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灵被他指尖的温度碰得动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有被衣服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
“签个字?”他的指尖碰了下她脸上的痕迹,“术前确认书我已经拿到了。”
他真的一直在替她上心着这些事,拿过来的一个果绿色文件夹里好好地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我已经看过了,也问过其他专家的意见,你不要担心。”
蓬灵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沈瑛那边发来的专业条款,手术流程,风险告知,术后恢复安排,写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术后发情期稳定性提升概率约为77.3%”这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概率,”她抬头看沈卞清,“算高的吗?”
“姑姑说,对于你的基础情况来说,已经很高了。”沈卞清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她说你年轻,修复空间很大。”
“沈卞清。”她又小声叫他,
“嗯。”她叫他什么称呼他都应。
“腺体修好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不需要临时标记了?”她伸手攥紧了他的袖口,有点未知的紧张。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很白,很小,指甲圆圆的。
沈卞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圈着她的腕骨,力道不松不紧,像是怕她跑了又怕勒疼她。
她没抽手。
“是啊,以后就看你心情了。”
蓬灵“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翻到最后一页时,签章栏是空白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受术者本人签字确认自愿接受本次手术,已知悉全部风险及预后。】
她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大概是有点紧张,所以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很清楚,没有犹豫。
沈卞清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把文件接过来,翻到签章页的下方,那里还有一栏需要陪同人员或监护家属的签署。他抽出自己的笔,在那一栏里签下了【沈卞清】三个字,字迹工整端正,连笔画之间的间距都均匀得像印刷体,他很少这么一撇一捺地写字,就好像这个手术其实是在他身上开刀似的。
蓬灵看着他在这一栏签名,愣了一下:“你替我签?”
“手术需要一名舰艇在编人员作为联络人。”沈卞清把笔盖好,抬头看她,目光温和而认真,“沈漾军区的手续还没完全走完,目前不算舰艇正式编制,所以只能我签。”
他说的是事实,很合理,完全没有越界的成分,蓬灵看着他收好文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她声音有点涩,“我要做什么准备?”
沈卞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伸手,把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拉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
“休息。”他说,“就休息,别的不用你管。”
蓬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依旧没有抽走,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有一杯温水慢慢从胸口灌下去。
“沈卞清。”她一直在叫他,但又不说下文。
“嗯?”
沈卞清低下脸看她,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头发也染成了暖棕色,她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他,眼神柔软。
她看起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某些压在肩膀上的,被她平时用积极外向的态度努力独自扛过去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他这段时间一想到她之前过着那样的生活,在脑子都来不及思考之前,心就开始持续疼痛。
她真的很符合椰子这个信息素,在平凡的日子里用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打开后,里面是纯澈如水的干净和柔软的果肉,就像心脏一样。
他希望在她来到他身边后,所有的苦痛和悲伤都能不再出现在蓬灵这个名字上,希望她永远活得丰盛快乐,希望她得偿所愿。
沈卞清看了她两秒,轻轻浅浅地笑了下:“马上就是健健康康的椰子了。”
蓬灵愣了一下,也跟着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怎么也叫我椰子。”
“沈漾叫的。”沈卞清用指腹轻轻揉了下她的手,“我不可以叫吗?”
蓬灵嘟囔:“你们一个两个的……”
她重新趴回桌上,另一只手垫在脸下面,沈卞清的手指还圈着她的手腕,于是她一起压住,也反过去触碰他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节奏从她的指腹传过来,一下,一下,非常稳。
外面纷纷扰扰,但她在这里。
她趴在一张宽阔的木质餐桌上,手腕被足够信任的alpha圈着,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
*
蓬灵觉得她的日子真是一天过得比一天好了,当然,如果她脑门上没有时时刻刻悬挂着一个3000米的话,她晚上还能睡得更踏实一点。
沈漾在舰艇上没住几天,整个基地的人就都知道了蓬灵医生身后,永远跟着一个走到哪儿盯到哪儿的alpha,消息灵通的军官们路过时会正经八百地敬个礼,喊一声:“沈漾中校。”
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打量。
蓬灵知道沈漾本事不小,可没想到他本事这么大,年纪轻轻就蹿到这种位置。
今天训练中场休息时,她托着腮让他讲讲升迁史,想听点惊心动魄的故事,结果他只懒懒地掀了下眼皮,嗤了一声:“军区里都是些不中用的废物,只会被畸变种追着满地跑。”
这操场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地盘,周围全是训练的人,她吓得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使劲把他拉坐下来,整个人挡在他前面,等远处那队士兵方阵列队跑过去了,她才敢松开手。
“你干什么?”沈漾不明所以。
“我累,你也跟我一起坐会。”蓬灵拧开矿泉水续命,不想在自己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跟他讲讲人情世故。
沈漾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蓬灵跑3000米的辉煌战绩,当时想拎刀去找考官问一下omega的及格线是不是搞错了,被蓬灵死命拉回来了。
他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又凉凉地补了一句:“你也是个小废物,两条腿倒腾半天不知道在跑什么。”
蓬灵被羞辱到,抄起矿泉水瓶就往他头上砸出响亮一声。
途径的阿尔法看到了,扭头对着布拉沃说:“我听说沈漾中校跟蓬灵小姐是少年夫妻?”
布拉沃面无表情:“你听谁说的?”
阿尔法消息灵通,顿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起来:“吃饭的时候,大伙在聊,还说沈漾中校的眼睛是为了保护蓬灵小姐受伤的,然后她给他定制了一颗蓝色的义眼,是他俩的定情信物。”
“不是,”布拉沃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你这种没凭没据的话不要在头儿面前讲。”
“啊,为啥啊?”阿尔法正愁没人跟他聊八卦。
布拉沃看了眼操场上正和蓬灵抢瓶子的沈漾,那两人闹成一团,矿泉水瓶在两人手里转了好几圈,沈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真用力。
布拉沃默默收回视线:“总之你少提。”
“但头儿知道啊,”阿尔法不解,“那天吃饭的时候头儿也在食堂,听完就走了。”
布拉沃原本就严肃的一张脸这下更是宛如石化,看向他的目光透着股你自求多福的意味:“……所以这几天活才这么难干。”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今天材料你自己去送。”
“啊,什么?诶你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少年夫妻说是(气饱了
第54章
布拉沃说得没错, 最近活不好干。
阿尔法蹲在蓬灵的诊疗室门口,像一株被暴晒了三天的蔫菜。
他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每走过一个人他就有气无力地抬起脸,投去希望的目光,在看到不是蓬灵后如丧考妣地垂下头。
蓬灵小姐太难找了,她本来每天就跟个拼命三娘一样塞满预约, 不在诊室的时候闷头备考谁也不见,最近听说又在加训体能, 沈漾中校成天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后面, 就差没举着她两条腿帮她冲到终点了,这活转到他身上后,原本由布拉沃或者自己掐表的工作也被抢走了,然后头儿就面无表情地让他们把心思更多用在工作上。
一开始以为是减负,结果……
蓬灵刚结束最后一项两小时的远程笔试,心情不错地端着杯热茶从走廊那头过来。
阿尔法眼睛“唰”地就亮了。
“蓬灵小姐——”
蓬灵被他这抑扬顿挫的一声喊得差点把水泼了, 看到他这副被摧残的模样,震惊:“你怎么了?”
“我来求抚慰!!”
阿尔法跟在她屁股后面挤进诊疗室, 门一关就开始倒苦水,从头儿最近的工作强度说起,说到他三天前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被打了回来, 改了四遍, 第四遍交上去的时候头儿连批注都没写,直接一个“重写”两个字甩在终端上。
“我改到第六遍了,”阿尔法把脸埋在蓬灵诊疗室的小茶几上,越说越悲愤,“第六遍啊, 蓬灵小姐,我以前交这种报告,头儿都会自己动手给我改的,就……刷刷刷几下,然后我照着抄一遍就行了。现在他不改了,就让我自己改,我改完了他就退回来,说‘逻辑链不闭合’,什么叫逻辑链不闭合嘛——”
蓬灵原本还以为阿尔法是来插队信息素抚慰的,心想这可是稀客,但好在现在确实没预约别人,看在两人是狗友的份上还是可以给他插个队的,结果……
她有些懵:“你说的抚慰是这个抚慰?”
阿尔法抬头看着蓬灵,眼眶都有点心酸泛红:“布拉沃说让我来找你,说只有你有用。”
蓬灵满头问号:“我?我对你们的工作一窍不通,我不可能帮你改报告的。”
“不是让你改!”阿尔法急得扯她袖口,“就是让你去跟头儿说一声……就一声,让他别这么变态了行不行?布拉沃说你说的话头儿都听。”
蓬灵:???
她随即严肃维护大哥声誉:“乱讲,你们对沈监太有误解了,他工作上真的说一不二的,不然我3000米能破联邦记录!”
阿尔法却不知道被洗脑了什么,一个劲地说着什么“我仔细想了下确实啊,头儿对你最有耐心了”“他就嘴上这么说说,实则你的话好赖都听”“你知不知道他没事就向我们问起你,一直在关注你”……最后差点就要跪下去:
“蓬灵小姐,求你了,你不用帮我说什么,就让头儿心情好起来就行,我再改下去头发要掉光了,你看我发际线——”
蓬灵真的看了他的发际线,感觉也挺茂密的,但阿尔法都这么求了,她善心大发,叹了口气说:“我感觉是他最近太忙了,真的蛮辛苦,你不要多想,他肯定不是针对你,就是没时间给你手把手改了……总之,行吧,我本来也想提醒他多注意休息。”
阿尔法看她的眼神亮得像两颗星。
蓬灵从诊疗室出来,沿着舰艇中层走廊往沈卞清的办公区走,但沈卞清今天更忙,因为中午前舰艇就会进港,到达纳比尔星,蓬灵找人无果,经过指挥大厅的时候布拉沃正好端着咖啡出来,看见她朝她点了点头,他这人平时总是不苟言笑的,但此刻严肃的表情里莫名带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你去了就好。
上午十点半,舰艇进港。
纳比尔星是个海产资源非常丰富的星球,蓬灵和珂珂两人说好了去海边玩,她甚至这两天一空下来就在光脑上刷了很多出海攻略,并且猛猛收藏了一波,功课都做完了,但问题是她连见一面沈卞清都难,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拿到通行证。
蓬灵回到自己房间换了套透气凉爽的衣服,走出房门时习惯性往沈卞清的书房扫了一眼,忽地发现书房门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关闭,它开了一道缝,缝隙中间还夹着一包天蓝色的东西。
她一愣,以为沈卞清回来了,脚步不知觉地加快,小跑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夹在门缝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定睛一看,是一套一次性浴巾和毛巾。
蓬灵捡起来,再一抬头,书房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沈卞清的影子,但茶几上端正放着一个大大的礼盒,上面则压着一张通行证。
当初休息室那晚,她也是取走了放在这同一个位置的通行证,然后强上了他。
蓬灵的心跳蓦地快了些,她像是做贼一样放轻脚步走到茶几前,拿起通行证,想了想,又低头看向礼盒。
礼盒的丝带被抽开了,一半夹在盖子里,另一小半则拖了个小尾巴出来,像是在勾引她打开看看。
蓬灵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一次性浴巾,心想难道这也是引她过来的提示?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礼盒盖子,里面放着一套运动型泳衣,泳镜,沙滩鞋,都以舒适大方为主,正中央还放了一张贺卡,上面的字迹疏朗有致,写着:【希望有用,祝玩得开心。】
她蓦地想起阿尔法找她时碎碎念的那些“头儿一直在关注你”,静了几秒后把泳衣拎了起来,布料柔软细腻,尺码合适,因为知道她没有在海边玩过,所以细致入微地准备好了一整套装备。
蓬灵看了好一会儿,又将衣服比在自己身前试了试,最后拢住了,在卡片下方画了个圆圆脸的笑脸,这才把礼盒盖子重新盖好,将丝带缠好了,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还是得当面去感谢一下才行。
蓬灵与珂珂一起下了舰艇,中午太热,她们打算先吃完饭,等下午再看看海边温度的情况。刚好沈卞清不见人,沈漾下舰前又跟她说了忙完来找她,两个omega在酒店里预备午休的当口,珂珂提了句:“我刚才在酒店停机场看到沈家的私人飞行器了。”
蓬灵一愣,脱口一句:“沈家?”
“嗯嗯,”珂珂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预备午睡一会儿,“应该是来找沈监的吧。”
蓬灵看了眼时间,吃饭前她还在光脑上问过沈卞清和沈漾两人吃午饭吗?两人前后都说让她先吃,这个点,或许都还没吃上饭。
“珂珂,你先睡,我出去一趟。”蓬灵起身下床,从她与珂珂饭后逛街的战利品里拿了盒只能当日趁热享用的小鱼饼海鲜快餐,然后就出了门。
舰艇上的人基本都住在这个酒店里,蓬灵给布拉沃发了个信息,对方回了句:【沈监在酒店二楼商务办公区206。】
蓬灵径直往206而去,玻璃门虚掩着,她听到了声音。
隔着没关严的门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教训晚辈时特有的恨铁不成钢:“……你最近在议会上的发言,军区那边很不满意,过刚易折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蓬灵的脚步刹住了。
她往门缝里瞥了一眼,沈卞清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枚通讯终端。
“监管署能起来是厉害,但能一直厉害才行,你把人得罪完了,有什么好处?”那人语气里已经开始带着明显的不悦,“我听说是你翻了个种匣事件出来,还压着军区要查的人不肯放,贺司令的事你占了个先机,你以为你能一直占先机?”
沈卞清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叔叔专程进港来说这些,辛苦了。”
“你以为我大老远跑一趟是为了什么?卞清,我沈正岩就想撑起沈家而已,你做事,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行了,而且现在沈漾也回主家了,他既然在军区有能力有前途,你做大哥的也该照顾照顾——”
“报告!”清脆的一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沈正岩被打断了话头,皱着眉回头,蓬灵端了盒快餐进来,表情一本正经:“沈监,审讯结束了,具体日志已经递交至您邮箱,对方骨头太软了,所以什么都招了。”
沈卞清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蓬灵一眼,目光在她手里刚用微波炉打过的快餐盒上停了一瞬。
蓬灵规规矩矩地将快餐放在桌子上,像是刚结束了一场审讯后放松筋骨的闲聊:“还得像您说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明明同源,性格脾气倒是云泥之别,真得分开审讯才行。”
“一个年纪轻,可长了一身硬骨头,人难能可贵是骨气和勇气,两小时审下去一句不说,但有些人活到四十岁也没有这种东西。”蓬灵笑得特别真诚,“看来只长年纪呀。”
沈正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你说什么?哪个部门的?”
沈卞清蓦地动了。
他原本倚在窗边,现在直起身,一步走到蓬灵身侧,站的位置恰好把她挡了半个身位。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但周身的气质完全变了。
“叔叔,贺司令在任期间,通过‘种匣’项目输送出去的畸变种数据,流向了七个星域共计二十三个据点,军区内部经手人超过四十个,其中九个在贺司令死后七十二小时内递交了调任申请。”
“而从贺司令死到现在,监管署一共向议会提交了三批证据链。第一批是畸变种的数据流向,第二批是资金过境记录,第三批……是军区内部配合名单。”
沈正岩原本就被讽刺得火气上涌,见沈卞清居然不忌讳这个突然没大没小闯进来的omega,就这么直接将内部消息说出来,更是频频皱眉:“我俩之间的谈话不适合有不相干的外人在场,你先把这人给我赶出去……”
沈卞清非但毫无反应,反而一条胳膊反手撑在桌子上,把蓬灵完全圈在他和桌子中间。
“赶谁?谁是外人?”沈卞清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替长辈考虑的体恤,平静道,“叔叔觉得,是谁把这些人的名字递到议会桌上的?”
空气蓦地安静了许久,沈正岩脸色一变,像是终于听懂了言外之意。
“名单上没有跟叔叔交好的,”沈卞清说,“所以您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沈正岩的手指还搭在椅子扶手上,但已经不再敲了,他干咳一声:“你,你意思是,你把那些证据……”
“三分之二已经过议会审核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因为涉及在职高级将领,审核周期会慢一些,”沈卞清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在遗憾一份报告交晚了似的,“不过我这边资料备得很全,随时可以补交。”
沈正岩的脸色从青白转为一种复杂的灰,他看着面前这个侄子,永远是这样温温和和的,不急不缓的。
但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想起沈卞清接手监管署那年才多大,监管署那时候还是个连独立办公区都没有的边缘部门,从一个被扔在角落里没人管的破落户,做到现在能和军区在议会上正面掰手腕的位置。所有人都觉得沈卞清是靠沈家的背景在撑,但他沈正岩自己是知道沈卞清曾经也按了不少姓沈的人进监狱,谁是外人?对沈卞清来说,姓不姓沈,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必要的话,他沈正岩也是外人。
沈卞清完全有本事把他也变成名单上的其中一人。
“叔叔,”沈卞清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您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他说别的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问语气。
“没了……”
“那可以不要再打扰我们了吗?”沈卞清居然说出这样直白的一句,他微微笑着说,“很烦。”
沈正岩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蓬灵,沈卞清再不悦也都是体面的,少有从他嘴里听到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句。
“我知道了……”他只挤出这么一句干瘪的话。
沈卞清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笑意不减:“叔叔辛苦了,我替您安排了三点的进港通行证,已经发到您终端上了,主星的事还需要叔叔多操心,就不送了。”
沈正岩一直在看蓬灵,实在是惊异沈卞清护短的模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有了点印象,似乎沈瑛在关注这个omega,资料一大堆,是要做手术还是什么的……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在意,现在对上号了,求人办事还是这个态度,沈正岩的表情变得复杂轻蔑起来,张口想说什么——
“蓬灵。”
门又开了,沈漾靠在门框上,军装外套已经解开了挽在手臂上,他视线越过沈正岩落在蓬灵身上,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去不去海边?下午退潮。”
他的目光在蓬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滑了一点,落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沈卞清正站在那里,一只手反手撑在桌沿,把蓬灵半圈在他的阴影里。
沈漾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盯了沈卞清那只手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蓬灵脸上,语气没变,但懒洋洋的声音沉了半分:“走了。”
蓬灵目不斜视:“暂时去不了,叔叔有事找我。”
她故意把“有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漾的视线终于转向了沈正岩。
沈正岩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住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几乎是瞬间立起来的。他原本觉得主家两个小辈一个在军区一个在监管署很好,两兄弟原本关系就不好,能制衡,但如果运用得当,到底都是姓沈,一荣俱荣。
他干巴巴地叫了声:“小漾。”
沈漾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手臂上搭着的军装外套垂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正岩,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能、去、海、边、了、么、?”
沈正岩再不敢多留,匆匆留了一句:“三点的通行证,我就先走了。”便忙不迭地侧身从门边挤了出去,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脊背贴着门框,姿态狼狈。
沈漾这才直起身:“走了。”
蓬灵看了一眼沈卞清,犹豫了一下:“大哥,你去吗?”
沈卞清重新回到桌前了,他将快餐盒打开,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很浅的温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去玩。”
蓬灵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饭一起吃?”
他正要摇头说恐怕不行,蓬灵忽地用口型无声说:【你要开心。】
沈卞清顿了一下,她背对门口站着,这句话只有他看得见。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一点:“好。”
蓬灵这才放心地往外走,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被他有些不爽地盯了会:“你磨蹭些什么?”
出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沈卞清身上。
沈卞清正低着头把快餐盒的盖子掀开,热气从盒沿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沈漾收回目光,带上门的动作算不上重,但“咔嗒”一声落锁的动静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海滩上的退潮声比任何白噪音都柔和。
蓬灵跟珂珂两人脱了鞋踩进湿沙里,退潮后的滩涂上留下一道道波纹状的痕迹,浅水洼里偶尔有小鱼窜过。两人低着头走来走去,盯着那些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小生物,时不时放声大笑。
沈漾在两人身后七八米远的地方,赤着脚不远不近地跟着,T恤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这边有只!”蓬灵蹲下来,伸手去捞一个在浅水坑里打转的小螃蟹,那只螃蟹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她捞起来的时候八条腿疯狂划拉,她举着它给珂珂看完,又跑了几步给沈漾看。
沈漾看了一眼:“不能吃。”
蓬灵把那只小螃蟹翻过来看它的肚子:“它好小啊。”
沈漾伸手拨了一下螃蟹的钳子:“这个季节这里没有能吃的螃蟹,以后带你去能吃的海边抓,海滩上走两步就踩到面包蟹。”
蓬灵仰头看他,有点馋了:“说话算话。”
沈漾低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灰蓝色的瞳孔照得透亮,但蓬灵又找到了新的目标,撇下他跑得远了点,蹲在另一片水洼边捞虾。
沈漾直起身,视线追着她的背影,海风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够水洼里一只透明的小虾,因为怕吓跑它,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
三个纳比尔星本地的年轻人沿着海滩走过来,领头那个穿着件浅蓝色的麻质衬衫,目光被蓬灵和珂珂蹲在滩涂上的身影吸引了,他放慢了脚步,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朝蓬灵走过去。
蓬灵正在跟那只小虾较劲,余光里有人靠近,她抬起头。
年轻男人露出一个被海风吹出来的阳光笑容:“游客?第一次来纳比尔?要不要尝尝本地特调,那边有个摊子,我请美女喝一杯——”
蓬灵站起来,非常自然地朝沈漾的方向偏了偏头,下巴一扬,掷地有声:“我alpha在那边。”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沈漾正往这边不紧不慢地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起来并不凶,但那双眼睛在海边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灰蓝,像深冬海面下的冰层。
年轻男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干笑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
他拽着同伴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蓬灵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漾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笑什么?”
“他好像被你吓死了。”
沈漾“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但蓬灵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终于啊,刚才只是在沈卞清那里多待了两分钟喊了句一起吃晚饭,这人出海后就阴晴不定的。
沈漾的心情确实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他弯腰,把手伸进蓬灵刚才蹲守的那个水洼里,两秒后拎出一只比刚才那只大一圈的螃蟹,钳子在空中张牙舞爪。
“这个稍微大点。”他把螃蟹举到蓬灵面前。
蓬灵凑过去看,螃蟹的壳上还沾着细沙,两只黑豆似的眼睛从壳沿伸出来转了转,她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背壳,螃蟹愤怒地挥了挥钳子。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于是沈漾也终于挑起一个恣睢漂亮的笑。
一直玩到夕阳下,蓬灵装了个精致的景观瓶,白沙铺底,插着一些小水草,里面装了她精挑细选的几只小螃蟹。
206的窗户一直半开着,沈卞清处理了一下午的公务,直到这时候才得以歇一口气。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海滩上那个跑远了又跑回来的身影,看着她蹲下,站起,举着螃蟹朝珂珂或者沈漾的方向喊叫,海风把她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蓬灵蹲在水洼边认真的侧脸上。她捞一只小螃蟹能捞半分钟,手指探进水里时放得很轻,生怕伤到什么似的。纳比尔星傍晚的夕阳暖融融地铺在她肩膀和头发上,她被晒得眯起眼,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沈卞清忽然想,他父亲从前是不是也这样。
那时候他还很小,母亲带着他在花园里种东西,父亲总是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茶杯,从来不插手,他邀请过父亲,但父亲只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后来他长大了一些才明白,那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陪伴。
沈卞清看着海滩上蓬灵穿着他送的那身果绿色泳衣,她还给自己配了顶咖啡色的帽子,真是心有灵犀,椰子壳加青椰的颜色,这么一颗椰子快乐地弯腰去够一只钻进沙里的小螃蟹,又因为没够到而嘟囔了一声。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趴在餐桌上的时候说过感觉安心,说过很幸福。
那就好了。
沈卞清垂下眼,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停在桌脚处他收好的空快餐盒,转身的脚步微微停滞住了。
只是有时候,真的会贪心,想着,如果能拥有得多一点,再多一点,就好了。
晚上,沈卞清自然也被应酬占满,刚进港的第一天,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等到回到舰艇上又是深夜,蓬灵当然已经休息了,她最近严格作息,乖乖听从术前多休息的指南。
沈卞清放轻脚步,回到自己的书房,一开灯,脚步忽然顿住了。
桌子正中央,工工整整地放着礼盒,丝带被打成一个蝴蝶结,两个耳朵竖起来,像小兔子的长耳朵。
沈卞清站在桌前,安静地看了那个礼盒好几秒,才伸手去拆,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捏住丝带的一端慢慢拉开,蝴蝶结散开的时候丝带滑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声,他把它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掀开了盒盖。
里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子。
瓶口用软木塞塞着,里面装了半瓶海水,水底铺着一层浅色的细沙,四五只指甲盖大小的迷你螃蟹在沙子上爬来爬去,透明的身体几乎和沙子融为一体。
沈卞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记得,这是她一整个下午的战利品。
那张他留下的贺卡变成了课堂桌上偷偷传递的小纸条,上面不仅有她画的圆脸笑脸,后面还多了一句话:【大哥没有去,所以我把海滩分你一半。】
一颗心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人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变得不贪心呢?
沈卞清对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久到瓶子里那只胆子大的小螃蟹又爬了一次瓶壁又滑下来,在沙子里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翻过来。
他把贺卡轻轻放在桌上,想了想,打开桌子上唯一一个相框,将这张贺卡藏进了工作照后面。
景观瓶就放在相框旁边好了。
沈卞清低头看着它们,嘴角的扬起的弧度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瓶壁,瓶子里的小螃蟹们感应到震动,集体往沙子里钻了钻,只剩一只胆子大的小螃蟹正扒在瓶壁内侧,触手隔着玻璃和他的指尖对在一起,小得像一粒沙。
他笑了一下。
*
“你确定?”阿尔法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了,把平板上的电子报告调出来又锁屏,锁屏又调出来,“这都这个点了,我现在进去头儿真的不会骂我?”
布拉沃:“确定,下午起头儿心情就转晴了。”
阿尔法一咬牙,把电子报告给沈卞清发了过去,邮件末尾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沈监,报告已修订完成,我现在在门口,方便汇报吗?】
终端震动了一下,沈卞清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进。】
阿尔法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绝对看不出今天上午他还在走廊里抱头蹲着念叨完蛋了完蛋了。
“沈监,报告第七版。”
沈卞清接过平板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平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阿尔法莫名觉得头儿的目光比平时多了点温度。
感觉像是开春了。
阿尔法站在桌子前,看起来很踏实可靠地垂着头,余光一个劲地瞄着自己头儿的神色。
沈卞清垂着眼,指尖夹着电容笔,在平板上划了几道,他批改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笔落下去都很稳,偶尔停下来在某一处标注旁画个圈,然后在空白处补两行批注。
上手改了!!
阿尔法大喜过望,面上还不敢表示出来,只在心里把蓬灵夸出朵花来。
看样子今天是能过了,不枉费他紧赶慢赶搞出来,又很有眼力见地趁着今天给这个心如海底针的头儿送过来。
沈卞清确实要给过了,阿尔法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放松了肩膀,腰板也没刚才那么绷了,甚至开始有心情打量沈卞清书桌上的新物件。
人一轻松就管不住嘴,左右一看,看到桌角的小螃蟹,他脱口说了句:“这不是蓬灵小姐抓的嘛!”
沈卞清手一顿,灯光下,他唇角浮起一个笑意:“嗯。”
“我知道,我看见她们了!”阿尔法滔滔不绝,“蓬灵小姐抓得手指都红了,沈漾中校捏着她的手给她冲生理盐水,哇,真是百年好合哇!”
沈卞清把平板往前一推。
“嗒”的一声,屏幕朝上落在桌面上,上面那份报告第七版的修改才做到三分之一,后面还有整整四大页没动。
“拿回去,”沈卞清淡淡道,“改。”
阿尔法张了张嘴:“头儿……那这版……”
“第八版,”沈卞清说,“改完发我邮箱。”
阿尔法:???
呜呜呜呜呜不是说今天头儿心情很好通过率很高吗!?
同僚那群骗子!!!
作者有话说:
珍惜一下端水日常,幸福三人转日常,再一两章之后就开撕了另外我要改公告了,我要改到十点更新,我发现我九点日六日九不了,轻轻跪下读者宝们一直等不是个事(磕头
第55章
蓬灵后来还颇有售后保障地问了下阿尔法过了吗, 结果发现阿尔法头悬梁锥刺股的,饭也打包到房间吃,狗也不遛了, 听说已经改到第八版了。
布拉沃碰到她,说:“你别管他,他活该。”
蓬灵怕打扰第八版的完成大业,站在门口不进去了, 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阿尔法悲恸的呜咽。
但是工作这种事,有时候熬着熬着也柳暗花明了, 没两天, 阿尔法还是过了。
因为沈漾提拔之后要表彰,顺便也冲冲军区最近流年不利的低迷气,他作为本人,一定要去现场,所以会暂时离开舰艇。
沈卞清忙于进港后当地的一系列工作,但当天得到军区消息后, 不到两小时就批了沈漾的离舰申请。
蓬灵是从容光焕发的阿尔法那儿得知的这个消息。
他不嚎了之后就有一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坚毅感,凑过来跟她说:“特种部队那边凭功绩提的, 贺司令那事之后沈漾中校的战功核算完了,直接跨了一级,会在礼堂授勋军衔表彰。”
布拉沃把光脑转过来给蓬灵看,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的军部表彰通告, 标题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授勋仪式的时间和内部直播链接。
蓬灵跟着高兴起来:“好啊!沈漾都没跟我说。”
阿尔法嘴皮子不停:“不愧是军区服役的,嘴真严啊!要是我的话我非得敲锣打鼓三天,让全舰艇的人都知道我的大喜事!”
蓬灵把终端还给布拉沃,想了想,转身就往沈漾的房间方向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折回来,善良地对阿尔法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别再——”
她看了看阿尔法的发际线,把秃了两个字咽回去:“别再熬夜了。”
阿尔法感动得又要哭,蓬灵已经快步走了。
沈漾的宿舍门没锁,蓬灵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光脑屏幕悬在膝盖上方,上面乱七八糟地开着好几个页面,有特种部队的功勋核算表,离舰通行证,还有一张主星礼堂的平面结构图。
他抿着嘴,眼皮压着,显然已经看了很久了,但表情跟看一份殡葬服务手册没什么区别。
蓬灵假装小发雷霆:“沈漾你居然敢不告诉我!”
沈漾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瞳孔在床头灯的暖光里偏深了些,他有点生气:“烦死了,一点都不想去。”
蓬灵说:“那怎么行?你是主角啊,你不去难道让底下的一群人对着你的照片鼓掌吗?”
沈漾无所谓:“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可以!”蓬灵越想越觉得那个场景无比诡异,“而且幸正部长还要亲自给你授勋,你肯定得去啊。”
她说着,走过来屈起一条腿直接坐在他床边,沈漾把两条长腿往里收了收,给她让位置,光脑从他膝盖上滚落,悬浮在空中的虚拟屏也跟着歪向蓬灵。
他没去扶,反而将手自然地放在她腿上,生着闷气去小幅度扯她的裤子,松开,弹回去。
蓬灵想想也有点美滋滋:“哇,沈漾,直播好像只是军区内部的,我也想看,你偷偷用光脑给我播一下呗,我到时候给你截图帅照怎么样?”
他没吭声,脸色还是臭臭的,一言不发地倒下来,把脸埋在她腿上闻着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最后丧气地沉沉呼了口气。
授勋仪式当天,蓬灵早早就抱着光脑坐在会客室沙发上,沈卞清坐在她旁边,手边放了杯茶,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但眼睛也看着主屏幕的方向。
沈监还是太会安排工作了,前几日刚进港,他基本被一波又一波的当地官员邀请着去到一个又一个的政/府大楼里,几乎看不到他回舰艇的时候,但沈漾一离开,他便把这些会面往后压了压,日日留在舰艇上,完成一些已经实地监督考察后所需要形成的日志和报告。
蓬灵又回到了时时刻刻能见到他的日子。
今天她说要看直播,他便善解人意地友情邀请她去他的套间,会客室里有一整面高清投影,把门一关,窗帘一拉,效果堪比影音大片。
那还说什么了,蓬灵当即跟着去了。
沈卞清还准备了许多零食和果盘,他这几天自己三餐不定,下舰后倒是记得买一些当地的特色吃食上来,现在茶几上琳琅满目地一摆开,有纳比尔星本地特产的蜜渍果干,几种没见过的坚果,一小碟淡金色的椰丝糕,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杯面浮着厚厚的奶泡,上面用可可粉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螃蟹。
蓬灵看到那只螃蟹的时候愣了两秒,抬头看了沈卞清一眼,他正低头翻文件,睫毛垂着,嘴角有一点点柔和的弧度。
蓬灵把小螃蟹奶泡喝了一半,又摸了两粒果干慢慢含着,会客室里室温恰好,她舒服得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对着屏幕看着看着人就顺着沙发脊滑下去,歪七八扭地瘫成了一团。
沈卞清膝盖上的文件半天都没翻动一页,余光里蓬灵窝在沙发里像一只摊开的芒果核,头发散在靠枕上,一只手伸出去够茶几上的椰丝糕,够了两下没够到,嘴里还“嗯?”了一声。
沈卞清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把那碟椰丝糕推近了些,收回手时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耳垂。蓬灵被投喂舒服了,眯着眼歪过脑袋在他手指间蹭了下脸。
沈漾有求必应,他作为受勋对象,座位就安排在方便上台的最右侧第一排,他从一开始就打开了视频通讯,能让蓬灵实时观看。
但蓬灵还是小瞧了监管署手眼通天的能力,她没想到沈卞清投屏在投影上的就是军区内部直播线路,他见蓬灵光脑上还有沈漾第一视角,便不紧不慢地起身,从柜子里取来一个外接竖屏,接上光脑把沈漾的视频通讯也给她放大到屏幕上观看。
蓬灵两只眼睛两个屏幕,忙得不可开交,前面的讲话冗长而无聊,但很快,轮到了幸正致辞。
镜头推进的时候给了舞台侧方一个特写,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alpha站在授勋台旁,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硬朗,他正在跟旁边的副官低声说什么,神情和蔼,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蓬灵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来,很快,她的视线转而停留在幸正的裤脚处,忽地想起跟珂珂去畸变种博物馆时,讲解机器人曾经说过幸正在上一次的脏弹战役中失去了双腿,因此退居二线,随后就开始投身义肢开发以及单兵武器融合。
“让我们欢迎前国防部副部长幸正莅临指导!”
掌声中,这位中年人缓步走向台中央,剪裁得体的裤腿在走动时只露出了极窄的一截踝关节轮廓,看起来完全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机械义肢,就好像跟人类的双腿并没有区别。
蓬灵往沈卞清的方向偏了偏头:“大哥,幸正部长以前是干什么的?”
沈卞清的手指还落在她脸颊旁:“军区情报系统出身,入伍时一直在特种部队服役,所以也算是沈漾的前辈了,特种部队是个高风险高收益的地方,他升迁也快,一路做到国防副部长,所以资历很老,前前后后在军部的时间比监管署成立的年份还长。”
蓬灵“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他的腿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是什么材质呀?”
沈卞清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思忖道:“幸正截肢后就不怎么出现在镜头前了,哪怕有需要,也都是身着长裤,所以基本没有人会到他面前提起这种话题触霉头,你说材质,确实不太清楚,他本身在义肢上花了大量心思,有什么优良的成熟研究产物先用了也正常。”
“姑姑也是医疗行业的,她们之间有交流吗?”
沈卞清轻轻摇头:“只面向军区,民用的与市面上现有的义肢没什么区别。”
蓬灵点点头,一转头,沈漾已经上场了,他换了全套军礼服,黑色的制服裁剪得极其贴合肩背线条,肩章上新加的星徽在灯光下一闪,衬着他这张拈华摘艳的脸哪怕是面无表情也有一种冷脸的夺目。
蓬灵“哇”了一声:“他穿这个还挺好看的。”
沈卞清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沈漾走到授勋台前,转身面向台下,幸正从侧方走过来,手里托着那只深红色的勋章绒垫,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朝沈漾点了点头。
“沈漾中校,”幸正的声音清朗而沉稳,经过礼堂的收音系统放大后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厚重质感,“特种部队驻前线第九编队近三个月来执行高危任务共计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九次由沈漾中校担任前线主力,畸变种遭遇战零伤亡,撤离率百分之百,前线据点摧毁率……”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手中的稿纸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沈漾,那一眼像是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但很快,他就转向了镜头。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台下响起一阵响亮的掌声。
“这个数字在我们的军事评估体系里,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类作战人员的理论极限,”幸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温和的赞叹,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真诚,“沈漾中校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军作战能力天花板的一次重新定义。”
他低头,从绒垫上取下那枚勋章。
“军事科学院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的项目,是利用畸变种原生的优越性来创造更完美的义肢,”幸正一边将别针穿过沈漾左胸的绶带下方,一边继续说,“从某种程度上说,追求的正是沈漾中校这种……”
他抬起眼,目光与沈漾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超越了常人极限的战力。”
左边那个显示沈漾第一视角的竖屏忽然暗了下去。
视频通讯像是卡顿了似的定格了最后那一帧,画面冻住了不到两秒,然后彻底黑屏。
“诶?”蓬灵拍了拍光脑屏幕,“怎么没了?”
沈卞清的目光从黑屏上收回来,他没有回答,但他看到了,在黑屏前的最后一帧里,沈漾的视角是突然下坠的,像是他用手盖住了光脑表面,在幸正说完那句话的同一瞬间就迅速切断了视频通讯。
但军区内部直播画面还在流畅播出。
幸正扣好了勋章,往后退了半步,微笑着转向镜头,礼节性地鼓掌,台下掌声随之响起,镜头推近,给了沈漾的侧脸一个大特写。
沈漾的表情依旧是坦然无畏的,但蓬灵看到他轻微低下头,飞速扫了一眼光脑,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重新抬起脸,没什么反应。
直播镜头又切到幸正那张温和从容的脸上,一切正常。
沈漾大概在台上不方便再开视频,下了台后镜头也时不时扫过他,他坐在座位上,再也没提起要给她开直播的事。
一直到表彰大会结束,蓬灵都已经回到自己房间里了,沈漾才重新拨了个视频通讯过来,蓬灵还没开口,他便飞快地解释了一句:“我这里已经结束了,刚才不小心误触了,后来也不方便再开。”
“没事没事,”蓬灵笑眯眯道,“我截图到你被授勋的过程了,穿军礼服真帅啊。”
沈漾平时如果被她夸几句,早就傲娇地“哼”一声过来了,但他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听到她这么说后,反而说了句:“你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那肯定要用心看啊,尤其是幸正部长退下来之后几乎不对外露面了,你这次由他授勋致辞,说明你真的很厉害啊。”
沈漾声音有些发沉:“无非是说了些无聊的蠢话。”
“什么蠢话?”蓬灵说,“夸你厉害得不像人?像畸变种?”
沈漾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抬眼看向她,那一眼望过来的目光沉沉,像深水被搅动后翻上来的淤泥。
他以为她没听见。
但蓬灵一直秉承着只要在意的人站在自己这一边就行的原则,对他绝对信任,她微微仰着下巴,目光迎上他的,没有躲闪和犹豫,轻松道:“沈漾就是沈漾啊。”
沈漾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瞳孔,那些别人听到畸变种三个字时会浮起来的戒备,疏远,以及本能的生理抗拒,在她眼睛里一点都找不到。
蓬灵根本没当回事,她搓了搓手,语气狡黠起来:“沈漾啊,你想不想吃千层蛋糕,一般这种时候都得买点蛋糕庆祝一下。”
他低下头。
“我想吃红细胞汤圆。”他说,声音有点哑。
蓬灵满头问号:“拜托,在舰艇里我上哪给你找红曲粉?”
“那椰子水。”
蓬灵绷起一张脸,飞也似得把通讯音量迅速调低,而后严肃指责:“好了不许说了。”
沈漾低低地从喉咙口挤出哼的一声。
蓬灵嘻嘻笑,说:“但你一定想吃干酪冰淇淋酸奶昔,软心开心果巴斯克呢和青团马蹄茉莉冰豆花吧。”
沈漾沉默了一下,说:“嗯,我想吃,我知道了,我会带回来的。”
蓬灵满意。
沈漾回来的路上还花了两天多,到舰艇上时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按照之前沈卞清的“宵禁要求”,他这个点就不能再来找她了,沈漾虽然不满,但念在蓬灵需要早睡,倒也勉强规矩着。
但他今晚一声不吭地回来,一声不吭地站在她门前敲门,等她诧异开门后也不说话,硬是钻进她房间要留宿。
蓬灵正要洗漱,他原本好端端地坐在她床边,见她走开两步,也随即站起身,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挤进了浴室。
“我刷牙啊。”蓬灵一口泡沫,含糊道。
他也不响,没被赶出去,反而往前压了一步贴着她的腿,然后低下头把下巴垫在她肩膀上,低沉道:“你刷你的。”
看起来心情很差啊,蓬灵吭哧吭哧刷牙,透过镜子一个劲地打量他。
但沈漾也不说是为什么心情差,只是忽然黏人得厉害,她要洗澡他也非得跟进来,被她一顿恐吓威胁后才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她洗完澡,一打开浴室门,差点迎头撞上堵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的沈漾,他被赶出去之后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吭地候在门外,连姿势都没换过。
她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沈漾伸手一把扶稳她,目光停在她退后半步的左脚上,半晌才说:“那个什么老……酪冰淇淋,吃么?”
这个点蓬灵其实不打算吃了,她最近越是临近手术越是处在好好做人的状态中,但话还没到舌尖就变了,笑着说:“吃啊吃啊,其他甜品蛋糕之类的没事,冰淇淋不得化了啊。”
沈漾闻言点点头,转身就要出去拿,但还没走到门口脚步就慢下来,几次回头看她,眉心拧着,看起来有些焦虑,像一只把重要的东西叼回来后又不放心地反复确认它还在原地的犬类。
“等不及了,”蓬灵跟上来,在他后腰拍了一下,“走走走,我跟你一起。”
他微不可见地舒了口气,捏住她的手,牵着她去冰箱里拿。
干酪冰淇淋酸奶昔并不太方便携带,但沈漾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非但一点没化,就连做出来的造型都没变,顶端那个尖尖的小揪揪流畅地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看起来更美味了。
蓬灵吃得非常满意,几次问沈漾要不要来点,他都摇头,只靠在冰箱边上看着她,目光从她晃动的发梢移到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蓬灵又舔了一口,拖长声音:“没胃口啊……那真是可惜了……”
沈漾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往冰箱冷冻层指了指,又长长地“哎……”了一声,遗憾摇头:“沈漾中校眼神不行。”
沈漾静了几秒,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弯腰打开冰箱下层,在抽屉最上层看到了一整盒红色扁汤圆,鲜艳的色泽在冷气下像一小片会发光的宝石。
他僵在空中,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蓬灵脑袋一歪,靠在冰箱门上得意道:“我用红心火龙果染色的,恭喜我们中校哦。”
胸口那个一直绷到快断掉的东西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软塌塌地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沉到他以为这辈子都要封死了秘密的那个位置,然后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蜷了起来。沈漾没控制住自己,忽然提了句:“蓬灵,你上次去畸变种博物馆,看到那些怪物,害怕吗?”
蓬灵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冻得牙颤,囫囵道:“怕什么,我有最能打的沈漾。”
沈漾缓慢地看向她:“那怕我吗?”
蓬灵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怕你,你是啥?”
他张了下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脑子里蓦地浮现出父亲的模样,心一下子空了一拍。
他犹豫许久,最后还是没有告诉她,只是越发消沉地说了句:“我是坏人。”
蓬灵嘻嘻笑起来,伸手就去摸他的义眼,她的指腹轻轻划过机械眼球的表面,是微凉光滑的触感:“眼珠子亮晶晶的不是坏人。”
沈漾没躲,他由着她胡乱转他的义眼,睫毛被她的指尖扫得一阵一阵地颤,这本来就是她送给他的,属于她。
所有的一切都属于她。
玩到眼珠子的蓬灵心情大好,她伸出两条胳膊环住沈漾的脖子,亲密无间地把下巴垫在他胸膛处,然后抬着下巴觑他,说话黏黏糊糊的:“沈漾呀沈漾,我好喜欢你的眼睛啊。”
他不知道是被她按住眼睛下意识的眨眼,还是被她一声连着一声的喜欢叫得心智涣散,睫毛越发颤抖起来,只觉得一颗心被她揉得酸涩又饱胀,他甚至分不清这种矛盾的情绪是怎么杂糅在一起,把他仅剩无几的理智都搅散殆尽。
他终于没忍住,按住她作乱的手,侧过脸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然后揽住她的腰,把人一把抱到床上去了。
卧室里都没开灯,但黑暗属于沈漾,沈漾也属于黑暗。
“你怎么这样。”他将她推进被褥中,俯身看她,那只眼义眼有一瞬间又将泄入房间的一丝月色折射出银白色的光,他的语气好像在骂她,好像又不是,“喜欢亮晶晶的眼睛?只有乌鸦才喜欢亮晶晶的石头。”
“乌鸦可聪明了,你不要污蔑乌鸦,还拿乌鸦来讽刺我,”蓬灵瞪着眼,“而且乌鸦怎么了?你是报丧鸟,我就算是乌鸦,那一个事前预兆一个事后吹丧,我看挺配的啊,反正过街都遭人打!”
“谁能打我?”沈漾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倒是你,有本事被打了不要满世界找我给你撑腰。”
“你的机械眼亮晶晶的,我肯定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怎么会找不到你?”她耍赖皮,“我就猫腰躲你后面让你帮我挡着。”
沈漾没说话,他低下头去咬她的嘴唇,这一回他的上半身完全压了下来,过于悬殊的体型差将蓬灵视线范围内的那点可怜月光完全挡住,他甚至坏心眼地眯起一只眼睛,将义眼闭上,然后哼笑着低声问她:“一眼就看到了?现在还看的见吗?”
蓬灵想要故技重施用手指去戳他的右眼,被他轻而易举地往后一仰头避开,脖子上的喉结一滚,然后回正了脑袋一口叼住她的手指。
感觉他心情又好回来了,蓬灵往回缩手指,但他也跟着她低头,一番小学生追逐打闹后,沈漾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喜欢得要死。”
“什么?”
他没说话,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探进去,一点点吮她,尝到她口腔里甜甜的干酪冰淇淋。
他今天特别喜欢亲她的嘴唇。
不是的,他阖着眼,沉迷地放纵自己从她唇舌间汲取更多的甜蜜,他每一天都喜欢亲她。
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她真相的,他想,不告诉就好了,就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不会看到她恐惧厌恶的目光和退后的脚步,也不必痛苦地执着于变成她的同类,以此顺理成章地陪在她身边过完这一生。
他亲着亲着又要往下去,蓬灵一把薅住他的头发,但被他滑了下去。
“不行,”她知道一开始就得到后半夜了,“我得回去,等下回去晚了碰到大哥怎么办?”
“碰到就碰到,”他沈漾什么时候管过别人怎么看,偏着头一点点舔.弄她,声音被什么东西阻隔着含含糊糊的,“他自己不早睡,是他撞上你。”
蓬灵要躲,一直翻来覆去只有那句“宵禁”,但被他死死扣住膝盖,不管不顾地搅动出黏腻湿润的声音,抬起脸时还吮了下莹润的下唇,声音带着水汽:“宵禁?你要是愿意白天来,我无所谓。”
蓬灵意志太不坚定了,最后只来了句:“你这里没有避孕针。”
“你乖点就行,”他又舔了下嘴唇,重新俯身下去,滚烫的呼吸贴着她的皮肤,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记得,会让你在术前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的。”
他响亮地在她身……亲了一口,发出一点小鱼吐泡泡的轻响:“一次就放你回去睡觉。”
报丧鸟的确讲究信义,说到做到,咬完一次后心满意足地让她睡觉。
但他一点都睡不着,翻来覆去一会儿后起身下床,觉得他的确要去领一点避孕针备着才行。
医疗中心的灯还亮着。沈漾以为这个点只剩机器人值班了,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冷库的门开着,珂珂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支密封好的避孕针包装。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沈漾中校?这么晚……”
“刚好,”沈漾伸手,语气随意得跟在食堂打饭差不多,“给我吧,谢了。”
珂珂一顿,没递过去。她紧了紧手掌,把那两支避孕针握在身前,犹豫了一下:“这个……已经配出去了。”
沈漾顺着她下意识回望的方向看去,药房的门没有关,门口的等候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卞清穿了一件黑色的薄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医疗中心冷白色的灯光从上方倾下来,沿着他的肩线铺开又垂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下颌的弧度之间投出极浅的阴影。
沈卞清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从沈漾脸上慢慢滑到他伸出的那只手上,然后又滑回他的脸上。
他微微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开始捉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