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下来之前就大概有这个心理预期了,这时候也没有浪费时间在偌大的房子里寻找总电闸,而是在一楼寻找鹭启的工作室。
他前前后后用了好几个一次性光脑,插的是预付费卡,打完就扔,他这里肯定还有别的存货。
蓬灵快速在一层搜了一圈,鹭启果然将最大的那个房间改造成了他的工作室,一推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得跟实验室一模一样,中央还有一个正在运转的培养舱,蓝色荧光液体在中间轻轻波动。
这间房间也是额外供电的。
她一眼看到了桌上的老旧加密传真机,看样子是军转民淘汰下来的旧型号,边缘磕掉了几处漆,顶部的纸槽里还卡着半卷热敏纸,泛着淡淡的潮气。
蓬灵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这台旧东西是触点式的,虽然不如全息触控高端,但正因如此,她才确定这东西不需要联网认证,也做不到生物识别,只要线插着,电通着,它就能干活。
她快速撕下半页空白便签纸,桌上的笔居然没墨了,她也不管,就用力在纸面上压刻出字迹,那些凹陷的轨迹在热敏纸经过加热显影的时候,会变成清晰的黑字。
【我是蓬灵,注意幸正与SMOS研究所7号研究员鹭启关系匪浅,很可能关联畸变种及义肢研究,万事小心为上,我所处位置不明,距离就近配送站点单程15min,周围无其他建筑……】
她写到这里就停了笔,被关进来前她处在昏迷中,给不出任何坐标和其他有用信息,还是先把这点消息传出去,有一点算一点。
她把便签纸塞进进纸槽,手指悬在按键面板上方,面板上那一排物理按键的漆皮有些已经磨没了,但她记得舰艇内线的加密短码,只要能发送出去,这个消息就能直接传到舰艇通信层。
她飞快地按了下去,按键发出细小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纸槽里的热敏纸开始缓慢往里卷,一股细微的焦糊味混着受热后的金属气息散开,进度条在机器狭长的单色显示屏上爬行,绿幽幽的光亮起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33%……51%……67%……
蓬灵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那串短码把信号送出去了,舰艇那边的通信全天24h开着的,值班人员一定会听到加密信道有呼入,然后——
“嘟。”
一声干净利落的断连音。
热敏纸在出口处停住了,只吐出了大半截,结尾的字迹停在“距离就近配送站点”为止,剩下的字还咬在滚轴里,不动了,进度条凝固在71%,整块屏幕完全暗了下去。
那半截吐出来的传真纸上,字迹清晰,黑底白字,像死亡前最后的遗言。
蓬灵站在原地,把那半截纸从出纸口轻轻撕下来。热敏纸的边缘微微发烫,她把纸折了两折,攥进掌心。
外面传来脚步声,像是故意放轻了,猫一样踩着地毯走过来,但因为房子太空旷了,那脚步的细响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平静地走了出去。
客厅站着一个人。
鹭启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他没说话,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尊已经等在那里很久的雕像。
蓬灵停住了。
“不是需要40分钟吗?”
“嗯,东西拿到了,给你做的证件和星际通行证,”鹭启抬起头,眼睛里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用了11分钟,剩下的时间,我在这里等你,我想看看你会不会……”
会不会如其他所有人所说,每一次找到机会都会拼命离开我。
蓬灵没再说什么了,鹭启望着她,想起她以前被关禁闭时被闷到了的时候,还会抓住机会跟简单设定的机器人讲两句,但她似乎与他从来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沉默蔓延中,鹭启慢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伸手摊在她手臂前,指节敲了敲她攥紧的掌心。
他的手指皮肤凉得不像活人。
“没有其他想说的了?”鹭启的表情极其平静,平静到渗出某种未知的可怕,“那我问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蜷起的手背上,声音很轻地问:“你在给谁发消息?”
蓬灵攥着纸往后退了一步,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跟她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慢得像在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编造谎言,她退到墙边,无路可退,他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明明只有这么一点字,他却低着头看了很久。
“万事小心为上,”他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只浮在嘴角,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不先写你的位置信息求助,而是先提醒他们小心幸正?”
蓬灵一句话都没说。
他将这张纸慢慢撕碎了,撕到最后再也撕不动,他的双手还在抖着发力,把那一撮碎纸片拧成扭曲的形状。
“这里是青屿区桐荫路96号,”他居然就这么把位置报了出来,看着她时目光一点点地攀爬,像藤蔓缠上她的脸,“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就行了,下次就不会先把这种没用的信息写在前面了,对吗?”
见蓬灵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他有些难看地扯了一下唇角,脸上的五官微微抽动起来:“你别告诉我……总不至于担心他们吧。”
“是啊。”蓬灵接腔。
他一下子就哽住了剩下的话,眼睑微微攒起来,看向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空空如也的茫然痛苦。
蓬灵看着他。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转移了话题,将假/证件和通行证递过来:“用来一起去别的星球定居的,换个地方,我不关你了。”
蓬灵低头看了眼,想起贺卡上的433行星,那颗星球上人烟稀少,可能总人口数都没有主星一个小区的人多,她反讽道:“从SMOS里的禁闭室变成一整颗无人星球?”
他连着证件一同抓住她的手,可掌心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到极限的叶子:“不,你想去哪颗星球,我们就去哪颗。”
蓬灵盯着他,慢慢把手抽出来,证件一下子掉在地上。
鹭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下去。
“鹭启,你可能没搞清楚,”她说,“我去哪里都行,只要你不出现在我面前。”
他钝钝地望着她,过长的黑发贴在眉骨上,眼球表面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翳,像是蒙眼蜕皮的蛇一样,良久,他在她面前蹲下去,将证件拾起来。
蓬灵忽地看到他颈后的腺体上全是伤疤,斑驳交错,她皱了下眉,只觉得这种疤痕跟她腺体上留下来的痕迹非常相似。
但鹭启的更加严重,他的腺体边缘都开始萎缩了,像是过量抽取后提前耗尽了生命力一般,变得枯萎残败。
“phelin,你是不是很厌恶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像是很努力在选择用词,“比草莓味和香草味还要讨厌,所以是厌恶,憎恶,不管之后过多久,你都不会再给草莓味和香草味机会了。”
蓬灵:“是,我想起你的时候,都跟噩梦相关。”
话音未落,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掠过复杂的神色,绝望,期待,疼痛,近乎病态的渴望,像所有被压在最底下的情绪忽然之间翻涌了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认命了似的。
蓬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旧书打开后油墨混着灰尘的味道的气息,他的信息素,那股清苦的味道在此刻像是被时间磨得只剩骨头的味道。
他再站起来时轻声细语地说了句:“干呕和反胃是一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厌恶产生的情感波动,未必不比喜欢来得强烈。”
“也可以的。”他说,“也好。”
“你跟我去个地方,”鹭启松开手,掌心里那些纸碎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好像腐烂前的蝴蝶。
蓬灵心明如镜:“是这个地方被找到了吧,幸正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因为察觉到沈卞清和沈漾的动作了?”
“是的,”他说,“他们快找到这里了。”
蓬灵:“那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脑子有病?”
鹭启平静道:“还给他们之前,带你去见个人。”
“除了警察和监管署的人,我谁都不想见。”
“方茹也不想吗?”
蓬灵的呼吸猛地一顿,几秒后冷笑:“同样的招数我还会信第二次么?”
但鹭启没笑,他站在那里,好像那晚用运输车将她暗中转移时,她出了7号房间,见到好久不见的他,他当时也是这种模糊不清的表情,额前过长的发遮住眼睛,他说他来送她。
实在是有些吃不准,鹭启几乎不撒谎,比起谎言他宁可沉默。
“能找到这里,迟早就能找到我们,”他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暴露行踪的囚禁犯,甚至丢了个光脑给她,说,“之后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我带你去见她,但你最好在见完后再给那两个alpha打电话,他们脚程太快。”
蓬灵盯着他看了会,将手中的光脑翻了个面,点开屏幕,是可用的。
她合上掌心,边缘的金属壳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思索了会,说:“行。”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启死遁剧情啦我偷偷换了个封面,换了萌萌椰子嘿嘿不知道大家喜欢哪个,可以来回换!
第69章
飞行器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鹭启开启了自动驾驶,他居住的地方本就偏僻,可飞行器继续朝着更外围飞去, 越飞,地面上的光便越黯淡。
大约过了半小时,飞行器才开始下降。
蓬灵双手插在口袋里,离他更远的那只手心里握着光脑, 屏幕上她已经将收件人录入完毕,如果有任何不对就准备实时发送定位, 她一路上都定神专注地辨认着方向和标志物, 此时见飞行器开始下降,便靠近窗户往下俯瞰。
这一眼望下去,她整个人都震在了原地。
他们来到了连绵的丘陵之间,暗绿色的植被覆盖在上面,连一条像样的盘山公路都看不到,等飞行器降落到一定高度, 才依稀可见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从山脚蜿蜒进去。
路的尽头是一个规整的矩形园区,外墙由围栏绕了一圈, 顶端没有倒刺,但蓬灵知道它嵌了低压脉冲线路,从这里翻逃出去, 只会瞬间被高压电电晕。
里面的建筑间隔规律, 越往中心,布局越空旷,像一片被刻意留白的真空地带,蓬灵盯着中心那似五指张开的建筑走向,只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这跟SMOS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那些混凝土看起来更加新,似乎是刚建造起来没多久。
像是重回噩梦一般,蓬灵身体僵硬,飞快按下了实时定位发送。
飞行器降落,鹭启先走出舱门,蓬灵在舱内慢了两步,趁机检查了下光脑信息发送页面,却骤然看到屏幕上导航显示的是【该区域无公开道路信息】。
她脸上神色不变,下来时绕过飞行器后方,手从口袋里半抬出来,拍下牌照和外观信息,再一次发送出去。
她动作已经很谨小慎微了,可一抬头,鹭启依旧沉沉地看着她,好像当初隔着观察窗时,他能毫不疲倦地在她门前站上几个小时,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说:“青屿区,寂鸣山道尽端,无门牌号,不过园区登记编号是YTS-07,属于国防白区名录,你发这个。”
蓬灵盯着他,肩膀紧绷,吃不准他想干什么。
鹭启淡淡道:“要拿证据,你直接跟我说好了,难道我还会不给你吗?我现在什么都依着你。”
蓬灵也不装了,既然他这么大方,那她直接掏出了光脑,将地址一字不差地发了过去,见到上面写着发送成功,她才把光脑往口袋一塞,上前道:“那走吧。”
鹭启带她进入了研究所。
其实不用他带路了,里面的布局与SMOS完全一致,走进中心园区,蓬灵每拐一个弯都觉得熟悉得令人反胃,连走廊拐角那盏偶尔闪烁不定的灯都复刻了,这是什么癖好?
难道方茹回到了这里?被抓回来了?
鹭启带着她来到他的实验室,一进门,蓬灵就见到贴墙摆放的大量收纳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抑制剂,封口处都清楚标记着时间,上面的字她认得,都是鹭启的。
鹭启从柜子里取出冷藏包,将那些收纳箱一个个打开,而后把抑制剂一支支放进冷藏包里,一边跟她说:“我按照联邦omega平均寿命做了抑制剂,但我觉得你会长命百岁,所以这里的量是有富余的。”
蓬灵盯着这满满当当的抑制剂,何止富余,她能用上两辈子都绰绰有余。
箱子里还有失败品,但鹭启也没丢,一起单独装在了一起,这些抑制剂她是见过的,在每一个抽取腺液的手术后,鹭启都是用这些专门为她配比的抑制剂将她拉出发情期。
他曾经说过,他与她匹配度极低,是无法用AO的方式将她带出发情期的,但这不要紧,因为他能用这些针剂陪她安然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这么多的抑制剂,标签上的时间都在她“爆炸身亡”之后,那需要没日没夜地制作。
在找不到她,在她生死未卜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告诉他phelin已经死了的时候,他一直在做给她的抑制剂。
蓬灵站在原地,看着鹭启弯下腰把所有的抑制剂往冷藏包里码,动作细致又耐心,像在给即将出远门的omega收拾行李。
但她说:“不用了,鹭启,我已经治好了。”
他忽地怔住,手里握着的五六根抑制剂还没有放进包里,只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原地顿了几秒,而后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露出一个很模糊的笑。
这些抑制剂都成了废品。
他直起身,把码到一半的冷藏包放回柜子里,转身时,蓬灵瞥见他后颈伤痕累累的腺体,像被反复剖开过,新肉叠着旧疤,颜色发暗。
她没忍住问道:“你腺体怎么回事?”
鹭启很平静,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往外走,继续带路。
第二间实验室,依旧是满墙的白瓷砖,冷得刺眼,北侧墙上嵌着一整块透明的培养舱,淡蓝色的培养液里漂浮着两团不断蠕动的灰白色组织块,表面覆着细密的血管网络,像某种异形的胚胎。
蓬灵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上面,她环顾了一圈,没在房间里看到其他人,渐渐失去了耐心:“我是来见方茹的。”
鹭启没说话,他走到培养玻璃前,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一下,里头那两团组织块像感应到了什么,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准了他的方向。
“她回来了,”鹭启低声对它们说,“我说过她一定不会死的,对不对。”
那两团组织块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缝隙深处露出单只半透明灰绿色眼睛,另一只则探出一只尚未成形的小手。
蓬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的脊背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看到鹭启正对着那面玻璃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平静的,温和的表情,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那只未成形的小手隔着玻璃缓慢地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回应他。
如果手她认不出来,可眼睛的轮廓她不可能辨不出,这就是鹭启照着他自己培育的。
那么……
鹭启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实验员向被试者讲解实验步骤时特有的耐心:“phelin,你看,这是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做的东西。”
“它们俩里面有你和我的基因片段,有信息素受体,我用我的腺液配了许多次实验……许多许多次,我想配出高匹配度,但最终也没能成功。”
他的笑有些灰败,认命一样道:“也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救不回爆炸坠海的你,找不到你,重逢后也……面对你的时候,我一遍遍认识到,这世上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我想那也没关系,放在一起养大,跟我们曾经没有区别,”他面对着玻璃轻声说,“它一直在等你回来,想见你一面。”
那只手又抓了一下,荧光蓝的培养液将鹭启的脸映出一星一点的光芒,他的表情异常柔和平静,伸手与那只小手隔着玻璃贴了一下。
液体是流动的,那只小手游开,但他依旧将手贴在玻璃上,稍顿,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碰着玻璃壁面,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蓬灵站在玻璃前,看着那只手,想起小时候在禁闭室里她也会这样敲玻璃,被闷到了的时候,就用指节敲着那面观察窗,她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听见,只是想制造一点声音,让路过的人能停下来看她一眼。
鹭启时不时会过来,明知道她只是无事敲玻璃,但他依旧会站在观察窗外,关闭单向可视功能,让她也能看见他。
确实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但开头不对,过程不对,结局一定不会美满。
“你拿自己做培育我没意见,别拿我的基因做,”蓬灵说。
鹭启没接腔,他点开玻璃旁的屏幕,开始语音登记今日的日志。
“观察点:无应激反应,接受度稳定,可持续。”
“可持续……”他喃喃念了一遍,“可持续意味着明天,后天,下个月,下一年,每一天早上你都会从我的视线范围内起床,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经过我的系统校准,每一晚你睡着时我都能守着你,可持续意味着会有比十五年更久的稳定。
那点幽幽蓝光在他的脸上映出浮游般的波光,他说:“但稳定是脆弱的,我太熟悉实验数据里的稳定期了,那通常意味着变量即将改变。”
话毕,他忽然伸手拔掉了培养舱旁的氧供管。
供能骤然断了,培养液的流动息止,监控数据上,两块组织体很快就因缺氧而剧烈翻滚起来,数值和线图挣扎着往下掉,不过七八分钟,就变成了一道直线。
鹭启自始至终背对着她,蓬灵骇然地看着他惨烈的腺体与死亡的两团组织体,他能将腺液竭泽后好不容易供养起来的组织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抹杀掉,完全不符合7号研究员对实验一贯的态度。
他反常到让她觉得心神不安,总觉得或许还有更超出她意料的——
“方茹在这里。”鹭启忽然伸手按下培养舱的边缘。
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整面玻璃舱转了半圈,嵌在后半部分的另外半个隔开的舱体转到了正面,像一面双面镜终于翻到了另一面。
蓬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半个舱里,方茹蜷着身体浸泡在里面,太阳穴上有一个明显的枪口,贯穿至另一边,穿透出更大的圆孔。
她闭着眼,面上却无比从容自若,好像只是睡着了。
“在你帮她逃出去之后的第二天,她就被找到了踪迹,”原本只是用来登记日志的屏幕上放出了一段摇晃的视频,鹭启说,“那个时候,我想拿她的例子来教训你的。”
“但她说她如果再被抓回来,那下一次,你还会先把机会让给她。”
“她说要死也要死在外面,起码在你心里,你永远会对研究所外面有一个牵挂和寄托,你就迟早能逃出来。”
摇晃的视频中,SMOS的搜寻队举着枪在交涉威胁,方茹只与他们对峙了三分多钟,随后毫不犹豫地靠在一棵树上,举枪自尽了。
那个镜头在血溅起来的时候猛地抖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稳住,像是镜头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再也不动的beta一样,蓬灵耳边嗡嗡作响,连眨眼都不能,她看到方茹顺着树干瘫倒在地上,背后擦出整片淋漓的血色,她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有树叶掉在她唇上,但很快滑落到地上。
没有风了,叶子停在她身边,再也没有飞动。
她也不动了。
鹭启:“我培育组织体,也想用畸变种培育出方茹,我以为很多事都是可以弥补的。”
“但是最终却一个都没有留住,”他慢慢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世上也有很多我做不到的事。”
蓬灵往后大退了一步,后腰“砰”一声撞上铁皮柜子,发出剧烈的震颤声,她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胸腔起伏间,喉咙里连呼吸声都堵住了。
她微微躬着身,下巴往里扣,一张脸陷入停滞的凝固,从下而上看向他时眼眶里有潮湿的痕迹,但却没有流下眼泪。
柜旁放着排高压氮气瓶,她贴站着,一手按在调压阀。
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房间里隔音太好,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警报声才涌进来,刺耳得像刀刮过耳膜。
“研究员!军区、幸正部长的宪兵队,还有监管署的飞行器——”来人话未说完,眼前忽然倒下一只高压瓶,阀门口还卡着来不及取下的把手,旋开的阀口挡不住高压气体,整只瓶子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喷射出大量氮气。
门口的人顿时乱作一团,只有站在最前方的汇报人跟蓬灵对上了眼。
真是好久不见了,助理。
助理脸色大变:“你还活着……?”
蓬灵听到了警报声,她脸上再无任何表情,抡起柜子里放置的各种试剂就往门口砸去,不知是浓酸还是浓碱在谁的皮肤上灼出“呲啦”一声,助理身后的巡逻队队伍完全乱了。
蓬灵直接冲了出去。
她凭着刻入基因的路线记忆狂奔,越往外跑,天空里大量飞行器的震动感越明显。
“不能放她走!”助理见到phelin与研究员共处一室,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如果让研究员再失去一次她,那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从自毁自厌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了。
“把她带回来!不要伤到她!”
那些巡逻队并不认识她,与SMOS复刻的研究所,却都是陌生面孔,而熟悉的人,不管是爱还是恨,都越来越少。
蓬灵一路跑到教堂,最初那次她跑到这里时已经气喘吁吁,但这一次,她似乎丧失了所有的感知,就这么一口气跑到这里,推门冲了进去。
追上来的巡逻队队长跟着一打开门,谁知道蓬灵杀了个回马枪,她就站在门后,转身就把一根从实验室里顺来的镇定剂狠狠扎进了他的胳膊。
比她高一个头的队长轰然倒下,蓬灵取走了他身上的装备和枪。
她将圣母玛利亚雕塑下的无火壁炉打开,往里望了一眼,发现本该连结动力炉的壁炉却是常温。
鹭启什么都按照SMOS复原了,不知何为,却没有将壁炉这条她曾探出来却被抓回去的路堵死。
蓬灵将队长身上的攀爬爪固定在壁炉边缘,把绳子往下一放,顺着绳索降到了下层。
这里是动力炉仓,她没有往外跑,而是重新折返回去。
果然在岔路口撞上了助理。
还是熟人之间最了解,猫捉老鼠的日子过久了,他以前是最先找到她的人,这一次轮到她了。
助理正亲自前来设置动力炉,太正常不过的事了,工厂那次也是启动自毁程序,将一切都重新掩盖在灰土之下,这一次命运将同样的题目再次放在她面前,等她给出答案。
蓬灵拖着枪走上前,助理一扭头,只短暂惊异在这里看到她,但随即板起脸,语气一如既往,教训道:“你真会跑啊,phelin,你跑的掉吗?连我都能撞上你!”
可回答他的是抬起来的枪,这把枪太沉了,对准他时准心晃动。
但蓬灵没给他表情变幻的时间,她抬手就是一枪。
“鹭启在哪里?”她问向倒地翻滚的助理。
这一枪打在他侧腰上,助理死死捂住伤口,可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他几乎要看不清她的表情,可蓬灵耐心地弯着腰,在等他的回答。
他终于意识到phelin似乎变了一些,惊恐之下提醒道:“你出去一趟,真是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样子……研究员?你莫非还想找他报复?”
血一直在流,他却梗着脖子道:“他死你也得死!他充其量就是关进监狱,不,他监狱都不用去,像他这样的天才,随便就能通过技术保全享受特殊保护性监管,不可能死的,只是换个封闭研究所继续工作而已。”
“我知道。”蓬灵说,“我还知道他大概率在拷贝和销毁数据。”
她说完,也不管助理惊骇的目光,转身就走。
才走出两步,她停住,重新转过身来,将枪再一次对准他,平静道:“还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枪声响起,她说:“这次我没有跑,我一直在找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整个研究所笼罩在断断续续的红光中, 一闪一闪的警报把惨白的墙壁和地面涂上一层流动的血色。
核心区本就人少,外围的工作人员早就散的散,被困的被困, 蓬灵一路往回赶,几乎没撞见什么人,她脚步不停,径直折返鹭启的实验室区域。
他的实验室太多了, 她一间一间踹开门,口袋里的光脑持续震动着, 震得她半边身体都在发麻, 可她心里烧着一团火,那火越燃越烈,越烧越旺,让她根本静不下心来调解此刻接近沸点的情绪,更顾不上掏出光脑看一眼。
枪口重重往下一沉,在地面上短促地擦过, 又猛地刹住。
蓬灵站在楼梯上方,越过栏杆, 看见了底厅里的鹭启。
他正站在生物垃圾处理器前,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细心包裹两只已经死去的组织块, 一只小手在死前完全探了出来, 僵直地垂在外面,像死鱼凸出的眼珠。他几次将那只小手拢进帕子里,又滑出来,反反复复,最后他停住了, 只是用指尖轻轻挑起那只小手,静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帕子裹着的东西被丢进处理器,机器运转,只一瞬间防护罩里便炸开一片血雾,自动消毒清洁系统随即启动,喷头哗哗喷出水来,血水顺着白瓷壁流下,很快被冲刷干净。
鹭启一瞬不瞬地看着,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枪械上膛的声响,他才缓缓转身,面对她,表情平静如常。
口袋里的光脑拨号超时,转接入留言频道并且自动播放了,沈卞清的留言极短,每一个字都用力穿过了屏幕,灌入她的耳膜:
【切记万事以你本人安全为第一原则,其他都不重要。】
【我来了。】
蓬灵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可她还是把枪抬了起来。
这是一把重型步枪,她一路提了太久,此时手臂在止不住地颤抖。
准星里,鹭启的脸一直在晃动,他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头顶引擎的轰鸣持续,红光闪烁,警报声此起彼伏,可这片空间里却寂静得只剩下她和他的呼吸。
蓬灵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要冷静,身体还在叫嚣,大脑却没有空白断片。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更清楚沈卞清已经来了,而外面各方势力互相牵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冲进来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她此刻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影响后续,一旦做出鲁莽的举动,很可能被对方占得先机,让自己陷入被动。
其实等一等沈卞清是最好的,也许精通法条的他会有别的办法让鹭启偿命,他永远可靠强大,能给足人安全感。
但是她想到了方茹。
在黑暗的十五年里,每一天都重复到令人反胃恐惧,她以为她会遗忘这些如复制粘贴一样的日子,可此刻透过瞄准镜,那些记忆却如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封闭的环境不利于语言学习,她的母语是方茹一点点悉心教养的,而方茹本不用做这些,是她在7岁时第一次溜入了图书馆,穿过高耸的书架,在阳光穿透头顶玻璃折射进来的一隅,她见到了正在整理书籍的方茹。
方茹从矮梯上下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哪里来的小朋友呀。”
阳光里细小的灰尘在轻轻浮游,空气中有书籍沉厚的油墨气息,蓬灵以为她会永远讨厌鹭启的信息素,可偏偏,在以后很多次扑进方茹的怀抱里时,那种淡淡的书墨香让她觉得安心而沉醉。
方茹一点点地,不厌其烦地教她文字的美感,把一只只经受过“高效快捷”脑部云传输教育的小白鼠蓬灵养出一点活人气来。
她说水开了是沸腾的时候,水面像绽开的花,说不必因为消磨时间而有负罪感,因为这个叫打发时间,时间并没有被浪费,而是像是蓬松的奶油一样被打发得轻松甜蜜,能享受过程就有了价值,无需自责内耗。
每一个词语都能被她讲出动听的含义,她是世界上最棒的语文老师。
“那妈妈是什么意思呢?”蓬灵问。
方茹一顿,一时间没有回答。
蓬灵乖巧地等了一会儿,很少见到方茹卡壳,于是说:“看起来是个很复杂的词呀。”
“是的,”方茹笑起来,温柔地看着她,“是个很复杂,很难用简短的话语来解释的一个词。”
妈妈是永远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出来的词语。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第六星区联合执法部队,目标研究所已被全面封锁,命令所内所有人员立即放下武器,解除个人终端防御系统,有序从主通道撤出……】
蓬灵面容平静地抬手往天上打了一枪。
被军区接管通讯的广播喇叭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只剩远处的广播还在隔着距离重复警告。
她把过重的枪往上颠了颠,想起沈卞清手把手教她射击时,她曾挑了一把巴/雷/特,他无奈又温柔地说,练吧,战时未必能拿到趁手的枪/支,没想到一语成谶。
蓬灵抬起一条腿踩住广播喇叭,重心往后,另一只脚则踩在墙根,她用肩膀抵住枪支,准星里稳稳锁住鹭启的脸。
【重复,任何具有攻击倾向的肢体动作或精神力波动,将被视为拒捕行为,执法单位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砰”的一声,第一发子弹射出的那瞬间,她觉得那颗沉沉往下坠的心脏忽然就轻盈了起来。
耳边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扣下扳机的力气。
直到最后视网膜重新印出色彩,她才迟钝地发觉,弹匣已经打空了。
枪口没有压住,子弹乱飞,有好多好多的血流出来,她被枪支的沉重重量拖着往下跪,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抬头时,她恍惚之间想起自己7岁的时候,只有跪下去这么点高,方茹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为难半天,因为并没有人好好教过她,所以她都是用谐音标注偷偷学的,生怕被嘲笑,但又怕让方茹失望,于是磕磕绊绊地念出了并不标准的“蓬灵”。
怕方茹听不懂她的读音,她又害臊地写下了【phelin】。
“什么意思呢?”
蓬灵想起她曾经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回答她的是一句法语歌“Je suis phelin quand tu n’es pas là”,歌词里是孤儿的意思。
孤儿,是啊,多么贴合她的一个名字。
但方茹坐在她旁边,看着纸上她拼写的名字,拿起笔在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另一个词。
“philein,”她说,“一个希腊语词根,在古希腊语中,是‘去爱’的动词。”
方茹说,蓬灵是很好听的名字,在所有人说她是孤儿的时候,她的妈妈说她是爱。
蓬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膝行了几步,看到鹭启的胸腔还在缓慢起伏,他身下缓缓流出来的血变成了方茹死前的场景,恍惚间,蓬灵再一次闻到了陈年旧书的油墨味,混着那点点灰尘。
她一手撑住地,再次站起来,换弹夹后下了楼,她提着枪,枪口在地上磨出吱呀难听的声音,一直走到鹭启身边。
鹭启听见了声音,想侧头望向她,但力气似乎已经用尽了,于是只偏了一点轻微的弧度,瞳孔在她面容上虚虚地凝着。
这么近的距离,蓬灵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未有过的浓烈信息素,他躺在血泊之中,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发出一些风铃般的清脆空瓶声。
是“原液”,是从她腺体里抽取的腺液,上面还贴着鹭启惯用的标签,标注着时间,全来自她逃离出SMOS前最后那几次手术,到最后,他主动放弃了抽取,于是市面上再也没有了新流入的原液。
剩下的这几支都在他手里,从主星到新舌里,需要跃迁16次,距离210光年,他一直没毁掉,也没丢弃,这些保存难度极高,费用昂贵的腺液,他一支一支,带在身边。
他在今夜给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药物,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他亲手研制的,最后的原液。
他的腺体早就千疮百孔。
蓬灵踩在他的血泊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枪,抵住他的喉咙。
鹭启安静地注视着她,血从身体里断断续续地喷出来,像是小型喷泉。
他感知到所有的力气都在消退,好像抓不住的雾一样,他这辈子抓不住的东西有很多,到头来,她望向他的目光里还是憎恶。
她是恨他的,可她以为他不恨吗?她占据了他生命里几乎所有的时间,蓬灵吃掉过他的血肉和骨骼,他当时应该暴怒的,但不知为何,看到她吞下他的断指后嘴唇上漫开的属于他的血,心脏却跳动了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鲜红糜烂的唇色,没有止血,反而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早就有过很多次,他在看向她时,心脏会这样突然漏掉一拍。
他的骨血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抵死缠绵,再也分不开。
她第一次吃到除了营养液之外的食物,他却始终没有问过滋味怎么样。
古老的文明里交换戒指,他曾经对那些符号象征的东西不感兴趣,如今却有了别的感受。
戒指不过是身外之物,什么都套不住,消失的血肉却真真实实地融进了生命里,这难道不才是海誓山盟的誓言吗?
在她坠崖车毁后,他拆掉了机械指,每一次拆卸都会带来连结神经的剧痛,比她咬断他手指时痛上千倍万倍,可是无名指是距离心脏最远的手指,这样也不能阻止痛彻心扉的痛苦吗?
他试图用反复拆卸机械指来回忆她,他需要这点痛感来让自己活着。
再次重逢,他却发现她跟匹配度最高的alpha站在一起。
又是匹配度,他此生最恨的一个词。
他到死都执着于知道她的信息素,她当时含糊说他会知道的,而他也如此坚信不疑,毕竟他们之间有无数个明天。
但她消失了。
他每一次站在世界各处的悬崖峭壁上,看底下翻滚的海浪,都会想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
蓬灵死之前会恐惧吗?
蓬灵能再一次露出那种带血色的恨意吗?灼灼瞳孔目光里唯有他。
蓬灵脸上能再一次溅到他的血就好了。
最后一根空管从口袋里滑落,鹭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着她笑了,断续道:“是椰子……phelin……原来你是椰子……我终于……”
“砰——”
“蓬灵!”谁在叫她。
但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一切都解决了,蓬灵如方茹死时瘫滑到地上一般跪坐了下去,坐在血泊之中的她像七岁时一样高。
而今时今日,她终于开始了自己的第八岁。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蓬灵!”沈卞清叫了她第二遍,模糊的视线里,她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迈开的长腿,穿过这片死一样的寂静,径直朝她而来。
蓬灵手中还死死握着枪,她此刻情绪波动太大,见他身上深色的制服,除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着枪不放,别的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沈卞清来到她身边,她看见他的鞋尖踩进了血泊,深色西裤下摆微微往上一松,他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枪给我。”
蓬灵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讲讲犯罪心路历程也行,这一切的后果她都愿意承担,她一点儿也不后悔,甚至想开个玩笑自嘲还是被当场逮捕了,沈监铁面无私,圆规成精,什么都是标准,合规,这下她再是口舌如簧都没用了。
杀掉鹭启确实是不够理智的举动,今晚有太多的人了,他死在这里绝对会被彻查到底,天才研究员不可能不明不白地将死讯草草掩埋。
但是……
她安静地等着沈卞清把她抓起来,应该的,是他的作风,是监管者无论如何不能退让的底线和原则,而且落到他手里对她而言是最大的幸运,她很感激他能穿过所有人,第一个来到她身边。
“一等功给你了。”她嗓音有些哑,带着一点鼻音。
沈卞清蹙起眉,从她手里拿走枪。
蓬灵一点没有反抗,由着他取走物证。
沈卞清一手持枪,垂下眼看了看,而后抬起了手。
她以为他要用枪身给自己脑袋上敲一顿,顿时像比格挨打时一样眯起眼睛把脖子往后缩。
下一秒,他只是很温柔地撩开她脸颊边被血粘住的头发,用手背擦掉她脸上溅起的血痕,仔仔细细擦干净后,又用自己规整整洁的制服下摆,一点点抹掉了枪身上的指纹。
蓬灵没反应过来。
沈卞清表情无比冷静,一点也看不出失智的模样。
细致擦完后,他还照了下灯,重新按了鹭启的指纹上去,确保只清除了她的痕迹,然后抬手,对准鹭启的胸口,又补了两枪。
枪这才被丢进血泊之中,“哐当”一声沉进粘稠的暗红色里。
蓬灵僵住了。
沈卞清转过脸,重新俯下/身,捧住她的脸,他手指微凉,掌心却温热,稳稳托着她满是泪痕的面颊,确保她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听进他的话。
他只说了一句:“蓬灵,这是一把20.9kg的重型枪,你身边所有的人,你所有的体测、训练记录都证明了你拿不动这把枪。”
见她还呆呆的,瞳孔散着,像没听懂。
沈卞清低低地补了句:“我的肩膀和手臂才动过手术,准头不够,所以才开了这么多枪,审讯的时候,我也有更多的经验。”
“什么……?”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他擦去指纹后再补枪的全部意图,整个人完全怔在那里。
他垂下眼,拇指轻轻替她将挂在下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抹去,血泊还在缓慢地漫开,红光仍在闪,四面八方都是警报声,可他眉眼间没有一丝犹疑,目光专注得像这个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
他说:“接下来交给我,你只要记住人不是你杀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