕过去前的场景忽然涌进脑海,塌陷的地面,追来的纪寻和谢昀身上的血……
他猛地睁开眼,然后整个人呆住了。
天空是粉红色的,不是傍晚那种带点粉的晚霞,是如同梦幻童话的粉红色,天边飘着几朵云,也是粉色的,像草莓味的棉花糖。
目之所及,是盛开的鲜花,各种各样的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晕。
而他,正坐在一个秋千上。
秋千的绳索是藤蔓做的,上面还开着小小的花。他距离地面有几米高,秋千还在轻轻晃着。
盛年忽然想起来自己恐高。
他腿一下子软了,下意识揪住手边能揪住的东西。
“谢昀,谢昀你在哪儿?”他哆哆嗦嗦地喊,声音都在抖,“我不敢往下看啊,救命!”
没有人回答。
秋千还在晃,盛年闭着眼睛,抓着藤蔓,感觉自己随时会掉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携着淡淡花香。
盛年慢慢睁开眼。
他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水幕。
水幕悬在半空中,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晶莹剔透,水波轻轻荡漾,映出里面的景象。
水镜之中,映出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年。
那裙子他认得,是谢昀之前买给他的那一件,却又比原本的样式更精致繁复,裙摆绣着缠枝花纹,腰间系着轻盈飘带,随风微动,干净又好看。
镜中的少年坐在秋千上,身后是粉色天空与漫天花海,美得像一幅不真切的画。
盛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穿的,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他耳根有些热,“这……这……”
他语无伦次,想脱下来又不知道从哪下手,只能坐在秋千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水镜里,穿着粉色裙子的少年也红着脸,手足无措。
天空忽然下起了花瓣雨。
盛年坐在秋千上仰着头,看向天空。
不知从哪里来的花瓣,有几瓣落在他肩上,落在裙摆的褶皱里,散发淡淡的香气。
他看呆了。
这场景太美,美得不真实,他差点忘记自己还悬在半空中。
他伸手接住一瓣,又看向眼前空中的水镜上。
花瓣飘过去,轻轻碰触到镜面,碰触的瞬间,镜子里的景象变了。
穿着粉色裙子坐在秋千上的少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光。
盛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画面不再唯美。
火光冲天,黑夜被染成暗红色,燃烧的房屋,倒塌的房梁溅起漫天火星。
还有血,到处都是血。
深夜,将军府。
府里的所有人跌跌撞撞往各个方向跑,但下一秒,染着黑气的刀就从背后穿透了他们的胸膛。
他们倒下,眼睛瞪大,死不瞑目。
他看见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被几个侍卫护着,拼命护着身后的女人和孩子往外冲。女人怀里抱着孩子,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黑气忽至,沙哑的声音响起,“交出钥匙。”
将军停下看一眼身后的妻儿,他知道逃不掉了。
他把儿子交给妻子,然后转过身拦在妻子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
“走!”他喊。
妻子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跑。
将军转过身,面对那些邪修,但他只是个凡人,一个会打仗的凡人,在凡界界限内,并无修为傍身,面对邪修,自然没有任何胜算。
很快他被控制住,黑气缠绕着他的身体,把他提到半空中。
“钥匙在哪里?”那个沙哑的声音问。
将军知难逃一死,自我了断。
邪修大怒,把尸体狠狠摔在地上,手下很快在密室里找到躲藏的女人。
邪修走到女人面前,蹲下来,用染血的手指抬起她的脸,“钥匙在哪里?”
女人看向地上已经死去的丈夫,她哭着也自尽了。
知情的人都死了,邪修站起身,“还有他们的儿子,给我搜。”
只是这时,凡界修士赶来了,双方打起来。那一夜,将军府血流成河,双方都死伤惨重。
混乱中,那个小小的孩子被推到墙角,被一具倒下的尸体盖住。
他从尸体的缝隙里往外看。
他看见平日里熟悉的面孔,管家、嬷嬷和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他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停止,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他慢慢从尸体下面爬出来,坐在血水里。
周围全是尸体,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死了,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全都死了。
小小的孩子,浑身是血,坐在尸堆里,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他在祈祷。
下一秒,场景变换。
那个孩子长大了,他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提着剑,面前是那些面目可憎的邪修。
少年红着眼睛,发疯似的挥着手里的剑,毫无章法,每一剑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杀了你们!”他嘶吼着,“我杀了你们!”
他的剑刺中一个邪修,自己也挨一刀,他不管,继续往前冲,仇恨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盛年心里发寒,是恨不得将眼前所有人撕碎的狠厉。
少年眼中的却天空忽然变了颜色。
漆黑的被火光映红的夜,忽然变成了粉红色。
他的瞳孔里,出现一个粉色的点,在左右摇晃,像是在荡秋千。
他手里的剑落在地上,盯着那个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看清了,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人,从幻境之中缓缓落下来。
少年愣愣地张开双臂,他接住了那个下落的人。
伴随着粉白的花瓣雨,携带着花香,穿着粉色裙子的人落在他怀里,仰起脸对他笑。
“谢昀,我找到你了。”
花瓣还在飘,粉色的天空,无边的花海,还有眼前熟悉的脸。
盛年的笑容慢慢收住,刚才水镜里看到的那些画面,他都知道,他甚至看过,不过是以文字的形式。
那是谢昀的父母,是谢昀的家,是谢昀的童年。
将军府唯一的幸存者,是谢昀。坐在尸体里无声痛哭的小孩,是谢昀。
盛年知道后来的事,是纪家主先找到了谢昀,把他带回了纪府。
文字是文字,亲眼所见是亲眼所见。
当惨剧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当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水镜望着他的时候,盛年再也控制不住。
他瘪着嘴,要哭不哭的,然后伸出手捧住谢昀的脸。
盛年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看着那双幽深,此刻却有些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昀,你会亲手复仇的。”
“你会亲手杀了你的所有仇人。”
谢昀浓黑的眼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就仿佛是有光从里面透进来。
盛年心里一喜,但突然的谢昀眼神一厉。
原本托着他的手收紧,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谢、谢昀……”他艰难地出声,扬起下巴,呼吸瞬间困难起来,“谢昀,你清醒一点……”
谢昀没有反应,他的瞳孔有点扩散,是毫无理智的样子,像被秘境幻境控制住,像陷在某种可怕的幻觉里出不来。
盛年拍打谢昀的手臂,用尽全力挣扎,“谢昀……”
谢昀摇着头,表情扭曲,他在拼命对抗幻境侵扰。他忽然松开掐着盛年脖子的手,改而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倒在地。
周围的场景再次变换。
花瓣还在飘落,但他们不再在花海里。他们好像躺在了空中,身下是一层透明却不会弄湿他们的水层。
谢昀压在他身上,呼吸急促,眼神危险。
盛年没见过这样子的谢昀,但他本能地觉得害怕。
“谢昀……”他小声喊。
谢昀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他看。目光从上到下,从他脸上滑到脖子上,滑到肩膀,滑到……
盛年低头看一眼自己。
粉色的裙子,裙摆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了,露出一截小腿。
“你!”盛年抬脚踢谢昀,着急,“谢昀,我是盛年,你别这样。”
谢昀被他一踢,目光又移回盛年脸上,危险灼热的、让盛年浑身发毛的目光。
盛年偏开头,不敢看他。
谢昀不满地皱皱眉,伸出手扳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逼着他直视自己。
盛年这下真的急了。
他抬起手,开始胡乱地挥打,一边打一边喊:“啊啊啊,不要露出这种色里色气的表情啊。我只是穿了裙子,可我是男生啊,你清醒一点。”
也许是他的呼喊起了作用,谢昀忽然捉住盛年的手,带着开始用力敲自己的头。
每一下都很重,盛年听着都疼。
“谢昀谢昀你别这样。”盛年顾不上羞了,连忙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敲。
谢昀开始浑身发抖,他闭紧眼睛,眉头紧皱,表情痛苦又挣扎。
盛年小心等着,也不敢乱动,很快谢昀再次禁锢住他的双手,同一时间,他们四周的场景又变了。
第22章
“年年, 年年。”
盛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谢昀满含着担忧的眼睛。
盛年愣了几秒,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刚才被谢昀压在身下。
他眨眨眼, 看清眼前的谢昀,不一样了。
眼前的谢昀比刚才的谢昀明显长大好几岁, 他意气风发, 眉眼舒展。
他束着高马尾,乌黑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拂动,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少年意气。
谢昀牵起他的手, 放在掌心里轻轻揉着,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温柔问:“紧张了吗?”
盛年更懵了:“什么?”
谢昀眼里带着笑意, 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明天成亲。”
盛年大喊出声:“什么?”
成亲?他和谢昀?他没听错吧?
盛年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雕花木床上, 周围是古色古香的房间, 窗外阳光明媚,隐约能看见院子里的花木。
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看自己, 穿的还是那件粉色裙子,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盛年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努力回想原著,回想关于遗迹的一切。
谢昀其实来自一个强国, 晟国。这个信息他知道。
相传晟国的第一位皇帝是个修士, 带领族人平定建立起晟国后,就把皇位传给了当时的一个亲信,自己云游去了。
所以现在的晟国皇室, 其实不是当初建立晟国的始皇血脉。
经过一代又一代,皇室注重血脉和名声,这件事逐渐没什么人知道。除了第一任皇帝的后人,也就是世代出将军的谢氏。
说起来是个乌龙。当初皇帝云游前,并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子嗣,是和贴身侍女生下的。后来回来晟国看望,见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儿子,这才知晓。
但给出去的皇位不可能收回,况且当时那个儿子也不想要。皇帝自知亏待和有愧于孩子和孩子母亲,时不时就寄些珍贵宝物回来。
甚至在金丹渡雷劫成功、前往修真界前,还给谢氏后代留了巨大财富。
谢氏将军一族以守护家国为使命,一开始对这笔财富没有过多关注,直到出了一个有修行天赋的后人,说祖宗留下的财富可不是钱财那么简单。他说他要去寻找,这一去就永远没有回来过。
后来晟国皇室逐渐昏聩无道,国内内乱不断,外敌入侵。不知从哪里得知谢氏有这笔财富的皇帝,派人逼迫谢将军交出,谢将军说他们也不知道。
还没商量好对策,将军府就遭遇了邪修屠杀。
谢昀听他父亲提过这个遗迹,但他们真的不知道开启的钥匙是什么,那位成功渡劫去往修真界的祖宗并没有说。
但盛年知道,拥有剧本的他当然知道,打开大门的钥匙,就是谢氏后人的血。
那些邪修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们差点毁了所有钥匙。
遗迹里,如当年那个谢氏后人猜测的一样,不止有富可敌国的钱财,还有搜集的各种孤本秘籍、修炼秘术和许多天材地宝。
谢昀在遗迹里拿到了这些东西,在短时间内连升几阶,直接来到了筑基中期。
想到这里,盛年又苦恼起来。
遗迹这一段,谢昀提升的过程,在他眼里就是理论知识。他当时看书的时候,这几页翻得飞快,直接跳过去看谢昀升级后出去大杀四方了。
所以具体怎么提升的,遇到了什么考验,他一概不知。
所以……
他看看不太真实的天空,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当时他们是在峡谷旁边掉进地下的,说不定就是因为谢昀受伤了,他的血正好打开了遗迹。
所以他们现在是已经进来了?
但为什么谢昀看起来像是什么都忘了?
不仅忘了,还……要和他成亲?
盛年发呆发得太明显,谢昀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应,干脆走过来,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盛年浑身一激灵,猛地回神。
“不能成亲!”他一把推开谢昀。
谢昀被他推开,也不恼,只是微微歪着头,问:“为什么?”
盛年指着他,又指指自己,语无伦次:“谢昀你快醒醒吧,我是男生。而且大哥,我今年才十七岁,你犯法了知不知道?”
仗着谢昀此刻不清醒,什么也听不懂,盛年把心里话全叭叭出来。
谢昀听了,想了想,居然点点头:“你说得对。”
盛年眼睛一亮:“你想起来了?”
谢昀抬起手,指向窗外的树:“现在是下一年的秋季了,可以成婚了。”
盛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棵刚才还发着嫩芽的树,此刻已经变得金灿灿的,叶子黄了,已经是深秋的景象。
盛年张大嘴巴:“还能这样?”
他话音还没落,周围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他眨了眨眼,谢昀的倒影在他眼里一转,变成了喜庆的红绸带。
盛年惊讶抬头乱看,到处都是红色,他又低头看自己,粉色衣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繁复精致的婚服。大红的料子,绣着金线的凤凰,裙摆层层叠叠,腰间系着玉佩流苏。袖子很宽,边缘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
他抓起袖子看看,又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无语地嘀咕:“难道这世界是谢昀说了算?怎么想什么有什么?”
还没嘀咕完,手被轻轻牵住。
同样穿着喜服的谢昀站在他身边,笑得温柔。他牵着盛年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盛年被带着走了几步,看到堂前坐着两个人。
中年男人穿着官服,面容威严却带着慈祥的笑意,中年女人穿着华贵的衣裳,拿着帕子擦着眼角,却也是笑着的。
那是谢昀的父母。
是水镜里为了保护妻儿自尽的将军,是从容赴死的女人。
盛年本来想挣脱谢昀的手,但现在,他乖乖地任由他牵着。
假的,他知道这是假的。
这只是遗迹里的幻境,也许就是是谢昀潜意识里构建出来的梦。
但谢昀父母此刻活生生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他们眼里的欣慰和祝福。
他再也生不出一点抗拒的情绪。
拜天地,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谢昀转过身,对着他,周围是满堂的红色,是不存在的宾客的欢呼,是谢昀已逝父母欣慰的目光。
谢昀弯下腰,郑重地拜下去。
盛年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和他束起的马尾垂落下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假的就假的吧。
他也弯下腰,对着谢昀,郑重地拜下去。
“送入洞房——”
司仪拖长调子的声音传来,盛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群人簇拥着送进洞房。
门关上,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宾客的喧闹声,杯盏交错声,但屋里很安静,只有龙凤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盛年开始着急,他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转了几圈,又停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
铜镜里,穿着嫁衣的少年也看着他。
他的头发竟然被编了一根辫子,头上攒着珠钗,头绳红色的穗子垂在耳边,一晃一晃的,像流苏耳环。
嫁衣真的是嫁衣,不是新郎的喜服。大红的裙摆铺开来,刺绣精致繁复,腰被束起来,显得更细了。
盛年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也对他做个鬼脸。
他叹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盛年浑身一僵,镜中映出谢昀把头搭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就在他耳边。
“年年。”谢昀的声音低低的。
盛年的耳朵腾地烫起来,他赶紧转身,推开谢昀。
糟了糟了糟了。
他看着面前的谢昀,又看看身后的婚床,大红的被褥,绣着鸳鸯的枕头,床帐上挂着同心结。
盛年不敢再想了,这可真的不行啊!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谢昀伸手拉住他,把他拉回来,两人又面对面站着,距离比刚才还近。
“谢昀……”盛年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想起来了吗?”
谢昀放在他腰间的手稍微用了力,他低下头和盛年额头抵着额头,“年年。”
盛年腿都被他喊软了,他结结巴巴,“谢昀,你不要这么肉麻好吗?”
盛年为难死了,“别以为可以趁着我心疼的时候为所欲为,洞房真的不行。”
“谢昀,我害怕……”他最后可怜巴巴地说了一声。
再然后盛年边不由自主吞咽唾沫,因为谢昀的嘴唇离他越来越近。
盛年在心里呐喊,男同离我远点啊,结果却是被鬼上身一样,一动不动,连放在谢昀胸前的手都像是欲拒还迎。
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鬼知道盛年为什么慢慢闭上了眼睛,但并没有预想的柔软落在自己唇上。
盛年咻的再次睁眼,这次周边的场景又换了。
又是黑夜,又是惨叫和血色,又是被大火燃烧的房屋。
一个逃跑的人撞到了盛年的肩膀,而后他亲眼看到沾染黑气的刀刺穿那个人的身体。
盛年踉跄着站不稳,他茫然四顾,低声喃喃,“这里是……是小鱼村。”
是他重生前的那一夜。
盛年摇摇头,恐慌地转身就想跑,却迎面而来一团熟悉的黑气。
盛年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团黑气离他越来越近。
连闭上眼睛躲避他都做不到。
会疼吗?是又要死了吗?
能不能不要重生了,他真的不想。眼泪无声的滑过脸颊,盛年绝望之际,闭上眼睛。
“盛年。”
是谢昀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怀抱和熟悉的温度以及气息。
小鱼村消失了,因为盛年在听到谢昀的声音时,就意识到刚刚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是幻境——
作者有话说:忘记段评是要我手动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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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好累, 真的好累。
盛年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想睡觉,想就这么睡过去, 什么也不想。
可耳边偏偏有声音在固执地唤他,“年年……年年……”
吵死了。
谁啊, 这么没眼力见, 没看见他快要撑不住了吗?
“盛年。”
声音更近了,盛年赌气一般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嘴巴先委屈地抱怨出声:“有没有礼貌啊?别吵我睡觉。”
话音刚落, 脸颊忽然一紧。
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他的脸颊,微微用力,把他的嘴挤成了一个金鱼嘴。
盛年懵懵懂懂地顺着力道转头, 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沉静眼眸里,是谢昀。
“盛年。”
声音低沉悦耳,眉眼清俊如画。
盛年愣怔一秒, 瞬间从幻境的余悸里回过神。
他赶紧后仰挣开谢昀的手, 动作太急险些后仰摔倒, 下一秒却不管不顾地伸手抱住谢昀,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太吓人了谢昀,刚才好可怕……”
谢昀被他突如其来的撒娇抱得身体微僵,迟疑片刻, 还是抬起手, 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幻境已破,没事了。”
盛年趴在他肩上吸吸鼻子,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坐在谢昀的腿上。
盛年:“……”哦莫。
他赶紧扶着谢昀的肩膀站稳,慌忙往后退一步,没注意脚下,险些被什么硬物绊倒。
他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地上铺满了莹润的灵石,不是零星几颗,而是铺了一小片,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雾。
盛年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他抬起手,哆哆嗦嗦指着地面,声音都在打颤:“谢昀,谢昀……好多、好多灵石。”
谢昀比盛年早片刻清醒,自然早就看到了满地灵石。
“我们应该已经进入遗迹了。”
盛年压根没听进去,眼睛里只剩下白光闪闪的灵石。他立刻蹲下身,张开双臂把面前一堆灵石搂进怀里,脸蛋美滋滋地贴在上面:“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全部进我的空间戒指吧。”
他心念一动,地上的灵石便消失一片,尽数被收进了储物戒里。
搂一把,收一波,再搂一把,再收一波,活像一只囤满粮食就满足的小兽。
谢昀站在原地,看着他乐此不疲扒拉灵石,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打扰他,转身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处无比宽阔的遗迹空间,穹顶高耸入暗,看不见顶端,四周是刻着古老符文的石壁,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不远处,一棵粗壮得需数人合抱的巨树立在中央,枝叶繁茂,却没有一片绿叶,全是璀璨如金的叶片,像是被日光永久凝固。
巨树之下,静静立着一座古朴的小木屋,看起来毫不起眼。
盛年终于捡够了灵石,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上的灰,蹦蹦跳跳凑到谢昀身边,一眼也看见了那座木屋。
“我们进去看看?”他很好奇。
谢昀嗯一声,迈步朝木屋走去,盛年立刻跟上,脸上还挂着捡到宝藏的傻笑。
走到木屋门前,谢昀停下脚步,轻声说起关于这座遗迹的来历。
他所知不多,一切都来自家族传承。那位谢氏先祖,在渡劫去到修真界前,只给后人留下一封密信,信中提及自己云游时,寻得一处灵气充裕之地,特意为后世子孙留下机缘与传承。
只是岁月太过久远,传承到谢昀父亲这一代,信息早已残缺,只模糊记下南海秘境四个字,连开启之法都遗失了。
“原来如此。”盛年点点头,装作不知道,心里却一清二楚。
他知道的,远比谢昀多得多。
那位先祖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开启方式。他和历代谢氏后人都心知肚明,这座遗迹藏着的东西,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若谢氏后人无人能踏上正经修士之路,无实力守护,便不该来寻。
可偏偏,谢氏世代效忠晟国皇室,族中出了一位愚忠之人,将遗迹的秘密泄露给了帝王。
更没想到,如今的晟帝贪婪成性,被觊觎遗迹的邪修蛊惑,竟与邪修暗中勾结,妄图强夺遗迹。
凡界本就灵气稀薄,百人中仅有两人拥有修行资质,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就算是百年苦修堪堪到达炼气期的修士,也多是纪听寒这般依靠世家资源堆砌的子弟,真正的天才寥寥无几,修行资源更是极度短缺。
这样一位成功踏入过修真界的前人留下的遗迹,别说邪修垂涎,就如纪家、慕家等凡界修士世家,也会虎视眈眈。
至于开启遗迹的“钥匙”,先祖从未明说,只留了一句“缘至自明”。
其实就是入口石碑上的谢氏专属符文,解译之后,答案便是以谢氏嫡系之血为引,方能破开幻境、进入。
盛年暗自思忖,谢昀已经推开了木屋的门。
门没有上锁,指尖一碰便敞开来,屋内竟意外地整洁干净,一尘不染,所有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细碎的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落在桌案,书架上,时光仿佛在这里静止。
盛年的目光飞快扫过屋内陈设,最后盯着书案后那一整排码放整齐的古籍上,激动地晃了晃谢昀的手臂:“谢昀,快看那里,绝对是好东西!”
谢昀走过去,随手拿起几本翻阅。
大多是剑道典籍,记载着剑意领悟、剑招心法,还有几本炼丹、制符的孤本,封面上刻着盛年从未见过的文字。
谢昀自己尚且不知道,他是万中无一的天生剑骨,但他隐隐察觉,自己在剑道上的领悟力远超常人。
此刻更是如此,那些晦涩的上古文字落在眼中,竟像是活过来一般,无需刻意研读,便自动涌入脑海,转化为清晰易懂的剑意心法。
他快速翻动书页,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道持剑虚影,挽剑、刺剑、收剑,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谢昀看得入神,完全沉浸其中。
盛年没有打扰他,自顾自在屋里溜达,指尖拂过一件件摆件。
“这就是天堂吗……”他抱着一只玉雕小兔喃喃自语,仰着脸傻笑,“发财了发财了……”
傻笑了片刻,他又清醒过来,小心翼翼把玉兔放回原位。
“算了,”他小声自言自语,“谢昀本就注定要踏入修真界,这些凡界的俗物,到了那边根本用不上。”
一心只想着捡宝贝的盛年,完全没想起那个被他抛在脑后的关键问题——他自己。
他溜达一圈,正想回头再去捡几颗漏下的灵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屋内一侧立着一扇雕花屏风,屏风后隐约通向里间。
他悄悄看了一眼谢昀,对方依旧站在书案前翻书,全身心沉浸在剑道典籍里,根本没注意他的小动作。
盛年放轻脚步,不打扰他,独自转过屏风,想继续参观内室。
内室比外间狭小许多,陈设也更简单,一张床榻,一张矮几,几件朴素的旧家具,干净却冷清。
盛年随意扫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
床榻上,竟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双眼,身着素色道袍,长发半束,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面容清俊,神态安详,就像只是闭目入定,连呼吸都仿佛静止存在。
他的腿边,右手之下,还压着一面铜镜。
盛年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就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鬼啊!”
他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温暖结实的怀里。
谢昀在听见他尖叫的瞬间,立刻丢下古籍飞身赶来,将扑过来的盛年接住。他抬眼望向屏风后,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的身影。
“别怕。”谢昀收紧手臂。
盛年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揪着他的衣料,嘴里胡乱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您大人有大量别抓我……”
谢昀揽着他,慢慢朝床榻走近。
盛年吓得把头埋得更深,声音发颤:“你干嘛你干嘛?别过去啊,太吓人了。”
谢昀停在床榻前,凝神感知片刻,确定没有半分生机与阴气,才低声道:“他已经坐化多年。”
盛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我也猜到了,可是还是怕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慢慢从谢昀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小心翼翼看向床榻上的人。
那人依旧保持盘腿坐定的姿势,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盛年长长松口气,拍拍胸口,小声发问:“所以……他是那个皇帝吗?”
谢昀摇头,目光落在那人清俊的面容上,笃定:“不可能,他……应该就是那位离开晟国、寻到此处的谢氏先祖。”
盛年啊一声,惊讶,“他真的成功进来了?那为什么会在这里坐化……”
谢昀也无从知晓。
他上前几步,站在床榻前,望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祖,恭敬地躬身一拜,才伸手拿起那人手下压着的铜镜。
镜子只有巴掌大小,青铜镜框刻着繁复的上古符文,镜面光滑莹润,却照不出任何影像,只是一片幽深的暗。
谢昀将铜镜举到面前,对准自己,就在视线触碰镜面的刹那,铜镜骤然亮起微光。
幽暗的镜面不再空洞,缓缓浮现出流动的画面。
里面不是谢昀的模样,而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画面定格的瞬间,镜中出现一个与床榻上坐化者一模一样的身影,却年轻许多,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站在一座恢弘的宫殿前,仰头望着云霄,眼底是对大道的憧憬与向往。
画面开始飞速流动。
他辞别亲人,踏上前往寻找遗迹的旅途,翻山越岭,渡海穿林,一路历经艰险,一切都以快进的速度闪过,直到镜中出现第二道身影,画面才骤然慢下来。
盛年也凑过来,探头看向谢昀手里的镜子。
是在一片山林里。谢氏先祖与一只妖兽缠斗。
就在他渐渐落入下风时,一道剑光从旁边袭来,刺入妖兽的眼睛。
是一个年轻男子从树后走出来,收起剑,朝先祖笑了笑。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笑容温和,看起来是个爽朗正直的人。他朝先祖伸出手,说了句什么。
画面一转,两人已经结伴同行。
他们一起走过许多地方。春天的原野,夏天的山林,秋天的河畔和冬天的雪地。
盛年看得入神,心想这位先祖终于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真好。
画面再次变换。
两人来到一座城池前,城门口立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祈望城。
南海秘境每二十年出现一次,也刚好他们抵达祈望城不久后,南海秘境就开启了。
于是两人一起进入秘境。
秘境里果然危险得多,妖兽随处可见,而且每一只都比外面的强大。两人很快负了伤,只能相互搀扶着逃命。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着,最后被逼到一处悬崖边。
退无可退,两人对视后同时点头,然后纵身一跃。
画面黑了片刻,等再次亮起时,两人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他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检查伤势,庆幸都还活着。
然后他们看见前面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先祖的目光落在那些符文上,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氏后人,以血为引。”
他明白了,他终于找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把这事隐瞒过去,一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以为的友人还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友好和关切,而是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
“怎么打开它?”那人威胁,“快说。”
先祖不理解。
他们一起走了这么久的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生死……怎么会?
却没想到一切都是算计。
“你以为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他说,“我跟着你,从晟国一路跟到这里,我们那些偶遇都是巧合?”
那人继续说着,是在享受揭露真相的时刻。
“你离开晟国不久,就被太子盯上了。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你以为没人知道谢家那个秘密?我抓到那个跟踪你的人,从他嘴里知道遗迹的事。然后我就想,与其等你们谢家人自己来找,不如我亲自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所以我设计那场相遇,妖兽是我引来的,你的救命恩人是我演出来的。这三年,我陪着你走遍大江南北,陪你斩杀妖兽,陪你谈天说地,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先祖听着这些话,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打开它。”那人又说,剑尖往前送了一分,在先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告诉我怎么打开。”
“我死也不会告诉你。”先祖愤怒。
“不告诉我也行。”他说,“只要我把消息送出去,你们谢家必然引来灾祸。太子知道了,皇帝知道了……到时候就算你不说,也会有人替你说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显然他还有同伙。
不能让人知道此处,先祖他顾不上脖子上的剑,猛地起身,朝那人扑去。
一瞬间,剑刺穿了他的腹部。
鲜血喷溅而出,先祖的身体晃晃,却没有倒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那人握着剑的手。
下一秒,两人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前面写的太乱了,把背景设定改了下,新手上路,以前很少看这种题材的小说,脑子一热就写了,导致好多都是错的(虽然改完后还是有很多错,大家包容我一下下)
不影响后续剧情,就是按照大家常见的凡界,修真界和天界来写。
现在年年和小谢是在凡界,达到金丹渡劫后就可进入修真界。(所以小谢的境界改了,现在是炼气期)
本章发88个小红包
第24章
先祖的血无意中打开了遗迹。
等先祖睁眼, 他们已经躺在了遗迹内的地面上。
和盛年看到的一样,地上有一小片的灵石,散发柔和的光芒, 巨大的金叶树矗立在远处,树冠如盖, 美得不真实。
但先祖顾不上看这些。
他的腹部还在流血, 剑伤太深,血根本止不住。他躺在冰凉的地上,意识开始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信弃义的人, 在他面前疯狂大笑。
“找到了,找到了!”
那人扑向灵石抓起一把,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他又抓起一把, 塞进怀里,再抓起一把,笑得癫狂。
先祖躺在地上看着他, 悔恨万分, 最后只有一个想法, 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如果让这个人活着离开,把遗迹的消息传出去, 谢氏将会永远不得安宁。太子会知道,皇帝会知道,那些贪婪的修士和邪修都会知道。
谢家会被当成靶子, 被无数人觊觎、逼迫和屠戮。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 灵石散发出的灵气一丝一缕地渗入他的身体,很微弱,但确实在修复着他濒临破碎的生机。
还不够。
他咬紧牙关, 伸手握住那柄还插在自己腹部的剑。
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他咬着牙,用力把剑拔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他扶着旁边的石壁,喘着粗气,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巨树下的半空中,恍然出现一道虚影。
是一个人的轮廓,模糊不清,却正在舞剑。一招一式,缓慢而清晰。
先祖的目光被虚影吸引。
这些剑招他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当他看着的时候,体内残存的灵气开始自动流转,顺着经脉奔涌。
他越看越入神。
身体不再流血了,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灵气在他体内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强。
当虚影的最后一式收入剑鞘,当灵气奔涌到他的头顶,先祖忽然明白了。
他握紧手里的剑,飞身而出。
速度快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到了那个人身后。
剑从背后刺入,精准地穿透他的心脏。那人看着胸前冒出的剑尖,笑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贪婪的喜悦,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置信。
先祖果断抽出剑,冷眼看他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动了。
他赢了,但他知道,自己伤得太重,撑不了多久。即便有灵气的滋养,那致命的一剑也已经伤及根本。
他走进那座木屋,在屋里找到了几枚丹药,服下,又盘腿调息了很久。借助这遗迹里丰富的灵气,他终于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想彻底恢复,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那人的同伙必定等在外面,虽说最后一刻他阻止那人吹响哨子,但难保出去后不会遇上。以他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
先祖决定留在遗迹里。
他在屋里找到了许多书,炼丹的,结阵的,炼器的,绘制符箓的。都是些在凡界来说十分稀有的典籍。
他在剑道上悟性太差,但对布阵和炼丹,却有着意外的天赋。
他开始研究那些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间一晃,百年过去。
先祖的寿命将近,凡人修士的寿元有限,他没能突破到更高的境界,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但他做了最后一件事,他在遗迹里布下一个奇阵。
那阵法以他的心血为引,以那棵巨树为眼,以整个遗迹为基。
阵法的核心是由谢氏后人以血打开遗迹后,进入的并非真正的遗迹,而是一个幻境。
幻境会根据进入者心中最深的恐惧、最执念的过往,投射出相应的场景。
若非谢氏血脉的人进入,则会一起被拉入谢氏后人的幻境中。由此,若遇到如他自己一般遭遇背信弃义、心怀歹念之人,则可在幻境中将其诛杀。
先祖最后看一眼这座木屋,门前的金叶树,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盛年和谢昀再次看向榻上坐化之人。
清俊的面容安详而平静。百年的孤独,百年的坚守,最后留下的,是这个保护后人的阵法。
原来如此,原来幻境并非与遗迹一起诞生,而是由这位先祖所创。
盛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谢昀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面镜子轻轻放回原处,放回先祖手下压着的地方。
“如果可能,”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希望毁了此处。”
盛年抬起头看他。
人性贪婪,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一个不知在哪的遗迹,可阴谋算计,可杀人满门,可屠尽百人。
谢昀闭了闭眼。
盛年有点担心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很快,谢昀睁开眼,恢复如常。
他转身出了内室,走到门口。
根据铜镜中的提示,他抬头看向那棵巨树。
满树金叶,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轻响。谢昀侧耳,静心凝神,竟听到了剑鸣。
谢昀目光一厉,他脚下一点,纵身跃起。同时抬起手,直视那片树叶晃动之处。
一道冷光乍现,树叶掩映中,一柄剑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剑意,直直朝谢昀飞来。
谢昀伸手,剑落入他手中。
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灌注,握紧剑柄,无师自通地提剑出招。
剑光如雪,招式凌厉,在金色的树叶下舞出一道道残影。
盛年站在门口,看着谢昀舞剑的身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来了来了,就是这把剑!
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也算是把不错的剑了。更重要的是,这把剑会陪伴谢昀一路成长,见证他从凡界杀到修真界,从默默无闻杀到名震天下。
盛年满意地笑笑,转身跑回外面。
趁着谢昀练剑,他再去捡点灵石。
他蹲下来,双手捧起一堆灵石,心念一动,但灵石一动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盛年不敢置信,“不会吧?”
他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灵石一颗都没少,全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会空间满了吧?”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那枚戒指,“我也没装什么啊……”
但仔细想想,这空间戒指确实不是什么高级宝物。他之前装了小包袱,装了之前采的灵草,装了好多灵石,估计确实差不多了。
盛年耷拉着双手,垂头丧气地回到屋里,他心疼地摸摸那些不知名宝物,在空间里翻翻找找,把一些灵植丢出来腾出空间,乱七八糟收了一些进去。
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发呆。
发着发着,他又想起铜镜里那些画面。
他瞥一眼外面还在旋转跳跃的谢昀,小声嘀咕起来:“原来真是你小子搞的鬼……”
让他进那种幻境,还给穿裙子,还要成亲……
一回想起那些画面,盛年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捧着脸杵在桌上,耳朵有点发热。
谢昀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直接到筑基后期,离金丹一步之遥。然后出去,复仇,一路高歌猛进……
想着想着,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低,最后就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是谢昀喊的他。
盛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谢昀站在面前,腰间挂着那把剑。
“我们出去吧。”谢昀说。
盛年一下子精神了。出去之后,可就是谢昀复仇正式开启之时。
他噌地站起来,跟着谢昀走到那棵巨树下。
谢昀抬头望着穹顶,说:“既然进来是靠血,出去也应该是。”
盛年点头附和:“有道理。”
谢昀摊开手心。
盛年瞄一眼,立马心领神会,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谢昀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好像比平时紧了一点。盛年没多想,只觉得那温度让人安心。
谢昀划破手掌,血滴落在地面上。
盛年下意识闭上眼睛。
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旋转,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谢昀的手一直握着他的。
然后失重感消失,脚踩在了实地上。
盛年慢慢睁开眼,周围的环境变了,不再是那个金叶飘落的遗迹。
等他彻底看清时,一下子站直身体,内心惨叫。
狗屎运气再次稳定发挥!
因为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熟悉的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熟悉的手里摇着那把熟悉的扇子,脸上还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
是纪寻。
盛年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想跑,但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纪寻的扇子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