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1 / 2)

第29章

暮云峰近在眼前了。

翠峰秀丽,层峦叠嶂,隐在云雾之间,似一幅神仙画卷。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外门弟子们,忽然发现他们少了一个同伴。

“咦,那个赵翊上哪去了?”

“是不是又迷路了?”

“那小子总爱到处乱跑,不会闯出祸来吧?”

“别乱说!在自家宗门里,能出什么事!”

他们口中那个“爱迷路”的弟子赵翊,此刻正被人捏着手腕,一把拖进了房中。

谢云川锁上了房门还嫌不够,又施展一道隔绝窥探的法术。毕竟人多嘴杂,江旭可是住在他隔壁的。

他做完这一切后,方才转回身来,看向被他握住了手腕的那个人。赵如意一身外门弟子的装束,笑嘻嘻地喊他师兄……

这比谢云川的任何一个梦境都要荒唐了。

那袭青色道袍衬得他身姿更瘦,赵如意身上的邪气尽敛,一副温文俊秀的模样,甚至开口道:“大白天的,师兄锁什么门?”

自己为什么锁门,这人心里没数吗?

谢云川深吸了几口气,才让心跳平复下来,问道:“赵……你……为何在此?”

“哦,”赵如意一脸无辜,“我原本是要去暮云峰洒扫的,是被谢师兄拖进这屋子里来的。”

谢云川都快被他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啊,这里是玄门九宗之一的归云剑派。门规第一条,不得……”

都给他背上门规了,是不是还要表演一套归云剑法?

谢云川连忙打断他道:“赵宗主!”

赵如意轻笑出声。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他总算不再装下去了,大方承认道:“嗯,是我。”

他扫了一眼谢云川,道:“我来你们归云剑派,是为了查一件事。”

“什么事不能派手底下的人去查?非要你亲自、亲自……”

魔门宗主亲自跑来卧底,谢云川想想都觉得说不过去了,偏偏赵如意适应良好,捧着自己的手道:“师兄,我的手都被你捏疼了。”

谢云川连忙松开了手。

赵如意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谢云川看出不对,问:“你的手怎么了?”

“受了点伤……”

谢云川顿觉心软,上次的伤好了吗?怎么又受伤?

而赵如意已经转过身,十分自然地在屋子里逛了起来。

谢云川这屋子已住了好些年了,一应摆设都很陈旧。赵如意却是兴致勃勃,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谢云川一边想着,他屋里应该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一边问:“赵宗主究竟要查什么?”

赵如意随口道:“是镇魔渊的事。”

“镇魔渊的事,怎么会跟归云剑派有关?”

“镇魔渊的封印松动,必是有人在暗中布局,这一点毋庸置疑了。我回去调查之后,发现玄门九宗内也混进了对方的细作。”

谢云川心下一惊,忙问:“是哪个宗门?”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查啊。”赵如意道,“不过我得到消息,对方想趁着九宗大会之际动些手脚。此番九宗大会在你们归云剑派举行,要想查明真相,当然是混进归云剑派最方便了。”

他说得有理有据,谢云川却觉得很不妥当。

他独自混进玄门来,还要在九宗掌门的眼皮底下查细作?他这是嫌命太长吗?

谢云川想到这里,才记起赵如意本就一心求死。

哦,那没事了。

这时赵如意正在翻看他的书架。

“《清心诀》、《静心凝气功》……”赵如意似笑非笑,“你平时就看这些书?”

这些是……他之前为了对付合欢宗秘术找的书……

谢云川当然不好意思说实话了,只得道:“宗门内多半是这些书。”

“是吗?可是我听说内门的师姐们,很爱看一些话本册子的。”

看过了吗?赵宗主?

谢云川用一阵咳嗽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这些禁书,都是要收缴的。”

赵如意“嗯”了一声,总算不再追问书册的事了。但他紧接着又走到谢云川床边,向他床上望了一眼,说:“这床铺可不大。”

“清修之地,够睡就行了。”

赵如意笑了一声,在那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跳跃不定的,正落在他乌黑的发间。

这倒有些像谢云川的梦境了。

谢云川连忙挪开了视线。

他昨日刚得知赵如意的身份,今日当着他面,却并不敢问他真假。

听江旭说,曾经有不少人觊觎过断雪剑。他若是主动提起,倒显得自己另有所图了。

因此谢云川没提这事,只是问:“赵宗主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刚来就赶我走?”赵如意道,“九宗大会尚未开始,要查清细作的事,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赵宗主就不怕暴露身份吗?”

“只要师兄肯替我隐瞒,我的身份岂会暴露?”赵如意笑意盈盈,又一口一个师兄叫上了,“当然师兄不肯也没事,反正我又不怕死,大不了就是被玄门的人抓住,再用点酷刑什么的……”

谢云川语气平静,道:“我不会说的。”

此事若是上报宗门,赵如意必然身陷险境。但若是隐瞒下来,一个魔门宗主潜藏在门派内,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谢云川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思来想去,唯有将这人放在自己身边,由他日夜守着了。不过赵如意假扮的是外门弟子,若突然提拔进内门来,同样引人注意。

谢云川思虑一番后,亲自将赵如意送去了暮云峰。

众弟子已经开始洒扫了,见“迷路”的赵翊平安归来,便都松了口气。

方离迎上来道:“师兄怎么过来了?”

“收拾客房的事马虎不得,我过来看看情况。”

谢云川说话时,目光一直追逐着那道青衫身影。

他还是头一回见赵如意穿青色的衫子,明明众弟子都是一样的装束,可他立于其间时,偏偏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方离问:“师兄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嗯,”谢云川道,“暂时不忙。”

其实他要忙的事可多了,不过眼下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他看见赵如意被人塞了一把笤帚,这是要他去清扫后山的落叶。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赵如意却兴致盎然地扛起了笤帚,回头向谢云川挥了挥手,说:“师兄,我去干活啦。”

唉……

谢云川不知道该不该应。

他堂堂一个魔门宗主,装成外门弟子喊他师兄……

这像话吗?

“不像话”的赵宗主扫了一下午的地。

谢云川藏身树上,捏了个隐身的法诀,盯了他一整个下午。

这主要是防着被其他人撞见了,不好解释他为何对一个外门弟子如此上心。在自家宗门里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谢云川觉得好生荒谬。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真专心致志地扫着地,甚至还追着被风吹散的树叶子跑。

谢云川注意到赵如意左手的动作极不自然,看来确实是受伤了。在妖市时,他的左手就一直是白骨模样,也不知他这段时间捣鼓些什么,竟然还伤上加伤了。

宗门内也有治伤的灵药。

谢云川思忖着,是不是拿灵石去换一些?

待到日头西沉时,这一天的忙碌算是结束了。因江旭答应了要请大家喝酒的,众人便又聚在了谢云川处。

谢云川的院子还算宽敞,摆上两桌酒席倒是正好。至于那几个外门弟子,有意无意的也算是蹭上了。

江旭出身世家,出手阔绰,席间讲了许多他在外游历的趣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一顿酒喝得很是尽兴。

待得月上中天,大伙一一散去后,谢云川才悄悄将某人提溜进了自己屋里。

赵如意剔亮桌上的烛火,道:“师兄房里只有一张床。”

“没事,”谢云川道,“我睡地上。”

反正都睡习惯了。

赵如意也没反对,直接霸占了他的床铺。

只是当烛火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后,榻上的赵如意忽然说:“师兄明日也要一直盯着我吗?”

“当然。”

“你干脆在我身上拴根绳子得了。”

谢云川倒是想呢,这不是怕被别人发现吗?他说:“赵宗主一个人,我不放心。”

既然各种意义上的不放心,既怕他出事,又怕他找事。

赵如意好像猜得到他不放心的是什么,道:“你整天这么跟着我,我都没办法查细作的事了。”

“这个简单,”谢云川早就想好了,“赵宗主想查什么,叫上我一起就行了。”

赵如意“嗯”了一声,有点不置可否的意思。

谢云川等了半天没见下文,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这一夜谢云川睡得很沉。

以至于到了第二早上,他是被江旭的敲门声吵醒的:“谢兄,我们好久没比过剑了,不如今日在院子里比划比划吧。谢兄,你起来了没?”

谢云川尚未完全清醒,迷糊着应了一声,随后陡然想到,赵如意还睡在他的床上!

谢云川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赵如意也已经醒了。他衣衫微微凌乱,一头乌发散着,一只手支着头,另一手则把玩着自己的发尾,道:“师兄醒了?”

谢云川看得怔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赵宗主,你……先躲一躲……”

“怕什么?”赵如意说,“担心不好向江师兄解释吗?”

怎么还叫上江师兄了?

谢云川黑着脸,一把将床帐拉上了,叮嘱道:“别出声。”

说完洗了把脸,匆匆过去开了门。

他当然没让江旭进屋,只站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心中想着,该打发江旭去别的地方住了。也亏得江旭刚才没有直接推门进来,否则……

咳咳,恐怕江兄性命堪忧了。

江旭可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提起要跟谢云川比剑的事。

谢云川道:“还没跟江兄说过,我此番出门历练,不小心着了魔门的道,本命长剑已经崩碎了。”

“啊?那岂不是会受反噬?”

“受了一点伤,如今已经养好了。”

江旭点点头,道:“九宗大会迫在眉睫,谢兄没了本命剑,到时候如何上场比试?”

“倒也未必要参加比试。”这等比试,都是给年轻弟子出风头用,谢云川本来也不感兴趣。

江旭却说:“你师尊执掌一峰,你这个亲传弟子若连柄像样的兵刃都没有,岂不是丢了归云剑派的脸面?”

他想了想,道:“不如我替你寻一柄剑回来吧。”

虽然时间是紧了点,但只要大把灵石撒下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不用了,我……”

谢云川下意识地婉拒,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能搬出先前那套说辞:“本命法器,我还是想亲手炼制。”

至于他回宗门这么久,却连一样炼器的材料也没收集——那不是没空么。

江旭想要比剑是不成了,跟谢云川说了一番话后,就去别处晃悠了。

谢云川回房间一看,见床帐内空荡荡的,赵如意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暮云峰上的客房打扫得差不多了,不过今日有一批灵酒运上山,正好调了赵如意他们这几个外门弟子过去帮忙。

谢云川便隐匿身形,又悄悄地盯了一日。

他发现赵如意的人缘还挺不错的,因他相貌出色又能言善道的缘故,不仅外门弟子很照顾他,连内门的师姐和师妹们,都对他青睐有加。

谢云川想到他们归云剑派的掌门,每日不是在清修就是在处理门内事务,哪像赵如意这魔门宗主,就这样招猫逗狗地过了一天。

谢云川禁不住想,真的不是合欢宗吗?

可能他看得太出神了,赵如意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他那一袭青色道袍极为合身,衬上隽秀面容,真如芝兰玉树一般。

谢云川心中一跳,不由得避开了他的视线。

盯梢完这一日后,谢云川总算抽空忙活了一下自己的事。他正打算着一会儿去寻赵如意,偷偷将人弄回自己屋里去,就见方离过来找他了。

“师兄……”

方离叫了一声后,露出一点扭扭捏捏的神情。

谢云川觉得奇怪:“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这一批外门弟子,师兄都见过了吧?”

“昨日是扫了一眼。”

“当中有一个姓赵的师弟,师兄有没有印象?”

“嗯?”

“就是不小心迷了路,被师兄找回来的那个。”

“哦……”

谢云川努力装傻,心头却捏了把汗。这一群师弟师妹当中,就属方离的灵觉最敏锐了。而且之前赵如意一路缀着他们时,方离曾远远见过他的身影,他不会发现什么吧?

果然,谢云川听得方离问道:“师兄有没有觉得,那位赵师弟有点不对劲?”

“我觉得很普通。”谢云川继续装傻,“你倒是说说,他是哪里不对劲?”

方离四下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我发现这个赵师弟,在打探师兄你的消息。”

“啊?”

“师兄你的生辰年月、何时拜入师门的、练的什么功法、喜欢吃什么穿什么……事无巨细,赵师弟全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他还跟周师妹她们混在一块,周师妹把珍藏的话本都借给他看了。”

所以确实看了啊。

谢云川关注的重点一下就偏了。

却见方离一脸正气,说:“我怀疑,这个赵师弟他……”

谢云川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方离义正辞严道,“他有断袖之癖!”

“咳咳!”

谢云川差点被呛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离猜了半天就猜到这个?

偏偏方离还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赵师弟肯定是在偷偷倾慕师兄你。赵师弟刚入师门,未曾清修过,师兄你又如此出色,赵师弟会动这种念头也属正常。但是师兄,你可千万不能受他蛊惑!”

新的赌局已经开了,方离这回可是下了血本,赌谢师兄在九宗大会期间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依然清正自持,守住元阳之身。

本来以他对师兄的了解,这一局是十拿九稳了。不料突然冒出来一个赵师弟,生得一脸祸水样,还明显对师兄有意思,他当然要将这苗头及时掐灭了!

方离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听得谢云川头昏脑涨的,最后只得道:“方师弟,是你误会了。”

“嗯?”

“赵……赵师弟他,对我绝无此意。”

方离当然不会知道,赵如意早已有了倾心相爱的道侣。

他是那人一手铸就。

他因那人识得情愁滋味。

旁人为他动再多的心思,亦不过是……自作多情。

谢云川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方离,正想用神识搜寻一下赵如意,却发现他已经在自己屋子里了。

谢云川回屋一看,见赵如意正捧着他那本《清心诀》,看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赵宗主怎么在看这个?”

“哦,想瞧瞧你平日看的什么书。”赵如意一见谢云川回来,就将那书给丢开了,像是怕被传染什么病症似的。

其实谢云川觉得这书还不错,只是对付“合欢宗的秘术”没什么用而已。

谢云川在桌边坐下来,问:“今日去帮着运酒累不累?”

“不会。”赵如意道,“只是我手上的伤还未好,有些不方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