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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爱 今叙 36924 字 3个月前

傅晏面前摆着双氧水和碘伏, 看了眼身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在狭窄的卫生间显得倨傲, 下颌隐约青紫, 侧脸因为方才和傅诚打斗留下一条见血的划痕。

提着衣角,露出精瘦的腰,肤色惨白, 对比鲜明的是肩胛骨和腹部化不开的淤青。

傅晏将沾有双氧水的棉球按在脖子上,被墙面刮擦的小伤口泛滥出白色的液体。

他的喉结滚动,神色却冷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电话那头语调没有波澜, “真的要我说第三遍?”

傅晏眉上凝着汗, 唇色泛白,将棉球胡乱擦了两下,淡声:“不用。”

他将东西塞进洗手池旁的架子, 关灯, 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两个少年人对视。

宋洇果断挂断了电话, 掠过黑暗看向眼前模糊的身型。

傅晏脱了外套,穿的单薄,身上有浓重的消毒水味道。

“去看过阿姨了?怎么不开灯?”

宋洇忍着怒意,扫进室内,但没有开灯实在看不清。

“家里电闸线断了,通知了人来修,但要明天。”傅晏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日沙哑。

宋洇解开自己脖子上的宝格丽方格围巾抱在怀里,打开新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自己摸进去。

她寻着光找到电闸处,铜线断开了,暗金色的线蜷在一起,正张牙舞爪地立着。

宋洇缓了缓心神,偏头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我的新号码你存了吗?”

“没。”

“现在存。”是命令。

没动作。

宋洇瞪他,压着声量复述:“存。”

傅晏的身型似乎一顿,有微不可闻的叹息。

抬手去做。

“存了。”

听到回答,少女发出一声轻嗤,靠近了傅晏。

板着脸又继续问:“家里就这样一直黑黢黢着?没有蜡烛?”听起来凶狠。

宋洇比傅晏矮上一个头,走到他身边显得娇小。

可他们之间乖巧的那个人大概是傅晏。

“有。”少年轻声。

“点上,”又说,“快点。”

……

狭窄的餐桌旁,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

宋洇按亮了手机,距离第二天还有十分钟。

她沉默着看了眼傅晏,少年的面容在昏黄的烛光下看不清楚,却依稀看得出叫人心动的轮廓。

宋洇觉得荒谬,来之前她有挺多话要讲,她觉得自己会发小姐脾气,可是真正坐在傅晏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青春期的暗流涌动真的会把人的脑子龃掉,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想怪他,哪怕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傅晏,”许久,宋洇开口平淡问他,“你知道我今天从火场死里逃生时,在想什么吗?”

傅晏在看她,沉默冷恹的样子。

宋洇觉得恼火,却还是坦诚,“我在想,也许是因为今天你生日,我们一起去了山寺求神佛庇佑,佛祖显灵了。”

让她提前发现了危险的存在,没让她在他的生日遭受大的磨难。

傅晏“嗯”了声,大概是表示知道。

宋洇来气,冷笑:“你就没什么话想说?”

“有。”

“是什么?”

傅晏没能说出口。

宋洇觉得自己要炸,怒火如同烈油烹心。

她质问:“知不知道我一出来就着急找你?”

“知不知道我拿到新手机给我爸打完电话就找了你?”

她那么在乎他,他现在这个样子是打算做什么?报复她的喜欢吗?

只有宋洇在讲话,房间里安静,宋洇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哪怕差点被烧死了,也不会害怕,晚上才敢那样子跟我讲话?”

宋洇又气愤又酸涩,一连串的问题被平静地抛出来,气恼之余居然想哭。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那么软弱的人。

傅晏靠着椅背远离了烛火,因为碰到身上的伤,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宋洇瞪着他,极尽地让自己理智起来,问:“你告诉我,晚上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

“没有太大的事。”

傅晏耐心地听完所有的询问,缓缓开口:“但是宋洇,你其实没必要这样。”

少年冷感的脸在黑暗中似乎在笑。

“我打一个比方。”

“如果有一天,你面临必须的选择,一个通往你父亲,一个通向我,可能这个抉择并非涉及生死,仅仅是为了利益,你也不会有半点可能选我。”

宋洇打断:“爸爸不会为难我,让我做这样的选择。”

傅晏反问:“那如果外界的条件来压迫呢?”

宋洇一怔。

傅晏清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和你父亲才是利益共同体,一辈子都不会解绑,你没必要去试图改变。”

宋洇冷笑:“你是想说你在宋清予的对立面吗?傅晏,恕我直言,你暂且没有这么厉害。”

傅晏没有否认:“你信仰他,在宋清予的身边你可以一直过优渥的生活。那么宋洇我问你,如果跟我在一起,宋清予会有危险,你选谁?”

他平淡的语气不似作伪。

长久的沉默。

宋洇皱了眉,反应了过来,愣声:“晚上傅家的人来过?”

傅晏没回答,宋洇问:“你见谁了?家里电闸是他们剪断的吗?”

又说:“傅晏,你告诉我。”

傅晏收回目光,阐述事实:“傅成煦现在和宋清予是合作关系,他不会动他,但是他如果要动,宋洇你赌得起吗?”

宋洇彻底没了声音。

“宋洇,你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什么样的选择最正确。”

“我的处境什么样的,你应该最清楚,我们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从理智来说,你没必要来招惹我。”

她根本没有想过往后会和他在一起,这一点傅晏心知肚明。

一张桌子的距离,大小姐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听见他问:“还是说宋洇,你觉得我们会有以后?”

傅晏真切的目光似乎融化了些。

宋洇扛不住错开眼,看着蜡烛上的白色蜡液滚烫滴落,倏然笑了。

“所以呢?阿姨你不救了?”

“傅晏,你这话是想放弃你的母亲吗?”

少女的声调冷锐,“我可以放弃你,但是你敢放弃邓清月吗?”

大小姐起了身,已经带上了假面,变得平和而冷静,好像刚刚少女心性的人不是她。

“傅晏,问题是从一开始就是你有求于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么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对等。你跟我说这些没必要,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而是我的。”

游戏的操盘手是宋洇,当傅晏接受大小姐施舍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说“不”的权利。

少女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侧,居高临下看这个困在泥淖里的少年,仿若睥睨。

他的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散不掉,宋洇闻了不舒服,心疼之余觉得烦躁。

她摊开了手,收敛了眼底神色,勉强振作:“今天我生日,有礼物给我吗?”

一月二十八日凌晨。

附近街道的钟敲响,振飞一群昏鸦。

傅晏家隔音效果差,她话音落,钟声便像是海潮一般在整个空间掠过。

十二点了,已经是第二天。

傅晏平静祝贺她:“生日快乐。”

“只有生日祝福?”

迟缓回答:“嗯。”

宋洇又笑了。

“真有你的。”她扯唇。

宋洇问:“你准备过吗?”

“想过要准备了吗?”

“你昨天收到我送的礼物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回礼吗?”

没有回答。

最后一根稻草。

大小姐按耐的情绪终于抵不住,她强忍着复杂的情愫,恶狠狠地质问坐在眼前的人:“傅晏,我付出那么多,虽然不指望你给一星半点的回报,但是你怎么能连一件礼物都不给我,还在过生日的时候伤我,你是没有心吗?”

宋洇捏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酸。

“你哪怕糊弄我,随便选个礼物也好。”

少女瞪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头的恼怒像是白日里红莲般的火海,她高傲皮囊下的柔软少女心被凿得稀巴烂。

也许,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敢这样忽视宋洇。

从小到大,她是众星捧月,是多少人恭维的对方。

世人攀附宋清予,故而奉承宋洇。

宋洇气得后背在颤,“我养条狗都能养熟了……”

“傅晏。”

宋洇拉住了少年的手臂,压下嗓音染上的哭腔,质问:“你怎么敢的?”

宋洇站起身,拽着自己的围巾摔门而去-

已经太晚。

路上没有什么人。

宋洇找了一家24h营业的清吧,进去洗了一把脸。

妆容已经掉得差不多,脸上脏兮兮的。

她要了一杯低酒精的饮料,猛喝了几口稳住心绪。

就坐在靠近门口的吧台,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狼狈。

她没必要跟傅晏说那么多的。

如果结局是这样,那她说真心话才更可笑。

手机翻查了可以约的人,这才发现有许多生日祝福。

突然听到身侧的声响,她恍惚以为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可是一抬头,只看到一对陌生的成年男性。

“小妹妹成年了吗?就一个人来酒吧喝酒?”靠在她身侧的男人是标准的单眼皮,撑着下颌看她。

他看起来是那种偏商务的类型,只是西装洗得皱皱巴巴,堆在一边的羽绒服也显然有了些年纪。

男人和他的朋友点了两杯whisky,加了冰块用勺子慢摇,比较入门的喝法,瞧着并不像是酒吧里的常客。

宋洇眼皮耷拉,没搭理。

“年纪小,没想到还挺有个性。”

男人如是评价。

宋洇在看手机,傅晏没有给她发新消息。

她心里仅有的几分耐心都熄灭。

宋洇将兜里的零钱放在桌上,系好围巾,拨打电话给司机让对方来接自己。

外面的大马路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接近春节,所有的一切都沾染了喜气。

后头又传来询问,“小妹妹,这么晚回家要不要人送?”

那两个人似乎还是没死心。

单眼皮的高个男人出门带了金丝边的眼镜,挺认真地询问:“跟男朋友刚吵架吧?还是被甩了?不如跟我聊聊?”

另一个人附庸:“我们郑哥可是对女孩子很大方的,上次喝喝酒,给那个妹妹买了一个coach的包。”

宋洇头都没抬。

两个人见小姑娘没反应,干脆来了硬的。

直接拦在宋洇身前,严严实实将宋洇推到了角落里。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刚刚好在监控的死角。

宋洇刚挂了电话,还没消气,看着那个叫“郑哥”的男人,冷声:“让开。”

对方居高临下,不动分毫,“小妹妹,我们是好心好意邀请你一起去清静点的地方坐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洇想回拨司机的电话,男人见状猛然拉住宋洇的手。

“你想做什么?”宋洇仰头,清冷的目光极具威慑力,只是方才哭过的痕迹让脸柔和了些。

郑哥嗤笑:“做什么?”

“松手!”宋洇呵斥。

郑哥拉着宋洇的手腕,掐出一道极深的红痕。

“做什么?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宋洇皱眉,手中捏着手机。

可对方的手劲儿太大,新手机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郑哥微笑:“我不喜欢强迫小姑娘,但是偶尔还是觉得强硬一点的行为更有效。”

文质彬彬的人,可说出的话显然不够温文尔雅。

宋洇没能反抗。

可下一瞬,就已经有人代为反抗。

喷。

是躯体撞击在墙板上的剧烈声音。

宋洇还没反应过来,傅晏已经把两个人捶倒在墙上。

郑哥遭受的打击要重一些,吃痛地坐在地上,被人拎着领口,怒视着。

少年出门没有加衣服,还是那件在家里的黑色冲锋衣,宋洇这才察觉到傅晏脸上似乎有些伤。

但夜色太暗,这里又偏僻,看不大清。

他来得这么快,只能是从清吧里出来的。

傅晏显然比这两个人更擅长打架,拳头落下的时候,对方发出惨叫。

“别别别别打!”郑哥声调立马变了,方才捏嗓子的腔调无影无踪,“我们俩就是附近的上班族,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傅晏眯眼,睥睨般冷眼看他。

他质问:“她刚刚让你放手,听到了吗?”

郑哥连连:“……听、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松手?”

郑哥眼镜都歪了,哭说:“哥,我叫你哥了,你打人太疼了,小弟我错了。”

他手下那人被挨了一拳,已经跑远。

傅晏懒得纠缠,把他拖到宋洇面前:“跟她道歉。”

郑哥结巴:“不是……我……”

傅晏重复:“道歉。”

郑哥五官挤在一起,说:“小妹妹,今天晚上……对不起……我是真的想送你coach……”

宋洇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嘴角下压,压住了笑声。

……

宋洇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心情还有些复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剩下她和傅晏两个人,坐在积了雪的阶梯上。

“怎么跟过来了?”

傅晏说:“这么晚了,不安全。”

傅晏继续说:“今天你过生日,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也知道我过生日。”

“嗯。”

宋洇强调:“十八岁生日。”

她伸手攥住傅晏的手,把他拉得靠近些,问:“傅晏,你喜欢我吗?”

傅晏那双冷调的眼睛很擅长给人距离感。

他将手从她的束缚中解脱,抽离,放回自己的口袋。

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宋洇:“那你没必要跟着我到这里。”

又说:“更没必要那么冲动地把那两个人揍一顿。”

少女直白地盯着少年,说:“你完全可以一直看着,又或者别来在家里睡觉。”

傅晏抿唇:“可是……”深吸一口气,“可我在意。”

宋洇质问:“你不是不喜欢我吗?在意什么?”

宋洇刚刚还能笑,现在又噙着泪水,鼓着腮帮,想哭的时候鼻尖都泛着红,她真的气死了,“在意我却不喜欢我,傅晏,你的心还真大,能容下这么多的情感!”

少年黑色的冲锋衣染上了鲜血,宋洇眼睛被那抹红色刺痛,她知道那是别人的,可还是觉得浑身都僵硬颤抖。

宋洇眼眶中的泪水掉了一颗,被她立马抹掉了。

宋洇又重新给他机会:“你真的不喜欢我?”

傅晏喉结滚了一轮,轻声:“宋洇。”

少年抚摸到她的侧脸,结了茧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她,手指像是从冰窖里抽出来,冷得让宋洇瑟缩,但她没有躲开,任由擦干净她没有擦干净的泪痕,浓重的疑惑。

他坦言:“不管我对你什么情感,我已经是你的了。”

他害怕、自卑,她拥有的太多,一眨眼就可以丢掉他。

傅晏:“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不是外人说的那些……事实上,你完全像他们议论的那样,玩弄我。可以把我更当玩具一点,不用给那么多真心……”一顿,拧着眉松开,说,“太贵重了。”

她的真心,要怎样的人才能配得上?

“我没有把你当玩具。”宋洇否认。

傅晏平静:“我看过你给我的备注。”

“哪个备注?”

“微信。”

宋洇一顿,捏着傅晏的手臂紧了紧。

“我只是觉得,适合你。”

“我知道。”少年靠了过来,在她的耳边,再温柔不过的呢喃,“洇洇,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狗。”

宋洇脑子乱得很。

少女语无伦次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只开玩笑……只是独断专行了一点,我叫你什么都可以的,这没有任何错,你不能怪我。”

“我知道。”

宋洇气息平稳,缓了心绪,一声声告知,“你是我的,我想叫你如何就如何,想让你给我送礼物就应该送,想让你成为我男朋友你就是。是你有求于我……”

在沉默后,傅晏赞同她:“对。”

两个人就坐在昏黄的路灯下。

宋洇叫他的名字:“傅晏。”

她问:“那我让你这辈子不可以忘记我,行不行?”

傅晏温和解释:“没有谁能记得谁一辈子,我们早晚会是两个世界的人……”

宋洇打断他:“你刚刚还知道我让你如何便如何。”

傅晏凝视她:“你不讲道理。”

“我不需要讲道理。”

宋洇已经彻底平静,小声:“你已经承认了,你是我的。”

她笑起来像是天使,也像是恶魔。

有种纯粹的无情感。

傅晏塞在兜里的手指蜷缩在一起,看向不远处时,宋洇凑到他的耳边,恶狠狠叫他,微信备注的叫法。

傅晏心脏都停了。

他猛然抓住宋洇的肩膀,把她推到墙壁上。

宋洇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的冷漠,就全然接受。

傅晏有些受不了这种天真的残忍。

她明明知道他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她明明知道他们两个人不会有结果。

如果宋洇再狠心一点,他不会反抗。

可是这个人非要用纯粹的爱意和清澈的眉眼,一字一句地对他渴求真心。

傅晏应该狠一点扔下她,又或者疯一点和她一起堕落。

可她却是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腕上狠狠咬下。

宋洇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抬手抚摸到他的脑袋。

像是母亲抚摸自己的小孩。

叫傅晏连咬她都下不了狠心。

——她非要和他一起短暂地坠入地狱。

“你太不讲道理了。”傅晏松了口,叹息一般自上而下俯视她,告诉她残忍的真相:“但我没有能力让你不讲道理。”

宋洇心瑟缩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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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晏轻声:“如果可以,我想被你保护,也想一辈子给你撑腰,可是宋洇,我没有能力让你不讲道理的。”

“我知道。”宋洇微笑。

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一个人,让她心动,让她心碎。

“傅晏,我们都很清楚不是吗……”

黑暗中,少女伸伸手,被揽进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里。

……

晚些时间,司机送他们回了傅晏家。

在傅晏的床上,宋洇睡了一宿。

她强硬地要求傅晏守着她,傅晏中途想要出去说是去把蜡烛拿过来,被宋洇拉住了。

“你就在这儿,”宋洇拉扯着他的衣角,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厄令,“不准离开。”

少女窝在他的床上,眸光不移,像是要把眼前人深深镌刻进脑海里。

白天死里逃生,晚上又出这样的事,宋洇合衣睡下太阳穴还在跳。

她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大火刚刚蔓延开,那时候她一点都不害怕,可当真正地拨通了傅晏的电话,才觉得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她在死亡的边缘线挣扎了回来。

她累得很,又烦躁。

“你不准睡觉,就守着我,直到我醒过来,”宋洇冷声,确认,“听见没?”

“嗯。”

在傅晏这里,宋洇不需要做完美的宋家大小姐。

也许,她也有小姑娘的一面、任性的一面。

时间一分一秒在过,也许隔得越久,宋洇越是能够清晰地回忆一切。

烈火灼烧的炙热感觉仿佛还在。

要把人的皮肤烘烤至皲裂。

“傅晏。”

“嗯。”

“我问你,傅家说什么了?”宋洇提起没问完的话题,“让你这样铁了心。”

少女掠过黑暗牢牢锁在那个身影,“告诉我。”

年少的胜负心与浓烈的喜欢交缠,让一颗骄傲的心脏煎熬。

“被威胁了。”傅晏潦草回答。

“怎么威胁你的?”宋洇心中有数,逼问,“傅成煦还没知道吧?所以是谁?”

“傅诚。”

这个名字一吐出来,宋洇不说话了。

思绪百转千回,宋洇问:“他发疯了?”

“没。”

是傅晏发疯了。

外间还在下雪,宋洇将被子裹紧,在床上辗转反侧,偏头看一侧的人。

事实上,傅晏的床很狭窄,只能睡一个人,一张开双臂就能碰到墙。

宋洇想,如果躺在床上的人是傅晏,那恐怕需要稍稍蜷缩。

他的腿比她长,会施展不开。

他就睡在这么一张床上,睡了几年?

肥皂的味道夹杂冬天的冷叫人脑子冷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宋洇听着他的呼吸,使唤:“傅晏,讲个睡前故事吧。”

她语气理所当然,攥紧了被褥,又叹了口气,缓缓松了手里的劲儿,“我睡不着。”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宋洇已经过了正常睡觉的点,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崩得太紧。她在傅晏开口之前找好了说辞,“你给我讲个故事,就当作你的谢罪……”

“和生日礼物。”

“……”

“这是你欠我的。”

有回答。

“好。”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少年从兜里拿出手机,照亮屏幕,骨节分明的手在敲字前稍稍停顿,问:“想听什么?”语气似乎温柔。

宋洇挨着枕头,无波无澜地回答:“《小王子》吧。”她看着傅晏被荧光屏幕照亮的下颌,轮廓利落,只是在黑暗中肤色有些发青。

宋洇觉得眼睛疼,移开目光讲自己的事,“因为我母亲,爸爸会经常念《小王子》给我当睡前故事。小时候爸爸哄妈妈睡觉会念,顺便哄哄我。”

“傅晏,我时常觉得宋清予奇怪。”

“他自己是叛离名门规则的人,却要求我成为守礼的人。”

父亲会给宋洇自由,但以他的脾气,只可能会让宋洇“玩玩”傅晏,不会让他们真的结婚。

宋洇太清楚了。

傅晏正翻查着合适的译文。

他问:“想听哪一段?”

宋洇揉了眉心,神色散懒下来,回忆:“有一段我很喜欢。”

如果有人爱上一朵花,天上的星星有亿万颗,而这朵花只长在其中一颗上,这足以让他在仰望夜空时感到很快乐。【注】

宋洇是父亲亲手栽培出来的名贵花朵,她不可能斩断自己的根。

她和傅晏就算没有傅家,大概率也不会有以后。

但宋洇贪心,她要他想到她就快乐。

一个名门大小姐让自己喜欢的男生记住自己一辈子,有什么错吗?

傅晏平静地念完了相关的段落。

宋洇听了会儿,并没有困意,却还是强迫自己去睡觉。

天蒙蒙亮,少女的呼吸才逐渐平缓,她的睡颜被初起的晨光一点点照亮。

傅晏一直在看她,明艳稚嫩的五官在睡着的时候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漂亮女孩,长发落在枕头上,多看一眼就叫人心软。

傅晏帮她掖了被子,缓缓起身。

他后背夜里出湿了汗又半干,被踹的伤淤血没化开肿了起来,晚上揍那两个人时牵连周遭肌肉,现在情况很差。傅晏神色冷着,去卫生间看了眼自己的脸,而后披了件羽绒服去外头。

飞雪倾斜,已经在大地上铺成一片。

冬天的夜比起往日要长,天亮了,四周荒败,路灯依旧亮着,亮得孤单。

白雪折射,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傅晏跟早餐店的老板娘打了招呼,要了一份早餐。

食物的雾气给了点暖意。

“要什么?素菜包还是肉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正在赶面,笑盈盈抬头表情一瞬间错愕,“小伙子,你这脸怎么了?”

傅晏在看价目表,要了几份,才解释:“无意间碰到的。”

老板娘一直盯着他的下颌,等付账的提示音起来才如梦初醒。

傅晏拎着早餐尚且在意:“吴婶,很明显吗?”

忙活的女人在整理屉里的包子,收了筷子,问:“哪个啊?”

“脸。”

他的脸很明显吗?

吴婶打量,笑:“是有点,”皱着眉解释,“婶子瞧着揪心。”

“不算起眼。”傅晏早上看过镜子。

吴婶“哎”了一声,“那是你自己粗心,细心一点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了,你人又不黑,再明显不过了。”

傅晏一顿,想起宋洇,说“谢谢”,又应了声“知道了”。

吴婶随口唠家常:“这么早又要去打工?你妈最近身体好点没?”

傅晏简要回答。

两个人短暂又聊了几句。

走之前少年高大瘦削的身影在早点店前转了会,才稍有踌躇上前开口:“吴婶,能问您借个东西吗?”

老街荒废有段时间,但依旧会有零星的店铺开张。

傅晏的目光在掠过玻璃时看到自己用化妆品粉饰好的剪影,又默默移开。

已经到了年终,学校放了寒假,北漂的打工人也纷纷回家。

住在这一片的人有不少这样的租户。

大多赚得不多不少,但也舍不得支付内环或是公寓昂贵的租金,只能在这儿歇脚。

一行行人大包小包,为了赶着上午的火车,起了大早,上了最早一班的老旧公交车。

积雪上又多新车辙。

傅晏在看消息记录。

傅诚被他揍了一顿还算消停,甚至发了生日祝福。

只是后面又紧跟了一句“疯子杂种”。

傅晏没放心上。

他坐在台阶上,长手长脚,引来不少人侧目。

傅晏眯眼,把手伸进了兜里,有从傅诚那里顺来的黄鹤楼和打火机,还有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够他一周花销的。

他淋了满头的雪,脚边也是,麻木地看着捏在手里的烟盒,把黄色的纸盒捏得皱巴巴。

他又抽了一根。

早餐的油纸袋被他放在怀里,还热着,甚至有些烫,刺痛心脏。

因为熬夜他的眼下有隐约的乌青。

少年倏然起身,将烟熄灭,拍散身上的味道,抬眼在看那家暖气氤氲的甜品店-

宋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留下傅晏那张被她弄得一团糟的小床推门出去。

傅晏在修家里的电闸,少年正爬在椅子上,将拧好的电线缠起来。

他利落的动作看起来不是第一次。

宋洇皱了眉,“不是说有电工师傅吗?”

傅晏解释:“外面下了大雪,来不了。”

宋洇想说自己修不安全,可是傅晏已经下来,按下开关,灯亮了。

那盏大灯被红色的电线吊着,还抵不上日光亮。

宋洇看了眼没说什么。

这间房子卫生间也不大。

傅晏家里有备用的洗漱用具,宋洇挤了牙膏看见一旁的碘伏和酒精,还有几块沾了血的棉球。

她正打算伸手查看,被过来洗手的傅晏打断。

“洗手。”

少年的侧脸冷淡,目光在她的身上。

他问她:“晚上睡得还好吗?”

宋洇摸了手机跟宋清予说了些情况,听到询问没有回答,只是逼问:“晚上我让你守着我,你守了吗?”

那是她要求的生日礼物。

她偏头看他。

少女披散长发,一身黑色的绒裙睡了一觉后起了皱褶,形容散乱,可依旧动人。

少见的居家。

傅晏给她递了毛巾,“守了。”

宋洇挑刺:“我记得我说了,让你不要走。”

傅晏解释:“去给你买早饭了,”一顿,又跟了句,“我错了。”

一晚上过去,傅晏认错的速度倒是快了很多。

宋洇心头的不悦很快就散了。

但依旧不客气,“下回别这样。”

她束起长发,出了门就看到餐桌上的袋子。

摸了肚子才想起饿,昨天忙着跟各式各样的人报平安交代,忙得连晚饭都没有吃。

宋洇摸到纸袋,还是温的,问:“就买了我一个人的?”

“我吃过了。”

清冷的回答在她身侧。

宋洇这才有笑容,抬眼命令:“你过来。”

傅晏比她搞一个头,此刻站在她身侧,要宋洇仰望他。

她伸手,隔着长袖摸到了他的腹部,稍稍上移,肌肉有些僵硬,宋洇眼皮都没动,做出判断:“你骗我,”少女神色不再那么冷冽,柔和了些,“你没吃早饭。”

她走到餐桌边拉开凳子,叫他:“过来吃。”

“不吃早饭,阿姨会担心你,”宋洇教导一般,将油纸袋递过去一包,“今天的寿星也会担心你。”

傅晏看着她。

宋洇见他没动作,问:“不信?”

傅晏摇摇头。

“那怎么?”

对方移开眼,似乎在笑,傅晏知道宋洇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

可脸色云淡风轻,“只是觉得什么也瞒不过你。”

他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侧,沉默着享用了早餐。

宋清予给宋洇原定的生日计划复杂,但事出突然,暂无新的安排。

早餐后宋洇打电话给家里司机,准备回去洗漱,临别前告诉傅晏:“晚上爸爸在郊外给我预订了烟花,你跟我去。”

是独属于宋洇的生日烟花,在最佳观赏点烟花能够遍布全部的天空。

“听见了?”

傅晏点头。

大小姐的请求不容拒绝,而后缓缓摊开手,要求:“对了,你家备用钥匙给我。”

“要钥匙干什么?”

“怕你被人威胁了翻脸不认人,不让我进你家门,”一顿,继续说,“怕你又拒绝我。”

她带着挖苦口味。

傅晏平静地回答她:“不会。”

宋洇抬了手,“那给吗?”

傅晏站在那里收拾东西,宋洇凑了过去,比起往日的亲昵,大小姐此刻的举动显得极具攻略性。

她眯着眼睛审视一般看他,近得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问:“给不给?”

傅晏避开了问题,只是轻声:“答应了不能拒绝。”

“那你会拒绝给我备用钥匙吗?”

“这也算?”

“当然。”

有微不可闻的叹息,傅晏从外套的口袋拿出一枚钥匙,稳稳递到大小姐的掌心。

交代:“不是备用的。”

“你的钥匙?”

“嗯。”

宋洇一顿,露出一个暖意的笑容,似乎满意,将钥匙握在掌心,评价:“这还差不多。”

倔傲的态度衬得那张明艳小脸更为夺目。

“昨天的蛋糕喜欢吃吗?”宋洇随口问。

“嗯。”

“今天还想吃蛋糕吗?”

傅晏的神色没有变动,只是多看了一眼家里的冰箱,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宋洇继续悠然开口:“今天爸爸定了生日蛋糕,从法国空运回来的,定制的,应该比昨天的还要好吃。”

少女清浅地咧唇笑,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晚上来接你的时候带给你。”

傅晏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顿顿地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好。”

“不许消失。”

“好。”

“也不许跟我说莫名其妙的话。”

“好。”

宋洇没有多疑心,将自己棕色的宝格丽围巾系好,爽快:“行,那晚上见。”

她起身下楼,裙子虽然起了褶皱可依旧有华美的光晕。

仰着头,就算是在昏暗的住宅楼也是位骄傲的公主。

少年跟在她身后,目送她一点点没入昏暗的楼道。

也在宋洇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家又归于更为深切的黑暗-

千金小姐的生日往往没有那么随心所欲,尤其是十八岁这样的大生日。

虽然回了乱七八糟的访客,可免不了要见宋家人。

“宋清予,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宋家?就为了一个女人!”

中午的家宴气氛紧张,最后还是吵了一架。

因着宋清予的母亲郑琦君在,宋清予也没办法明着护人,夹枪带棒的言辞叫孟晚枝红了眼。

宋洇听了两句便上了楼。

“没教养的东西,”老太太坐在那里,穿着红色的小袄瞧着尊贵,举手投足尽是架子,冷声,“清予,这就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教出来的好姑娘,长辈的话听都不乐意听。”

宋洇闻声回眸看了眼,对着郑琦君露出一个浅淡笑容,“说我?”

“长辈说话还顶嘴。”老太太似乎更气,宋洇笑容深切了些,在她错愕的目光中将房门狠狠关上。

宋家自诩名流,虽早早与宋清予一刀两断,但自打宋清予声名鹊起,逢年过节、生辰忌日都会舔着脸登门拜访,为的无非就是利益。

郑琦君的说辞隐晦,可内容尖酸刻薄,她骂孟晚枝上不了台面,可归根结底不过是想驱逐孟晚枝和宋洇。老太太打从心眼里认为宋清予名下只有她一个女儿,往后遗产该留给大伯的儿子,留给宋家。

真是好算盘。

【因因:蛋糕估计不能带给你了。】

傅晏的消息回复得及时。

【小狗:怎么了?】

宋洇躺在床上,打字告诉他。

【因因:爸爸的母亲把蛋糕砸在地上了。】

【小狗:你奶奶?】

【小狗:吵架了?】

【因因:不是奶奶。】

【因因:宋家跟我们家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因因:如果哪一天宋清予的事业出了问题,就会彻底没关系了。】

这些年宋家一直这样。

宋洇毫不怀疑,要是哪天她去求宋家,对方会更为直接地把她推到更为恶劣的深渊。

宋洇盯着自己发过去的讯息,诧异自己居然把这样的心里话也告诉他。

连忙点击“撤回”。

【因因: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蛋糕没了。】

她换了说辞。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小狗:没事。】

宋洇一怔。

【因因:?】

【小狗:冰箱里有。】

【因因:哪个冰箱?】

【小狗:我家。】

【小狗:我有给你买。】

【因因:真的?】

宋洇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负面情绪被这小小的惊喜给打搅。

也许,最为动人的莫过于“用心”两个字。

宋洇着急忙慌地拨通了傅晏的电话,却在电话拨通的那一瞬,咳嗽一声,把电话挂了。

【因因:我不信,等我去你家看看。】

【因因:顺便验证一下钥匙能不能打开门。】

少女下了床。

紧急系上的围巾散乱,叫了车。

十分钟后,用钥匙打开房门,傅晏刚刚在微信里告诉她去医院照看邓清月。故而家里一个人没有,宋洇径直去厨房,窄小的冰箱里只有一层放了东西,是一方棕黑色的盒子。

暗红色的绸带矜持系了蝴蝶结,看着小巧秀气。

从楼梯上爬上来宋洇还在喘气,她稳住心神,将盒子放在餐桌上缓慢拆开。

很小的巧克力蛋糕,点缀了樱桃和草莓,上面插着一个星型的卡片。

字迹飘逸而坚定。

【公主十八岁生日快乐。】

宋洇的神色稍变,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她尝了一口,才给傅晏发消息。

【因因:我看到了。】

【因因:蛋糕造型还可以,就是味道……】

她托着下颌,看着傅晏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中”,有一种掌握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感觉,骄纵地评价。

【因因:真难吃。】

79:懵懂暧昧

傅晏很久之后还在看手机, 盯着那条“难吃”的怨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刚和Natale教授那里谈了邓清月的情况,目前转院情况只会更差,除非能去美国的医疗中心, 但出国傅成煦能够查到邓清月的护照动向,无解的议题。

傅晏熄灭了屏幕, 突然收到新的电话。

匿名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傅晏挂断了。

下一瞬,短信发送了过来。

【傅诚找你麻烦了?】

“滴滴滴”的声响一次次响起。

【你把他打了一顿?】

【小晏,这不像你的作风。】

【这样的情况你该沉住气, 不然往后遇到更为不讲道理的人, 你该如何?】

傅晏看着短信提醒, 一言不发, 最终还是沉不住气回复。

【傅晏:想表达什么?】

【急了?】

傅晏神色稍变。

【傅诚知道了什么你这么着急?】

【你那个小女朋友, 还是你妈妈?】

一条条的消息发送过来。

【邓清月的事?】

【傅诚知道了你妈妈在哪里, 对吗?】

傅晏拉黑了那个联系方式。

少年被裹在黑色羽绒服里,拎着双肩包往外走,提着肩带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怀里手机铃声诡谲地响起。

傅晏清楚, 傅成煦又换了匿名号码。

他抬手关掉了手机音量。

少年越走越快,在转角处,一辆黑色的布加迪驶入眼帘。

就在军.区医院的门口。

阴云下, 车窗摇落, 露出一张养尊处优的脸。

傅成煦在高档的后座缓缓地抬眼,身上的定制西服剪裁良好,冷峻的面容上没有表情。

傅晏与他对视。

傅成煦要笑不笑, 命令:“上来。”

“去君晤会所。”

布加迪的后视镜中, 男人的指令不容置喙。

车辆平缓地行驶。

狭窄的空间里有雪茄残余的味道,仿若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叫人肺腑难以呼吸。

“什么事?”傅晏语气冷硬。

傅成煦偏了头,狭长的眼中含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意,“没事不能找你?”

“没事?”傅晏重复,都已经找到医院了,傅成煦显然已经知道了邓清月在这里。

傅成煦没理会少年冷峭的语气,气息中一声轻笑,“刚刚发你的短信收到了?”

傅晏无声低头。

“我没猜错吧,傅晏。”

傅成煦的无名指还带着戒指,是他和邓清月结婚时的那枚,当年的对戒是他在港城拍卖行以八千万美元拍下,两颗五克拉的Fancy Red红钻,世间再难有第三颗。

彼时佳偶良缘多少人称赞、多少人羡慕,现在看来就多讽刺。

傅晏沉声:“怎么找到的?”

“只要找人跟着你很容易找到你妈妈,”男人垂眸时冷峻到极致,几分漫不经心,“傅晏,事实上宋家帮你藏得很好。”

“知道多久了?”

男人的手指敲在腿上,一下一下叩,“想知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料峭看他,好像在逗一只渺小可笑的蛐蛐。

傅晏拽紧了拳头,脖子上的血管都用力到凸出来,猛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男人猛然捞起来。

狭窄的车室内,少年折了手臂,逼迫男人与他靠近,扬声警告:“我没跟你开玩笑。”

傅成煦笑如春风:“小晏,爸爸没觉得你在开玩笑。”

男人手腕上有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与脖子上的玉佛相得益彰,纵然此刻傅成煦占了下风,也依旧从容,是个不折不扣的上位者姿态。

他掰开傅晏的手指,对着傅晏说话。

“不过确实挺久,邓清月转院之后的第八天。”

不过八天。

宛若诛心。

他悠然看被恐惧和怒气占据的少年,两双相似的浅色眼眸缓缓对视上。

傅成煦吐字云淡风轻:“看,小晏,爸爸对你多好,等你这么久时间反应。若是对于旁的什么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傅晏松了劲儿,没说话。

傅成煦:“你应该感到荣幸不是吗?”

傅成煦抿唇轻笑,简单理好领子,重新坐稳,随口:“做父亲的,总得关心儿子不是吗?我本意只是想看看你的恋爱谈得怎么样,没想到有什么意外收获,不过是太爱你了,儿子。”

傅晏平声:“她还有最后两年。”

就算是傅晏全力以赴,邓清月也只剩下两年的光景。

“可我希望她赶紧死。”

车内静悄悄。

傅成煦好整以暇:“我已经给你非常久的宽限了,不是吗?”

傅晏直直看着他,肩膀轻微地起伏:“你想怎样?”

“你回傅家,我让宋家联系的医生离开,让她转院,就按照最保守的方法治疗,”男人拨弄着手上的佛珠,像是谈论什么最为稀松寻常的事情,轻嗤,几分嘲笑,“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你做梦。”

傅晏看了眼前排司机,要求“停车”。

司机请示了傅成煦,男人笑而不答,还一副慈父模样问:“这么沉不住气?”教训,“傅晏,如果你是傅家人,刚刚的气话就不该说,跟我叫嚣可以,但是不能逃避,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傅晏看着傅成煦,一字一顿:“我要下车。”

“你是想逃吗?”

傅晏冷笑:“傅成煦,收起你那番做派,我们已经没得谈了不是吗?”

“如果我真的要邓清月死,她早死了,你是知道的。”

少年纠正:“不必这么虚伪,你只是不想因为邓清月犯法,想要她带着绝望和病痛难堪地离开,不屑于为了一个看不上眼的人冒一点风险。”他只是纯粹地想要踩死她,看不起邓清月,跟任何借口没有关系,评价,“你一向如此。”

“是吗?”傅成煦眯了眼,“你倒是很了解我。不过你说的对,她的确不值得我冒什么风险。”

傅成煦似乎在思考,“这世间值得我去冒险的有谁?我的命太值钱,拥有的财富权势也足够,值得我犯险的至少是个有价值的人,这个世界上应该没几个,不过——”一顿,扫了眼傅晏,意有所指,“宋清予算一个。”

少年一怔,像是被人戳中了死穴。

瞳孔缩了缩。

傅成煦冷淡的唇轻翘,从一旁的盒子里抽出一根雪茄,“说起来我还没跟你算账,宋家帮你的事真以为我不会追究吗?”

“我昨儿见到了宋清予,他最近可是投了个大单,资产抵押,几乎把全部身家都赌出去了,旁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楚的。”傅成煦笑,“傅晏,现在还想下车吗?”-

从君晤会所出来时,傅晏的额前出了汗,湿漉漉的碎发沾在一起。

少年的身后是君晤会所的奢绮招牌,沉寂在黑暗中自有韵调,像是沉眠的巨狮。

“怎么大老远的跑来市中心?”宋洇坐在私家车的后座,让了个座,示意傅晏坐在她的身侧。

“谈事情的人挑剔,便选了个正式点的场合,他约我的。”

宋洇惑然:“很难缠的人?”

“嗯。”

“结果呢?聊得怎么样?”

微笑着同她讲话几分清冷,“老样子。”

傅晏上了车。

傅成煦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换而言之,他只准许邓清月一个月的生命。

傅晏浅色的眼眸被眼帘盖住,垂下一片阴翳,轻声,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宽慰宋洇:“不过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处理了,不用担心。”

傅晏看了眼窗外的景象,冷淡的眼稍抬,岔开话题:“宋先生选的燃放点在哪里?”

“你说烟花?郊外的启丘。”宋洇在电子地图中框出了地点,递给傅晏看,“最近两年有烟花禁放令,今年市中心只有春节能放,所以只能去这里。”

这两年北方天气干燥,出了好几起烟花酿成火灾的事故。

傅晏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少女的脸上。

宋洇的笑容明媚,在昏暗的环境里有几分纯净与柔情。

傅晏的目光不经远了些。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几分苍白。

揣度着说话的分寸,和喜欢的女孩闲聊:“喜欢烟花?”

启丘说是个丘,但事实上只是片平地,海拔比寻常地方高个五百米。

在缩小的电子地图上是一片绿色。

宋洇多看了眼傅晏的手,噎他:“不然呢?”

“只是觉得奇妙,你喜欢看星星,也喜欢看烟花。”

但是这样的喜欢又能持续多久?

傅晏错开了少女的目光,看向天空徐徐解释:“我在想,当人们仰望天空的时候,广阔的景象会刺激大脑,机体分泌多巴胺,感到愉悦。”

所以观星和焰火,宋洇都会喜欢。

大小姐觑他,品鉴出几分其中意味:“觉得我爱好广泛?”

“嗯。”

“那可不止,我看到你也会感到愉悦。”

风很温柔。

傅晏一顿,觉察到少女凑了过来,她灵动的眉上挑。

宋洇就对着他笑,明媚得恰如春光的笑容。

“过年的时候,市中心也会有烟花,傅晏,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宋洇坐在草地上,定制的烟花盛大,在黑暗中缤纷地炸开,是命令的语气。

星宇之上,暗红色与梅子色交织,伴随着金色细线一般的小光亮,开出一朵比任何真实花朵都要娇艳的玫瑰。

宋洇安排:“教授那边的方案进行顺利的话,阿姨应该能做完手术,有希望的话恢复一些,我们能一起过个好年。”

傅晏用余光看她。

“嗯。”

傅晏那双浅色的眼眸是她和世界上最璀璨的烟火。

傅晏喉结滚了一轮:“宋洇,我接下来几天会很忙。”

“哦,”宋洇的手臂撑在草地上,草屑与湿泥沾染在冷白的手指上,偏了头微笑,平视傅晏,“这是在跟我报备吗?”

“是。”

“忙阿姨手术的事情?”

傅晏坦诚:“是今天谈事情的人。”

宋洇心里有猜测。

“‘老样子’的意思是不好吗?”

“不太好。”

一直不太好,就没有好过。

傅成煦对于邓清月已经没什么耐性了。

夜色在烟火落寞时重新笼罩,月光融化在夜风里。

周遭静悄悄。

“如果我问你具体的情况,你是不可以说谎的。”宋洇在黑暗中告诉他。

傅晏:“知道。”

这样的事情傅晏应该告诉宋洇。

“比如我问你是不是傅家人找你,你只能告诉我,是或否。”

傅晏一怔,还没开口。

宋洇又笑问:“你觉得我会问吗?”

“会。”

“这么笃信?”宋洇眯眼,“在你的眼中,我是这么不够善解人意的人吗?”

“你在我眼里是足够理智的人。”

“是吗?你昨天讽刺过我不够理智,居然想和一个有可能威胁宋氏的人谈恋爱。”宋洇歪了头看过来。

傅晏没说话。

傅晏在心里叹息:“这是真心话。”

他配不上任何人。

又何况是这么好的她。

启丘旁的小水洼被风吹过更显得冷。

傅晏只觉得冷风刺骨,下一瞬,一只柔软的手沾染着肮脏突兀而牢固地抓住了他。

宋洇没有安慰他,只是说:“不过我觉得应该适当给你一点尊重,相信你能够处理好。”又说,“如果处理不好,你可以跟我讲,傅晏,我觉得你有分寸。”

那双手柔软得不像话。

宋洇眨眨眼,允诺:“傅晏,我给兜底。”

傅晏死死地盯着宋洇。

宋洇:“可别觉得我是什么无私的大善人。傅晏,我没有喜欢过旁的什么人,所以不太清楚别人是怎么分享真心话。但是至于你,只有你,傅晏,你只有‘喜欢我’是值钱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细软的声线轻飘飘落到风中。

两个人长久对视。

宋洇:“事实上世界上有很多人,好的坏的,比你好的、比你坏的,可都不是你。”

宋洇靠了过来,她的身上有青草的腥味和甜奶的香水芬芳,后调带着柑橘和薄荷草的清新,大小姐回家后换了一张爱马仕的围巾,身上的Harris Tweed应该是她这一生中穿过的最便宜的款式。

“真是遗憾,傅晏,你已经逃不掉了。”

不论如何,宋洇已经捕获她的笼中物、她的意中人。

用轻而易举的权力居高临下,叫傅晏无法脱身。

傅晏的眸光微闪,叹了口气:“我知道。”

所有的绝望与绝望的深渊之上,她已经稳稳当当地在那里。

傅晏想起病床上的母亲,想起傅成煦的威胁,又想起宋洇的伞、小狗挂件,想起她在电话那头邀请他陷落进深渊,想起一切的一切。

再危险、再可怖的明天,再凶恶、再绝望的浪潮前,他也没办法回避。

她已经是无法替代。

少年在那一年的末梢,冷着声音叫她的名字:“宋洇。”

克制的声色后是他不应该的心甘情愿。

闭眼说:“我都知道的。”

他都知道-

那天分别得晚,傅晏被放在医院门口下车,目送载着宋洇的豪车驶入道路,却没有上楼。

他扫了眼顶楼的灯光,邓清月的病床那盏还孤零零亮着。

傅晏骨节分明的手按动手机屏幕,叫了一辆以前打工时相熟的黑车。

半夜开过来的黑车上,司机打着呵欠,一副困顿不醒的模样。

“我可说好了小傅,这么晚要加钱。”

傅晏高瘦的身影被树影遮住,短促回答了一句:“行。”

“说吧,小子,去哪儿?”

黑色袖子下的手伸过来,指着电子地图上的一个地点:“先绕城两个小时,然后去这儿。”

傅晏扣下羽绒服的帽子,抬眼,清瘦的脸上目光灼灼,几分决然。

邓清月的手术安排在春节前,作为宋家代为联系的医疗团队,Natale在手术成功后及时告知了宋洇。

根据Natale那边医疗团队的模拟预期,按时注射新型靶向药物和胸腺针、定期复查,邓清月会有比较漫长的时间和这个世界和傅晏说再见。

这无疑是佳讯。

不过京市却乱得不行,有小道消息称傅家内部出了岔子,权利纷争不止,作为最有权势的资本力量,京中形势因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间满城风雨。

正如傅晏所说,他忙得找不到人。

宋洇倒也是个宽容的“金主”,没多过问。

只是年末的宴会上,出人意料的,她遇见了傅家人身侧的傅晏。

彼时,宋洇刚刚在微信上问完傅晏邓清月的情况。

阿姨大病尚未恢复,昏迷了一天一夜,初次下床都要三五个护士搀扶,但想来至少能够清醒着过完这个春节。

宋洇穿着最新秀款的黑色长裙,裙摆的流苏行走时隐约遮住修长笔直的腿。

她跟黎潇才分开,便瞧见不远处的人。

名流的宴会一向是外表光鲜,却参杂不少不如意的议论声。

而成为议论话题的人居然眼熟。

“这是傅正祁先生的私生子?”

“我瞧见了,是同傅正祁先生一起来的。”

“傅正祁先生自诩不婚主义,与超模女友情浓意切,怎么可能会有私生子。我倒是听人说这个……是傅先生的?”

“哪个傅先生?”

“还能有哪个傅先生,傅成煦、傅先生啊!”

“什么?傅先生居然有儿子?傅先生不是与发妻恩情笃厚,太太去世后一生不再娶吗?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趣闻。”

“别不是哪个外头的野模小姐弄出来的假货。”

“笑话,傅家那样的家业,傅先生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半点沙子?”

“……”

乱糟糟的言论夹杂着几分畏惧和些许看热闹的心理,浅淡的笑声像是阵吹不尽的野风。

而风波中央的傅晏云淡风轻。

宋洇给他发了消息时,他正在宴会的角落被明嘉的同学搭讪。

是个纤细的少女,撑着下颌几分上流圈子里少有的天真烂漫。

石卿满心满意地注视眼前人,只想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找到一丝空隙,找到共同话题,故而靠得极尽。

傅晏没搭理她。

往日里连一件皮鞋都拿不出来的少年,此刻却西装革履,冷淡看着手机上置顶的最新消息。

……可明明就是个西贝货。

“傅学长,我经常在学校里听说你的传闻,你可是个大名人哦。”

石卿口中的大名人此时忙碌。

这几天傅晏联系了傅家内部所有觊觎股权的利益团体,将母亲手头掌握的讯息一点一点地分割诱惑他们。

做庄开局,赌徒心思,筹码的天平两端并不对等。傅晏没有那样的力量,但他可以把更多的人卷进局,他本来不会如此做。

条件只有两个,保护好他的母亲,不要牵连傅家以外的人。

而至于宋洇……已经有三天没见宋洇。

手机上显示了最新消息。

【回头。】

【我也在宴会上。】

傅晏回头看去,石卿以为自己终于得了反应,询问:“傅晏,你在看谁的消息?我刚刚可瞧见了,是你微信的置顶吧?”

石卿焦急询问:“是不是和你父亲?傅成煦傅先生?”

见对方不搭理,又问:“你怎么不说话,不理我?”

她上前准备抢过贫困生手中的手机,却察觉傅晏猛然抬手,眼神疏离冷淡。

猛然被瞪了一眼,石卿只觉得脸发热,顿在那里,被摄住了。

“瞪我做什么,我这是关心你。”石卿振作,勉强拿出几分千金小姐的矜持和温柔,劝诫:“傅晏,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你就给我一点面子不行吗?我说了那么多话,嘴巴都说干了,你半句也不回我。”

没曾想,眼前的少年只是稍稍蹙眉,高瘦的身影在高档的西装里,说出了她这一生都难忘的台词。

“抱歉,这位小姐,我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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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语气,什么波澜都无。

石卿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气。

“你……你!”

石卿咬到了舌头都想不明白!

——一个曾经的贫困生,哪儿来的熊心豹子胆这样对她。

她气不过,猛然抬手想要去抓傅晏,却被人反剪。

是位叫人惊艳的明理的少女,再眼熟不过。

一袭黑色长裙,乌发如瀑,眸眼明澈,正笑盈盈看她。

宋洇。

“石小姐,要做什么?”宋洇说话不客气。

石卿的手被紧紧拽住,还没出气,拧眉,猛地甩开她的手,“宋洇?”唇角下压,“宋大小姐有事?找我?”

宋洇笑笑:“没什么,就是想着和石小姐也算是好久不见了,过来打个招呼。”

石卿还想着自己父亲的要求,心里头烦闷,催促:“那现在打好招呼了,宋小姐去忙吧。”

本来就是点头之交,石卿看在宋洇父亲的面子上勉强给点好态度。

石卿:“我这里还有事要忙。”

宋洇:“赶我走?”

“这叫什么话?不过是宋小姐招呼打完了,就行了。”

宋洇听了,笑得更真切,红宝石的耳坠晃人眼睛。

她的目光缓缓从石卿身上扫过,停留在不远处,意有所指:“不巧,我还有旁的事。”

“什么事?”

宋洇看着傅晏对着她,冷淡的眼尾上扬。

回答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跟石卿宣示主权:“找我男朋友啊。”

石卿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才对她疏远的人正目不转睛看着宋洇。

石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男朋友?什么男朋友?”

宋洇纳闷:“石小姐不知道学校的传闻吗?消息不够灵通呀,你方才搭讪的这位是我男朋友。”

石卿顿顿,还未反应过来:“什么——你们?”

“傅晏,是我男朋友。”宋洇重申,挑眉,几分挑逗的心理,问那个任由她摆布的好学生,“对吧,男朋友?”

周遭静了几分。

石卿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傅晏皱眉,但还是乖巧跟了一句“嗯”。

一句回应成功取悦了宋洇。

宋大小姐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拍拍石卿的肩膀,没有什么为难的意思,说:“我找我男朋友还有事,真是不好意思,石小姐,他今晚有约了,我把他领走了。”

不等石卿反应,宋洇眯着眼错开步子,向远处走去。

宋洇那双高跟鞋坠着碎星般的钻石流苏,走动时发出窸窣声响。

合上门的那一瞬,少女细瘦的脚转了一个方向。

“叫你男朋友,没有反对意见吧?”

空旷的黑夜中,宋洇仰着头问傅晏。

酒店外的走廊漫长,月光皎洁。

寒冷的气息随着风吹动裙摆,傅晏垂了眼把外套脱给她。

少年的食指提着衣服的领子,似有不满,提议:“穿上。”

“我问你话呢。”宋洇一抬眼,上前一步,就看见傅晏低了头在注视她的脸。

宋洇又补了一句:“说话不算数是吧?说好的不能拒绝我。”

这个人看起来倒不怎么在意她的话。

“没。”

“什么没?说清楚了。”

“对于你的称呼没意见,大小姐。”

宋洇心如明镜,可听到傅晏的话还是抿唇掩藏不住笑容,岔开话题揶揄:“方才赖着不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人家石卿。”

傅晏声调清清冷冷:“我一直在看你的消息,你说要十一点半去看除夕市中心的烟火,没有留意其他人说什么。”

意思是没在意其他人。

又冷又乖。

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和外套不同,看得出来是他自己的,洗得起了小的球,纵然是熨烫过,依旧有岁月的痕迹。

但是是好看的。

他骨骼的框架在那单薄的衬衫里,靠在栏杆上,睫毛掀起来的时候,浅色的眼睛里便只有她,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许久,坦然:“宋洇,我不能喜欢其他人。”

宋洇自然清楚他说的实话,虽然她发消息的频率并不高,但眼前这个人可以做到秒回。不过宋洇也不是生气石卿的出现,她只是单纯大小姐脾气不想饶过他,“可是我家跟石卿家的产业关系不好。”

“所以?”

“你这样我会很为难,我喜欢的人居然跟我的对头腻在一起。”

她上纲上线,不过是喜欢傅晏在她面前服软。

喜欢凶恶的狼犬在她面前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

“我的小狗给我惹麻烦了。”宋洇语气故作凉薄。

傅晏一顿,没脾气地认错:“我错了。”

“错哪里了?”

“应该凡事考虑你。”

想笑,但宋洇还是装的严肃。

一下子气消了,颇为受用地把自己塞进外套里。

用夜色掩盖自己嘴角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手肘靠着傅晏的,偏头说:“我听人说了一些事,最近圈子里传得满城风雨,所以还是跟你确认一下。”直白地问,“你回傅家了?”

傅晏似乎意外,回答:“现在没。”

“准备回去?”

傅晏错开眼摇了摇头,“没有,以后也不会。”就是方才聊天的语气,“洇洇,你父亲应该告诉你最近发生的事情了。”

很温柔的称呼。

宋洇抬眼看他,心停了一拍,又觉得酸涩,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远方万家灯火,他们站在京市最高的酒店俯视这座虚伪冰冷的冬日城市。

天空开始飘雪。

宋洇:“嗯。”

事实上,他明白这一切,她也是。

傅晏前几天提出了下个月要给邓清月转院,联系到之前说的“有事要忙”,宋洇自然反应过来有事要发生。

宋洇联系了Heinare小姐,对方详细告知了傅家的事。

宋洇告诉傅晏:“我问了父亲,他说不会对宋家有影响。”

少女伸手过去,抓住了傅晏的手,指节冰冷。

对方没有拒绝,所以两个人的手自然地牵在了一起。

宋洇想起来Heinare小姐说完这一切后的沉默,她握紧了手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宋家”。她是喜欢傅晏,可是在那一刻,宋洇不是她自己,而是父亲的女儿。

她并不觉得愧疚,只是觉得无奈。

“等会看完烟花,你去我家帮我煮夜宵吧?我父母预定了飞机,这次宴会结束他们要飞到北欧去看极夜。家里没人,保姆也回家了,这次的宴会点心太腻,我没吃多少,饿。你也不想我饿肚子吧?”宋洇用手指抠着他的掌心,少女柔软的手带着微弱的热意,“不过你这两天应该真的很忙吧?凌晨有空吗,大忙人?”

“有空。”

“有空是有多久的空,不会煮完就走吧?把我落下?”

傅晏在认真思考:“一直到第二天。”

宋洇不满:“只是第二天?”

她余光看他,发现他在看她,因为身高的差距,傅晏稍稍弯腰回答她:“也可以不是第二天……可以到哪一天你厌倦。”

宋洇一顿,睁大了眼睛。

不说话了。

宋洇叫司机来接她时带了羽绒服,她穿着礼裙裹在柔软的衣服里,回了暖脸颊才像是桃花开一样泛了红。

反应了好久才觉得有种做梦一样的错觉。

心都软化了。

宋洇小声问身侧的人,似乎怕前头的司机听见:“所以现在我是你的谁?”

是悄悄话。

少女那双潋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身侧的人,坏心肠地把他的手拽住,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她同样叫人带了件外套给傅晏,可就是想要两个人的手呆在一个口袋里取暖,十指紧扣。

“算是债主?”

宋洇捏得紧了些。

“金主?”

宋洇就平静地看着傅晏。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给傅晏的自由过了火。

傅晏平静地看着她,清冷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他又把她的小心思看透了。

宋洇捏紧了傅晏的手,靠过去,死死瞪着眼前的人。

两个靠得近得就要贴在一起。

宋洇看到了对方的唇,轻轻得抿着,像是条直线。

“你学坏了。”宋洇判断。

又想,她得惩罚他。

毕竟她就是规则本身。

少女在少年的注视下,缓缓贴过去,出乎意料的,在唇角留下一个单纯的吻。

一触即离。

前排的司机扫了一眼后排的两人,不敢说一句话。

宋洇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也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目眩神迷的感觉,像是吃多了青柠甜品后带来的甜蜜感。

有点上头。

“还敢再说一遍吗?”

宋洇正经问他,眼神带着得意。

傅晏用另外一只空余的手触碰到自己的唇角,呆呆看她,眉皱了皱,开了口却没说出话。

许久有些不好意思说:“不敢。”

宋洇觉得扫兴,她以为他会欺身过来,又或者脸红。

可对方还挺淡定。

除夕的烟花是一家五星酒店安排的,临近市中心。

他们寻了一个无人的桥在观望。

这烟花绝对比不上生日那天的辉煌,可是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又变得更为微妙了些。

“傅晏,说好了不能拒绝我的。”宋洇裹在黑色的羽绒服里,纵然是穿着价值连城的晚礼服,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呆滞的厚重企鹅。

他都说了是债主、是金主,也没有否认是宋洇的男朋友。

怎么就是不愿意亲口说上半句?

“我没拒绝你。”

“你骗人,分明就沉默了,还不敢回答我。”

傅晏似乎思考了一下,“我只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

“没反应过来你吻我。”

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个刻在嘴角的吻。

宋洇仰头看他,扑哧一声笑了:“我之前应该威胁过你很多次,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为什么会觉得意外?”

傅晏看着天空中炸开的烟火。

是火焰燃烧、又归于灰烬的光芒。

傅晏告诉她:“不为什么,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所以迟疑了。”

宋洇眨了眨眼,只觉得耳边的焰火爆炸的声音更为剧烈。

冬日的风总是凛冽,冷得人眼泪直流。

远处的灯亮成一片,连接成海。

飘落的雪花将一切点缀。

宋洇心头一暖,却又紧张,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轻声说:“等会十二点,这一批的烟花有最绚烂的一束烟花。”

“我听说过,根据生肖来决定形状,今年是兔年,会是一只卯兔。”

宋洇疑惑:“只是听说?你以前没看过?”

“以前很忙,没有留空看这些。”

“哦。”

少女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又想起来黑暗中傅晏的眼睛,在她的吻降落的瞬间,眼睫轻颤。

他的呼吸断成一下一下。

明明是几秒钟就完成的事情,怎么就自动在脑子里拆解成定格的画面。

她在外套里,闷着声音又刁难他:“所以现在我是你的谁?”

旧事重提。

市中心的钟每走一下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她在外套里冒出漂亮眼睛偷看眼前的人,想起他们的初遇和后来的一切。

觉得一切不可思议。

傅晏长久地问她,看宋洇温柔、纯情却又骄纵,想起来方才响了无数下的手机,她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把身处于绝望中的他带向另外一个深渊。

傅晏提议:“等会看完烟花,想吃什么样的夜宵?”

又好像云淡风轻地在家长里短的结尾跟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女朋友?”

宋洇认真思考他的建议,还没有想好她的夜宵菜单,眼前的人就已经靠过来吻在她的唇上。

轻轻的贴了一下,然后问她:“可以吗?”

得寸进尺的先斩后奏。

可是明明他们俩昨天翻了脸定了新规则。

宋洇应该生气的,可是烟花之下,她只是靠过去,亲到了他的唇。

漫长而湿润的吻。

不参杂任何其他的杂念,只是经由对方的皮肤感知。

也许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吻和初恋,不会忘怀那种无可替代的感受。

傅晏清楚他不应该吻她的。

可是已经错了,就没有回头的路。

他要做的只能是处理好自己的事,还有……

满足她。

取悦她。

在绝望的夹缝里偷偷爱她,为她着迷。

在光影变换间对方清澈的眼睛像是斑斓繁复的万花筒。

两个赤.裸的灵魂仿若经由触碰的缺口被一根脆弱的红线连缀在一起。

背景是巨大的烟花,朝华瞬凋,却因为过于盛大漫长而长久不息地照亮黑色天际。

宋洇推开了傅晏,脸颊因为刚刚的举动而泛了过分的红晕,她偷瞄了一眼,傅晏正含着笑眼低头看她。

“不是说好了都听我的吗?”她开始给自己找补,又觉得还没有体会够这种奇妙的感觉,岔开话题说了有损气氛的话,“夜宵我要吃饺子,你会包吗?”

还偷偷掩盖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指尖。

宋洇趁着对话的机会眼巴巴看着傅晏眼睛里的她,觉得好笑。

傅晏靠在拱桥的栏杆上,说:“会。”

“哦,那我要吃包了虾仁的。”宋洇点了菜谱,“还要带些小菜,再切一盘水果,等会留一份一起带给阿姨吧。”

傅晏目光沉了沉,语气软和:“行呀,谢谢,她会高兴。”

“真的?”

“嗯,”很温柔的回应,“会非常高兴。”

宋洇不经多考虑,嘟囔:“但是做完手术好像不能吃海鲜类的,那只能麻烦你多做几种馅料的饺子了……”

京市的春节和漫天的飞雪一道降临,灯火宛如长河,在白色的雪中闪烁。

远处的司机停在宾利旁等候,拨通了家里人电话交代事情,嘴里叼着已经抽完的香烟,猩红的烟头烟灰坠落,深深砸进已经铺成一片的雪地里,说到“新年快乐”时司机眯了眼:“晚点回去,雇主家的小姐预定好要到一点钟结束。”

听到那头的问话,温柔地回答:“行,我知道了,会注意安全。”

咚。

咚。

市中心的钟声又再次响起,已经是新年。

司机看向不远处,那两个青涩的身影靠在一起聊了一会,又好像聊得太过顺利,在离开之前又接了一次吻。

80:懵懂暧昧

春节家里没人。

宋洇跑到医院陪傅晏。

全新的恋情好像就是有十二分的动力, 看到那个人都闪闪发光。

哪怕这是自己强求来的。

“傅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宋洇坐在长椅,瞥见病床内的邓清月,女人清浅地闭着眼睛, 似乎是一个再甜蜜不过的好梦……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傅正则先生说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半个月后傅成煦会彻底失去在傅家的全部地位。”

这次的夺权整个京市都为之震动,而核心是傅成煦和傅正则的对抗。

傅晏骨节分明的食指按在易拉罐上,单手拉动,将拉环打开。

然后将那听红豆汤放到了宋洇的面前。

“热的。”

宋洇了解傅家那边的动态, 傅成煦是难以撼动的, 但邓清月当年逃离傅家掌握的证据显然有力到能够威胁整个傅家。

怪不得, 傅成煦想要邓清月死。

她捧着红豆汤, 咽了半口, 很温暖, 觉得心脏都被绵密地包裹好了。

她仰头看站在他身前的人,有些好奇:“一切结束后,傅晏, 你想出国留学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时候阿姨就可以出国治疗了吧?”宋洇摩挲手中的杯子,“这样方便你照顾她,也可以见到我。”

她知道傅晏已经保送了。

但是当她坠入爱河, 她又发现自己好像短时间内不想跟他分手。

傅晏长得符合她的审美, 聪明,又贴心,身材还好, 会做饭, 会忙里偷闲陪她。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傅晏也许会是一个谁也都比不上的三好男友。

宋洇有些期待。

如果可以的话, 她暂时地跟他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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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宋洇觉察到脑袋上一痛,傅晏伸手摸到她的头顶。

“干什么?”

不算痛,但是宋洇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她眨眼时有那种少女的娇俏感,让人觉得距离很近。

“想摸摸,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么不讲道理。连我去哪里读书都要帮忙做决定。”

宋洇生气:“我是为了阿姨好。”

“教授说目前的情况国内可以做到同样效果,而且转院的颠簸对我妈来说也有危险。”

宋洇认真:“那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治疗方案毕竟还是理论上的,如果有意外发生,还是在国外的医疗中心比较方便。

傅晏弯下腰与她对视,似乎动容了,问她:“出国的话,就不怕我往后缠上你?”

宋洇漆黑的眼眸里面盛放星星,说:“我还真是求之不得。”

“哪怕那天你对我腻了?”

“那到那一天再说……”宋洇瞥开眼,“也不一定是我对你腻味。”

傅晏摁了一下她的脑袋,又松手:“什么意思?”

宋洇嘀咕:“说不定是你先放手。”

傅晏蹲下身,仰望这个傲娇的足以掌握一切的少女。

“开始污蔑了?”

宋洇垂眼看他:“哪里污蔑?我很长情的,不可能是我腻味。”

傅晏笑容归于正色:“腻味也没有关系。”

宋洇眨眼。

傅晏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你做主,你不想要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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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洇一直觉得和傅晏谈恋爱是一件不算太坏的事。

比如她拿到了之前赌约的天文望远镜,又比如全校师生以及周边好友都不能再欺负傅晏,哪怕只是明面上。

明嘉中学的BBS挂了好几天她和傅晏恋爱的消息。

一个是名门大小姐,宋清予的女儿。

一个是贫困生,还疑似傍上了传说中的傅家。

这样匪夷所思的恋情轰动一时,闹得是全校皆知。

但宋洇半点不生气,有人帮她传达再好不过。

我恨不得在傅晏脑袋上贴个标签,打上她宋洇的名字。

她还故意告诉傅晏,打电话说:“看,男朋友,你身上都刻着我的烙印了,逃哪儿都没用了。”

当时傅晏听完,很轻地被逗笑了,邀请她下一次在他身上咬几个烙印。

“那你可得来真的。”他这么回答。

明嘉的最后一学期宋洇并没有太多想参与的心思,但学校组织了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春节后不久,在附近一座山上的野炊。

宋洇被学校的办事处打了三个电话,实在拗不过,只能去了。

不过只有她一个人,傅晏跟着傅正则出门去见律师。

明嘉选的那座山不算矮,但也说不上高,真要一群身娇体软的小姐少爷爬,都累得不行。

但山顶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是气喘吁吁。

宋洇抽了空给傅晏回消息,把山上的景色分享给他。

【因因:看,男朋友,不错吧。】

对方隔了一会回复她。

【犬科男友:好看。】

【因因:只是好看?】

【犬科男友:你更好看。】

【因因:哼。】

宋洇站在那里,有学工办的同学过来分发任务,现在可以自由散开。

她打算去隔壁班找黎潇,不过山上的导航似乎不算太好,绕了不少路但路线都有问题。

这两天天气回温了些,山上积雪都融化了,也因此走路轻微的滑。

宋洇跟着导航走了半个小时,实在扛不住给黎潇打了电话,通话刚接通,宋洇只觉得脚下一滑,摔了一下-

傅晏接到黎潇电话时正和傅正则在律师事务所同合伙人谈这次的合作。

他接到电话,立马叫了一辆计程车。

傅正则的电话打过来,傅晏解释之后,被对方询问:“真的那么重要吗?傅晏,只是一个女孩,而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对方朋友告诉你接不到电话。”

傅晏沉默后回答:“不只是她朋友接不到电话,我刚刚给她打了电话,也打不通。”

“不过就是一个电话。”

“可我是真的担心她。”

计程车在冬日的道路上飞速行驶,从市中心到郊区,加了四十块钱红包。

到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

黎潇担心宋洇,但是她也不太清楚宋洇去了哪里,只能下了山找人帮忙。

看到傅晏的那一瞬,少女招了手。

“我们开了定位互相可见,但是从卫星定位上显示,我们两个人的信号在这里重叠过,但是并没有碰面,宋洇又找了一会,我们的定位开始变远,她的信号在这个点消失了。”黎潇颇为着急,“我找了这边的工作人员,对方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接不到电话……”

黎潇手足无措,诉说:“我还报了警,但是警察说,要失踪24小时以上才能报案……”

话还没说完,傅晏就已经先一步做出判断:“两个点的定位发给我,然后带我到你下山之前的位置。”

黎潇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好。”

山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傅晏下午三点钟开始找宋洇,一直找到九点钟,黎潇已经累得爬不动下了山。

直到在宋洇消失的那个信号的斜上方,傅晏走了两步,停下脚步。

这里的山是连绵的,两座山重叠在一起,黎潇之所以碰不到宋洇,是因为两个人处于相异的另外一座山上。

发现的时候,宋洇正蹲在树底下。

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像是倏然舒展、盛开的春花。

那张偶尔温柔、偶尔骄傲、偶尔俏皮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眯着笑起来,然后站起身,稍有跛地走过来跟傅晏说:“你来啦?”

傅晏从兜里找出刚刚在山下买的苏打饼干,递给她:“吃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宋洇靠了过来,巴巴接过少年手中的食物。

“也不问我为什么不下山?”

傅晏觑她:“很难猜吗?七百多米的平均海拔,乱走动才更危险,你肯定会呆在原地等人。”

“这边晚上十点就会有工作人员巡山,呆在原地就好了。”

“什么意思?让我不用担心?”

“也不是什么大事。”

傅晏气笑了,“那是我的错,来早了一会。”

宋洇咬了一口饼干,“你就不问我有没有受伤?”

傅晏语气软化了些,“受伤了吗?”

“没有,就是不小心摔倒的时候,手机摔坏了不能用。”

少女自然挽住了身侧人的手。

她嘟囔:“我的手机最近还真是多灾多难,这个新的才买了一个月不到。”又说:“不过还没过保修期,”她贫嘴,“我是不是特别勤俭持家,男、朋、友?”

傅晏就看着她笑。

“你也不说两句?”

傅晏:“说两句什么?”

宋洇理所当然:“当然是夸我啊。”

少年冷感的眼皮掀了开来,开了手电筒,带着宋洇往外走,“你还需要我夸你吗?”

“为什么不需要?”

傅晏稍稍弯腰与她对视:“你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已经没有缺点了。”

宋洇被捧得有些飘。

宋洇:“那确实。”

就发现傅晏抬手帮她理好耳旁的碎发,建议:“我背你下山吧?早上九点就开始爬山了,现在腿已经已经麻了吧?”

宋洇一顿,倒也没客气。张开双手,一副要人服侍的模样。

她扑到傅晏的怀里,少女的身躯柔软,手臂环住了少年的脖颈。

轻巧地到他耳边说:“谢谢你啦,男朋友。”

明嘉的人在附近酒店包场,用于住宿和举办活动。到酒店时一行人正聚在酒店的大厅里,三两地打牌。

一看见宋洇和傅晏进来,热闹的声音消散了些。

全场安静下来。

偶然的几缕讨论声在大厅内响了起来。

“他们还真的在一起了啊?”

“还以为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假的。”

“大小姐就是玩玩吧。”

“……”

宋洇看不惯别人说傅晏。

她叫傅晏把他从背上放下来,“傅晏。”

少女一身运动装,miumiu的发卡,高马尾,纵然是一天的劳累也是光鲜夺目。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手别在身后,用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认真说:“走吧,陪我一起上去拿东西,”眨眼,认真,“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