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脑门磕在墙面上,痛得眼前发黑,一挣扎就感觉额头肯定肿了个大包,大喊:“你知道我上司是谁吗你——”
“给沈卞清发信息,”身后的人呼吸很重,每一个字都蕴着火。
阿尔法剩下的话戛然而止,两秒后,脑袋被更用力地往墙上按,他连忙“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沈漾中校……?”
可沈漾没有更多的话了,阿尔法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可对方此刻明显处于暴怒中,他不敢多嘴,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光脑,一解锁就要拨号。
光脑被一只手从身后抽走,亮起来的屏幕蓝光将沈漾的面容映得如鬼火影影,他快速扫了眼阿尔法与沈卞清的聊天记录,在一堆他不感兴趣的工作汇报中,挑出了不少沈卞清主动询问的,蓬灵近况。
【今天跑步有没有进步?】
【遛狗时少去军部人多的地方。】
【东西带给她了么?】
一条一条,日日都有,沈卞清从不主动跟他提蓬灵,但他在阿尔法这里,问得事无巨细。
阿尔法半天没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转了转头,沈漾刺刀般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他吓得抖了一下。
“给他发语音,”沈漾按住语音键,将光脑凑到阿尔法嘴边,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怒意,“说,蓬灵刚才去医疗中心,她跑完步犯恶心,不太舒服。”
阿尔法更加摸不着头脑,以前头儿问起蓬灵小姐或者关心她,他都以为是对未来弟妹的照拂,用来给沈漾中校一个交代的,怎么现在中校就在眼前,反而要反过来去给头儿消息?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多问,老实照做,颤着声音发了条语音。
或许是他声音抖得太明显,头儿的消息没过多久就回过来:【沈漾呢?】
阿尔法看着沈漾的脸色,辨认着对方的口型,又发了句:【不知道……蓬灵小姐说他下舰了。】
【你让她在那里坐一会,跟她说,我现在就过来。】
这句话发来之后,沈漾很久都没有动过,屏幕亮着,那行字悬在对话框里,像一枚钉进木头的钉子,一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都没有眨眼。
光脑再一次被压到阿尔法下巴上,阿尔法哆嗦着照做:【蓬灵小姐问您现在在哪儿?不方便的话算了……】
【让她别担心,我手头工作结束了,现在已经回到休息室,本来就打算上床休息了。】
“是么?”这一句是语音发送的。
沈漾灰蓝色的虹膜收窄成一道细长的,带着兽类寒意的竖线,他对着光脑,每一个字都问得又轻又慢:
“沈卞清,你有几个床啊?”
未等对面再有什么反应,沈漾一把丢开光脑,扯住阿尔法的衣领把人拎起来:“领我过去找他。”
阿尔法哪敢不从,他到现在都没搞懂亲兄弟怎么就杠起来了,一路战战兢兢地带着人往沈卞清的休息室走,路上还试图给沈漾灭火:“头儿撒谎,新舌里这里的工作很多,他连晚上都不回舰艇,住在酒店里,您就知道他有多忙了。这个点他肯定不可能回到房间,刚才那么说,一定是担心坏了蓬灵小姐,想让她不要操心……”
话没说完,已经到了。
沈卞清的休息室房门没关严,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空调刚开起来,发出低微的嗡鸣声。
阿尔法没说错,沈卞清当真是把所有能挤的时间全部为蓬灵修改了。
“您看——”阿尔法还在试图用头儿对蓬灵小姐的偏心来唤回沈漾对大哥的感激之情。
沈漾一把推开他,阿尔法一个趔趄,双手一扶才没撞上墙,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休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沈漾一句废话都没有,抽刀,进门的第一瞬间便又快又狠地往前斜砍下去。
沈卞清就站在门后,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刀锋贴着他的耳侧劈过去,砍进了门口的落地衣架柱里,木屑飞溅,他甚至没有躲,只是偏了一下头,刀锋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血珠先是一条红线,然后慢慢渗出来,沿着颈侧的皮肤往下淌,滑进衬衫领口。
阿尔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起身要拦,沈漾连刀鞘都不要了,反手抽出来往后一掷,金属刀鞘“咣”一声砸在门板上,门轰然关上。
“我说过让你在人前收敛点的吧?”沈卞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他颈侧那道血线开始往外渗得更快了,血珠连成一线,洇湿衣领,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沈漾的手还握在刀柄上,刀嵌在木柱里,他的呼吸很重,瞳孔里翻涌着暗沉沉的雾色。
“你皮下埋的,是蓬灵的信息。”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沈卞清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颈侧的血,看着指尖那点红色,顿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对。”
那一个字轻飘飘的,像石子投入深潭。
沈漾猛地拔刀,木柱被扯裂了一大片,衣架零碎倒地,上面挂着的衣服全部散落在地。他手腕一转,刀锋横扫过去,沈卞清后退半步,但肩头的制服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豁开,露出底下的皮肤,一道凌厉的血痕从肩膀斜贯到锁骨,皮肉翻卷,血立刻涌出来。
“我现在就给你挖出来。”沈漾语气森寒,他逼近一步,刀尖却不是抵在沈卞清小臂上,而是胸口,距离心脏不到一寸。
沈卞清没有低头看向胸口的刀尖,而是扯了下唇,抬手握住了刀刃。
血立刻从他掌心涌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和之前的血迹混在一起。他握着刀刃,主动向前慢慢逼近,让刀尖更紧地抵住自己的胸口,他的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惹怒沈漾后的轻蔑,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的隐隐的怨。
“好啊,”沈卞清的声音轻得像气音,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浮现出淡淡的黑雾,“她说过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我如果死在你手上,她是不是就一辈子不会忘记我了?”
“有时候真恨啊,沈漾,”他自言自语道,温润清隽的眉眼微微扬起来,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你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她,你命真是好啊……我要怎么做呢?嗯?我把命给她行不行啊?她会为我流泪么?”
沈漾猛地抽刀,沈卞清的手被刀锋带出一道更深的伤口,但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她为你流泪?”沈漾提着刀冷笑了声,刀尖滴着血,但他的表情有些空,“你算什么东西,凭她跟你睡过?”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声线哽了一下,像是逼自己一样,又问了句:“几次?”
沈卞清沉静地望着他,没回。
沈漾的呼吸明显变重了,他一步一步逼近,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即将碎裂的东西上面。
“你不要以为她对你笑一下,就是你的了。”
“我从来没觉得她是我的。”沈卞清站在原地,寸步不退,“我一直觉得她是你的人,只是你照顾不周,而我又……喜欢得不得了。”
这句话精准地击穿了沈漾最后那根弦。
他一把揪住沈卞清的衣领,把他反手掼到门板上。门板被撞得“砰”一声巨响,整个框架都在震颤,沈卞清的后背重重磕在上面,门外阿尔法拍门的声音更急促了。
“你再说一遍。”沈漾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蓬灵一开始跟我之间就有约定,你算什么东西,你——”
“约定?”沈卞清重复了下这个词,他被勒着领口,呼吸有些不畅,但很快,他微微笑着,带着一种悲悯,“沈漾,你发疯的样子,像极了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的小孩。”
“你想听,那我就说给你听,”他眸色淡淡的,问千百遍也是同样的回答,“我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想抢就抢了。”
“你如果杀了我,劳烦跟她说一声,以后来墓前祭奠我的时候,用饮料给我画一只小螃蟹就行。”
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浓重的血腥味在封闭的房间里渐渐弥漫开来,沈漾的手还揪着沈卞清的衣领,刀尖抵着脚边的地板,但他的手在抖,从指节到手背,整条胳膊都在细微地颤动。
良久,他往下看了眼对方卷起衣袖的小臂。
……
阿尔法一直在门外疯狂拍门劝架,他额头上肿着个大包,隔着门听了个模模糊糊,只反复辨认出蓬灵小姐的名字,还有什么喜欢啊、死啊之类的,但里面时不时传来让人心惊胆战的掼砍巨响,门缝下渐渐渗出血腥气,他再不敢耽搁,颤抖着掏出光脑给蓬灵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通,他心急如焚,抽空给布拉沃发了条信息,三言两语说了下情况,然后马不停蹄地冲出酒店,准备去叫人。
布拉沃的电话回得很快,一接起来,阿尔法迅速将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你居然还跟沈漾中校说那些话了?”布拉沃的语速骤然加快,“你个蠢物,没看出来我们头儿喜欢蓬灵小姐吗?你说那些不是火上浇油吗?”
“啊?”阿尔法已经一路冲回舰艇上,这回剧烈的拍门终于有了回音,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到面前的门打开,蓬灵刚被从梦中叫醒,站在他面前疑惑地偏了偏头。
“你不要叫蓬灵小姐过去,否则就等着被头儿和中校一起锤死吧你,听好,你现在立刻联系救护车,然后——”
“出什么事了?”蓬灵的视线掠过阿尔法额头红肿的伤,听见他光脑里布拉沃隐约透出来的话,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没,没什么……”阿尔法一把掐断了通讯,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身上有沈漾的信息素,”蓬灵跟着往前一步,眉心紧紧蹙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走廊里的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惨白的光,阿尔法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双格外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59章
阿尔法到底还是残存了一些并不富裕的情商。
他没有将前因后果说得太清楚, 只是含糊地挑了重点,说了句:“头儿……和中校,受伤了, 血,需要医疗中心的人去看——”
他结结巴巴的话没说完,蓬灵脸色骤变,连鞋子都没换, 踩着拖鞋直接往医疗中心跑。
今天她才跑完3000米,大腿小腿都泛着软, 一觉睡醒更是酸胀得厉害, 可她迈步极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硬生生稳住了重心,一边冲,一边扭头问紧跟上来的阿尔法:“什么伤?怎么回事?”
阿尔法也没看到现场,只凭着自己听到的打斗声音战战兢兢地回答:“可能是刀伤,还有钝击打的……”
“你先不要声张, ”蓬灵语速很快,脑子里已经迅速过了一遍, 她也以为是新舌里当地的什么黑恶势力胆大包天,趁着主星高级官员在此处落单谈不拢就动了手,毕竟沈卞清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DEA这种威胁, “消息封锁起来, 等沈监和军区后续处理。”
“好,好……”阿尔法都不敢看她,只小声应下。
蓬灵冲进医疗中心联系值班医护,她自己则飞快地拎起急救箱,领取了肾上腺素等休克情况下需要用到的针剂, 两个包利落往背上一甩,而后匆匆下了舰艇,拖鞋拍在金属舷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没过两分钟,蓬灵光脑上就传来了值班医护的回复,她低头查看了一下,立刻转发给阿尔法。
“两个人的血型都调出来了,”蓬灵语气冷静,背着冷藏包的她脚步不停,说话时有些喘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阿尔法,你联系最近的医院血库,现在就打电话。”
“好!”
阿尔法迅速拨打电话,忙音的几秒里,他的视线落在一路狂奔的蓬灵小姐身上,她冲得太快,脚上的拖鞋已经卡在脚背上,头发也没有扎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荡在海水里的藻类一样往后飘。
平时见到的蓬灵小姐一直是随和外向的,喜欢把当咸鱼挂在口上,成天乐呵呵地跟所有人亲切相处,因为体能不太好,所以在他的印象里还是个某些方面有些小废柴的omega,但此刻她的指挥和应急处理都很老道冷静,让他恍惚之间觉得,原来她跟头儿在某些方面也是相似的。
自己怎么就没看出这一茬呢?!
到了酒店九层,电梯门一开,阿尔法便往走廊深处指了指,自己则没跟上去,含糊道:“我去封锁楼道口。”
蓬灵点头,径直往走廊深处狂奔,走廊两侧的壁灯一盏一盏从她身侧掠过,明暗交替间她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阿尔法则忧心忡忡地走到楼道口,撞上了守在这里的布拉沃,对方一见到他就说:“我把这层封起来了,不会有其他人上来了,你叫救护车了吗?”
阿尔法心虚点头,又指了指蓬灵远去的背影:“没,没拦住,蓬灵小姐太担心头儿跟中校了……”
布拉沃早在电梯门开时便知道了,问:“那你怎么没跟上去。”
阿尔法往楼道里挤,恨不得藏到下一层去,支支吾吾了半天,挤出一句:“不,不参与他人因果。”
布拉沃盯着他,沉默了两秒道:“怕被打就明说。”
阿尔法:“……”
走廊尽头,蓬灵终于看到了沈漾。
他靠着墙滑坐着,长腿屈起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刀横在膝头。他低头看着刀鞘上沾到的血,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搓开,血痕在指腹上晕成暗红色的一小片。
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大片阴影,那双向来冷厉的灰蓝色瞳孔此刻藏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沈漾!”蓬灵一眼就看到他身上大片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沈漾出脏过很多次,大大小小什么高危任务没做过?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身上沾有这么多血迹。
沈漾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与每一次看到她时便软下神情,懒洋洋上前迎接她不同,他的视线在她明显慌张赶来的一整套家居服上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她脚下那双跑得歪歪扭扭的拖鞋,来不及扎起的头发,额角细密的薄汗和黏在太阳穴上的几缕碎发,而后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不睡觉过来干什么?”
蓬灵哪有空跟他扯皮,她跑过来拉他,沈漾没动,就坐在那里任由她在他身上一顿摸索,蓬灵飞快地释放出信息素安抚他躁动的精神力,然后翻出急救箱,手指利落地解开他的扣子,将他染血的外套一把脱掉,预备处理他身上其实并不存在的伤。
沈漾低头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纱布,表情又急又慌。
他见过她这样的眼神,替他担心,为他留灯,永远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跑来迎接他。
蓬灵翻了一圈没找到伤口,这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他:“血是谁的?”
沈漾没说话,他站起来,手掌扣在她手腕上将她一并拉了起来,力道有些重:“不是我的就行,回去。”
蓬灵没动,她还惦记着阿尔法说的话,来回看了看走廊,皱着的眉心没松开:“大哥人呢?”
捏住她手腕的力气一下子大了,她有些吃痛,扭头看他。
沈漾今天状态很奇怪,他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可瞳孔中心那点蓝色缩得很紧,大片灰暗的虹膜蔓开,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像一口结了冰的井。
“你问谁呢?”他轻声说,嗓音压得很低,“来看谁啊?嗯?”
他偏了一下头,颈侧的青筋微微浮起来。
“看我吗?”
“是找我吗?”
“我都说了我没事,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刀都没来得及收回去,原本斜靠在墙上的刀柄一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蓬灵被他突然的发作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目光顺着掉落的刀往下一看,终于看到了门缝里淌出来的血,暗红色的液体从门框底部的缝隙缓慢渗出来,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边缘还在一点点扩大。
她表情骤变,上前伸手就要开门,指尖才碰到门把手,另一只血迹斑斑的大手猛地扣了上来,死死握住把手,不让她拧开。
“大哥是不是受伤了?”蓬灵语速又快又急,“你让开啊。”
沈漾分毫不退,他侧身对着门,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堵忽然立起来的墙。他见她那种担心的表情转而朝向了另一个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门内的那个alpha身上,再也没有看向他。
她不再看他了。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下的血,看着那扇门后面的人。
沈漾的心脏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一阵阵抽疼发麻,连眼眶都胀痛得厉害,她不愿意看他,那他偏要硬生生挤占她的视线。
他往前迈了一步,夹在她和门之间,彻底歪过头,强行挡住她的去路。他低着头凑近她,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额头,声音却忽然变得很轻,像在哄她,威胁她,又像在求她:
“你走不走?……你再留在这儿试试?”
蓬灵无论如何都掰不开他青筋暴起的手,听到这句话霍然抬头,心急如焚之下劈头盖脸一句:“你今天怎么回事!昏了头了吗?看不出现在什么情况?让开!”
沈漾依旧保持着歪头看她的姿势,只是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他的脑袋也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不了她如此对待他。
“我怎么会看不清现在什么状态,”他声线不稳,“你要帮他包扎?”
“对。”
沈漾:“他怎么伤的?”
蓬灵答不上来。
沈漾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忽然短促而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对吧?”
他彻底堵住门口,面向她时停了一下,俯下.身,低头在她耳边像是在讲悄悄话一般轻声说:
“我、砍、的。”
然后他慢腾腾地站直了身体,细细地看着她震惊不已的神色,用轻佻的口吻说:“脖子上有道,可惜不深,肩膀那里还行。”
“最让我满意的是手臂上,”他朝着刀抬了抬下巴,眼角微微弯着,笑起来阴恻恻的,整个人艳鬼相毕露,“我把他小臂上皮下埋的避孕针挑了,我手法不精,可能开口大了点。”
他说完眯了一下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像是在等她接住他替她做的选择题,他把选项砍掉一个,把唯一的答案捧到她面前,手心朝上,全是血。
可她弯下腰的时候,捡起来的不是他的手心里的答案,是地上的急救盒。
“砰”的一声。
蓬灵一把提起地上的急救盒背带,毫不留情地朝着他脸上砸了一记,急救盒的硬质外壳砸在他颧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真是发了疯了。”她说。
急救盒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纱布卷滚落出来。他被砸得彻底偏过头去,脸颊上沾染的那点不属于他的血滴被擦开,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拖痕,而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血终于从他下唇渗出来,细细的一线沿着下巴往下淌。
劈头盖脸的这一巴掌,甚至她还不是用掌心捆的,换作别人现在已经碎成尸块了,但沈漾只是静了几秒,重新转回头看向她,表情出奇地平静。
“蓬灵,你发情期的时候,都找谁帮的忙?”
蓬灵的手猛地一僵,终于仰起脸看向他。
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但她没躲,直接道:“是沈卞清。”
沈漾的肩膀似乎又颤抖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勉强站在原地。
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开始频频点头,有些语无伦次道:“发情期你没有办法,没有选择,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是他手伸得太长了,但是——”
他剧烈地喘了口气,像是呛进了什么东西,闭了下眼又猛地睁开,直勾勾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他易感期总不会死吧?”
“我想问问,”他盯着她,慢慢说,“……那他易感期是怎么过的啊?”
蓬灵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摔开盖子的急救盒,蹲下去把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收纳好,而后重新盖好盖子,站起身,手指扣紧了背带。
沈漾看着她收拾的动作,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都是以前的事,以后——”
“我。”蓬灵抬起头,直接回了一个字。
沈漾所有的话都断在喉咙口,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开来,细小而密集,像冰面下的裂纹。
她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他听不懂:“是我,我帮他度过的易感期,不是用的信息素抚慰。”
“你什么意思啊……嗯?”他这几个字都说得伶仃轻飘,“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
“我跟他到什么程度都不影响他现在受伤,我就是要进去给他处理,”蓬灵斩钉截铁道,“沈漾,没他的话,我不会当医生的,你现在让我回去,意思是我书白读了证白考了跑步也不用费那劲,毕竟我就没有医德,对吗?”
她一口气讲完这么长一段话,忽然看到沈漾那双漂亮上挑的眼睛一下子垂了下来,眼眶泛红,眼尾那圈薄薄的皮肤渐渐洇开淡淡的粉色,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像一只忽然被抽走了爪牙的兽,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柔软的腹部。
蓬灵剩下焦躁的脾气一下子散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塌下去一块。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他永远都是笃定的、强势的,理所当然地在她的世界里占据中心位置,现在他现在浑身沾着别人的血,催她滚回去,问她到什么程度了,她却觉得他似乎并不想让她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想确认这件事。
蓬灵没再回答了,只缓下声坚持说:“沈漾,你让我先进去处理完伤,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想问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你要连着我一起砍。”
可沈漾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完全压不住了。
“砍你?!”他的声音忽然发了狠,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震颤,“你再说一遍?!你明知道我不会——”
他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崩溃,他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几番欲言又止,似乎是被她逼到了绝境,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能?蓬灵,我们一开始就约好了的,你怎么敢……”
他像是完全崩溃了,眼尾越来越红,长时间死盯着她后,那眼睑处蓄起来的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眼泪,这种眼泪一定不是一个alpha对omega的那种,他甚至说不清此刻自己全然失控的情绪究竟算什么,他胸口发麻,喉咙发紧,心脏像是爆炸了一样反刍出鲜血淋漓的疼痛,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巨大的蚂蟥深深地扎根进去,哪怕拔出来也会留下一个个的窟窿,他堵不住,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怎么会这么痛苦啊……怎么会这么痛啊蓬灵……
他茫然地为自己此刻的心如刀绞找原因,他跟自己说他只是被飞单了,他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欺负和背叛,他对她护短他人的愤怒,在他的认知里也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情感,不会是嫉妒,也绝对不是受情伤,是毁约。
是的,是毁约。
他像是死死地抓住了这个答案一般,止不住地流着眼泪,语气却执拗发狠地对她说:“你知道在地下城,在黑市里,敢在我这里单方面毁约逃单的代价么?蓬灵,我第一次被人单方面撕毁合约,是拜你所赐,你好大的胆子……你……”
他说到最后几乎要说不下去,眼泪从眼底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将他那只灰蓝色义眼的视线都模糊了,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这明明是你送给我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是你说过最喜欢我的眼睛。
你怎么能这么对它……?
“沈漾……沈漾……”她唤他,伸手来给他擦眼泪,指尖抬起来,似乎想触碰他脸上那一道被急救盒砸出的红痕。
但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拒绝了她。
他从来没有这样把她往外推过,见她的手悬在空中,自己心脏迸出来的疼痛却先一步涌上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看她,生怕再多停留一刻他就要说服自己,把自己所有的自尊都敲碎,变得不像是爱恨分明杀伐果断的报丧鸟了。
他侧过身,弯腰将刀拾起来握在手里,指节收紧,而后彻底背过了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T恤下隐约可见,那件沾着血的外套被他丢在了原地,堆在地毯上像一摊暗色的影子。他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停,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窗外的夜色把他整个人轮廓模糊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刀鞘的金属边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他嗓音沙哑,说:“我再也不会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
沈漾脾气很硬很凶的,得让他不破不立一下,没事哈,小情侣哪有不吵架的(大哥:我跟灵灵就不会吵架(住嘴)),这是唯一一处了,急诊室里救治病人有轻重缓急,椰椰没追沈漾,现在的第一原则就是开门进去找沈监。 而且再也不会见你指的是不让老婆发现的偷偷暗中观察,没两章一个专属剧情过去后他就给自己调理好了,然后马上就要死遁了(恶魔低语)。 有读者宝问67怎么在两兄弟眼皮底下找上椰的啊,你看,沈漾闹别扭负气而去,大哥暂时受伤住在医院里,真空期被恶鬼缠上了。 之后椰死遁就是在这颗星球上,两兄弟回头把时间线一捋,发现就是这个时间段,两个人都超级崩溃痛苦自责。那还说什么了你俩活该。
第60章
蓬灵没去追沈漾。
事有轻重缓急, 她只在原地站了两秒,很快收回目光,一推门急匆匆地进去了。
门一合上,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就扑了过来,她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飞速扫过室内,却没看到沈卞清的影子。
地上有凌乱的足印, 深浅不一地拖曳向里,一直通往内里的洗手间, 蓬灵心脏一紧, 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推开门,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沈卞清靠在墙边,阖着眼。
他向来是规整端正的人,衣衫永远妥帖,可此刻整个人苍白如纸, 身上却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大片大片的暗红污渍沉沉地洇在衣料上, 干涸的血迹让挺括的布料发硬发僵,领口与袖口是伤势最重的地方,边缘已经泛出深褐色。
他显然自己草草处理过, 手臂和肩膀用剪成条的外套潦草地缠了几圈, 可新渗出来的血还是洇湿了布料,把缠带染成一圈圈锈色。
“沈卞清?”蓬灵将急救盒往地上一扔,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急忙伸手去探他鼻息。
比温热的呼吸先给出反应的,是他睁开的眼睛。
沈卞清脸上有失血后的病态倦意, 掀起的眼皮半压着,瞳孔像是迟了好几秒才聚焦,定定地看了会儿扑在他面前的omega,然后才轻微地皱了下眉,嗓音沙哑干涩:“……你怎么来了?”
“是阿尔法通知我的。”蓬灵的声音发着颤。
闻言,沈卞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滑,落到她那双歪歪扭扭的拖鞋上,又顺着小腿一路看到膝盖。
他轻轻抿了下泛白的唇,低声说:“腿是不是很酸?才考完体测。”
“不酸的。”蓬灵一个劲地摇头,手上动作不停,翻出止血带和留置针飞快地进针,推了支肾上腺素进去。
“撒谎。”他气息微缓,语气轻却笃定,“不是说了么,你骗人我看得出来。”
而后他轻轻地弯起一个笑,气音很弱,却带着点认真的温柔:“恭喜我们小蓬医生,最难的那关过了,过几天就能批证了吧。”
“你别说话了……”蓬灵抬头看了下他,眼眶有些潮湿,但她只是用力抿了下唇,很快又低下头,专注地处理他的伤口。
沈卞清微微侧过头,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跪在他旁边的地砖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布条,揭开的时候血一下子涌出来,她飞快地用左手压住,右手用镊子夹着新纱布按上去,换棉、清创、探查,重新紧紧地缠绕好纱布,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娴熟。
沈卞清偏着头看她,目光掠过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和咬紧的下唇,忽然抬了下手,似乎是想碰一下她。
可他没什么力气,抬起来的手指缝一松,什么小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漏了下去。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寻,很执拗的样子,蓬灵哪敢让他再费神费力,先一步替他拾起来,刚说了句:“这个吗?”
话音未落,她忽然看清了这个小东西,最后一个字便戛然没在喉咙口。
是一枚细小的皮埋芯片。
冰凉,坚硬,沾着他的血,在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她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怔怔地看着他从她手里取走,抵着掌心,牢牢地握住了。
蓬灵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很快又埋下头,像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红了的眼眶。她一声不吭地抽药推进他的身体里,药液推得很慢很稳,可那截露在外面的针管尾端在微微地颤。
“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好……但是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新舌里,舰艇上不会知道我受伤的事,”沈卞清一点儿也不听话,仗着她在身边,一直在低低絮语,“刚才我已经通知布拉沃封掉这层了,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和沈漾……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嗯?”
蓬灵埋着头,用力摇头,说话带着鼻音:“我不困扰,我自己做的事我想清楚结果的。”
沈卞清看着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我比你年长几岁,蓬灵,我想用阅历和资源来好好照顾你的,这些东西不是我拿出来交换你垂怜的筹码,我希望,起码在你面前,你不用为了这种纠缠的恋爱关系而承担责任,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学着她刚才的语气,轻声说:“嗯……我自己做的事,我想清楚结果的。”
“你想清楚什么啊!?你哪里想清楚了!你要是想清楚了你还刺激沈漾?你明明知道他那个爆脾气!”她忽然气急了,声音陡然拔高,“我骂他发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也发疯!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最冷静最有本事了吗……”她骂着骂着自己的声线先稳不住了,怨道,“你在搞什么啊……”
沈卞清垂着眼睫,低眉顺眼地由着她发火,看着小臂上她扎进来的输液管也轻轻晃了下,像是蜗牛的触角,没忍住轻微地翘了下唇角。
他被兜头骂了一顿,等骂完,他又虚弱地伸手去勾她的手指。
气头上的蓬灵一把撤回了手。
他那只血迹斑驳的手就这样有些委屈落寞地僵在半空,指尖微蜷。
“我以前也没有喜欢过人啊……”他轻声解释,“我父母相处的模式很奇怪,但我父亲其实是个很冷静的人,别人说我像他,可从前我一直觉得不像,在我眼里,一个人格健康,冷静客观的人,是不会陷入这种混乱的感情里的。”
“可是我在看到你和沈漾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原来是这么一个人。”
他没有说出任何一个正面的词,而是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锁着她,慢慢念:“惶恐、妒忌、偏执、吃醋、阴暗、攻击性、被抛弃感……”
“我的世界处在一个高度期待又高度脆弱的状态里,我才发现这些东西不是靠我心智通透,我性格完整,我很自持理智,就能提前豁免那些狼狈和失控的。”
“我太傲慢了,我对我父亲嗤之以鼻,我以为自己会清醒,镇静,有分寸,无论如何都不会如他一样,可我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走进过足够浓烈难控的情感状态,没有被此生唯一的人牵动过,没有遇到那个无论如何不愿放手的人。”
他望着她,眉眼微微往下落,目光像是拿她也没什么办法的无奈:“我很想变得更从容一些,谁不想四两拨千斤呢……可人在亲密关系里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自己。”
“比如……”他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又卑微的缱绻,气息因伤口牵扯微微发颤,“你骂完我,我脑子里想的却是,上一次缝针的地方被刀划开了,你还会给我再缝一次么……?”
蓬灵直接被他说哭了。
她从进门看到他的样子就已经忍不住了,只是心里惦记着伤势第一,所以才硬是绷住了情绪,但现在好不容易止了血,沈卞清这个混蛋还一直在不遵医嘱地讲话。
沈卞清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越被看着越绷不住鼻腔的酸涩,睫毛一颤,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的睫毛也跟着颤抖了一下,恍惚间她甚至以为他也要流下泪来,可他却伸手,用指腹接住了那滴泪,湿漉漉的一小点温热粘在指头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想到自己跟沈漾说的话,忽然喃喃了一句:“这是为我掉的眼泪吗?……不能是气走沈漾的后悔吧,这样我真的会难过。”
蓬灵眼泪掉得更厉害,她伏下去,额头抵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额头的皮肤贴着他,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又湿又烫,他感觉到她肩膀每一次抽动的幅度,像波浪一样带着酸胀的闷痛和一点点隐秘的幸福从他胸口传过去。
沈卞清怔了许久,抬起那只其实也不怎么算干净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搁在她后脑勺上,五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拢了拢。
他叹了口气,声音又轻又哑,说:“真是值了。”
蓬灵原本还拦着他不让他讲话,但这种时候她自己也一边呜呜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说话,说什么“埋什么芯片啊你脑子有病”“我才不要跟被人砍不知道躲的alpha在一起完全拉低我智商”“你整个人都血呼啦赤的你的戒指也是呜呜我第一眼以为你手指断了”……
沈卞清揽着她,在她背后轻轻拍,像是哄小朋友一样说:“这个不能让他砍,皮埋掉了可以重新埋,手指我要戴戒指的,老实说,我是个会炫耀自己有妻子的人,无名指上不能留疤,我得让别人第一眼看到戒指,而不是一个疤来喧宾夺主。”
蓬灵终于泪眼朦胧地抓住了他的手,拇指摩挲过那枚被血污盖住的戒指,哽咽着坚定道:“不会的,我这次缝针不会给你留疤了。”
沈卞清就笑,胸腔也在微微震动,声线温柔得不成样子:“是么……我们小蓬医生那么厉害了。”
蓬灵陪着他上了救护车,一路握着他的手没松。阿尔法尽量挡着其他视线,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想起那次工厂事件里,上飞行器时这两人似乎也是这么握着的,自己当时愣是没看出来,还傻乎乎在旁边转来转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越想后背越凉,正出着神,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过来,像刀背贴着皮肉刮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自家头儿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布拉沃那句话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响:
把蓬灵小姐喊过来你就等死吧。
阿尔法看着蓬灵小姐红肿的眼睛和狼狈可怜的模样,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到了医院,蓬灵说什么都不肯走,输血的时候血库不够,她捋起袖子就要去献,阿尔法哪敢让她去,连拉带扯地冲上去把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我来我来我来!”
沈卞清的手术安排在一个小时后,他握着蓬灵的手说你去睡觉,蓬灵摇头,他又板起脸说了一遍,蓬灵还摇头。
阿尔法在门口探了个脑袋,弱弱地插了一嘴:“这房间有陪护的,可以加床……”
沈卞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阿尔法立刻觉得自己这一嘴插得简直是救命。
“这里有消毒水气味,”但沈卞清还是坚持道,“你睡不好。”
“一晚上没事的。”蓬灵更犟。
床加好,阿尔法也跟着进来,他开窍后有些太突飞猛进了,还备了套衣服给蓬灵,让她能把身上这套沾了血污的衣服换了。
蓬灵一直等到沈卞清被推进手术室,才决定去简单洗漱一下,阿尔法原本想要陪同,却被她留在手术室门口。
蓬灵:“我很快就回来。”
他一个alpha确实也不方便,于是点了点头。
蓬灵一个人回到顶楼,这一层都是单人病房,空间大,房间少,夜深了,除了护士站隐约的呼叫铃,走廊上几乎没有人。
她走过医院走廊,深夜的通道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响。
快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在合拢,她没在意,但就在门缝快要完全闭合的那一瞬,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猝然从里面伸了出来。
只有过于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卡住了正在合拢的门板,电梯顿了一下,门又缓缓弹开。
里面的人却没有出来。
蓬灵彻底走过,向着走廊深处而去。
她穿的是阿尔法备的那套衣服,宽松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截后颈,几根碎发翘着,走路的步子不算快,整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小巧又安静。
电梯门敞着,灯亮着,空荡荡的轿厢里站着一个男人,他套着一件白大褂,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顶灯在他肩头投下冷薄的阴影,衬得他身形异常削瘦,筋骨分明,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病态感。
他单手虚卡着电梯门板,没有迈步,就那么站在里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呼吸轻得近乎虚无,可如果凑近去看,会发现他口罩下的唇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翘。
那种翘法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忽然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于是整个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发颤。
良久,他才缓缓抬步,卡住电梯门的手慢慢探出更多,直到整只手掌都用力扣住铅门,骨节嶙峋凸起。
唯有手套的无名指松弛无力地垂下来,仿佛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隔着那道敞开的门,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廊里远去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