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宋婉的周目人生 莫向晚 18820 字 3个月前

第86章

“光大哥哥?”

宋婉见卫明半天不回答,催促了一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冒昧?冒犯?呃,好像是有点儿不合适。

“光大哥哥不要介意,我常听哥哥说,光大哥哥的才学还要在他之上,如光大哥哥这般人,应是天下少有的智者了,我见识浅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又有疑问困惑,求教智者,还望光大哥哥不吝指点,莫要因我鄙薄而乏于言语,若真不愿赐教,也请不要因我有损与哥哥之间的情谊,我以后、不以这样的问题来打搅哥哥便是了。”

一口一个“光大哥哥”,宋婉叫顺口了倒也觉得还好,最后说到“哥哥”的时候,又有几分感慨,曾经对自己很好的姐姐好像被蝴蝶掉了,曾经对自己也很不错的姐夫恐怕也要飞到别家了。

这一想,还真是有几分怅然若失,以至于连语气之中都透出了浓浓的不舍之意来。

卫明只觉得心跳声格外鼓噪,就在耳边让血脉偾张不得平静,一时间千言万绪搅成一团,无法找出线头。

他不忍见宋婉明眸黯淡,匆忙间扯出一个话头来反问:“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这是他心中想问的,也是这个问题的前提。

“人生迷茫,时时刻刻,不为昨日,便为今朝。”

宋婉又是一声叹息,想到自己那三个都不能尽言的问题,她突然又觉得这般求教实在是没诚意,也没什么大的用处,她都说不明白要问什么,又怎么能够指望别人给出一个合格的答案呢?

“光大哥哥若是觉得不好答,便也算了吧,倒是我为难哥哥了。”

时间也不早了,这时候去睡,也许一会儿就能睡着?

宋婉想着,就要起身,却听得卫明开口:“姑娘不知所以,不过是身在局中,不知所求,若知道想要的是什么,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就是了。以我做比,寒门出身是我不足之处,侥幸天怜,还有几分读书之才,又得父母支持,兄嫂相助,方才能够读书明智,一步步走到今天,日后若有能为,当榜上有名,位列朝堂,不敢说俯仰无愧天地百姓,只敢言不辜负亲友、妻子,不负此生。”

说到“妻子”前,卫明顿了顿,他现在尚未娶妻,更不知“子”在何处,这般说来,还是这般对一个姑娘说来,在这夜幕之中,火堆之旁,便是那无言跃动的火苗都能知道其中暧昧几分。

他的脸上发红,自己也觉得要烫得很了,目光却很明亮,在此之前,娶妻何人,他不是从未想过,却也不敢奢求太高。

卫明很清楚,寒门就是自己的短板,家贫就是自己的硬伤,若要门当户对,他不愿意娶门当户对的妻子,为自己更添负累。若要娶高门,他也很清楚,高门更想要门当户对的婚姻。

所谓的“榜下捉婿”,多半都是商贾之家闹出来的,希望有人能够补充自家文气。

真正的官宦之家,没有几个会以此为凭,草率婚姻。

把宋婉的最后一个问题换一换,不问女子,只问男子,作为一个待娶的男子,他想要娶怎样的姑娘呢?

“明月高远,不能入怀,明珠贵重,未可托付。”

卫明目光灼灼,看向宋婉的时候,有一种迟钝的醒悟,宋家难道不是最好的人家吗?

对他来说,是目前所能够得到的最好的人家了,这一去望京,也许还能真的得到高门贵女的倾慕,但对卫明来说,那般不确定的,也未必是好的,倒是眼前人

卫明只觉得脸上的温度已经烧到了脑子里,咕嘟咕嘟,像是开水冒泡,让他都无法冷静思考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声“婉儿”暗藏暗哑,便有几分幽情要诉一般。

宋婉被这一声惊得脑中灵光一闪,再对上卫明那双跳跃着火光的黑眸,瞬间了悟,仿佛是哪里出了错。

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话题更不合适,于是,本来就没什么亲戚关系的两个人,她在这里找什么人生导师,这又不是闺蜜,又不是亲友团,错了,错了,全错了。

手指蜷起,尴尬到极致地揪着那一小片裙角,却忘了刚才是想要起身的,已经放松了部分的裙摆滑落下来,距离火堆有些近的距离,她还未留意到,卫明先一声“小心”,赶忙拉起她的裙摆,远离火堆,可就这一下,又显得格外暧昧。

还算有礼的距离也并未脱离一臂范围,对方这般倾身向前拉起她散落的裙摆,这一下,距离又近了几分,宋婉抬眸就见到了似乎近在咫尺的面庞。

卫明好看吗?

他当然是好看的,能够让在望京见过很多优秀郎君的宋老爷遗憾他是寒门出身,可见他的优秀是能够与名门贵子做比的,这就不仅仅是才学的优秀了,否则,宋老爷的遗憾就该是“有才华的人没有一张好容貌”了。

可仅仅是遗憾对方出身寒门,可见这容貌一项上,他并不差。

的确不差,远看便是玉树临风,近看,也很难挑剔这五官之中有什么不合眼的。

宋婉知道是自己给出了错误的信号,到底还是没有太重视所谓的男女大防,又在这样的夜色之中,月光,火光,多少也增添几分朦胧之意,可她、真不是那个意思啊!

她是把卫明当做姐夫的!

这又不是某某文学,还专挑着姐夫下手,再说了,她也不是那样的人啊!

“多谢姐夫!”

宋婉小声说了一句,不经大脑地行动,快速扯回了自己的裙角起身离开,那旋转的裙摆带起一阵悠然香气,一晃而逝,耐人寻味。

卫明呆了一瞬,再看过去,就只能看到宋婉飞速跃上车的敏捷了,还有那微微晃动的车帘,一片橙红。

他嘴角的笑还未勾起,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姐夫!

她刚才叫自己“姐夫”!

卫明没有发出质疑,只微微蹙眉,这个“姐夫”从何而论,莫非他扭头看了一眼帐篷,若是没记错,宋宣的确有一个姐姐,且,他姐姐的未婚夫中岭县子不久前死于坠马,也就是说心跳的频率好似恢复了正常,卫明凝视着火堆思考起来,难道宋家有意?

次日行程照旧,宋宣和卫明坐在车上,宋宣抱怨着说昨日里没睡好,床板太硬,让他睡得后背都僵硬了。

“咳咳。”

卫明轻咳了两声,目光有几分闪避,这种话题,在车内还有女眷的情况下,仿佛不该提起。

宋婉没觉得那咳嗽是对着自己的,但卫明发声,她就忍不住去看,看到卫明看天看地不看她的眼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怎么那么别扭呐,明明没什么,怎么像是有什么的样子,弄得好像他们私下幽会了似的。

呃,不算吧,虽然是在夜里说了说话,但真正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说帐篷里的宋宣春荣,马车里的春巧,马车另一侧,还有睡了和没睡的护卫呐,他们的说话声不大,却也不一定真的无人听闻,起码这样的距离,若是春纤那样听力好的,肯定都听到了。

唔,护卫之中有听力特别好的人吗?

天啊,好丢人,昨天她最后到底有没有叫“姐夫”?宋婉看了卫明一眼,就刻意地扭过头,想要看向窗外,让自己自然一些,帘子才掀开一角,先飘进来的灰尘就让她受不了,快速地拉下了帘子。

“这天气干燥,浮尘大,等入了城就好了。”

春巧在一旁说着,给宋婉递水。

宋宣笑:“不看我们都没出去跑马,这路上的灰尘可不少。”

他和卫明并不是一整个白天都坐在车上的,天气好,或者外面路段好的时候,也会下马车去跑一圈儿再上来,一直坐在车上,用他的话来说,是腿都要僵硬了。

多少也有几分因为宋婉和春巧在,他和卫明不能肆意的缘故,不然没了女眷,他们两个便是翘着脚躺在车上,也能优哉游哉了,何必这般坐着都不好随意换姿势的。

“过了这一段儿就好了,前面是浮水县”

卫明说起了前方路段丰茂,这等山川地理,他脑中仿佛早有一副图在,不仅是干巴巴的地图,还有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知识,比如说浮水县特产是什么,特色是什么,最近发生的有所听闻的大事是什么,曾经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是什么,某某名人据说曾经在此地做过什么什么之类的。

这类的游记很能消遣干坐在车上的无聊,宋宣偶尔能插话几句,或惊讶一声“我竟是不曾听闻”“倒是没听说还有这一出”“这是哪本书里写的”“老师竟是不曾与我说”,宋婉就只有听的份儿了,她所知太少,便是没有十分兴趣,也难免为卫明的所知而惊叹,所以说人家也不是没有傲的资本。

“听你说得这般好,不如咱们绕上一圈儿,也去看看那浮水金桥?”

宋宣说到做到,不等卫明和宋婉回应,就直接让坐在车辕上的春荣通知了管事,前面改道,绕上一截路,走那浮水金桥。

第87章

浮水县的浮水金桥算是比较出名的景点,逢日落时分,夕阳照在水面上,碎金一片,那水上浮桥,便也沉浸在这一片碎金之中,若隐若现。

“果真是浮水金桥。”

宋婉第一次见这等景色,也不由赞叹,行走在这座浮桥之上,恐怕像是在水中凌波,这一想,她就有点儿迫切心动,若在桥上舞,犹若水中仙。

宋宣已经跟卫明先一步策马到桥边儿,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得异响,侧目去看,不由讶异,在一侧林中,竟然已经有一辆马车已经在那里了。

黑红二色为主的马车在这黄昏时分停于寂林之内,半隐半现,猛然发现,倒像是幽灵一般,吓人一跳。

“这是何人马车,怎么停在这里?”

宋宣不认识,发问的同时就想要过去看看,实是心中好奇。

卫明叫住了他:“若主人家在车内,恐怕也看到咱们了,不来相邀,便是不想相扰,不必去查看了。”

这样的距离,并没有什么妨碍,都是旅人,不必刻意相交。

“说不定也是来看这浮水金桥的。”

宋宣闻言,很快为这马车主人找了个来意,也不再有意去探究,转而又去看这金桥之美。

卫明多看了那边儿一眼,隐隐似乎能见黑衣护卫在内,他不觉眉头微蹙,浮水县,有什么贵人吗?

除了这浮水金桥略有几分名声,也未曾听闻有什么

宋婉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带着春巧,快步行到河边儿,近看这浮水金桥,只觉欢喜:“晚间是要在这里露宿吗?还是借宿村中?”

过了河,不远处就有村庄,已经可见炊烟隐隐,倒是不必非要再露宿一次,这样说的时候,她的目光掠过卫明,他应该不会再记得昨夜的事了吧,好尴尬啊,要是来一次重来的机会,她肯定不会问他那些问题。

他是觉得自己对他有意思吧,可真的没有啊!

一触即走的目光抓不住分毫,可滑过去的时候,宋婉看到了那一片林子,也看到了那在林子之中的马车,只有一两棵树作为遮挡,马车的小半车身都能看到,黑红二色颇有几分晦暗,隐于林中并不是那么显眼,但一旦发现,就再也不能忽视,那是

王家的马车怎么会在这里?

宋婉知道改道浮水金桥,说不定就遇不到潘佑辰了,她也不是很失望,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王家的马车,是谁?

王大人有官职在身,不能轻离望京,王冲之?不,不会是他,他名为纨绔,却不是那种东跑西逛的纨绔,若非必要,他是不愿意离京的,整个人总是懒洋洋的,充满了惰性,偏偏小动作又多,又

摇摇头,抛下那些浮现出来的记忆,宋婉做出判断,不可能是王冲之,那么,难道会是王允之?

不,也不可能,王允之这位三绝公子,举动都在众人视线之内,一旦出街,便是众人瞩目,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都会被众人祥知,他又总是去哪里都带着王冲之,这般独自出行,还是来到这个上辈子宋婉都不曾听闻过的浮水县,实在是

不太可能是他,那,还能有谁,谁能用王家的马车?

宋婉还要再看看,仔细判断那马车细节是否真的是王家的,她上辈子管家的时候曾经见过王家的几辆马车,因这一辆格外与众不同,才记忆深刻,后来也未见哪家与之相类。

但,若是有相类的却不在望京之中呢?

“妹妹想什么呐,这般出神?”

宋宣说了一句,见宋婉还在看着林中马车,并未收回视线,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没什么,就是、就是好奇,那马车不知道是谁家的,若是来看这金桥美景,难道不应该近看吗?在那里,能够看到什么?”

宋婉多解释了两句,察觉到卫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忙闭了嘴,只觉得言多必失,自己多说的这些会不会画蛇添足了。

“不知道是谁家的,许是见咱们在这边儿,没有靠近吧。”

宋宣猜测着,倒也没有给人让位的意思,又带着卫明和宋婉赏玩了一会儿,这才再次启程过桥。

这一夜,是借宿村中。

村长家的好房子让出来了两间,一间宋婉带着两个丫鬟同住,春香给她端水来,伺候着她洗漱,还不忘叽叽喳喳说着那浮水金桥之美。

“真像是金子似的,让人想要捞两把。”春香第一次见这等美景,不免留恋,“我听说那浮桥的木头都是极难得的乌金木”

“什么乌金木,又不是真金,看你馋得。”

春巧借机笑她,春香跟她笑闹,宋婉含笑看着,手中动作却不慢,借宿旁人家并不如在马车上自在,便是入睡前要各种驱虫,也是个烦人的事儿,亏得如今还非盛夏,否则各种蚊虫,真是给旅行平添一层烦忧。

不过相较起来,同行的人中少了宋如,固然少了很多护卫,但行程似乎又自在许多,露宿,借宿,在上辈子可都是没有的事儿,每一次都不能错过宿头的准确度,也是让宋婉少了几分体验感。

一墙之隔的堂屋里,宋宣正在跟卫明说话:“春荣已经去打听了,离浮水金桥最近的就是这个村子了,不曾听闻有什么贵客,想来那马车之中的人应该已经离去了,或与咱们方向相反,不曾在这边儿停留,可惜,若能结识一番就好了。”

“这也是我等无缘。”

卫明附和着说了一句,却没有多少上去结识的意思,宋宣身为官宦子弟,少有被人拒之门外,想要认识谁,凑上去结交就是了,便是对方门第更高,也不会给他一个闭门羹。

但对卫明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曾经有过借书不成还被嘲讽的经验在,卫明就不觉得与陌生人结识是什么快乐事,不过是不得不为之罢了。

人生在世,总有很多不如意,也不必去一一计较,横亘心间。

卫明见过了马车,便已经放下了此事,哪怕也略有几分疑惑,会是谁家的,却也不再往下想了。

宋宣却有几分念念不忘,不赞同地说:“怎么能说是无缘,既能相见,便是有缘,不过是缘分不够罢了,依我看,说不定我们日后还能在望京相见,那马车的主人,必是要科举的。”

他说得约有八九分准,也是因为看那车子并非女眷用车,少了几分柔和温婉,只看那垂着的纯黑车帘,似乎就能感受到几分主人家的冷硬疏离了。

后面几天的路程再没什么变故,为了赶在团圆节前到达,也未再刻意绕路,反而加快了一些速度,到达望京的日子,反而提前了一两天,彻彻底底错过了可能会在路上的潘佑辰。

在排队进城的时候他们再次遇到了那辆黑红马车,几个黑衣护卫策马随行在马车两侧,车子经过的时候,那黑色车帘晃动,也未曾见车内情景,隐约见黑色一角,也不知是黑发,还是黑衣。

“竟是又碰见了,我就说我们有缘吧!”

宋宣正在马车上,笑着跟卫明说了一句,便探头去张望,像是想要看清那马车全貌,以分辨是否是认识的人家。

这会儿没有树木遮挡,马车的一侧完全暴露在视线之内,阳光下,一切徽记清晰可见,宋婉已经先一步认出来,这就是王家的马车。

车上是谁?

难道真的是王允之?

王家父子三人,排除两个最不可能,剩下的也只有王允之了吧。

“咦,是王家的?”

宋宣也认出来了,有几分诧异,“我听闻王家两位公子,大公子是有名的三绝公子,二公子不知车内是哪一位,竟是从”想想浮水县和望京的距离,既然马车正在入望京的城门,就是从外面才回来,那,是去了哪里才从浮水县经过呢?

卫明微微皱眉:“是三绝公子吗?”

他不太相信车内会是三绝公子,便是这马车样式,也显得过于深沉了。

“早就听说三绝公子大名,既然有幸,倒是可以一见。”

宋宣对这等名人也是心存好奇的,当下就要拉着卫明出去拜见,都在等待进城的时候,这会儿过去,也能排解等待的无聊。

卫明没有再阻止,索性跟在宋宣身后,两人才要过去,那辆马车就先动了,竟是越过了前面的商队,先一步入城了。

“这”

已经站在车辕上的宋宣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要下车了,他们怎么就能插队呢?

卫明不似他那般失落,淡淡一笑:“看来这缘分还要再等等。”

两人也没再回到马车内,索性直接上马,随行在车旁进了城。

车内,宋婉收回视线,放下车帘,眼中思索,真的是王允之吗?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他有这一趟远行之旅,倒是落榜之后离家出走,再不闻音讯,难道在此之前,他便旅行有瘾了?

不,不对吧,王冲之他不是说上辈子从王冲之那里所知的信息,比如说他总是被哥哥王允之带在身边这件事,若王允之真的是个旅行达人,恐怕这一条就不成立了,那,他是有意欺骗自己?何必呢,在这种小事上。

而且,王允之这么有名,会没人知道他有旅行的爱好吗?

第88章

宋府到了。

“老夫人今儿还念叨着,说是差不多日子了,可巧,这就到了。”

来接人的还是张嬷嬷,笑着迎上来,先跟宋宣打了招呼,之后又招呼了卫明,然后才是宋婉。

一行人往里面走,在岔路口的时候自然分流,张嬷嬷领着宋婉进内院拜见宋老太太,宋宣则带着卫明先去房中更衣,这个时候,宋老太爷和宋大老爷宋二老爷都在办差,并不在家,也就无需他们先去拜见。

本来宋宣是能直接跟着宋婉进入内院,先拜见宋老太太的,但因为要招呼随行的客人卫明,便也不能丢下客人自己跑了,只能跟着稍后拜见。

宋婉没太关注他们,带着春巧和春香就往里走,张嬷嬷的热情好像在门口都用光了,这会儿一路行来,就没什么要问宋婉的了,像是冷淡了许多。

宋老太太房中,也冷清了很多。

宋婉还记得上辈子第一次回望京,哪怕跟着宋如,她都有几分心怀忐忑,只怕自己不是原主的事情暴露在这些亲近人的眼中,一进老太太房中,看到三个陌生姐妹,都不知道要如何招呼,跟着宋如喊都怕弄错了。

当时还真是差点儿弄错了,差点儿跟着宋如叫,全忘了她们两个的排行中间还差着人呐,因一时磕绊还被宋妍笑了一回,幸得宋如转圜。

现在想来,宋婉察觉到头顶上来自宋老太太的注目,忙垂下眼帘,不再多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拜见祖母。”

“回来了。”

宋老太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也没问她为什么回来,直接就打发她回去歇歇,明日跟着姐妹们一起上课。

“既然你母亲送你回来,就是希望你上进的意思,你也要真的知道上进才好。”

宋老太太意有所指地敲打了一下宋婉。

宋婉莫名,这是几个意思?上进?她要怎么上进?总不能是选妃吧,不说她庶女出身本来就不在选妃之列,就说这件事本身,现在也没人知道才对。

那、是指望自己嫁入高门?

想到这里,宋婉都不由得庆幸宋家并没有送人做妾的传统,否则庶女出身,还真是很容易被送到高门当妾打发了。

这账其实很好算,一个女婿能够带来多少收益不好说,但一个庶女送去当妾,可就不用带走大量嫁妆了,这省的不就是赚的?

对着老太太,宋婉恭敬应是,她也没资格说别的话,老太太脸上笑容都欠奉,她也没必要在这里使劲儿硬贴。

回转到秋实院中,还没走入自家房间,就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孙嬷嬷,孙嬷嬷见了宋婉,一脸压抑不住的欣喜:“姑娘看着可瘦了,可是路上疲乏?”

“嬷嬷知我。”

宋婉没有多说,略含蓄地笑了一下,应着声就被孙嬷嬷扶着胳膊进屋了。

等到进了屋,孙嬷嬷脸上的欣喜就收了收,换做了担忧:“姑娘这么自个儿回来了,可是夫人”

她的话没有说透,在这院中,也要防着那传小话的,总不好太过非议上面,但这一点就直接让春巧醒悟了,忙插嘴说:“嬷嬷浑说什么,分明是夫人担心姑娘,这才让姑娘回来给祖父祖母尽孝”

不是为了嫁个好夫婿才回望京的,而是为了给祖父祖母尽孝。

这层意思盖下来,放在哪里都不算是有错的。

孙嬷嬷闻言,点头的同时也不忘给了春巧一个瞪视:“我能不知道,倒让你来教训我,跟着出去走了一圈儿,胆子也大了?”

她面色上有几分严肃,春香吓了一跳,在后面拽春巧的衣裳,只怕她真的说错话了,春巧却不怕,笑道:“嬷嬷说的什么话,难道不是嬷嬷嘱咐我多担事儿吗?我如今担起来了,嬷嬷又不高兴了。”

宋婉之前已经从春巧提及孙嬷嬷的口气中感觉到两人关系不错,但真的看到两人关系不错,再想到上辈子两人在她面前几乎不怎么说话的样子,感触就有点儿复杂了。

若说春巧是演戏,知道自己不喜孙嬷嬷故意撇清,倒显得为人无情了些,如果她们真的关系这么好的话。

可如果罢了罢了,反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宋婉自持有上辈子的经历,对孙嬷嬷也多了几分了解,这会儿倒是不怕被人怀疑什么,跟她言笑自如,还主动关心起孙嬷嬷家中的事情。

“能有什么事儿,说出来都是污了姑娘的耳朵,姑娘也别打听”

孙嬷嬷不肯说自家的事儿,又问了宋婉几句,见她说不到点子上,又拉着春巧去问,春香就凑到宋婉跟前,跟她说悄悄话:“姑娘,我以后也是这位孙嬷嬷管吗?”

“去问你春巧姐姐,这事儿啊,都是你们的事儿,我是不管的。”

宋婉直接当甩手掌柜,从这一点上来说,她跟原主也差不多,原主是仰仗着孙嬷嬷,什么都不操心,她是仰仗着春巧,什么都不关心。

春香扁着嘴应了,一张脸先显出几分苦色来,这位孙嬷嬷,看着就不是好相处的人。

宋婉没管春香的小心思,看她后来进屋,老老实实跟在春巧身后,也就没多理会了。

中午的一顿饭是在房中用的,宋老太太那边儿不叫人,她是不用过去的,等到下午的时候,听到她回来的消息,二房的三位姑娘结伴过来相见,说说笑笑,有了上辈子的熟悉度,宋婉倒是很能融入姐妹之中。

“这出去一趟,果然见识不浅,以前都不爱说话的,如今也能滔滔不绝了。”

宋妍不知道是夸还是损,说出来的话总有点儿阴阳的意味。

宋婉也不去细细分辨,她跟原主肯定是有差异的,但也没那么多人深究,笑笑之后又问起课堂学业,还说了自己在林家女学上学时候的事情,也说到了宋如的婚事。

“谁能想到呢,天天都骑马的。”

宋娟说来心有余悸,这种坠马的意外,真的是想也想不到。

宋婷不是很关注这个,她还能再玩两年,不着急说亲,便吃吃喝喝,又嫌弃宋婉这里也没个好玩儿的,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又问起家庙里头庶祖母周姨娘的事情。

小大人似的指点宋婉,让她回来了也该去拜见一下庶祖母。

庶祖母周姨娘是宋老爷的生母,对方在家庙之中不让人拜见是一回事儿,下头的小辈完全不去拜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正经的嫡母是宋老太太,是宋婉的正经祖母,宋婉若是去拜见庶祖母,被她知道了,怕是也挺扎心的,哪怕这位周姨娘也是宋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提拔起来的。

“七姑娘小小年纪,心思倒是多。”

等姐妹们人走了,孙嬷嬷点评了一句,多少也有几分头疼,这从来无先例的事情,就是不好做。

以前宋婉不曾出府,进出院中上有夫人,前有嫡女的,也不必她一个庶女出头做什么,但这会儿外出回来就行了,不说随车带回来的礼物要分发,就是这远行归来,拜见长辈上,正经的祖母要拜见,难道亲生的庶祖母就视而不见了吗?

孙嬷嬷之前也没想到这里,被宋婷提醒到了,很是头疼,这若是正儿八经地去拜见,会不会让宋老太太不快?

“她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未必有什么心思。”

宋婉凭着上辈子对宋婷的了解,多说了一句,她知道宋婷聪慧,也知道她消息灵,心中突然一动,她这样说,莫不是要提醒什么,而非找事儿?

“正好,我记得还有一份礼物是给庶祖母的,不知道哥哥送去没有,若是没有,就由我代劳好了,回来的时候,姨娘也有口信呐。”

宋婉这样说着,就打发春巧去前院看看宋宣在不在,问问那礼物送了没有,等到春巧回来带着一个盒子,她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一旁的孙嬷嬷一直都没说话,等到看到宋婉安排妥当,眼中又是欣慰又是落寞:“姑娘长大了。”

“总要长大的。”

宋婉跟孙嬷嬷到底不是那么熟,也不玩笑,微微笑着,说出这样正经的一句话,引得孙嬷嬷几要落泪。

她对原主是有愧疚的,为了家里的事儿,她没能跟原主同行,又知道原主再外大病一场,心里到底是不安的。

宋婉不敢跟她谈心,只怕说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一些话还是可以说的:“嬷嬷看我现在这般,也该放心才是。”

“放心,放心,哪里能不放心呢?”

孙嬷嬷连连点头,眼中泪花微小,嘴角已经挂上笑容,那般慈母之心,也让宋婉有所触动,眼中多了几分温情。

家庙就在府中,不必往外头走,不过较为偏僻了些,前头还邻着街,尤有车马声隐约可闻,后头就愈发安静,最近的巷子里,一墙之隔,几乎毫无动静。

宋婉第一次来家庙,当年她就是出嫁的时候,都不曾来这里拜别,这一次,倒是新鲜,如果在游戏之中,这算是打出新的支线来了吧?

白墙上的朱红大门很是显眼,却是紧闭着的,春香上去敲了敲,等了一会儿,里头才有回应,知道是宋婉过来了,倒也没有把人拒之门外,但也未往里面迎,只在门口的小亭待客。

第89章

所谓家庙,并没有在外面就供奉出什么佛像佛塔来,反倒是平平常常的青瓦白墙,院中的绿化做得也十分不错,这个时节,正是花木繁盛的时候,那盛开的一丛红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却格外娇艳,似乎让寂静的院中也多了几分喧闹。

灰衣的王嬷嬷正常束发,并没有做什么道人髻,或者披什么裟衣,平平常常一如府中其他的嬷嬷,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身上的颜色太素淡了些,一朵绣花也无,简单古拙到了某种极致,有种跳出红尘的感觉。

“姑娘稍坐,夫人一会儿就来。”

王嬷嬷温和问好,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却让人感觉态度极好。

她口中的“夫人”指的就是宋婉的庶祖母周姨娘。

古代的婚姻关系是一夫一妻多妾,通常论,都是一夫一妻,并不提及那个“多妾”,非嫡出的,如宋宣和宋婉,在家内能够叫做“母亲”的也唯有嫡母宋夫人一人,在外面说到自家母亲,说的也都是宋夫人,而非自己亲生的母亲,便是在府内,称呼的时候也随着众人的称呼,都是叫“姨娘”的。

这是妾侍身份的尴尬之处,并不会因为当了长辈就有所变化,比如说如今在家庙里的周姨娘,她得到宋老太太的允许,成了宋老太爷的妾侍,生了宋老爷,看似有了体面,但在外人眼中,她这个人还是不存在的。

随着宋老爷娶妻生子,她的辈分水涨船高,总是被称呼“姨娘”也不太合适,于是也就有了“夫人”这样的称呼,也就是一个私下里的方便下人们用的尊称,真正论起来,她依旧还是那个“周姨娘”,若想要跟小一辈的,比如说宋老爷的姨娘有所区分,那撑死了就是一个“老姨奶奶”,总也不好听。

宋婉之前没想到这些,但听到王嬷嬷称呼一个“夫人”,思绪突然不受控制,想到了这些,想到周姨娘自封家庙,是否也有给儿孙体面的意思呢?她不见人,又以信仰之名,托于方外,如此是否就能让宋老太太把她的儿孙视作亲生,不那么区别对待呢?

而她不出面,也就不会让儿媳面对两层婆婆的尴尬之处,更加不会让孙媳有类似的苦恼。

这一想,宋婉就觉得自己找上门是不是有几分冒失了,也反思自己上辈子究竟都在想什么,怎么从没留意过这些,甚至都没关心过这位庶祖母最后的结果如何。

莫名有几分愧疚涌动心头,宋婉再见到这位庶祖母的时候,就不免有几分欲言又止。

“见过祖母。”

宋婉先行一礼,还没行完,就被托住了手臂,这位周姨娘年龄不小了,但似乎是常年食素,少了跟外界的交流,脸上并没有多少沧桑之色,倒是比宋老太太显笑。

她跟王嬷嬷一样,穿着一身灰衣,那灰色看着哥哥浅淡一些,衣料的质感也更好一些,但同样没有任何的花纹,一根绣线也无,素得超脱。

“方外之人,就不受俗礼了。”

周姨娘这样说着,目光从宋婉身上扫过,也看到了春巧捧着的匣子,垂眸,已经知道几分来意,直接问:“可是有什么事儿?”

“早就该来拜见祖母的,不过是怕扰了祖母清净。”

宋婉并不是一个怯场的,稍稍收拾了心情,就快速说明了来意,亲手奉上了那个匣子,匣子是封好的,她也没打开看过,不知道是什么礼物,知道周姨娘不会当着她的面打开,也不去好奇。

匣子果然不会打开,周姨娘接了就直接转手给了王嬷嬷,要说多重视这份来自儿子那边儿的礼物,也看不出来,她像是一个真正的方外之人,没了这些俗念。

宋婉才这样想着,就听到周姨娘开口问:“你自己回来的?你姨娘可好?”

呃,不是说不在意,不担心的吗?

宋婉一愣,反应就慢了半拍,紧跟着弥补一样,加快了语速说:“我和哥哥回来的,同行的还有卫明,哥哥的好友。回来前姨娘还说了,要给祖母多供奉一份经书”

话到此处,宋婉也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呃,如果没记错,把她记在名下的那位周姨娘,跟眼前这位周姨娘是亲戚关系,可怎么这亲戚这般疏远了?竟是连个礼物都没,哪怕是一本经书呢?这么远捎过来,也是礼轻情意重啊!

宋婉都有些懊恼了,还是太仓促了,若是早想到这里,她准备一份礼物,也不至于显得周姨娘什么都没送,像是没人情味儿一样。

“你姨娘就是这个性子。”

周姨娘却没生怒,反而唇角微微翘起一点儿弧度,似乎在笑。

见她神色舒展,若有喜意,宋婉不解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不管这两位周姨娘是什么关系,她这里是不会受什么夹板气了。

说起来,她上辈子都没弄明白这两位周姨娘是怎样的亲属关系,说是有亲戚关系,看同姓就能知道,但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以至于是这般交往,那可真是

只能说,父辈的姨娘未必每个都是有来历,且这来历还会被小辈知道的,祖辈的姨娘则是未必每个都有名有姓且有子女的。

不说那些因为无子女无人记得寂寂无名的,就说如周姨娘这般当了庶祖母的,有了儿孙的,她的出身是怎样的,府外是否还有什么亲戚关系,又是如何成为宋老太爷的姨娘的,都是宋婉所不知道的。

这些事情,恐怕只有某些府中的老人儿才知道,而知道的那些人,肯定不会随便乱说,后来者无从知晓。

“既是你自己回来了,就好好待着,莫要到处乱跑,凡事听老夫人的话,总不会亏了你,便是有什么,你总也是宋家的孙女,不要忘记自己姓‘宋’就好。”

周姨娘给了一番告诫,语重心长,态度严肃却不严厉,让宋婉有些莫名的同时也躬身应“是”。

大约是她的眼神还是那种清澈的愚蠢,周姨娘看着她的模样,叹息一声:“你生得好,莫要因此自娇自傲,长辈的话,还是要听的。”

“是。”

宋婉再次应下,却有点儿委屈了,她好像也没做什么错事啊,怎么好像她做了什么似的。

眼中的茫然更显露几分,更蠢了。

周姨娘不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也不对宋婉说了,指了一下王嬷嬷:“你跟她说罢,跟她姨娘一样,都是蠢物。”

这是直接开骂了。

不等宋婉做出辩驳之类的,周姨娘已经转身回了房间,显然是不要再理会宋婉了。

“祖母”

宋婉还欲挽留,几个意思啊,自己哪里蠢了?敢不敢把话说清楚?

她年龄小,又生得好,这般天真动人的模样,着实是让人容易心软,哪怕她蠢,但她甜啊!

已经回了房间,闭门不看的周姨娘有定力,王嬷嬷却没这份定力,她的年龄更长一辈,也是祖母辈的了,看样子也算是周姨娘身边的心腹之人,见状忍不住笑了又叹:“姑娘倒真是难得的纯真性子。”

心中想什么,脸上就是什么,眼中连藏都没得藏的心眼儿,真的是清澈见底啊!

王嬷嬷就在亭中跟宋婉说话,说了约有一刻钟,等到宋婉离开的时候,感觉看世界都不一样了。

“春巧,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宋婉这会儿才醒悟过来为何这位庶祖母会那样说,她一听到是宋婉和宋宣回来,并没有宋如,哪怕是情有可原,宋如的未婚夫中岭县子才死没多久,周年祭都没过,她回来也不好,但宋婉也可以不回来啊,宋宣是要求学,宋婉一个庶女,哪里不能教养,要送回来教养呢?

宋夫人只此一举,就无声地在说明一件事,“这个女儿她教不了了”,那,看明白这一层意思的人难免要想,为什么教不了呢?

周姨娘这位庶祖母的理解就是,这个庶女不听话,不服管教,应该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情来,否则就不会简单送回来而没多余交代了,但仅此一条,也让人为之担忧了。

尤其,宋婉还是挂在周姨娘名下的,换句话说,算是宋老爷三个子女之中跟庶祖母关系更近的那个孙辈,也是因为这层理由,今天宋婉才能见到这位庶祖母,否则,对方肯定是不见她的。

好好的,见什么见,非要找点儿存在感吗?

但若不好了,总也是有关系的,就不能不说一句了。

这位庶祖母信奉的是人要自救,也就是说宋婉不主动上门,她就算是看出问题来了,也不会特意去指点,但若指点了却没点醒,很好,那也不是她的事儿了,她转身关门的动作也是爽快利索,无牵无挂。

“姑娘不蠢,是”春巧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经关闭的朱红大门,眼中莫名敬畏,这一点,孙嬷嬷都没看出来,只是有些不安,却不明白缘故,没想到竟然是这般

“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肯定哪里做错了,是从玉佩开始不对的”

宋婉没留意春巧神色,努力复盘,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怎么偏差这么大呢?既然都这么改了也没啥事儿,那也就是说自己这辈子不嫁给王冲之也行,哦,对了,宋如没回来,不能去大长公主府的女学,也就不会参加赏梅宴了,不会再

第90章

春香真是个打探消息小能手,她是从外面买来的人,在这府中没根没基的,远不如春巧的人脉广,又没有孙嬷嬷那份老交情,但她打听消息上,还真的有些手段,竟是探听到了王嬷嬷和庶祖母周姨娘的一些旧事。

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当着人说,又有意在宋婉面前显示自己能干,陪睡的时候在她枕边儿小声说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

“姑娘的庶祖母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家里头原是没底子的,若不是老夫人家心善,是再没活路的”

陈年旧事,难免有些时节在里头,春香年龄小,并不知道那时候的事情,倒是听老辈人讲得多,如今说起来,也有几分老生常谈的意思。

而她话中的“没底子”就是流民出身,比春香这种明确有来路的,在“中介”那里买回来的还不一样,都流民了,户籍在哪里都说不准,一点儿证明身份的凭证都没有,正经买卖,也是没有人家会收的,能够进到大户人家,这位周姨娘的运气也是十足地好了。

宋婉好歹经过了上一辈子的熏陶,很是明白这两句话之中的份量,不由轻叹,这还是盛世呐,也难免会有天灾导致的流民,让人不敢想真正的战乱会是怎样的场景。

“后来得了老夫人看重,这才成了姨娘,也是运气好,一举得男,有了咱们老爷”

春香说到这里,还有几分为周姨娘的运气欣羡的意思,她倒没有更多的心思了,如她这样在姑娘身边当丫鬟的,想要攀附男主子,除非是以后的姑爷,否则这边儿府里的男主子哪个都没戏,没有强占姑娘身边丫鬟的道理,那就连累得姑娘也不清白了。

这点儿忌讳,春香也摸清楚了,所以哪怕宋宣看着很像样了,她也没多想一星半点儿,更不要说其他更远的男主子了。

“咱们见的那位王嬷嬷,说是一开始就跟着的,后来也跟着去了家庙,她们还自己种菜呐”

春香说到这里,多有不解,府中的生活条件不错,即便是小丫鬟,也不至于吃不饱饭,若说天天吃肉不太可能,但素菜也有荤油,这就很可以了,实在不到非要自己种菜吃的地步。

便是外头的人家,除了真正的农家女,悠游卡几个真的种过什么菜,春香对此也不知道多少,只知道种地是个苦差事,种菜大约也差不多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种菜也是修行。”

宋婉想着那日所见这位庶祖母非要淡出红尘的意思,也就是人不能真的餐风饮露,否则对方恐怕连饭菜都不肯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多年在宋府熏陶的缘故,看她浑身的做派,宋婉还真没觉得这位是流民出身,诶,不对啊,流民出身,怎么还有一个周姨娘作为亲戚,其他的人呢?

难道是一个村子都是姓周的,然后活了她们几个,或者是一个宗族几百号人,流民而来,活了她们几个?

“种菜还能修行?”

春香不信,狐疑一句,转开了宋婉的心思,宋婉也没多寻思刚才的疑问,顺着她的话题讲了讲唯心修行论只要想修行,干什么都是修行,睡觉都是修行。

这种唯心修行论,听得春香直翻白眼:“姑娘就会糊弄我,可见我是个蠢的。”

她这话无意中点了点宋婉,宋婉心中腹诽,你们都不蠢,蠢的是我,嘴上又问:“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我问孙嬷嬷,她都不知道这些。”

孙嬷嬷看着年龄不小,可跟家庙之中的庶祖母比起来,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这些上上辈的旧事,她都是不知道的。

“这可不能跟姑娘说,要砸了饭碗的!”

春香嬉笑着回了一句,到底也没瞒着,说了自己的打听方法,她在这上面是真有些心思的,先找谁跟王嬷嬷的关系不好,又看谁的年龄大,或者家中有年龄大的长辈,然后就去听长辈讲古,趁着她这会儿年龄小,又是外来的,的确需要多打听探探路,直接问了,也不会有人太过斥责她,何况,有些事情本来也不是要故意保密的。

“你倒是聪明。”

宋婉听了这一番分析判断的过程,不免赞叹了一句,借着帐子外透过来的月光,打量了一下春香,之前总看她叽叽喳喳,好像为人极冒失的样子,但在这些事情上,似乎也能凸显出她的性格之中并不是没有成算的。

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也不是一点儿心思也没有的,不知道这种算不算是扮猪吃老虎,也不算吧,她也没故意伪装什么,谁能说有心思的人一定要外表也深沉呢?

宋婉对春香刮目相看,却没再去探究那些过往,过去都过去了,跟她关系也不大,追本溯源没什么意义,她姓宋,又不是姓周,不能因为记在周姨娘名下,就真当人家这份血脉也归她继承了。

周姨娘对她不上心,庶祖母对她不关心,能够额外指点这一句也算是情分了,那日离开之后王嬷嬷就说了,不必再去叨扰,人家这话肯定不是客气,而是要求了。

宋婉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特别讨人喜欢的类型,也不意外这个“闭门羹”的预告,就是多少有几分叹息,到底缘浅。

团圆节那天,十分热闹,宋婉这些日子跟着宋娟,宋妍和宋婷一并上学,她对三人早就熟悉了,也很快找回了曾经相处的感觉,因离开有一段时日,她的变化也不是太显眼,三人都没什么意外,也没发表什么看法。

到了团圆节这日,同桌吃饭,也免不了说说笑笑的时候再次提起了莲花郞,然后又是去偷菜。

这种独属于未婚姑娘的浪漫活动,无论再来多少次,宋婉都觉得挺有意思的。

孙嬷嬷为她准备好了小锄头小篮子,还有一个兔子灯,宋婉高高兴兴带着春巧出门,碰见温飞鸾的时候不免多看两眼,这位后来可是被封妃了,这等美貌,倒也相当。

“谁会在府里种菜,自然是”

“要到白玉苑去了!”

这一回,莲花郞萧衍的白玉苑还是雀屏中选,成为姑娘们的目的地之一。

一众女郎作伴,挑灯夜行,经过五彩花灯照亮的街道时,她们的笑声都欢快许多,宋婉随着人流而动,没有宋妍那么积极,也没有宋婷那么跳脱,更不似宋娟有友人相伴,不知不觉就落了单,明明处在人群之中,却是形单影只的样子。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若不是还有春巧紧紧跟随,恐怕她也难免要来一句“热闹是她们的”。

上辈子有宋如带着,宋婉来不及起“孤寂”的心思,这辈子,想到跟宋如的种种,那灯影摇曳,倒像是寒风所迫,格外多了些凄苦之意。

宋婉看向一侧花灯墙,那一串串花灯并列成墙,墙侧有一五层高的楼,每层都挂着红灯,灯影之内也是一片明光,倒让那门上的牌匾显得暗淡了,看不清是什么楼。

酒香,饭菜香,似乎还有些脂粉香气飘散而来,倒不是什么不好的去处,就是太热闹了。

有马车在楼前停下,有女眷被搀扶着走下马车,随同男性亲友一同步入楼内,还有出来的女眷,也带着笑颜,更有凭栏看着街景的人,手中持着酒杯,笑意于灯影下朦胧

“姑娘可是累了?”

春巧小声问,看向那座酒楼的时候有了几分踟蹰,里面能够听到欢快的乐声传来,应该是有人歌舞。

宋婉正要摇头,就听春巧说:“这良宵楼太热闹了,人太杂了,若要休息,不如到前面”

“这才走了多远,哪里就累了,不必休息,咱们快跟上吧,不要落到后面,不知道路了。”

宋婉这样说着,却还记得那白玉苑的所在,过了虹桥往里面走上一次是潘佑辰陪同,错过了跟温飞鸾她们同行,这一次她让自己不要多想,加快脚步的时候,眼角余光却仿佛看到了潘佑辰的身影,是看错了吗?

她再次看向良宵楼,果然,二楼上正在跟人笑着说话的可不就是潘佑辰吗?许是顺风,又或者因为认出了人更有几分辨识度,她似听到了他的公鸭嗓一般。

大约是她看得久了,那边儿也有所觉,潘佑辰身边的友人拍了他一下,指了指这边儿,潘佑辰看过来,脸上还带着爽朗笑意,全无阴霾的笑容

宋婉匆忙回避了他的视线,拉着春巧,快步跟上了温飞鸾她们,既然这次并未路上相逢,也不必再相识了。

说真的,在考虑婚嫁人选上,宋婉不是没有考虑过潘佑辰的,毕竟他的家庭看起来似乎简单,没什么纷争的样子,但想来不久之后,他依旧会随着潘大人离京吧,以后也没什么再见的可能。

古代的通信不便,有的时候一分别,就是此生不见。

想到上辈子收到的他赠送的玉雕,宋婉心中多少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其实潘佑辰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但终究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