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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蓬灵大开眼界,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纹路,新奇得像是玩到了限定玩具,那博物馆里只能隔着玻璃看假的模型,她现在居然能摸上活的!这跟全世界最后一只一级保护动物被她私养了有什么区别!

她兴致勃勃地问:“那你身体里有一半畸变种的血脉喽?”

“嗯。”

“太猛了,”蓬灵伏在他背上,一只手还抱着他的断臂,神采飞扬,“沈漾啊你胳膊一定要接回去啊,你一定要保持住你的超强战力,不要给高级畸变种丢脸知道不?”

沈漾没说话,两人这浑身是血的样子不适合往人多的地方扎堆,他七拐八弯地将她带到一个看起来跟黑店没什么区别的招待所,也没走正门,三两步从外墙攀上去,直接上了五层,一推虚掩着的窗,按住她东张西望的不安分的脑袋不要撞倒窗框,而后轻巧地从窗户翻进去了。

他好像在这里住着,把她暂时放在这里后,从他那寥寥无几的行李包里翻出两件她的旧衣服递给她。

“我就说我怎么好端端的三天两头丢东西!”蓬灵立刻指责,“好你个小偷!”

沈漾看起来没有什么悔改的意思:“你先去洗澡。”

蓬灵也嫌身上难受,飞速洗完澡换了衣服,出门时沈漾也已经擦拭完了,他照例换了一身黑,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我等下会给珂珂和沈卞清发消息,总之今天的事得让大哥知道,”蓬灵说,“另外,虽然你是畸变种恢复能力不一样,但还是早点把胳膊接回去,我先走了。”

她往门口才走出一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抓住了。

她扭过脸,沈漾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像是没敢看她。

没敢看她??

“蓬灵……”他低声说,“你能不能当做我们没吵过架。”

蓬灵:“?”

他看起来有些焦躁,握住她手腕的手松了又紧,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低了下头耍无赖似的往她肩膀上靠:“蓬灵我头疼……”

蓬灵支开他的脑袋:“你精神力没问题,这个你瞒不过我。”

“有问题,”他更焦虑了,破罐破摔道,“早就有问题了,这两天我一直随身带着有你信息素的衣服才勉强过去的!”

蓬灵一摊手:“哦,那我们都吵架了,可能按你说的下次就见不上面了,择日不如撞日,你还我。”

“对不起,”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接着一声道歉,“对不起,是我情绪上头胡说的,蓬灵,我想通了,别的都不重要,可是你不能不要我……”

见她盯着他不说话,他更低地垂下眼帘,拉过她的手按在他义眼上,低声说:“你不喜欢我的眼睛了吗?”

“如果是因为我畸变种的身份……”他似乎是不知所措到开始口不择言了,“我父亲想从畸变种变回人,以前做不到,现在不一定也做不到,你如果真的很在意这个,我也可以——”

“变什么变。”蓬灵打断他,“沈漾我就喜欢你无法无天战力爆表的嚣张样子。”

沈漾蓦地住了嘴,这回真的倾身过去把她往沙发推,一个劲地想把脸埋她肚子上吸一会。

“但是最近确实最好别见面了,”蓬灵想把肚子上的脑袋挪开,几次都没成功,反倒被他越抱越紧,“你暴露了,军区那里的事先解决再说。”

他“唔”了一声,跟她保证:“暂时的,我会很快处理好。”

*

沈漾原本想送她回去,但现在他多露面一分就不安全一分,手臂上的伤太惹眼,蓬灵果断拒绝了,只催他早点把伤弄好。

回去的路上,她将今天的事全盘跟沈卞清说了,为了防止她的光脑被人监控,她甚至还去买了个新光脑插了新卡二次发送了一遍。

她径直回了酒店,在门口的公共电话亭里给珂珂告知了一声,决定结束原本在新舌里的安排,直接回舰艇。

军区的手再长,也没法不管不顾地强闯进舰艇里。

她的动作很快,飞快上楼回到房间,将东西一收好,最后到浴室间把自己带来的洗漱用品也清理掉,浴室里光线暖黄,她埋着头一顿处理,最后才抬头看了眼镜子。

所有东西都带全了,她对着镜子戴上帽子,把帽檐调整压低,而后直接打了车。

车辆过来还要七分钟,再过一两分钟下去差不多,她收起光脑,最后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大众的打扮。

镜子里的她似乎一切如常。

但蓬灵忽地停下了动作。

她微微蹙起眉,靠近了洗手台面前的镜子,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脑子里冒出网上一些科普知识,她顿了顿,伸出手指点在镜子上,踮起脚更近地凑近了,想看看自己手指和镜子里的手指之间有没有距离。

才偏过头,电路跳闸的声音突然响起,房间里的灯光骤灭。

可镜子对面的光却深幽亮着。

不再是她的镜中倒影,而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

鹭启也伸着手,按在她手指的位置,似乎在隔着镜子与她掌心相贴。

他冲她点了下头,像是在同意一个正确的实验结果一样幽幽地肯定她:

“嗯,不是单面镜。”

作者有话说:

之前列大纲细纲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被读者宝一说,67还真像恐怖片镜头

第64章

鸡皮疙瘩在一瞬间全部炸起, 蓬灵猛地从镜子上弹回手,可同时,那镜子被鹭启幽幽一推, 暗门垂直旋转开,原本隔着镜子还像是隔着一层结界,骤然一打开,她几乎瞬间就能闻到他身上毫不遮掩的阴腐的信息素。

放在她腿边的行李箱“砰”的一声, 被惊惶之下的她胡乱撞倒,蓬灵扭头就跑, 可来不及迈出浴室, 一块浸了药物的帕子已经捂上口鼻,她第一时间就死死闭住呼吸,但上面的药物霸道强劲,气味甜腻而刺鼻,像是某种压碎的花瓣混着化学溶剂。

她挣扎了两下,手臂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视线迅速模糊,只来得及瞥见他那只骨节嶙峋的手, 因为手指过长,所以捂住她的脸时指尖能碰到她的耳朵。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瞬,她听见他很低很轻的声音, 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动物:

“别怕, 我们回家了。”

鹭启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独栋公寓,这是一套坐落在郊区的小型复式房子,前后左右都没有其他邻居,只有无人打理的花园,现已经长满了野草, 原本前院还有一个泳池,但鹭启不需要泳池,买下这套房子后就把它填了,并且将房屋整体外扩,封得严严实实。

这里距离城市中心太远,不管用什么交通方式都极其不便,但他无所谓,如果适合的话,他甚至愿意终身住在离联邦版图十几个跃迁距离的无人区小行星带上,他早就辞掉了研究所的职务,尽管对外像是下落不明,但实际上他把所有他觉得重要的东西都带了过来,这栋复式公寓里有一间完全隔音的密室,密室里有一张医疗床,一套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以及三四只冷冻柜。

他的人生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度过每一天的,他喜欢这种空荡的空间感,非必要品都不必存在,这让他觉得井井有条。

但在医院重逢蓬灵后,他的想法迅速发生了变化。

这几日他已经陆陆续续往房子里搬了不少在他眼里是“非必需品”的物件,他在购置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思路,只能像一个观察重复性实验的学生一样观察与蓬灵年纪差不多的omega喜欢的物什,然后也有模有样地买回来放好。

这个叫什么……他想了一会儿,哦,对,叫丰容,在饲养箱里养活物时,需要丰富她的居住环境,让她过得更加舒适。

他之前养得不太好,所以她跑掉了,可是哪有小猫不翻窗乱跑,哪有小狗不想着自己开门溜自己,哪有小蛇不顶箱盖爬出来玩的,只要她找回来了,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鹭启将蓬灵轻轻放在床上,床垫是他这两天刚换的,足够柔软,干洗烘干后他甚至还晒了一天太阳,试图能留下一点外界的气味,让刚回来的蓬灵不那么应激。

很多事情都要循序渐进,不能心急的。

这一次,他会变得更加耐心,他都会改掉的,会听取她的意见,会……好好珍惜老天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蓬灵沉沉地昏睡着,鹭启在她床边安静地站着,沉重而灼热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视线可能太有重量了,沉甸甸到他自己都意识到有些过了,但这不是他的错。

因为他闻到了她身上的一点香气,混着沐浴露的,晒过太阳的蓬松气味,和在情绪大起大落后泄漏出的一点信息素,他分不出那是什么,可这种熟悉的气味让他后脑勺的皮肤一点点绷紧又舒展开,他脸上没有太多的面部表情,但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亢奋到无所适从。

鹭启开始像一个初入实验室的愣头青一样,开始在房间里做一些重复而无意义的事,他把医疗床调到柔软模式,把室温和湿度测了又测,他替她掖好被角,手指在被角上絮絮折了数次,每一条折线都要强迫症似的对齐才肯松手……这种忙碌让他一颗心都变得饱胀而满足,刚进实验室打下手的,接触不到核心操作,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做些这种杂事也算不虚度时间……

还能掩饰他紧张不堪的心境。

蓬灵睡得很好,一点都没有被他吵醒,手帕上的药物他调整了很多次,将剂量试了又试,为了更加贴合麻醉剂使用规范原则,他甚至参考了她的体重数据,最后量身定做出这份满意成果,但原版的气味太过于刺鼻,蓬灵可能不喜欢,他又往里面加了一点天然的香氛,冲淡了一点冰冷的消毒水味道。

鹭启做完所有能做的事,可还是毫无睡意,开始绕着那张床来回断断续续地走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睫毛被吹的话是会动的,她真的在呼吸,不是幻觉,她的颈侧微微起伏,脉搏频率稳定,是好端端活着的,鹭启俯下身,隔着一拳的距离嗅她,不是梦境里那种虚无的、总在靠近前就碎裂的气味……

这种神赐一样的恩惠让他的肩膀剧烈无声地抽动了几下,他再次靠近她,单手撑在床铺上,手指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去,在床单上刮出几道浅痕。

他抬起另一只手,真的很想碰她,可是向来极稳的手悬在她耳垂上方颤了整整两分钟,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而是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phelin,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分化时的体温曲线吗?”他低声跟她说话,像回到了SMOS时一样,每当她熟睡,或者在手术昏迷中,就是他能向她倾诉的时候。

“第47小时开始升温,第53小时到达峰值,你哭了两个小时,我把手伸进观察窗里让你握着,你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脸上露出一点稀薄的笑意,他记得那个观察窗,他记得她的每一秒。

十四岁,她第一次被打了诱导剂关在白色的房间里,高热,痉挛,信息素紊乱,她蜷在角落的垫子上,抓着自己的手臂快要挠出血痕了,他穿着实验服站在观察窗外面看了很久,最后把手伸进窗上的手套口,让她握着。

她把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四五年过去了,可鹭启依旧会频繁想到那一刻,以致于今夜,她重新回到他这里时,他最渴望的是能与她这样十指相扣,仿佛握住了一颗失而复得的,被人从他胸腔里剜走又重新塞回来的心脏。

鹭启就这样分出一只手与她交握着,坐在床边,在加密日志里敲下一行字:

“phelin(蓬灵),存活,物理接触确认,体温36.7℃,呼吸频次19次/分。”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了很久,他又郑重地加了一句:

“已回巢。”

蓬灵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泛着一股不太舒服的味道,像一块软烂的糖果卡在喉咙口,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甜。

那其实是麻醉剂的残余气味,她头还昏沉着,胃里翻涌了一阵,下意识地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那味道从鼻腔里驱赶出去。

这一埋脸,陌生的床铺触感一下子惊醒了她。

她猛地睁眼,头顶是一盏柔和的环形灯,她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医疗床上,房间布置得非常整洁,物品很少。

但墙上显眼地贴着一张照片,是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公开表彰照,被细心地用透明胶固定在正中央,四周没有一丝气泡。

蓬灵猛地翻身坐起,却感觉到手腕被什么扯了一下,低头一看,一根极细的透明线缆从床头的监测仪延伸出来,末端贴在她手腕内侧,而另一端连在一只光脑上。

她顺着线缆望过去,鹭启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维持着坐姿闭着眼,头微微歪向一侧,露出额前过长的黑发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右手还攥着光脑的边角,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持续跳动的生命体征曲线。

那是她的心率、血氧、体温,实时监测,每一秒都在刷新。

所有的记忆都涌入脑海,蓬灵猛地扯下腕贴,线缆断开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鹭启的眼皮瞬间掀起,他清醒的速度太快了,就像是根本没有睡一样,灰绿色的眼珠直直地锁定她,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前倾了半寸,膝盖从椅子上微微抬起来,仿佛随时能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蓬灵举着手里的腕贴:“这是什么意思?”

鹭启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腕贴上,再移回来,绷紧的肩线缓缓松弛。

“监测体征用的,”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昨晚心率波动过两次,一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一次是四点零九分,你做梦了,腿踢了一下被子,我叫了你一声,你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

蓬灵二话不说,冷着脸直接把腕贴用力丢在地上,起身就要下床。

可一站起来,吸入麻醉剂的后遗症一下子涌了上来,鹭启原本见她似乎做出要离开的动作时一下子挡住了她的去路,可蓬灵口腔里的甜腻如影随形地缠着她,让她整个胃都在抽搐。

她头还晕着,扶住床沿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那股甜味在反复翻涌。

鹭启站在原地,看到她脸色煞白的模样,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麻醉剂的副作用?”他皱眉,语气里有那种实验员发现异常指标时特有的警觉,“不应该,我调试了浓度——”

“我只是看到你反胃而已。”蓬灵打断他,声音很哑。

鹭启怔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煞白的嘴唇移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好一会儿,只是低下头,看着被她扔在地上的线缆。

腕贴脱离她手腕后一切数据和图线都变成null,就像是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他照例将她的监测曲线调出来看,哪怕最新的那条线上已经没有数据了,但他看着屏幕上一片空白,假装只是他操作不当而已。

“浴室在左边,”他说,“不舒服的话可以去漱漱口。”

蓬灵当即丢下他走了,将浴室门一关,反锁了。

她将水龙头打开,人却迅速走到淋浴旁的窗户,一推,居然能开。

她还来不及惊喜,但很快发现打开的窗户没有风吹进来,对面还是一堵墙,这个房间像是棺材一样大房间套小房间。

蓬灵脸色不太好看,鹭启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超出她的想象,她将窗户关上,又开始检查自己身上。

沈卞清送她的项链没了,她火大,把门一开,冲着站在原地等她的鹭启质问:“我项链呢?”

鹭启盯着她,似乎没什么表情波动:“是你两个alpha里哪一个送你的么?”

“关你什么事?”

“所以我丢在酒店了,”鹭启平静道,“我只要带回你就行了。”

蓬灵冷笑一声,再次重逢,她可能真是翅膀硬了,哪怕当下的处境对她并不有利,但她连从前的虚与委蛇都懒得再装,把门一摔,洗了把脸。

台面上放着一整套崭新的洗漱用品,甚至还有未拆封的护肤品,这种东西跟仿佛与世隔绝的鹭启联系在一起实在太过诡异,他根本不会花心思,也不擅长这种事,所以她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他甚至还买重了。

蓬灵洗漱完,让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又将浴室里翻箱倒柜了一场,本想看看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但这一检查,才看到里面的东西其实非常少,摆出来的物件似乎是临时急匆匆购买的,底下的抽屉和柜子依旧空空如也。

她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重新走出浴室,却看到鹭启在她翻找东西时已经在做早餐了。

这太惊悚了。

他一直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喝营养液也行,吃热食也行,但他绝不可能自己花时间在厨房里,这用他的话来说叫做浪费人生。

蓬灵没进厨房,就站在门外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

从醒来后就没静下心打量过他,但此刻看了会,她觉得……

他不再像一个人了,仿佛被抽走了魂似的。

这是她此刻最直观的感受,他站在厨房里煎鸡蛋的时候,动作依旧精准,很稳的手,长到惹眼的手指,用筷子翻面煎蛋时动作跟握手术刀的姿势一模一样,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他整个人薄了一圈,窗外虚拟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底下隐约凸起两个尖锐的棱角,低头的时候,后颈那节颈椎骨会突出来。

“你刚才在找什么?”鹭启忽然开口,“有什么缺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给你带回来。”

他这句话完全是示好,如果回到SMOS时的蓬灵,她一定会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立刻打蛇顺棍上地提出一些要求来改善生活。

可此刻蓬灵的面色却一下子难看了下去,她刚才在浴室里翻找的动作很轻,还一直开着水打掩护,鹭启不可能听见。

“你装监控了?”她极力压住火气。

鹭启一怔,扭回头看她,摇头:“那是浴室,怎么会。”

蓬灵反应极快地上下检查起自己,她刚才就看过一圈,身上都是她自己的衣物,唯一不是她的……

她在拖鞋的鞋垫下面找到一枚极小的监听芯片。

她太了解他,掉头就开始在房间里大肆搜寻,茶几下面装了一只,贴在了金属接缝里,不掀翻桌子根本看不见,被子的夹层里找到另一枚,第三枚在投影后方……蓬灵把这些芯片一个一个抠下来,回到厨房,一把扔向他。

芯片纷纷落在地上,鹭启顿住,垂眼看向地面,弯腰捡起来,而后丢进了厨房水槽里的垃圾处理器里,按下开关,让她听见它们被绞碎的声音。

但他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图,只是很快从橱柜里取了一双新的拖鞋给她,新拖鞋和她原来那双是一模一样的款式和颜色,只是鞋垫下面是干净的。

他弯腰放在她脚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这句话从他口中冒出来也显得诡异。蓬灵表情阴晴不定地看他,有些猜不透他突然性情大变的原因。

鹭启将拖鞋放在她面前后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侧,看向她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闪避,坦然得像一个研究员在承认实验操作有误。

“下次我不会藏在你鞋垫下面,”他语气平平,“我会放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蓬灵的脚停在了拖鞋里,只想冷笑。

他才不是在道歉,他是在同步更新他实验行为策略,旧方案出错终止,转向新方案,这次实验结果不够好,下次改进。

鹭启回去继续做早餐,他并不熟练于这种事情,这顿早餐花了他不少时间和精力。

蓬灵则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这套棺材房子。

鹭启似乎允许她在房间里自由活动,房间打通,带独立的卫浴,厨房,小书房,所有格局一应俱全,书架上有书,投影里有离线电影和音乐,蓬灵走到朝南处,那里甚至还有一个带小阳台的落地窗,但窗户从外面封死了。

她搬起一把椅子,回头看了眼还在放蔬菜汤的鹭启,扭回头,毫不犹豫地用力抡起椅子砸了上去。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玻璃是防弹的。

蓬灵放下椅子,没吭声。

阳台这里的风景是唯一真实的,不是被另一堵墙封住,并且虚拟出阳光和景色的。

但出不去。

“吃饭了,”鹭启终于做完早餐了,他端着一份托盘进来,打眼一看还有些像模像样,有粥,有蔬菜,有煎蛋,有一小碟水果,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两米外的椅子上坐下,就那么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个珍贵标本的进食习惯。

蓬灵能吃就有鬼了,她一点都不相信他,怎么可能吃经过他手的食物。

她一口都不碰,鹭启也不催,托盘凉了,他就端出去重新热一份,再端回来,热了凉、凉了热,反复四五次,没有一丝不耐烦。

蓬灵早在沈卞清的照顾下养成了定时三餐的习惯,今天跟鹭启这样对杠起来,她胃里饿得响了一声。

“你稍微重了一点,气色也看起来好多了。”他忽然说,“在外面过得很好,是么。”

蓬灵不说话,她都能猜到这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他会说外面的世界怎么不好,说她一个劲想要跑出去是心野了……

鹭启将光脑虚拟屏唤醒,拿起电容笔,新开了一页,开始问她问题。

“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蓬灵顿了顿,盯着他,他以前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知道你不喜欢草莓味和香草味了,你下舰后与你的朋友一起买了燕饺,那个要加什么调料?”

“你吃鸡蛋的,今天不想吃是不喜欢溏心的还是不喜欢煎的?”

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她,似乎是怕目光接触会让她有压力,他也一直保持着离她有些距离的位置,像是怕一靠近她她就会应激干呕。

蓬灵睨着他,见他始终握着电容笔等她的回答,她像是以前胡诌自己的信息素味道一样随口回了一个问题,鹭启便立刻把那个答案写在纸页上,像在记录一份珍贵的实验数据。

“你做实验做疯了吧。”她嘲讽。

他却听懂了,平静道:“实验数据错了可以重做,你不会让我重做,错过了就没有了。”

放下笔,鹭启又主动退了一步,说:“明天我会带一台食品分析仪进来,所有食物成分你可以自行检测,你不想吃我做的东西的话,厨房里每日有食材,你可以自己做。”

他看着她脸颊上一点柔软的弧度,说:“不要瘦回去了。”

“这是在关心我么?”蓬灵坐直了,不承情,语气开始冲起来,“鹭启,你要是真心想我过得好,就让我走。”

“你想透气?”他说,“外面暂时不行,阳台可以,但要我陪你一起去。”

“我说我要走,我不想见你,一辈子都不想!”

“phelin,”他开口唤她,“这次你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唯有这条不行,你得留下。”

蓬灵:“什么都答应?”

“嗯。”

“你还记么?”她抬抬下巴,指着他的笔记。

鹭启微微一怔,以为她要回答剩下的饮食偏好,重新拾起了笔,语气里都带了一点柔和的尾调:“嗯。”

蓬灵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那我想你去死。”

笔尖在屏幕上不小心抖了一下,忽地连成一条切开的线,突兀地横亘在纸张上。

他低着头,保持着记录的姿势,良久,才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蓬灵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到舰艇上。”

一个半小时, 沈卞清就接到了珂珂的电话,在此之前,他今日的病房热闹得好像是动物园一样, 来来往往的曾与幸正私交不错的新舌里本地政客高管循着气息过来,又恰好,能一箭双雕地前来进行慰问和露面,希望在这次进港的工作中能获取一点便利。

这群人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但想到沈监在联邦核心区的分量和深受总统倚重这两点,什么话都能拿来示好奉承, 沈卞清的光脑暂时静音了, 但他给蓬灵设的是特殊消息提示,她的信息永远不会延迟让他收到。

但今日,沈卞清至始至终没有收到她的信息,而是在又送走一波人后,才抽空看到他的光脑上有一则陌生号码传来的讯息。

这则讯息夹在沈监日理万机的各类邮件和信息中,等他翻阅至这条, 第一句话,他就认出了这来自蓬灵亲笔。

宪兵队, 畸变种,沈漾……

她写得简洁明了,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卞清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凝滞下来, 她在提到沈漾受伤时带给他的触动,还没有他将目光落在那串陌生号码上时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什么事情,逼得她都要换新号码来匆匆告知他了?

莫名的第六感,一切涉及到她相关都会让他更加敏感,沈卞清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意了, 面前刚上任的新舌里官员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话,沈卞清却连最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维持。

他低头在光脑上划到通讯录第一行,拨出去,错开眼望向窗外,这副显然心不在焉的做派终于让病房里的喧嚣渐渐止息。

“您先打电话。”对面谄笑着。

听筒里传来一段机械重复的电子女声:【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

他挂断,重新拨,同样的提示,再拨,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他没有等听完,直接按断了通讯,把光脑扣在床单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半垂着眼皮,明亮的病房里,光线像被什么屏障隔绝在外,落不进他的眼底,那片瞳仁黑沉沉的,没了一丝光亮。

下一秒,沈卞清伸手拔掉了腕上的输液针。

针尖从静脉抽离时带出一串细碎的血珠,溅在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泼洒状的红点,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针眼,径直下床,按响传呼铃。

对面的官员愣在原地,也跟着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可方才还尚有耐心聆听他冗长工作汇报的沈监此刻像是根本没工夫再施舍他一个眼神,门外的布拉沃应声而进,沈卞清的第一句话就是:“港口有蓬灵登舰记录么?”

布拉沃飞快用权限进入调阅,不到半分钟就摇头:“没有——”

“现在去诺德商务酒店。”沈卞清连这两句话的时间都等不及,说完就率先要往外走。

布拉沃往病房里的外客看了眼,沈监这才想起来似的,只是抬了下手,手背上的针口还在往外渗血,像是蜿蜒的蛛网一样蔓至指尖。

“抱歉,”他语气沉沉,每个字都带着低气压,“有正事。”

二十五分钟的路程沈卞清九分钟就出现在了酒店大堂,可他还是嫌慢,光脑上新装的定位系统里能看到蓬灵项链的实时定位,可这九分钟他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那个红点始终在原地闪烁,没有移动过一分一毫。

“头儿,到了。”布拉沃提醒。

沈卞清这才像是从一场深梦中被猛然拽回,缓慢地眨了眨干涩发疼的眼睛,抬起脸来。

前台看到他身上来不及换的病号服,目光在他臂弯上的制服停了一瞬,沈卞清没有解释,只是把监管者的证件隔着台面推过去,很快拿到了门禁卡。

酒店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疾而沉,来到蓬灵的房间门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丁点声音。

沈卞清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刷卡推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印入眼帘的空间里空荡荡的,没有看到任何蓬灵的行李,地毯上只有她换下来的酒店拖鞋,工工整整地摆在垃圾桶旁边,看起来是预备退房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整洁的房间里,唯有浴室门口的地毯被掀起了一个角,有人在匆忙中踢翻了它,这才歪斜耷拉着,而最上面丢着一串项链,他再熟悉不过。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寂静得近乎阒暗,良久,他才缓步走了进去。

浴室里,蓬灵的行李箱摔倒在地,空气里有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刺鼻气味,监察署的人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但这个味道出现在蓬灵的房间里,只会让他觉得心悸和荒谬。

沈卞清蹲下身,捡起掉在浴室里的光脑,这上面甚至还带着属于她的气味,可金属外壳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冰冷一片,他沉默着开机,点进她的光脑里,看到了一模一样发送给他的简讯。

但他没有收到。

有人剪断了他与蓬灵之间的线。

“布拉沃……”沈卞清将光脑递过去,想要站起身时脚下微微踉跄,像低血糖犯了,他短暂地闭了闭眼,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才勉强站直,“她的光脑可能被远程植入了干扰器,查一下来源。”

布拉沃神色亦严肃,他伸手想接过,可上司将那只光脑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好半晌才松开,放到他掌心。

“我现在就去。”他应下。

“通知酒店进入红色检修状态,所有电梯和闸机数据全部调出来,”沈卞清好半晌才重新开口,语速渐渐加快,像在巨大的空白后才重新找回意识,“联系交通局,我要周边十公里内所有地磁感应器和车牌识别的原始数据,你直接去要,但凡要走流程,不用费口舌,让他们联系我。”

“是。”

布拉沃很快离开房间,监管署其他人员陆续到场,将这间房间封起来开始地毯式搜寻,沈卞清留在原地,也没有走。

珂珂的电话打来时,他刚刚看到了双面镜背后的通道。

“今早灵灵还收到了花束和贺卡,贺卡上是一个小行星定位……”珂珂尽可能回忆了今日所有的细节,不管有没有用都和盘托出,“还有,医疗中心收到了军区有关沈漾中校的……”

沈卞清听到一半就用指节抵住了眉心,他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让本就从失血术后醒来的一张脸显得病气缭绕,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瞳孔却显得更加黑魆无光,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之前都好端端的,是从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他细细倒推回去,最终卡在自己与沈漾对峙的那晚,蓬灵急匆匆地连夜赶来,这之后他最后见了她一次,等手术结束至今,总有一些有的没的公务将两人隔开,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天,他们才一天没见,蓬灵就失踪了。

他伸手碰了下自己的手臂,纱布下皮埋已经重新植入了,他其实一点儿也记不起伤口的疼痛和血往外涌的黏稠,他只记得她的手指按在他皮肤上的触感,以及当时她大颗大颗掉下来的眼泪,滚烫地砸在他身上,他几乎快要沉溺在这种无声的偏爱里无法自拔,神志不清地想着,这样的好事真是让人心醉魂迷,如果受伤能换来她的关注,那他恨不得天天都往身上想点小办法。

然后呢?

然后他就昏了头似的把戒心都放下,甚至动了念头真想让她留在病房里陪着他,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说不定就是她被盯上的时候,因为他和沈漾在那间休息室里翻脸对峙甚至动手的时候,蓬灵正在担心他们两个,正连夜从舰艇一路来到这里,这是她来到新舌里后第一次下舰,她在那晚本该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可他们谁也不让一步,两个alpha像两头争夺领地的野兽,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然后让那个本该被保护的人站在中间,拦住他们,替他们缝针,擦血……

她才考完体测,背着急救箱穿过走廊的时候拖鞋都跑得卡在脚背上了。

沈卞清闭着眼,侧过头靠在双面玻璃暗门旁,镜子上的水汽在他额头周围凝成一圈模糊的雾,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恨自己。

她被带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沈漾负气离开,他躺在医院里,两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没有一个在她身边。

都是他的错,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omega。

沈卞清掀开眼皮,拿起光脑,越过流程私自使用监管署的紧急联络端口,直接接入了主星的调度中心。

“我是沈卞清,”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需要申请调取航道监控数据,时间区间是过去二十四小时,范围是新舌里港全域,同时帮我锁定一个航图坐标。”

他报出那串编号的同时光脑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半分钟后回复:“HD-443,未登记小行星带区域,不在任何定期巡航覆盖范围内,沈监,那边没有通讯基站。”

“我知道,”沈卞清说,“查新舌里今日起所有的出港通关记录,在我没有说可以终止之前务必一直关注,另外帮我申请一条跃迁航线,我会派人前往HD-443。”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提醒:“您还在执行天际巡航任务中,严格来说您现在处于不可交接状态,跨区域行动需要走额外审批……”

“稍后我会向总统先生汇报,”沈卞清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我不走了。”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您……确定?这是天际巡航,正常安排下您应该于三天后离开新舌里,并且……”

“我不走了。”沈卞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帮我准备航线,尽快。”

对面拗不过他,只觉得一向来在工作上非常拎得清的沈监似乎是发了昏了,中止巡航这种事拿到总统先生面前去只会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而沈监甚至还是先斩后奏,真是中了邪了。

沈卞清的心境并不如调度中心一般起伏,他现在整颗心都仿佛浸在幽井里,冰冷而清醒,布拉沃的简讯也发了过来,新舌里交通局虽然距离主星有不少距离,但关于沈监的作风全联邦都有所耳闻,布拉沃简单把这个名号搬出来要行方便,对面自然不敢违逆,但也少不了疑惑。

沈卞清直接去了交通局情指中心,依旧来不及换一身衣服,只将将把监管者的制服外套披在身上。

里面的警员看到他愣了一下,沈卞清不管何时永远是温和的,优雅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规整温雅,连坐姿都带着一种挺拔斯文的端正,但今天走进来的这个人病号服袖口卷得歪歪扭扭,露出小臂上那道渗血的纱布,衣领有一角没翻好,像是从医院出来之后就没有整理过。

他不像平时一样在乎这种事了。

沈卞清走到警员面前,没有寒暄开场,甚至连一句“打扰了”“方便的话”都没讲,他直接把光脑屏幕按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今日进出屠厂的宪兵队出车记录。

“今日屠厂的卫星监控和宪兵队行车记录。”他说。

警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光脑,沈卞清要的是内部的数据端口,普通人没有权限调取这个层级的资料,但想来沈监是中央特派首席监管者,他的授权应该是够的……警员犹豫了片刻,看到自己亲临此处迎接沈监的直属领导点了点头,立刻得救似的转身在终端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亮起来,屠厂当天的监控画面正在加载。

沈卞清没有等画面完全加载完,已经弯下腰,把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整个人的往前压了半寸,离屏幕更近了一些。

那监管者的制服衣角垂下来,深沉凛然。

警员坐得笔直,听到耳边沈监开口时的声音似乎依然带着那层他惯有的温和,但仔细一分辨,那种温和的底层是空的,像一层很薄的纸糊在坑口上,纸下面是黑乎乎的深渊。

沈卞清说:“继续调,给我看这辆军车今天所有的路线,每一帧。”

现场的人都没说话,今日沈监好像换了层皮,说到最后那句每一帧的时候尾音上扬,给人一种似乎在商量的错觉,可他的眼睛里不剩下任何余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如果不知好歹地再问一句“您的审批手续”,沈卞清或许会把这台终端从台面上整个拆下来。

画面一格一格地滚动,沈漾的电话在此时也打了过来,还伴随着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信息:

【什么叫蓬灵不见了?】

【接电话】

【你他X跟我开玩笑呢?】

【她今天才跟我建国面……】

最后的信息甚至乱七八糟地打错了字,沈卞清垂眼看了几秒,接了起来。

但接起来后却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死一样的寂静。

“你在接断肢?”沈卞清问。

“她呢?”沈漾不答反问,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低烧一样的余热。

沈卞清沉默了一秒:“失踪了。”

对面传来一声极重的呼吸,喉咙里挤出短促的音调,几秒钟后,沈漾接下来的语调忽然怪异难抑了起来,像是脑海里最后的理智被压碎了,但却还要维持正常人沟通的态势,他一个一个地报名字,仿佛在黑市里揭榜接任务后清点任务目标:“宪兵队,军区的,我知道了。”

通讯断了。

放在往常,沈卞清应该拦一拦做事全然不顾后果恣意妄为的沈漾的,但他这次一句话都没说,敛下眼睑在光脑上停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敲下空格键继续播放暂停的监控视频。

军区的话……

等所有监控录像都看完,沈卞清安静了片刻,语气平静道:“此外,我想查一下,有关幸正部长此次前来新舌里的……”

另一边,沈漾的胳膊只粗糙地接了接,内里全部没有长好,他身上的浊霭纹路没有退回去,反而像是会呼吸的蛇一样在皮肤上深深浅浅地浮着,这种状态能让他更快地拥有恢复能力。

他这个状态不该出门的,就应该在这间招待所房间里静候几日,顺便将伤养好,可蓬灵失踪的消息他是从珂珂口中得知的,太可笑了,他今日才跪在林中环抱住她,在心里许下了珍重的诺言。

然后他把她弄丢了。

听到珂珂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身上的纹路忽地灼烫了一下,血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难以控制地暴力往外涌出,他一下子从床上翻了起来,夹住光脑的胳膊往外“咚”地狠撞了一下墙面,隔壁那正在调情的情侣骂了一声。

沈漾没回敬,那些话从耳边流走,直到珂珂挂了电话,他耳边还蒙着一层油纸似的听不真切,他支着墙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压着墙面的力道大到骨节嶙峋凸起。

蓬灵一定是受到了他的牵连,今天在屠厂也是,她完全是无妄之灾,军区要对付他,而她因为坚定地陪在他身边,这才被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捋走了。

他给沈卞清打去了电话,很快,沈卞清也给他发了些消息,其中有一条是蓬灵光脑上被远程植入的干扰器是两人动手那晚。

沈漾只觉得太阳穴倏地传来尖锐的疼痛,好像以前过度使用精神力后头疼欲裂的状态,那时候他只能生熬,但后来他遇见了蓬灵,于是每一次结束出脏后回到回声拿报酬不是最重要的事,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去见她,她是他唯一的解药。

蓬灵不管多晚都会给他留一盏灯的,他回去后就关上,在黑暗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一会儿,然后恶劣地将她晃醒,看她那双水洗般明润的眼睛困乏地睁开,而后一点点聚焦起来,望向他,嘟囔一声:“你回来啦……”

月光爬进卧室,她或许只能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他的义眼,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漂亮的双瞳,仿佛全世界的星星都落在她眼底。

她看人的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他生出很多偏执霸道的占有欲,他想把她遮起来,藏起来,捏过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一辈子都只看他一个人才好。

一辈子,永远……跟她吵架那晚他却也口不择言地说出了永远这个字眼,却是在说他再也不要见她了,他负气离去之前,她的手明明伸过来了,她想捧住他的脸,指尖快要触到他,她的眼睛微微垂落着,像是难过地要说什么,但他把她的手拂开了。

现在,沈卞清告诉他,蓬灵在他离开后被人盯上了?

“你他X的……”沈漾喑哑开口,剩下的半句含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不知道骂的是军区还是他自己。

他那天晚上离开酒店的时候,心里翻涌的全是“沈卞清凭什么”和“她凭什么帮他,那我呢……”,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个alpha身上,他应该在她蹲下来的时候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外套上,她才跑完步啊……但他没有,他当时心里全是一股堵着的酸意,他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翻找他的伤口,他甚至想的是她有这样关切地担心过沈卞清么……他在意的全是那些可笑愚蠢的alpha和alpha之间的角力,他为了那股气从她面前走了,然后当晚她被心怀叵测的东西缠上了。

“我要是没走……”他茫茫地对着空气说了句,剩下的话依旧湮没在喉咙里。

今天在林中撕心裂肺地看到畸变种歪曲的头颅就垂在她头顶时他才想通,可是有人比他更快,沈漾按着自己发烫的手臂,只觉得底下那些还没有长好的筋络像是虬曲的蛇结一样盘在他体内,他面无表情地坐了会,把拆下来的那件背心拎起来,举在自己眼前。

他洗过了,血迹没能完全洗干净,斑驳地留在上面,这些都是他的血,但如果蓬灵流了血的话……

沈漾一动不动地盯着暗红色的痕迹,整个人忽地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那上扬的眼尾冷冷地挑着,瞳孔中心的蓝压缩成极细的针,大片大片的灰无机质般蔓至整个眼眶。

他一声不吭地将这件背心重新塞进口袋里,戴好帽子,将帽檐低低地压下来,而后拿起刀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给我们沈监都急得不讲规矩了,给我们sy都气得开始讲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