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叶比兰涯先到,坐在露天座位上正翻菜单,看到她进来,把菜单放下,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笑意加深了几分。
下午茶非常愉快,朽叶点了招牌的芝士蛋糕和手冲咖啡,两个人坐在遮阳伞下聊了好久。
朽叶推荐了她最近看的一本推理小说和一部剧,说这部剧的服装设计很有翁法罗斯风格,剧情也很优秀,闲暇之余可以看看。
兰涯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今天穿了新衣服换了新发型,只觉得海原市的海风吹得很舒服,咖啡豆烘得恰到好处,比姬子的咖啡好喝。
分别时两个人沿着海边步道往车站方向走了一段,朽叶忽然放慢了步子。不远处,步道的尽头一个人正靠着栏杆朝向她们的方向,红白斗篷被海风吹起来,手杖点地。
朽叶停下来,朝她眨了眨眼:“今天从头发到衣服,一看就是某位侦探精心打扮的。”
兰涯惊讶:“这都看得出?”
朽叶故作神秘地把食指竖在唇边,像是发现了一个重大机密,然后挥挥手,往车站走去。
就这样,在她自己本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衣柜里莫名其妙地悄悄出现了一件又一件衣服,而且每件衣服似乎都被提前标好了适宜的场合。
回到年会的着装问题,兰涯本人默认,哪怕自己穿个麻袋去庇尔波因特,那里也会睁眼说瞎话,能吹则吹。
设计师先生坚持了自己的原则,他说前阵子定制了一件晚礼服长裙,参照了翁法罗斯和匹诺康尼两种元素的融合。
然后他把这件套着防尘袋的裙子从衣柜深处拿出来:“试试。”
兰涯换上它之后站在穿衣镜前,低头看了看裙摆垂坠的弧度。他设计时显然参考了翁法罗斯的那位金织女士,以及匹诺康尼的长款礼服,两侧肩头各用一枚暗银色的月桂枝扣住,手臂和肩颈的线条干净地露出来。皓白与银灰交织的衣料,从腰线往下开始渐变出极淡的钴蓝,最后在裙裾边铺成一片深邃的苍穹。走动时裙摆在身后飘逸,不会绊脚,但足够让人想起某种降临。
他靠在衣柜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紫灰色的眼睛从她的肩头一路滑到裙摆,带着点得意:“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件能配得上你出席那种场合。”
兰涯点点头,问他打算穿什么。
他显然是早有准备,从自己那半边衣柜里立刻拎出了一套与她衣裙完全相衬的深蓝西装,领口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
年会当天,庇尔波因特的港口被布置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光海。公司的标志以全息投影的形式悬在上空,缓慢旋转,照亮了下面穿梭往来的宾客。
每一个人都穿着正装,手里端着香槟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星际和平公司的年会,向来都是整个宇宙所谓的“精英阶层”最集中也最无聊的场合。
星舰还没降落之前,拉曼查突发奇想:“如果趁此机会对着庇尔波因特使用虚数坍缩脉冲,那岂不是能一锅端了。”
那可太地狱了,纳努克听了都说好。
兰涯把贪贪塞到他手上:“想法很不错,人类越认识世界,就越能毁灭世界,所以节制是必须的。”
兰涯和拉曼查从特别通道进入会场时,门口负责迎宾的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访客名单,又抬头看了看兰涯绝无瑕疵的装束,看了看她旁边那位优雅至极的男士怀里抱着的那团黑色毛球,又低头看了看平板上跳出的红色通缉警告,最后默默地让开了。
贪贪趴在拉曼查臂弯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短尾巴轻轻扫着。它原本要被兰涯要套个领结,可两个人上下研究了半天没有研究出贪贪的脖子在哪儿,遂放弃。
兰涯说今天不能让它乱跑,万一跑到餐饮区把整桌食物都吞了,这将会成为公司年会上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贪饕古兽洗劫餐饮区的公关灾难,这样就没法让她卖人情逗钻石玩了。他已经确保全程用手掌稳稳地托着贪贪,绝不让它海纳百川。
当他们走进主宴会厅时,兰涯发现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其实没有音乐停,也没有说话声停,但那种安静是她在战场上太熟悉的本能反应,被众多目光同时聚焦时产生的静默。
两个人没有站在门口等人来招呼。兰涯穿过大厅往甜品区的方向走,拉曼查跟在她身侧半步。路过一群假装聊财报的公司高管时,他们明显是在挪脚,悄无声息地往旁边靠,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龙尊开海。
螺丝咕姆站在甜品区旁边,正端着一个空盘子,用他那一贯平稳而精确的目光研究一个慕斯蛋糕的分子结构。
智械不需要进食,但他每次出席宴会都会象征性地端个盘子,保持螺丝星帝王特有的“社交仪式感”。他最先发现走向自己的两位,瞳孔里的数据流在收束时微微变换了色调,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升级,从默认待机跳转到进阶社交模块。
“兰涯女士,拉曼查先生,”螺丝咕姆朝两人颔首致意,“很高兴见到你们。衣服的纹理很好看,和周围的色调区分度很高。”
拉曼查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胸口,微微欠身致意:“谢谢,你的盘子也不错。”
螺丝咕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空盘子,思考了好一会儿。
“黑塔女士稍后会来找你们,她正在里面评估碎片。”螺丝咕姆将视线转回兰涯,“希望你们度过一段有收获的时光。”
爻光将军从人群中走过来,远远地就开始扬手招呼他们。她的视线在被现场灯光晃了下之后,看到了拉曼查怀里的那团毛球。
“这是——!”爻光收敛住自己过于激动的音量,弯腰仔细端详这只被顺毛到打瞌睡的小黑煤球。它乌溜溜的眼珠朝她眨了眨,懒洋洋地汪了一声,又趴回拉曼查的臂弯里继续假寐。
爻光看了它好一会儿才直起腰,克制着没去摸尾巴。她说自己以前听景元讲这事的时候还不太信,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小家伙是真的不咬人。
兰涯重新把贪贪从拉曼查手里接到自己怀里,说它现在最喜欢找沙滩上的石子,还鼓励爻光可以摸摸,手感很好,上次景元就摸过,说手感比他以前养的咪咪更好。
爻光试着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抚上贪贪的脑袋,贪贪眯着眼睛非常配合,然后她就从一根手指变成了整个手,陷入了黑色软毛的幸福海洋。
一边摸,她们一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爻光说这次太卜司找出了几份关于均衡星神的古籍,自己顺便过来探探与公司合作的初步意愿。兰涯提到互的配平。钻石远远地隔了几拨人站着,没有过来打断。
在甜品区的时候,主厨特意将推车最上层的特调巧克力慕斯换成刚补好的桃子慕斯。兰涯叉起一小块慕斯,自己吃了一口,然后叉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吃掉,说桃子味很浓。她还未来得及回答,远处已经有个黑塔小人偶拿着记事板像小蜜蜂一样飞过来了。
钻石的特别休息室在宴会厅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年会上的音乐和交谈声瞬间被隔绝在外。休息室里的陈设很低调,除了几张沙发和一张用来放匣盒的石台,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
黑塔已经站在那里了,双臂抱在胸前,手指不耐烦地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敲着。看到兰涯推门进来,她点头微笑了一下,这在黑塔的标准里已经属于热烈欢迎了。
透明匣盒放在石台正中央。琥珀王的晶壁碎片并不大,一侧边缘很不规则,另一侧像是被某种极其锐利的工具切下来的,切面光滑得没有任何摩擦痕迹。
碎片本身散发着极淡的琥珀色光,匣盒的角落里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结晶,那是存护的力量在自然凝结。
贪贪好奇地凑近匣盒闻了闻,被拉曼查挡住,他把它重新捞起来放在离匣盒远一点的沙发角落里。
兰涯站在匣盒前面,低头看着碎片,问:“伤口现在愈合了吗?”
钻石站在她对面,点头:“基本上已经愈合。”他停顿了一下,说,“之前琥珀王原地不动,是为了封印住贪饕碎片,现在碎片已经取出来了,以后祂可能会开始移动。”
他说到这里,沙发角落里的贪贪汪了一声。钻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继续说完下半句:“所以飞船轨道也没有修复的必要了。”
兰涯心想,网上说的九亿参观琥珀王优惠活动看来也要结束了。
黑塔跟着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你是用什么劈开的?寂静领主的手术刀也没有这个效果。”
兰涯解释了一下,用的是黄泉送的刀,再加了亿点点终末和开拓的力量。
黑塔盯着那个碎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它,说出了钻石大概一直很想说但不好意思说的话:“你现在克制住自己不出手,已经是宇宙的大幸了。”
“谢谢。”
黑塔露出了无语的眼神,说:“我这不是夸你,这是客观事实。”
从休息室出来,年会还在继续。音乐换成了更柔和的调子,有人开始在舞池里慢慢旋转。
兰涯和黑塔走在前面,还在讨论晶壁切面的微观结构。
拉曼查抱着贪贪跟在后面,又经过那排一直站在墙角假装聊财报但明显又在挪脚的公司高管们。
兰涯在宴会厅通往出口的走廊上停下来,转身看着拉曼查,问:“想不想试试跃迁?”
不用接送的星舰,用自己的方式回家。
他把贪贪换到另一只手臂,用自己空出来的左手牵住她。
她的力量从身体里漫出来,非常小范围的领域规则,把两人一狗温柔地裹紧。
然后他们从年会的音乐声里消失,直接出现在哈托彼亚上方的深空,又在下一个瞬间出现在一条兰涯驻足过的星带前方。
她的礼服裙摆在没有空气的静谧中轻轻展开,那些钴蓝色的褶皱像被柔和的水浪托起,又缓缓落下。
拉曼查站在她身旁,贪贪从他的臂弯里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映照出前方永无止境的星河。
他们两个人在永恒面前,也依然并肩站着。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这片无垠的宇宙,就是她自己。
“我在想。”兰涯突然开口。
拉曼查很自然地接上:“休息够了?”
她惊讶地侧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带着“我很懂你”的得意的光,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对。”
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可以直接回到游侠群体继续衡量公义的天平,继续在星间自由自在,却甘愿留在哈托彼亚,作为人性的锚点陪伴她,直到她自己想要重新启程。
“那就出发。”拉曼查也笑了,“想好去哪里了吗?”
兰涯的语调轻快:“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宇宙很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