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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找不到人, 蓬灵的第一反应就是留在原地等。

刚才乐呵呵地在前面走时,只要回头能看到沈漾百无聊赖地跟在身后,她偶尔也会冒出“黑市其实也没那么恐怖”的念头。

但现在, 视线来回扫视,却再也没找到他的影子,她背后渐渐泛起了凉意。

蓬灵手里还提着热腾腾的食物,但再也没心思享用了, 这个路口人还算多,但黑市里的人多并不能给予她更多的安全感, 反而在这种哄闹和嘈杂声中感到无所适从的紧张。

“砰”的一声, 蓬灵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头,看到几个牙上还叼着签子的男人走过。

“不好意思哈,没看见。”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开。

蓬灵看到他们腰后别着的枪支,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一路退到路口的墙面, 直到背后紧贴着坚硬的石灰墙,才感觉勉强安心了点。

跟沈漾分开前, 他一直在打电话,应该是临时有什么着急的事情离开了,他知道她去了面馆, 只有在这里, 他回来才能找到她。

也许不会过太久。

蓬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视线反复扫过来往的路人,又不敢真的盯着别人瞧,不安地等了约摸大半个小时,沈漾还是没有出现。

夜宵摊渐渐快要收摊了, 再往里走,估计是更大的店面,酒吧,洗浴这些夜生活丰富的场所才是下一轮目的地。

路上的人渐渐少了。

留下来的,是无处可去的穴居者,和流浪汉。

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又开始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覆上来。

刚才是刚才,黑市那么大,从鱿鱼摊到这里稍高档的天然食物一条街,已经走过了十七八分钟,人都不知道换了几波,自然也不会清楚她跟沈漾的关系。

蓬灵心里惶惶不安,她原本想一口气拉着沈漾逛完整条黑市,或者尽可能把繁华区都走完。

这样以后他出任务的时候,她如果想出来觅食,可以借用这次狐假虎威的势头,让闲杂人等不要找她麻烦。

但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就落了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那些褪色的灯牌偶尔会闪烁一下,墙上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像是苔藓般,发出渗人的光。

蓬灵一直保持着微微低头不引起注意的姿势,余光却注意到有个发色挑染得夸张的男人一直在她对面的右手侧有恃无恐地打量她,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肉。

一开始他离她更远,随着她等待的人迟迟未到,那男人朝脚边丢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头,开始慢腾腾地靠近。

最后即便她一直低着脸看着自己脚前那块地,那明明灭灭的烟头也会出现在她的余光。

铃声在空旷的路上响起来,抽烟男接起来,直接报了位置,还肆无忌惮地冲蓬灵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新货,你肯定喜欢,快点来!让你第一个怎么样?”

蓬灵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向那些流浪汉寻求庇护无疑是愚蠢的选择,而紧贴着后背的墙已经不能带给她安全感了,她生怕抽烟男的同伴会快于沈漾到来。

蓬灵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怯懦、瑟缩,装都要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她没有再等在原地,掉头重新进入了天然食物小吃街。

面馆旁边是一家便利店。

快到夜里十一点半了,小吃街上的店面几乎已经全部关门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这家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的。

一走进便利店,老板是个身材中等的男beta,正将腿架在收银台,半躺着打游戏。

见有人进来,他眼也不抬,只说了声:“快点啊,马上关门了。”

蓬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站在收银台前,稍稍侧过身,就能看到那个抽烟男果然跟了过来,再次站在便利店对面右手处抽着烟。

面前有电话,蓬灵将手按在听筒上,忽地懊恼想起她甚至不知道如何联系沈漾,因为没有光脑,所以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号码。

报警吗?

可她是个黑户,黑户就算了,她是从SMOS研究所假死逃脱的,研究所会如何追寻她?他们信她死了吗?如果要查,肯定少不了通过警力联网搜查,她现在报警,难保下一个见到的就是鹭启。

蓬灵咬住下唇,只觉得两头堵,一时间毫无头绪。

“小姐,”便利店老板在等待复活的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再次催促,“要打电话?快点啊,11点45我准点关门。”

“老板,”蓬灵冲他勉强笑了下,打商量,“您方便今天晚一点打烊吗?”

“怎么?”

一张整钞按在桌上。

蓬灵说:“我等个人,约好在您这里碰头,我吹不了风,不方便在室外干等。”

“不行不行,”没想到老板立刻摇头,“你是刚来黑市吧?这儿12点惯例遛狗,晚走少不了麻烦,我开着店,回头那群狗进来搜刮一圈,我可经不起查。”

“遛狗?”

“哈,就说你们外地的听不懂,这里隶属地下城管理,晚上12点警员例行公事来夜间巡逻,叫遛狗。”

“巡逻?”蓬灵却觉得升起了一丝希望,“从哪个方向来?巡逻车开到这里大概多少时间?”

“小姐,什么叫遛狗啊?这黑话可不是我们平民老百姓取的,是那群警员说自己是狗,上面让他们来过个场,叫遛,谁会真傻了吧唧地巡完黑市啊?”老板说,“警用悬浮车引擎声一响,路上一个人你都瞧不见,店也都是关着的,除非你再往里走,那里夜店酒吧都是交足了保护费的,不会找他们麻烦。等遛狗结束了,路上那群人再出来。”

“老板,那你要回家,是往哪个方向走?”蓬灵迅速换了思路,“黑市往里面还有很长一段路吧,你应该往回走才方便走出黑市?”

老板抬头:“怎么?”

蓬灵没有再轻易拿钱出来招摇,但目光却引着他的,落到自己压住的那张整钞:

“既然您马上要关门了,我也不强人所难,大不了我跟我朋友换个地方约,不过我确实不熟悉这里的方位,方便请您带我出黑市吗?”

老板朝着整钞努努下巴,蓬灵笑了下,将自己的手从钞票上移开:“好商量,您说了算。”

他满意了,将腿从收银台上收了下来,正要伸手去拿钱,忽然往门外扫了眼,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收回了手。

“小姐,”他咬着牙,“您不说实话啊,什么朋友,是被坏家伙缠上了吧。”

蓬灵没说话。

老板连游戏都不打了,“腾”地站起来,嘴里絮絮念叨着“晦气”,避如蛇蝎地挥挥手:“我要关门了,你快走,不要给我惹麻烦。”

“老板……”

“帮不了帮不了,你知道这人是这里有名的地头蛇手下的么?我们交保护费分黑白两份,黑的那份就是送他们手里去的,你快点走!”

没想到碰到了最糟糕的情况,难怪抽烟男这么肆无忌惮,也就是说人多的场合正是他们的地盘。

蓬灵瞬间心乱如麻,但她仍然死死忍住了恐惧,最后说了句:“那我买点东西就走。”

她往店里快速逛了一圈,出来时拿了把锋利的折叠刀和一副耳麦,一起放在收银台:“结账。”

便利店也熄了灯,蓬灵出了门,像是没看到一直蹲在对面的抽烟男一样,镇定地把耳麦戴进耳朵,而后将两只手揣在口袋里。

她的右手在口袋里紧握着那把拆封了的折叠刀,抬着头平视前方,声音清亮地说了声:“来了来了,你走快点不就行了?出脏出累了?”

她的脚程不算快,一边通过耳麦跟“电话那头”的人打电话,一边沿着出黑市最近的路不急不忙地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过,蓬灵故技重施地提了好几次“沈漾”的名字,但那个人似乎根本不信,还是不怕?虽然没有马上追上来动手,但也并没有放弃咬住她。

蓬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耳麦里的沈漾说话,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以及规律投射到她脚下的,身后人的影子。

一直走到刚才买鱿鱼的地方,小吃摊早就人去楼空,蓬灵忽地听到身后靴子碾过地面沙砾的声音,刹那间意识到对方已经不再遮掩脚步声,是要动手的前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撒开腿就往前跑。

可她从来都跑不过谁。

大约跑出三十米左右,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扑到脑后,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蓬灵一咬牙,顺着他的力道猛地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反手握住的刀直接捅向他的手臂。

那抽烟男一惊,像是根本没料到她口袋里有把折叠刀,手下意识往后一松。

“铛”的一声。

蓬灵的心都停跳了一拍……手下的触感完全不对。

对方那猝不及防的表情缓下来,甚至咧嘴抬了下手,衣袖下是一截像是钢板样式的机械手臂。

他随即有些恼羞成怒,机械臂劈手来夺刀,另一只手抬手就要扯住她的头发,蓬灵没收着力,那刀转了方向不管不顾往人脖子上扎。

刀被机械臂抢走的前一秒,面前“砰”的一声,那看起来钢筋铁骨的板材忽然发出巨响。

顷刻间血在两人中间炸开,一颗弹孔从他的肘关节一路穿透到肩膀,那处是活人的血肉。

“啊——”抽烟男剧烈地喊出了声,被疼痛激得顿时松开了手,肘关节打穿后,那连接处像是骨折了般,整条小臂都荡了下来。

蓬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脑子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就快断线了,极度的恐惧让她喊不出声来,被放开后,第一反应是接连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跑。

她甫一转身,就猛地一头撞到了一个人的肩。

连一声“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她慌不择路地往左迈出一步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那条胳膊揽住了。

她惊恐抬头,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脸庞。

沈漾蹙着眉,单手揽着她倾斜的身体,像是怕她摔了。

蓬灵呆愣了两秒,手里死死握住的折叠刀“铛”地掉在地上,刚才所有强行为自己打气鼓足的勇敢一下子泄了,她觉得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应该是能忍住眼泪的,因为她没有别人可以伸出援手,她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不起眼的一粒沙子,她没有底气,所以要拼命给自己壮胆。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委屈和后怕,所有逼着自己忍住的情绪一下子破了口。

你怎么才来?

你干嘛去了?

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原本所有想说的抱怨一句都没说出口,蓬灵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得了,像是根本没从刚才的恐惧中缓下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最后只抖着嗓音喊了声:“沈漾……”

沈漾在扶住她后就将注意力转到痛到佝偻起来的抽烟男,忽地听到这一声颤抖的呼唤,他短暂地怔愣了下,再次看了眼蓬灵。

蓬灵却没再看他,她身体里绷紧的那根弦松开,一下子蹲了下去。

沈漾脸上鲜见地浮现出迷茫的神色,他低头看她,问了声:“蓬灵,你在哭吗?”

蓬灵没有回他,她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沈漾皱眉:“眼泪会影响信息素成分,情绪波动超过阈值……你现在闻起来都不是甜椰子了。”

蓬灵根本不听,她动了下脑袋,将耳朵都彻底掩在臂弯下,浑身透露出抗拒的意思。

沈漾看到她用他护腕扎起来的头发,那是出门前她顺手捞的,黑色的厚绑带护腕被人扯着松落了一段,跟着她的长发一起焉哒哒地披在她背后,有些狼狈。

他的心情突然就奇怪地糟糕了起来,犹豫着想要朝她伸手,最后只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那把崭新的折叠刀。

另一边,抽烟男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omega刚才一路上在打电话的对象真的是沈漾,他跟了一路,原本早就想动手了,结果冷不丁听到报丧鸟的名讳,几番犹豫又觉得不可能。

沈漾身边从来没有别人,更遑论是女人。

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一头银发,如假包换。

顾不得整条手臂完全处于剧烈疼痛到麻木的状态,抽烟男拼命直起腰,转身就朝着最近的洞穴路里钻。

身后忽地传来一阵风声,他不敢回头看,下一秒,受伤的手臂忽然再次传来剧震,他被牵扯着往前一摔,一头撞在墙上。

一把折叠刀穿过他机械臂上被打穿的孔,牢牢地钉进了墙里,把他也像是串糖葫芦一样钉死在原地。

抽烟男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不管不顾拔刀,可那把折叠刀深深陷进了墙体,不管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可见使用它的主人用了多大的力气飞掷,又隔着距离精准地穿过移动靶上一个豁开的弹孔。

但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

抽烟男几次挣扎都拔不出刀,终于彻底绝望,他瘫在墙上,两条腿几乎抖成筛子,连声讨饶:“哥,我不知道是你的人,有误会!有误会啊哥!”

沈漾一步步走过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息全在宣告他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一直走到抽烟男面前,仔细打量了下面前的人,在对方哆哆嗦嗦挪开目光不敢对视时,一把拽住了他的头发往后扯,学着刚才他想对蓬灵做的那样,将他的头颅往后折到一个濒临死亡的角度。

抽烟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管被压住,他连连用剩下那只手求饶,但下一秒,沈漾反向扯着他的头发把人往前撞,不偏不倚,正正好把人脸撞上那把锋利的折叠刀。

“啊——”撕心裂肺的嚎叫。

血在墙上喷射开,溅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沈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再次扯着抽烟男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刀背上生生拔出来,然后歪过头,继续学着抽烟男刚才从背后扣住蓬灵,并且伸长脖子从旁边看脸的姿势,好好地瞧了瞧这张被斜切一道刀疤的脸。

“机械臂新鲜么?”沈漾说,“脸上也装一个,怎么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哥。”抽烟男连眼睛都睁不开了,那刀伤切过他的眼尾,他整张脸都糊满了血,淋漓地往下淌。

“堂主说过您的事就是第一位的,他几次说想请您赏脸吃个饭呢,他,他安排……”

“睁眼。”沈漾说。

睁不开也得睁开,抽烟男战战兢兢地掀开上下眼皮,整只眼睛猩红一片,血漫进了眼睛,把视线也染得模糊,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放大在眼前,像是怎么都逃离不了的噩梦。

“看清楚了没?”沈漾问。

“什,什么?”

“看清楚她的长相了没有?”

抽烟男当然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那个omega,但他唯唯诺诺不知道该回答看清了还是没看清。

不过五六秒的空隙,沈漾冰冷的目光再次移到抽烟男受伤的眼睛。

“我没……”

沈漾笑了下,慢腾腾地伸手扣住他半张脸,大拇指不偏不倚,正好覆在他血赤糊拉的眼睛上。

如果回答没看清,真的会被挖掉眼睛的!

抽烟男一瞬间没控制住尿了裤子,声嘶力竭地大声回话:“看清了!看清了!”

“真看清了?”

“哥,求你了,我真看清了,我……”

“那你们那群也该认识了吧?”

抽烟男点头如蒜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哥,我真的,我保证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会牢牢记住您的人,只要在这黑市一天,就不会有不知死活的人去打扰她……三天内,不,明天,就明天,谁看不清,我亲自把他的眼睛剜了送到您面前。”

按在眼睛上的手指终于大发慈悲地移开了,沈漾收回手,有些嫌弃地退后一步,避开地上一摊黄汤。

他离远了,伸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一个轻松的抽刀入鞘,那把钉进墙体的刀被他轻轻巧巧地拔了出来,沈漾将刀前后转了转看了两眼。

抽烟男瞬间就脱力跪在了一摊尿里,他想爬起来,可沈漾的手指不偏不倚地落下来,搭在他后颈,似乎轻轻一用力就能挖进他的脊椎。

他根本不敢动,只能像一条狗一样跪伏在地。

当初前任堂主想收编沈漾,本来费尽心思下了个套让人来参加鸿门宴,结果沈漾才不管什么下不下套,有邀必来,并再次拒绝。

堂主一怒之下拿起一串铃铛骂:“鬣狗就是一条狗,听到铃铛还不汪两声?”

结果,沈漾将前堂主一整条脊柱都完整地抽了出来,拎起后在空中晃了晃,那一条血肉模糊的脊柱像是脱节的蛇一样柔软地左右摆动。

他问:“铃铛……?那风铃见过吗?”

彼时,在现场的抽烟男连大气都不敢喘,今天也是。

沈漾的注意力却不在眼前,他再次看了看背对着这一切的蓬灵,他闹出这些动作,她却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沈漾顿时没了心情,低头说:“滚。”

最悦耳的一句,抽烟男如蒙大赦地跑了。

临近十二点遛狗时间,路上空无一人,沈漾将折叠刀收纳回去,再次走到蓬灵身边,她还是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好像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没说话,也跟着半蹲下来,来来回回看了她几圈,像是在思考说什么,最后只把那把刀从她双臂底下递过去,低声问:“你刀还要吗?”

蓬灵不理人,他又跟着沉默,交流并不是他的强项。

好一会,他接着说:“这刀不太好,你要武器的话,家里有。”

还是没反应。

沈漾迟徊不决着站起来,像是在思索如何撬开一个封死的铁盒子一样绕着蹲在地上的omega走了三四圈,无论如何都没招,直到第五圈,他终于回忆起了他见过的路人哄小孩的姿势,呼吸微定。

他站在蓬灵身前,弯下腰,双手抄进她的腋下,轻轻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然后僵硬着动作把她左右晃了晃,让她像是长长的一条猫条一样在空中荡了荡秋千。

跟晃动那条脊椎骨差不多。

蓬灵终于愿(?)意(?)抬起脸看他了。

沈漾无声地松了口气,开始解释。

“我第一次在教堂见到你,就是你在偷跑,你关不住,我也对管人不感兴趣,”他语气平直,“你今天不是想证明我跟你的关系么?”

蓬灵抽动了下手指。

沈漾:“你那样逛,要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碰上……”沈漾将后面的话咽下去,说道,“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明天,黑市上下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这不是很好?”

蓬灵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看到沈漾这个仿佛根本没有社会化的人形武器脸上还有对这个高效作战计划的认可。

“我在上面跟着你,出不了事。”他抬起下巴往天上遥遥指了指。

那是稀稀拉拉的几个悬挂式导向牌,被生了锈的铁链摇摇欲坠地牵住,而他去回声取完生物电池后就站在上面,一路停停走走地倒退着,听她在虚假通话的耳机里,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

蓬灵没顺着他的动作往上看,但她已经听懂了沈漾的意思。

她的眼圈红得明显,但自始至终一声哭腔都没发出来,反而显得更加火冒三丈了。

沈漾重新看向她,目光忽地凝在她眼眶里蓄起的眼泪,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慢慢褪去了。

他有点不明白她怎么在流眼泪,明明这是最有效的方式,如果出脏,能计划出一个事半功倍的计划,那无疑是令整个任务进行顺畅的核心保障,所有人都会斗志昂扬。

她应该对这种计划,以及他,抒发一点赞赏才对。

但蓬灵说:“放我下来。”

沈漾:“那你不准哭了。”

顿了顿,补充:“眼睛也不许红。”

说完,他还是老实地将她轻轻放下来,但她依旧一直不说话,沈漾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那个甲乙丙丁的脊椎骨抽出来,可能抽出来之后拎在蓬灵面前当做风铃荡一荡,她便会惊奇地拍拍手,而后多跟他说两句话,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她:只要黑市知道她是他的人,她就完全可以横着走。

这种地方,游戏规则非常简单。

但可惜那人已经飞速赶回去通知上下了,沈漾在心里左右掂量了下,是“广而告之所有人蓬灵是他沈漾的”比较合他心意,还是“抽两条风铃给蓬灵玩玩让她赶紧别哭了”比较重要,一时之间,居然分不出上下,最后只能老实地陪着站在一旁,继续尝试解释:

“不是我不提前跟你通气,协作任务的时候我们一般只下达单体涉及的个人行动计划,不会全盘告知,不然难以控制单个环节出现的人为偏差,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他很少跟别人解释,说这些话的时候废了他好大的劲,怕她听不懂,沈漾还贴心地举例子:“比如你一旦知道全部计划,你就不会害怕那人,这里的人都是人精,他一定会察觉到异常,从而放弃拿你下手。”

他自认为这段解释清晰明了,但蓬灵面无表情地听完后,很快又撇过了脸,他剩下那些补充解释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这个角度看不到她是不是还在哭,他以前是个眼不见心为静的嫌麻烦的人,但现在蓬灵不吵也不闹,他反而觉得一颗心被吊在空中,完全静不下来。

于是沈漾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胳膊。

可下一秒,蓬灵猛地转回头,一把捡起放在她面前的那把折叠刀,管也不管地直接朝着他丢了过去。

刀没有收回去,是她在气头上有些考虑不周,但沈漾这种身经百战的杀批居然也没有躲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侯在原地望着她——

那把锋利的折叠刀被掼到他脸上,刀锋一转,擦着他的眼尾往下落,飞快地在那张秾艳的漂亮脸蛋上长长地划了一道。

血瞬间涌了出来。

蓬灵原本那股气一下子哽住,她到底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生气时动手纯是撒气,绝没有抱着给人脸上来一下这种过分的念头,眼见沈漾跟个傻子似的也不知道躲开,现在脸上鲜血淋漓地破了相,她的脑子便一下子被吓清醒了。

她有些发怵,但越到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越是露出一种犟意,她的脖子梗得紧紧的,嘴唇也抿得发白,只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心想沈漾马上就会手把手教她刀往动脉切了。

但沈漾只是轻微地眨了下眼,长而密的睫毛一下子沾染到眼下的血迹,鲜红的血液如露珠般挂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上,黑红交织,像是泼墨晕开的胭脂。

他甚至都没用手擦一下那些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出脏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合作方发怒动手,这边受着,就算是道歉了。

如果蓬灵能因此心情好一点的话。

但蓬灵七上八下地看着他,眼睛都不会眨了。

沈漾顿了顿,僵硬笨拙地安慰道:“没事,我从没受过这么轻的伤,只是轻轻擦了下,破了一点皮而已,药都不用上,两天就好了。”

他还夸她:“你挺温柔。”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嘲讽?蓬灵鬼火又“腾”地冒出来了。

沈漾却觉得终于解决了一件大事,又可以正常跟她相处交流了,他心情好起来,也有空能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还绑着几个打结的塑料袋,刚才她怕成那样也没有丢下吃的,只是打了死结绑在手上。

他自诩找到了救命话题,主动道:“今天买了什么面?喜欢?”

或许提到吃的,她会开心点。

蓬灵看着他,声音里还存着一丝鼻音:“竹升云吞面,还有沙茶面。”

沈漾微微僵住了。

她的嗓音还有未退的颤抖,但眼睫上已经看不到湿痕了,她直视着他,问:“你晚上没吃过,面可能已经坨了,你还吃吗?”

是给他买的。

沈漾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蓬灵将手腕上的袋子解下来递给他,他低下头看了会,伸手拿了过来。面汤已经洒了,里面的面确实坨了,入口是微凉的。

其实根本无需吃这种失了风味的食物,他想说“我不需要进食,我比你耐用”,可良久,他的脸上怎么都浮现不出嫌弃的意味,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将两份面都吃了。

他吃相很干净,但速度很快,大概是在出任务的时候对这些仅仅维持生命体征的事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所以成了习惯了。

吃完后,他还将碗底仅有的那一点汤也喝了,而后朝她展示了下空盒子,说:“不错。”

蓬灵“哦”了一声,结果下一句是:“所以你一口都没给我留?”

沈漾彻底僵在原地,像是对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气有些难以招架,蓬灵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到12点了。”

这个意思他是懂的,尤其是她今天受了大惊吓,沈漾觉得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答错了,于是问:“想回去了吗?”

“不,”蓬灵说,“我还没买衣服。”

蓬灵将她被抓散的头发重新束好,绑了个高高的丸子,沈漾没有擦去脸上的血,她则将那把刀口沾血的折叠刀插/进了丸子里。

刀柄绑在发间,寒光凛凛的刀面则整面露出来,横切在她脑后,任谁都会一眼注意到沈漾脸上的伤和她后脑上气势汹汹的刀是相符的。

她做完这一切就自顾自往前面走,说过要逛完黑市就要逛完。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沈漾还在不在,她也不知道这个点黑市里还会不会有服装店开门,但总之沈漾这种毫无情商可言的人形机器没有否定她,那估计往里走的黑市深处确实会狂欢到天明。

她脚步很快,像是想躲避12点的遛狗,但沈漾一直跟得很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

两人的状态完全反了过来。

沈漾再对别人的情绪不敏感,也能发现蓬灵气还没消,因为他尝试在身后唤了她几次,但与之前有呼必转头答应他不同,这次,蓬灵再也不理他了。

他觉得肋骨那里有一点不舒服,他跟自己说,因为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身体接触了,而他还在易感期,他产生某种戒断不良反应是正常的。

等过了这几天易感期就好了。

他相信自己的信息素已经非常明显地萦绕在她全身,她最该做的就是马上买完那麻烦的衣服,然后跟他一起回家躺床上去。

夜店、酒吧和洗浴的灯光将路面也照成声色犬马的模样,这里服装店果然多,里面的风格也很多变,情色意味明显。

蓬灵当然买不了这些,但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次进入黑市的外地人,不熟悉这里服装店的情况也合情合理。

于是她大马金刀地一家家逛过去,每进入一家,“欢迎光临”都会响两次,因为沈漾必定会跟进来。

每一个店老板一开始见沈漾淌着脸上新鲜的伤和血进来,都吓得以为是来砸场子了,但很快注意到面前那位身量娇小的omega头上的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便瞬间明白过来了,随即瞳孔地震地看着沈漾。

有一个老板还抽了自己一巴掌以为是幻觉,好不容易缓过来,立刻低下头,疯狂在光脑上打字。

一路逛过去受尽了目光洗礼,这一次,遭受目光浴的对象变成了沈漾。

蓬灵只当不知道,就这么头顶凶器招摇过市。

终于进了一家还能看的店,衣服挂得比较紧密,蓬灵从那厢逛到这厢,一件件翻过去,沈漾就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一旦她在哪一件上稍微多停留三五秒钟,他就会低声问:“要吗?我去付钱?”

也不管那衣服是不是只有丁点儿布料,他像是对这种毫无概念。

身后的店老板已经不满足于打字了,她用收银台做掩护,偷偷从下往上冒出一个光脑摄像头,开始现场录制。

蓬灵最后拿了两件学生气的衣服,看起来不那么花里胡哨,她才取下来,沈漾就在旁边飞快地补了句:“可以。”

看起来很急,很赶时间,像是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下一场。

老板脸上都是“我懂我明白”的意思。

蓬灵也觉得还行,抛开这里场合限定带来的别样含义,其实这几件完全能在外面穿。

录完视频后就揣着手保持着不算太远又不算太近距离的老板终于往前踏了一步,她的眼睛刻意避开沈漾,全当他不存在,只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从蓬灵身上移开。

老板用一种肃然起敬的炯炯目光看着蓬灵,并露出和善的微笑:“两位是喜欢学生风格是吧,我们还有的,这些怎么样?”

蓬灵看着老板推荐的制服,还是抬了抬自己手上的外套和长裤:“这种运动服更舒服吧。”

“哦哦哦,是喜欢运动型是吧,好的,”老板多少年生意做下来了,这种用户痛点当然抓得准准的,识人本领也是杠杠的,这omega看着弱不禁风,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沈漾脸上来一刀,结束后非但不胆怯,还当面持刀招摇过市!完全是挑衅!而历来手腕残忍强硬的报丧鸟非但不生气,还怕她跑了似的跟着死紧,一直主动搭话给台阶,这一看就知道家里谁做主啊!

她只要服务好这位omega就行,沈漾的意见?那都不用听!

老板飞快地把手里的制服放回去,转而刷刷刷取了其他几件:“还有polo衫和裙裤,网球风;格子的?连衣裙穿不穿?我给你拿纯色的,我看你身上穿的都没什么花纹,是喜欢干净点的是吧?”

蓬灵还没说话,沈漾在一旁“嗯”了一声。

老板好像触电了似的抖了一下,嘴角立刻死死地压下去,呈现一个强行镇定的弧度,她诡异地对着空气絮絮念叨了几遍:“哦,喜欢干净的,喜欢纯的。”

仿佛生怕少重复这两句话,她就没法在群里直播一手消息了。

蓬灵喜欢宽松点的感觉,就往大选了点尺码,老板又发挥了生意头脑,眼珠子往她身上这男款外套一扫,再往下一看男款作战袜子,假装看不出这是沈漾的,而是颇有语言艺术地点点头:“喜欢做旧的oversize,男女同款天生一对的那种是吧,好看,很配!”

毕竟连刀伤和刀口都是一对的,那还说啥了。

这里能选中的合适衣服不多,结账的时候,老板还热情地凑过脑袋来,用手微微遮住嘴巴,给了蓬灵一个眼神道:“妹妹,这周边我这样的店有的是,我们平时都分开拿货,类似的风格有不同的款,可以再去挑一挑。”

沈漾耳聪目明:“是么,好的。”

老板又泄露出那种大白天撞鬼了,但是仔细一看蓬灵的模样也能想通的诡异表情。

一出门,对面几家服装店老板甚至都站在门口假装聊天的聊天,点烟的点烟,蓬灵笑了一下,这块卖衣服的店还真是团结统一,想必能开在这种靠近酒吧夜店洗浴地方——

也是人脉广泛,消息灵通,传播速度飞快的。

对面的老板见她走出来,远远地就开始招揽:“妹妹来看看呀,我们也有青春运动休闲风的呢。”

蓬灵走上店铺台阶,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但那悬浮车的声音只旋在前方,再也没有往这里靠近,不多时,就又渐渐离去了。

她往回看了一眼,余光看到沈漾迅速迎上她的视线,但可惜她眺望的是远处的警笛声,并不是看他。

店老板安慰:“没事妹妹,遛狗已经结束了。”

“哦,”蓬灵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终于被沈漾捕获到目光。

他看着她,听到她望向自己一字一顿道,“遛、狗、结束了。”

她如愿看到他微微凝起的瞳孔,灰色的瞳膜延伸开去,中心那点蓝色却一点点聚起,像一根冰冷的针。

仿佛一只带有侵略性和危险气息的艳丽妖怪,下一秒就能让惹他不悦的家伙变成长满蛆虫的一摊碎肉。

作者有话说:

蓬灵:骂的就是你!(火冒三丈版.椰)  另,比狐假虎威更好用的是把虎打了一顿,大伙还都知道了并广为流传,下次沈漾不在身边她都能随便逛黑市,再也没有没眼力见的人凑上来了,也不存在她初来乍到不能溜达的可能性了(美滋滋版.聪明椰)。

第13章

那句含沙射影的“遛狗”一定会让沈漾生气, 但蓬灵在气头上还是说了。

她很认同自己是个温顺、亲人,好说话的omega,但泥菩萨也有脾气, 她急了就想不管不顾地把情商摘下来掼在地上,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撒气了再说,在鹭启那里被逼急了是这样,在沈漾这个性子冷戾的煞神这儿也是如此。

沈漾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冷得渗人, 一瞬不瞬地凝着她,静静盯了好几秒, 末了却什么都没说, 径直转过了脸。

出乎意料。

蓬灵只当他听不懂,或者他无所谓别人骂他是狗。

但沈漾只生硬地说了句:“我刚才离开,是去拿生物电池了。”

没等她再搞明白其中冒出来的陌生词汇,沈漾很快就蹙眉抿了下唇,似乎有些懊恼不该跟她多嘴说这些,于是很快, 他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有丢掉那两个面馆的打包盒子, 而是重新放进塑料袋中,学着她的样子,在左手手腕系了个结。一路走过来, 两只空盒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像旋转的万花筒,在腿侧慢悠悠打转。

直到走到家门口,他才开口,嗓音恢复到平淡无波的状态:“我也系了,双倍路程。”

说完才将垃圾丢进垃圾桶。

隐约感觉这似乎是一种奇怪的道歉, 但蓬灵只觉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算了,沈漾应该是从来都不可能说对不起的人,所以这一路上,他好像一直在用他诡异的认知道歉。

后半夜了,蓬灵先洗了澡上床睡觉,沈漾没说什么,但她还记得这依旧在他的易感期内,所以即便已经闭上眼酝酿睡意,蓬灵还是睡不着。

房间内置浴室里水声淅沥,很快沈漾就出来了。

他理所当然地上了床,照旧把那柄刀横在两人中间,蓬灵闭着眼一动不动,却半天没再听到身边衣物摩挲的声音。

空气里,樱桃酒的气息无所顾忌地释放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安全且熟悉的空间,沈漾一路上都收得完美的信息素在此刻明明白白地宣告着,他的易感期还没有完全过去。

那些信息素全都缠着一个方向,但蓬灵“睡着了”,并且她是个腺体受损的omega,对于信息素里的情绪并不敏感。

严格来说,从沈漾的角度来看,她还在跟他冷战,大概这才是为什么他没有强行把她推醒的原因。

蓬灵装睡了好一会儿,身侧的人都迟迟没有躺下,一直半坐在床上,偏过头细细地打量着她。

很久。

她想起沈漾在疑惑她能一口气睡十几个小时时,透露过他不怎么需要睡眠。

随着易感期临近末尾,理智重新战胜了激素,他应该更难接受一张床上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毕竟他自己说过,非必要他不会跟她同处一室。

估计是看她不爽。

果然,沈漾丝毫没有要好好睡一觉的意思,他靠着床头,一条腿懒散地支起来,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刀抽了出来,在完全黑暗一片的空间里,慢慢擦起了刀。

他应该对这件事早已炉火纯青,干燥的棉布抚过冷冽刀身,连半点细碎声响都没有发出。转刀收刃间,分寸拿捏得极好,丝毫没有碰到被褥床沿,更没有惊扰到身侧装睡的她。

自始至终,那浓重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蓬灵几乎要以为他打算磨刀霍霍后两刀直接切了她。

整整十二分钟,他才将刀归鞘,所有一切似乎再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蓬灵暗自泄了口气,以为他终于要休息一会儿了,或者是索性起身离开房间。

少顷,一道温热气息忽然缓缓俯身靠近。他刻意收敛的气息没能完全藏住,星星点点落在她侧脸。

她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这才意识到他在嗅她。

因为她施舍的信息素太少了,对于alpha来说,完全是杯水车薪。

她听他刚才擦刀,以为他已经不需要了,现在看起来完全是误判。

更像是冷静了许久,却效果甚微。

沈漾将上半身压得越来越低,鼻尖甚至轻轻地抵在她脸颊上来回滑动,喉间溢出类似小动物被安抚舒服时的低哑咕噜声,灼热的呼吸连同他不安分的,焦躁的信息素一起层层叠叠将她整个人裹住,床中央微微凹陷了下去,蓬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撑着身体,靠得越来越近了。

他嗅了她很久,一直到温热呼吸覆成潮湿的一层,就好像他舔了她一遍似的。

蓬灵有点装不住了,她觉得她可能屏住了一段时间的呼吸,而沈漾是个对于脚步、呼吸都相当敏锐的人,他可能早已知道她在装睡。

但跟之前不同,他今晚惹恼了她,所以往常随心所欲的沈漾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直接摇醒她,甩一句“信息素”让她起来干活,而是就这么伏在她身边,用尽可能不打搅到她的动静独自摸索,尝试着勉强让自己能舒服一点。

易感期时的alpha独占欲太强,迟迟得不到omega的回应会让他变得不安和躁动。

沈漾控制不住地靠得更近,他极力避免会直接吵醒她的动作,将手臂环过来,轻轻地搭在她身侧的床上,原本安然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因为他隆起来的手臂而鼓起一个弧面,热气逃出去,他才意识到他缠过来时把被子都卷了点过去。

等下又醒了,再给他甩脸色怎么办?

沈漾从来没这么善良好心过,学着她睡觉时将被子四个角都死死压住的睡姿,轻手轻脚地把豁开的被子给她掖在身下。

蓬灵见他辛苦,闭着眼睛装作只是翻身,背对他直接侧身将被子压住了。

但她的好心马上变成了更大的歹意。

沈漾用力地攥了把被子,而后呼吸凌乱地缠上来,彻底放任自己将整张脸都埋在她后颈处,断断续续地喘。她几番感知到那尖锐的腺牙就明晃晃地刮蹭在她后颈腺体上,又被极力忍耐着松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他难耐地亲吻吮吸,将那块皮肤含得滚烫发麻。

天地良心,她真没存心引诱他。

正犹豫着要不要索性睁眼醒来,忽地有什么滚烫的体温触上她的小腹,蓬灵的小腿都抽跳了一记,恍惚间不知道是他喘了一声还是她,在反应过来那是一只修长的手后,沈漾低低喟叹一声,顺势放松身子贴裹住她,那只手则隔着一层睡衣布料,在她小腹处轻轻重重地按,像是在撸猫肚子。

他骨骼硬,手掌也宽,手指张开时几乎能从她腰的这一侧覆盖到另一边,她能感觉到他在抚摸时手指偶尔的轻抬和揉按,以及不知道这种隔靴搔痒的触碰怎么就戳到了他的点,他的呼吸变得愈加凌乱不堪,身体轻轻地颤着蹭过她。

他的掌心还贴在她肚子上,手指则像是难以忍受般翘起在空气中,像是因过载的舒爽被刺激得受不了,才不得不强行逼停自己,好一会儿才又缓和下来,重新紧密地覆盖在她身上。

他完全贴上来,什么异样的触感都藏不住。

她以为下一秒他就该自【】了,起码信息素是这样告诉她的,但沈漾只是眷恋地黏得她更近了,她感觉到他已经完全【】起了,但他可能在生活中极少自【】,或者根本不会,所以才会这样奇怪地摸索她。

这样缓慢的触摸不像是某种涩情意义上的亵渎,更像是有些小孩一定要抓着些什么东西才睡得着的怪癖。

她并没有好好执行好一个“抚慰剂”应有的职责,而沈漾遇到过非常多plan a失败后迅速转向plan b的任务,既然她今晚已经哄不好了,不愿意配合了,那他就用自己的办法。

他只要结果。

他始终没松手,也没远离,就这么从背后环抱住她,将脸完全埋在她发间,一直持续到樱桃酒散发出勉强的餍足后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蓬灵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卷着被子坐起来,昨晚睡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迟疑地撩起自己的睡衣看了眼肚子,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以为的,都没有发生。

怪人就是怪人。

起身下床,蓬灵才发现整个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了,桌子上放着两碗新打包的面,是两人都傻不拉几绑在手上走了很久的面,估计是昨晚她故意哽他“所以你一口都没给我留”,因此他重新各买了一份。

面汤分离,但有一些微凉了,沈漾应该很早就出去买了。

一旁则是一只崭新的光脑,还有一把新式的枪支,轻便,便携,但口径很大,哪怕技术不行瞄不准也能因为范围比普通子弹大而具有一片撂倒的杀伤力,很适合她这种新手。

蓬灵把玩了几下,最后才看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出脏】

【别死】

新写的,内容一致,跟他衣柜里一模一样的衣服如出一辙。

所以沈漾的易感期结束了。

一结束,他就离开了。

蓬灵坐在桌子前,睡了一觉之后她早就翻篇了,其实就算沈漾没有连夜把新光脑和挑选过的枪支带给她,她今天也不会再生昨天的气了。

她将两份面都用微波炉加热后开始慢慢品尝,面条丝滑带着一点韧劲,混合着浓郁的汤汁调味,口腔里全是幸福。

面原来是这个味道。

真好吃。

蓬灵一边吃面,一边拆新光脑,是一个白色的光脑,她照着说明书操作,才发现沈漾已经开机过并给她装了卡,在通讯录里录入了他的号码。

想了想,蓬灵放下筷子,也给他发了条:

【别死】

又扒拉了几口面,味道真的很鲜美,窗外天朗气清,暖融融的阳光一路铺洒到客厅中央,窗台仙人球的影子落在地面,圆滚滚的,透着几分呆憨可爱。

超过两分钟的消息撤不回了,蓬灵再次发了句:

【平安】

身份证件在五天后寄到了门口,蓬灵一开门,门外站着个满身花臂的中年壮汉,身形魁梧,肌肉结实。

对方一见她,便轻吹了声口哨,随即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蓬灵小姐,初次见面,我是回声老板沃特,受沈漾之托来送点东西。”

沈漾倒没说起过,他在光脑上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两人唯一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那天发的【平安】,这很符合他的作风,毕竟两人都说好了,关系只保留在易感期这三四天及任务后的特殊情况,其他时间,沈漾从来不会浪费精力在无关人、事、物上。

虽然主人没提,但蓬灵却立刻侧身,邀请沃特进来。

沃特没动,反而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姑娘警惕性可不太高,随便就请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进门?”

蓬灵依旧保持着开门迎接的姿势,也跟着笑:“但是我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人上沈漾的门来做客,路人撞见他也只会赶紧避开,我想沃特先生说自己跟沈漾相熟应该是真的。”

沃特眉峰微扬,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赞许。

蓬灵紧跟着压低声音补充:“更何况您送的东西对我至关重要,这种事,沈漾肯定只会跟……”

她思索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像是回忆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跟任务单个个体所涉及的内容进行告知,以便推进任务全局正常执行。”

沃特哈哈大笑起来:“难为你了,沈漾平时就跟你聊这种?”

蓬灵想说其实不然,我们之间根本不聊天,但转念一想两人之间的合作还是尽量不要让第三方知晓比较好。

沃特却兴致勃勃,凑过来八卦:“外头都传……听说沈漾迷恋你迷恋得要死,先是英雄救美,再是广而告之,接着不知道怎么的被老婆打了脸,严重毁容,但依旧低三下四地求饶了一路,并且暴露了一点私人癖好?”

每说一句,蓬灵脑门上的问号就变得更多。

沃特:“现在黑市都传遍了你俩的事,不过风头全在沈漾身上。大家说的是沈漾找了个漂亮又能打的未成年omega,被吃得死死的,他沈漾也有今天!而且他还带人去情趣店买学生制服……原来沈漾好这一口。”

蓬灵沉默了好久。

虽然那天遛他的时候她就仗着他根本不通人事,抱着恶意专去情趣店,就是为了给他造点谣顺便给自己树树威风,但是谣言这玩意果然变异起来还是太奇葩了。

这几天沈漾不在家,她又是个爱往外跑的,天天逛黑市也没人再过分关注她,哪怕注意到她也是那种怀着崇高的敬意的目光,她以为是那天沈漾把她当诱饵的计划成功了,原来也有她遛狗的功劳。现在风言风语全在他一个人身上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就好像两人一起拍了段色情录像,但沈漾是全脸出镜的主角,而她是那个戴着口罩不出现在镜头中央只埋头苦干的参演者,观众所有的注意力都指向了沈漾,她则美美隐身了。

呃……她是过得挺舒坦的,沈漾知道他这么惨吗?

蓬灵抓了下头发,谣言在外怎么传倒是无所谓,沈漾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想法的人,而她本来就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长大,养好她自己都来不及,所以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可唯独在沃特这种为数不多算得上沈漾好友的人面前,她不愿让他被这些离谱流言贴上莫名标签。

她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于是蓬灵赶紧摆着手解释:“不是的沃特,是我没带什么衣服,沈漾的衣服我也穿不了,那天太晚了,没办法才去的那种店看了看。”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挺好的。”

“他的脸……是意外……”

“还有,我已经成年了。”

她解释到后面有些语无伦次,毕竟始作俑者也有她一份,说起话来难免底气不足,沃特却只含笑看着她,眼神反倒愈发欣慰。

他说:“我知道,你俩都很好。”

似乎是感慨了一声,沃特又说:“真是难得,还有除了我以外的人,会愿意真心说沈漾一句好。”

蓬灵不由得问:“所以别人为什么这么怕他?”

沃特耸耸肩:“人总是在绝对力量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而敬而远之会带来神秘感,未知又会加重恐惧,顺便产生谣言和误解。”

蓬灵若有所思,自洽道:“其实没关系,只要在意的人能一直相信自己就行。”

“诶,”沃特拍了拍手,“今天真是来对了,我现在觉得你跟沈漾真是般配。”

结果到头来沃特也没进门,还隐晦提点她,这屋子里不管是人还是物早就被沈漾用信息素熏了个遍,像狗一样圈了领地标记,旁人贸然踏入,等同无视 Alpha 的领地警告。

“东西送到,我任务就完成了。”他顺便递了张回声的名片,“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电话也行。”

蓬灵道了谢,关上门后拆了快件,翻出一张做旧的身份证。

沃特还贴心地附上了原证件的生平,孤儿,出生在偏远星球的三等公民,独自来主星讨生活,混迹在黑市里打过不少零工,最后的时间线定格在14岁,还未分化。

蓬灵将这寥寥的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突然就有些钝钝的难受。

她想起自己前15年已经被极力记录和观察,但也耗费不了平板多少内存,把人塞进里面其实只要只言片语,轻轻一滑动,那些生命的长度就压缩成了不起眼的数据垃圾。

她想,她要好好活下去,把每一天都过得比前15年好,她在孤注一掷的逃离中原本只有一个月的生命倒计时,但是圣母玛利亚给了她恩赐,她遇到了高匹配度的沈漾,是老天不让她就这么死去,那么她就必然会珍惜时光,将每一天过成小确幸。

她要自由,健康,安稳地度过她的人生。

蓬灵将面前两大碗面都扫了个精光,背上她在黑市淘来的三角饭团造型双肩包,将自己刚到手的证件塞了进去,打算这就趁着大晴天去警局更新身份信息。

然后,她便可以正式拥有“蓬灵”这个名字,脱离黑户身份。

作者有话说:

蓬灵(认同地点头):沈漾不在乎别人骂他是狗。  抽烟男哭丧:风铃……前堂主死不瞑目啊!  明天大哥出场了,连续几章都是他的戏份了。

第14章

“14岁分化之后, 怎么没有及时来警局更新信息?”

接待蓬灵的是位干练的女性Beta,利落的短发规整收在警帽里,细框眼镜后的眉眼冷冽锐利。

她一边联网读取证件信息,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像是见多了这种疏忽的底层公民。

蓬灵乖乖低着头,坐在玻璃窗对面的椅子上, 两只手一直不安地在身前绞来绞去,嗫嚅着说:“我一直在打工, 老板说在他那儿上班不用身份证……所以就偷懒没……”

“这种工作趁早辞了。”女警一听就皱起了眉, 空出手往空中一滑,一块虚拟屏立刻悬浮在半空,上面滚动着醒目的基本法律意识宣传,“不要身份证的能是什么正经工作?你一个omega,孤身在外打黑工太容易吃亏。”

教训的话还没说完,女警的目光落在蓬灵薄薄的肩膀上, 重重叹了口气,指尖重新落回键盘, 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出大门左转进副楼,去做基础体检,做完不用回我这儿。”

她指尖一扫, 虚拟登记页面便穿过玻璃窗, 落在蓬灵面前:“登记一个能收快件的地址和电话,新身份证办好会寄给你,电子身份证更早,扫码自己关注就行。”

蓬灵唯唯诺诺地抱着包站起来,小声问了句:“体检要花钱吗?”

女警又顿了顿, 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如果确如你所说,是omega的话,就不用花钱,联邦政府会承担alpha和omega的费用。”

“哦,太好了。”蓬灵长长地松了口气,冲女警笑起来,“谢谢您,警官。”

女警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可蓬灵却没动,她倾身凑近玻璃窗,声音压得更低,问:“警官,如果我身边有一个人失踪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她?”

女警抬眼:“你要报案?”

蓬灵犹豫了一下,女警又说:“黑市里的?那就不好查。”

“不是,我跟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半年前,在西格州。”

西格州的SMOS。

“跨区?那更难了,”女警的指尖顿在键盘上,“她是你什么人?”

蓬灵默了片刻:“我的养母。”

女警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沮丧和难过,安静了几秒,说:“把她的相关信息填一下吧,我帮你登记备案,虽然不一定能查到,但有线索会通知你。”

蓬灵心头一暖,立刻在虚拟屏上尽可能详细地写下她所了解的,有关方茹的一切。

女警同步看着屏幕,忽然开口:“有收养手续吗?”

蓬灵的动作猛地僵住,她愣了好半晌,盯着自己才写了一半的信息,缓缓摇了摇头。

女警重新低下头:“那没办法,从法律上来说你们之间没有关系,失踪半年也构不成失踪。”

蓬灵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确认她还安好,我们分开前约好再见面的,只是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她。”

“你没有权限调查一个陌生人的行踪。”女警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蓬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余地:“怎么样才有权限?”

女警瞟了一眼工位上的监控:“这就是随口闲聊了,三等公民做不到的事,一等公民自然有他们获取信息的途径和方式。”

再一次见识到这个世界的资源分配本就是存在巨大鸿沟的,财富、医疗、教育……连信息和话语权,都被等级划分得明明白白。

蓬灵没忍住追问了句:“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这个一二三等分级是……?”

“自古以来都是三种方式:血液传播,母婴传播,性传播。”匆匆解答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女警接起电话,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连连应道,“突击?好,好,今日除必要值班人员外都会到岗。”

蓬灵识趣地没有再打扰。方茹比她早半年逃出研究所,而她自己一出来就离开了西格州,辗转到了相隔千里的下城区的黑市。或许,她们都还没来得及安定下来,所以才没能如约重逢。

等以后稳定了,总会有机会的。

收起心底的失落,蓬灵在警局这里扮演完了一个懦弱的,在黑市打零工谋生的底层Omega,随即按照女警的指示,往副楼的体检中心走去。

“其他项目都很简单,就信息素和精神力这两项注意点,进去后跟着机器提示释放就好,不懂也别乱碰,知道吗?”护士一边给她递体检单,一边叮嘱道。

蓬灵握着体检单,问:“如果我这两项评分很高的话,会有机会升级为一等公民吗?”

“哈哈,小姑娘倒是天真。”旁边的医生被她问笑了,“除非是极其特殊的人才,还要经过层层评审,走一系列复杂流程,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比起这个,你还不如找一位一等公民结婚,等婚姻存续时间足够后拿绿卡转身份来得更实际。”

蓬灵叹了口气,嘟囔了句“好吧”,就进了检查室。

既然没用,她也没必要全力以赴,不仅没好处,还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不如低调点,做个平平无奇的omega算了。

体检很顺利,各项指标都在不起眼的合理区间内。医生将她的信息正式录入联邦数据网,彻底认证了“蓬灵”这位omega公民的存在。

“不过,你的腺体……”医生指着体检报告上的一项,语气委婉,“我们这里的评级已经出来了,是没什么办法。”

蓬灵平静地点点头。

“三等公民能接受的医疗资源确实也少……”他叹了口气。

见蓬灵没吭声,医生也不再说什么:“我就这么录入了,要是以后伤情有变化,随时可以来复查更新。”

“好,谢谢您。”

办完事,已经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既然已经出来了,蓬灵便打算在外吃完再回家。

她拿到光脑的第一时间就搜索了大量的周边美食的攻略,早上吃过了面,她还处于对面食的绝赞喜爱中,紧接着大数据就开始贴心地推荐了看起来有点相像的宽面皮,还有看起来爽滑劲道的米线,而附近恰好有一家开了三代人的平价面点店,品类齐全,口碑也好。

虽然从这里步行过去还是有点距离,但蓬灵在吃这件事上抱有极高的热情,二话不说直接开了导航往目的地走。

谭姐正宗小食店的店面有些陈旧,桌椅都是老式款式,格局也略显狭窄,但胜在物美价廉,客流一直很旺。店外也摆了不少简易桌椅,蓬灵见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便在进门处那棵枝繁叶茂的鸭脚木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对着菜单点了一大堆吃食,一整屉多拼内馅的纸皮糯米烧麦,透油的牛肉包和豆腐笋丁肉包,一份砂锅米线,一份红油面皮,上面的加料还多点了肥瘦相间的豪华把子肉,大鸡腿,烤肠和两个流心蛋。

“我要多吃点米面和肉蛋奶,把自己养健康点。”蓬灵一边雄心壮志地说服自己,一边还贼心不死,想继续点个酱香饼和白菜鲜肉馅饼,可店员委婉提醒她这个分量早就远超一人食,她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等待的间隙,她还在刷美食攻略,看到有人说把土豆捣碎拌进面皮里,会有黏糊糊的绝佳口感。

蓬灵看得心痒难耐,等店员端来一碗红油麻酱面皮和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后,她立刻又追加了一份土豆。

“还有茄子吗?”蓬灵几乎化身为饕餮下凡,恨不得一口吃成美食家,“蒸熟就行,我自己会捣碎了加进——”

“滴——”一声尖锐的提示音骤然响起,紧接着,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从远处呼啸而来。

蓬灵的话被硬生生打断,周边的食客也纷纷停下动作,循着声音探头张望。

只见一大批警车迅速停靠在这条街前后两端路口,警员们快速下车,摆放好阻拦路障,立刻列队警戒。

后方几辆绿色漆皮越野车的天窗缓缓打开,十几架军用无人机瞬间腾空而起,训练有素地盘旋在沿街店铺上空,将所有出口都牢牢封锁。

“封路了?”邻桌有食客压低了声音问,“那是军区的车吧?”

话音刚落,后方的越野车上又下来了一批通体银黑的机器狗,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冰冷的提示:“特殊任务执勤中,请各位市民配合,切勿随意走动。”与此同时,最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人。

整条街瞬间被这阵仗镇住,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和机器狗持续的抓拍让搜查速度变得格外高效快捷,军区士兵们分成小队,有序进入各个店铺进行二次人工核实,而另一波人,则径直朝着谭姐小食店走来。

邻桌的人悄悄躁动起来,蓬灵听到陆续的“杀人犯?”“□□吧”“那是不是中央特殊事务管理总局……他们也来了?”

不知道为何,提到最后这个完全超出蓬灵知识范围的名词后,周遭窸窸窣窣的低语声瞬间就消失了。

蓬灵一头雾水,想说人就是要不懂就学,拿起光脑想要查询一下,才发现封路后居然还放置了信号屏蔽仪,电子产品全变成一堆废铁。

她悻悻放下,扭头对着最近的大哥问了句:“哥,那个管理总局是什么?”

那波人已经朝这个方向走来了,大哥脸色微变,不愿多言,可架不住蓬灵一副天真无知、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只能压低声音,匆匆挤出几个字:“特派监察署。”

蓬灵短暂地卡壳了下,脑海里似乎有什么碎片闪过,却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浑然不觉地侧着头看向那群人,不同于军区的墨绿色作战服,这波人身着另一种更修身的,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他们的队形看起来很松散,步伐轻,但每一个人的站位都相互呼应,行走时形成了一个无死角的扇形搜索面。

直到这群人快到了跟前,蓬灵才发现扇形中间有个被藏起来的人,就像是蚌壳里的珍珠。

他走在最后,步态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的脚步更稳,重心更低,走路时手臂的摆动幅度很小,右手始终保持在身体右侧一个特定的角度,那个角度可以让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拔枪动作。

“艹。”蓬灵听到有人骂了一句,但她回过脸,只看到所有人埋下的头颅。

她顿了几秒,垂眼,跟着低下头去。

这群人的搜查方式并不强硬,与方才声势浩大的封路截然不同。隔壁店铺隐约传来军区士兵严厉的呵斥声,可他们却显得格外从容,像是高级政府官员前来体察民情。

他们部分人留在谭姐店铺外,另一部分人则直接往店内走去。

即便如此,店里整个氛围都压抑无比。

蓬灵也跟着做小伏低,摆出一副小心翼翼、不敢妄动的模样。虽然不知道这条街出了什么事,但她这种平头老百姓规矩点总没错。

就在这时,一位军区高级士兵快步跑过来,对着扇形中间那个被簇拥的男人恭敬地行了个礼,低声汇报道:“沈监,未找到目标人物。”

仿佛脑海里劈下一条闪电,蓬灵倏地打了个冷颤,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慢慢攥住了手里的筷子。

她想起来了……

【胡德.特纳死后,监管者必然会介入,听说这次不幸轮到了那位沈监……】

不会这么倒霉吧?她前脚刚去警局更新身份信息,后脚就被卷入这种事?这里距离研究所将近四千公里,跨了好几个州,黑市隶属的地下城甚至因为一些历史原因难以监管,所以一直具有自治权,怎么会……?

慌乱间,她曲起来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桌上刚打开的瓶装豆奶,瓶盖“叮”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蓬灵弯腰去捡瓶盖,借着这个动作把呼吸调整到了最低频次,疯狂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常的举动,像一个普通食客一样畏缩、恭敬且快速地捡起了瓶盖,一切都非常自然。

可直起身时,她却用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监察署那个领头的男人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扫视街面时的顺带一瞥,而是确切的、带着审视的锁定。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比停留在其他人身上的时间长了一点,大约只多了几秒。可在监察署的行动中,几秒意味着一个潜在的异常已经被标记。

蓬灵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她强行把它压下去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群人不可能是冲她来的。先不说身份证上“蓬灵”这个名字除方茹以外世上无人知道。其次,她的长相也只有研究所核心区内少数人里的少数人才见过,因为ph项目本身是鹭启私自立项掏钱运作的,他将保密工作做得非常严谨到位,所以就连研究所上层都只是听说有一个ph样本的存在,但从没见过她。

这也是她来到黑市后,敢不遮脸四处走动的原因。正如鹭启对她了如指掌一般,她同样对鹭启了解颇深,如果他能把她的照片公之于众,当初就不会在无力驳斥研究所卖掉她的决定后,用卖掉再送回来这种秘密方式抹平账面上她的存在,更不会在运输她时那般避人耳目。

今天军,警,监察三方齐动,声势浩大,她不信研究所敢把ph项目搞得这么兴师动众,搜寻她的行动一定是隐秘的。

而且,按理来说,只要过了车祸爆炸的第一个月,phelin就真的死去了,连鹭启都会放弃她。

蓬灵在心里把这些东西盘了一遍又一遍,在忐忑中看到原本进入店里的一位绿色眼睛的监察署督查走了出来,向着那位沈监汇报了一句:“男性beta已经全部排查完毕,无可疑人员,目标大概率易容乔装逃走了。”

男性beta。

蓬灵倏地暗松了口气,微微松了下紧捏住筷子的手指,小幅度地将面皮拌了拌。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稳稳停在了她的桌前。

蓬灵刚夹起一只热腾腾的小包子,正低头吹着气,那人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目不斜视,缩在桌前一连对着包子吹了几口气,那人便也一直很有耐心地等着。

慢慢地,她停了下来。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外套下摆的微微隆起,那是别在腰间的一把制/式/手//枪。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只手戴着哑光黑色羊皮手套,服帖地包裹着每一寸关节,只在腕口处留下一指宽的缝隙,恰好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腕骨,以及皮下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漂亮得像是一个艺术品。

这只修长的手在她放满食物的桌前“笃笃”地慢敲了两下,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蓬灵终于听到了大名鼎鼎的沈监的声音。

温柔,礼貌,悦耳,音色里像是裹着一层暖意,能让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可仔细听,又能察觉到藏在笑意下的疏离与审视。

他温和道:“小姐,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沈监工作笔记里记录,有时候不得不相信第一直觉和工作经验,监管者是一项兼具主观敏感度和客观历史经验的工作,比如第一次见到我妻子的时候,我在一整条街中点兵点将地挑出了她,即便她并不符合此次任务的嫌犯画像。  好消息,她确实不是此次任务相关方。  更好的消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一项一等功。  语言是具有艺术性的,坏消息,反过来说,一等功是我妻子。  更坏的消息,这事被我妻念叨了很久,并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对我绕道走,非常不待见我。  后续,妻子还多次与我探讨过监管者现场执法流程的合规性,合理性,权限范围,以及跟暴力执法概念之间的区别,说她准备每隔三天就举报我一次。  好消息,妻子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并不充足,很难辩论过我。  坏消息,但输家和道歉认错的一直是我。  更坏的消息,我得每隔三天给自己写一封举报信。  *  更更更坏的消息,宝宝们,明天上夹子,所以零点的更新会推迟到23:15。  好消息,23:15后,再过45min,就是新的零点了,会继续有一更,点击就看灵妹跟大哥第一次对手戏。

第15章

蓬灵盯着自己筷子尖上透油的薄皮包子, 一声不吭,看起来很不想照做。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被盯上盘问。

她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所有举动, 无非只有碰掉瓶盖,掉在地上,捡起来,没了。

从监察署外部视角来看, 这一系列动作有异常吗?完全不,不然这里那么多监管者, 怎么会只有沈监盯上了她。

除非, 除非是她太紧张了。

可她没办法不紧张,尤其在被要求出示她还根本没捂热的证件后。

她现在拿不出更新后的证件,做旧的那张过期身份证绝对无法说服特殊监察署的人,更别说眼前这位。

蓬灵一直没反应,面前那只手没多少耐心,主人更加, 他只是抬起手指,“哒哒”地重新叩了两下, 连话都不说了。

手下也跟过来了,是方才跟沈监汇报的绿眼睛,他扫了几眼, 面前单薄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尚小, 骨骼纤细,皮肤很白,没有见过太阳的那种瓷白,像是上好的瓷器一样透出光泽的釉色皮肤,可能是因为天冷, 又刚吃了点热食,所以嘴唇异常红艳有气色,冲减了那过于冷白的皮肤透出来的脆弱感。

她始终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真切神情。但仅从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和大致身形,能百分百确定是一位女性omega。

尤其是当下露出不情愿神色时那种无所适从又人畜无害的模样,绝无可能是他们此次追查的,偏糙汉风格的男性Beta逃犯。

绿眼睛心底已然排除了嫌疑,只当是上司过于谨慎,低声请示:“沈监,只是普通民众,需要登记身份备案后放行吗?”

“不用。”

沈卞清的嗓音温和依旧,视线却自始至终锁定在蓬灵身上,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审视,淡淡笼罩着她。

绿眼睛微怔,再度打量眼前的omega。

蓬灵轻微地抬起脸,终于瑟缩着抬起眼,看了眼来人。

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的对视,她一瞬间就记住了这张脸,之后应该也很难忘。

很年轻,比她预想的年轻得多。她方才形容他是扇形蚌壳里的一颗珍珠原来真没有说错,大名鼎鼎的沈监绝对是第一眼的贵公子,黑发黑瞳,皮肤像是温润的璞玉,他的五官非常优越,眉骨高而清晰,眼尾微挑,睫毛纤长细密,整个人沉静如玉,气质清绝。

是个alpha,个子很高,肩膀开阔挺拔,其他人的制服内里是标准衬衫,他不是,明显可以看出贴身穿的是自己的一件黑色薄高领,领口边缘正好卡在凸起的喉结下方,每一次滚动都会在质感柔软的布料上起伏一记,与他戴着黑色羊皮手套却露出一小截冷白腕骨的手具有同种令人遐思的微妙。

明明他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克己守礼的,毕竟他身上所有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穿着一丝不苟,几乎没有露出一点自己的皮肤,唯有过分修长流畅的脖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高贵的鹤。

蓬灵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他的眉眼,与他的目光撞上。

他眼底凝着浅浅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很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茶,不甜,不苦,只是平心静气地望着她。

蓬灵很快垂下眼眸,不敢看了,她的手里还拿着筷子,慢慢变成死死握着,好像刚开始学习如何写字的小孩一样,只会用错误的握姿让两根竹筷深深陷进掌心。

好不容易凉下来的包子噗一下掉进面皮碗里,她则像是被吓傻了似的没有赶紧抢救出来,而是更拘谨地低下头,连脖子都缩起来,完全是被吓到后夹起尾巴做人的,一个普通且怯懦的omega。

“我不是beta,也不是男的……”蓬灵声若蚊呐,她垂着头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更加无助了。

沈卞清没有解释突然抽检到她的逻辑,他只是微微笑着,不催、不训、不打断,保持着温和和耐心,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长时间的等候表明了他的态度,对方理应听得懂人话。

他不说话,身边的手下自然会替他翻译,绿眼睛虽然不懂为何上司会突然抽查一个计划外的普通omega,但他无条件服从上级的指令,便只一句:“请配合一下工作。”

蓬灵埋着头,半晌才细声细气地挤出一句:“联邦有专门的法律保护……保护我的隐私权不受侵犯。”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依旧非常有耐心地温柔解释道:“omega专项保护法?联邦确实出台了374条专门用以维护omega权利的独立法条,但您可能没有细看过补充细则,监察署在特殊执勤期间依法享有优先盘查与核验之权限,该权限的适用优先级高于普通公民隐私保护条例。”

蓬灵咬住下唇,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

她浑身透露出来的抗拒实在太明显了,饶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的绿眼睛也开始重新正视起了这个omega,店铺里的机器狗被唤出来,伴随着让人胆颤的移动声,慢慢停在蓬灵的桌前,而后脑袋缓慢上抬,频闪的红光锁定住了她。

又是检测各项指标,用以测谎的玩意……

蓬灵的心跳在一瞬间就应激般狂跳了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在研究所的15年里她频繁被这种玩意测试,不但没有脱敏,反而在一次次的测谎失败中有了先入为主的恐惧和挫败。

她根本没法通过测谎。

沈卞清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藏在袖子里的一条银链露了出来,是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最新型号的,灵敏度和精准度堪称恐怖。

他用极致的温柔声线对她说:“如果您不愿意在这里出示证件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如果她被测出异常,确实可以带回监察署做进一步盘问了。

手套摘到一半,沈卞清的动作忽地顿住了,因为眼前的omega垂着脑袋,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哭就算了,还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哽咽声,委屈至极。

男人顿了顿,视线在桌子上豆大的泪痕上扫了一下,身边的手下非常有眼力见,马上围成一团,把这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绿眼睛驱动无人机鹰眼盘旋扫视,再次确定无线电已经屏蔽掉了。

“收好各位的摄像头和好奇心,这只是正常排查。”

话虽如此,联邦对omega的照顾可是有374项独立法律法规,他们身上还穿着监察署的工作制服,这种网络时代,在执法的时候把omega弄哭了,被有心之人拍下来,还是比较麻烦。

绿眼睛再次瞄了眼上司。

长着漂亮脸蛋的omega一直在哭,任谁看了都会心软一下,但男人就是一言不发,不劝也不安慰,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哭,神情温和地等她哭完,因为太沉寂,所以显露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哭吧。

她想哭多久就可以哭多久。

但蓬灵并没有哭太久,情绪激动会影响各项指标的测试,这一点她在研究所里就悟出来了,等机器狗的监测完成,她心里又默数着大概估计了下那个怀表样式的检测仪也该差不多完成检测了,就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腔。

旁人看起来,是她终于认输了。

但沈卞清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这种对方不配合工作的棘手场景对他而言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他就那么笑意浅浅地将检测仪握在手心。

蓬灵像是终于没招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地把那件过于宽大的大衣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腕上佩戴的光脑,点了点,信息投屏在空中。

不是身份证。

沈卞清轻微地拧了下眉,但很快,页面上的个人信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众人眼前。

姓名:蓬灵

性别:omega,女性。

年龄:18岁

籍贯:奥湾费尼星球(偏三区)

是个从偏远星球过来的omega。

男人眸光微移,一目十行,最终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句话上不动了。

【二级残疾-腺体残缺-功能异常】

联邦出于对残疾人隐私的保护,证件上并未设置明显的残疾标识,只在最下方默默加了这一句。

眼前的这个omega,是个残疾人。更糟糕的是,残缺的部位,恰恰是对于omega来说最为珍贵的腺体。

围在桌前的一群人鸦雀无声。

沈卞清也敛去了笑意,现在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出示证件了,并非心虚,而是觉得难堪。

她说的联邦保护她们的人权和隐私权,也不是指omega专项法律,而是残疾人保护法。

残疾人确实有权不在公共场合里当众出示证件。

但是谁也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谁会好端端地将人先往残疾方面考虑?

被迫出示了自己的残疾人证件的蓬灵像是被逼到破罐破摔了,她将扎在身后的头发往肩膀前一捋,手速飞快地将抑制贴“撕拉”一下扯开半张,立刻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一角。

“不用了,小姐。”沈卞清低声阻止。

没有omega会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腺体暴露出来。

况且,那一瞬间露出来的半截腺体,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疤痕了,伤口潦草,受伤时应该非常痛。

蓬灵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她眼睛大且明亮,从进门前他就发现她长了一副非常优越的眉眼,细细的远山眉贴着皮和骨,自然汪出一潭池水一样的眼睛,瞳仁晶亮,转起来的时候跟她那张脸违和感最重,因为看起来很机灵,有一种未驯化的野生感。

在所有人都对监察署避之不及时,她分明是不害怕的,是在暗中打量后,才有模有样地学着低下了脸。

因此,他才会多看她几眼,并莫名在直觉的驱使下多盘问了几句。

但现在,她的眼泪也好大颗,砸在桌子上一小滩一小滩的,耷拉着脑袋好不可怜。

“抱歉。”沈卞清又把手套摘下来了,犹豫了一下,见她根本不理人,只能上手帮她把投影的证件图像关闭。

蓬灵委屈到了极致,像每一个在对峙中为了掩饰心虚而虚张声势的人一样,对方退一步,她反而会反过来更加强势。

她快速拿出那张刚从沃特手里拿到的假/证件,上面的照片已经被沃特处理成了她14岁时的模拟模样,部分生物信息也已经完成替代。

蓬灵把证件举起来,几乎怼到监察署人员的脸上,飞快地晃了一下,不等对方看清,就重重拍在桌子上。

没有人敢在她气头上再把证件拿起来仔细对比,做出火上浇油的举动了。况且,这张证件虽然经不起最高级别的核查,但应付一次街头的随机盘查,已经足够了。

蓬灵大声喊:“我要投诉!我要上访!”

“抱歉。”沈卞清再一次道歉。

“很抱歉小姐,真的很抱歉。”头儿发话,底下一群均高超过190的alpha们都双手并拢在身前,埋着头,此起彼伏地跟着向她道歉。

蓬灵才不管,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了沈监一眼,完全是一副洗刷冤屈后被反扑的愤怒所冲昏头脑的模样,周围有食客在低声抽气,像是震惊她的愚昧大胆,但蓬灵无知者无畏。

她只是个来自偏远星球的omega,不了解主星的政治格局是非常正常,也很符合她人设的一件事。

蓬灵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也因为越想越气而蒸出绯色,她“腾”地站起来,可一站起来才到他胸口的位置,但无所谓,反正也够用了。

她凑近了认真扫视沈卞清的外套领襟,想要查看他的胸牌,好记住他的名字和工号,做到冤有头债有主。

可是这人不仅不好好穿制服,连胸牌都不带。

她火大,“嗖”地扭头,盯上了绿眼睛。

绿眼睛一个激灵,说话都要结巴了:“我我我,我不是……”

“投诉和上访的地址我写给您。我是他们的上司,况且这次盘检也是我主张的,理应由我全权承担。”沈卞清平心平气和地抽出一张烫金黑色名片递过来,“另外,我愿意支付一些赔偿,希望没有影响您这一天的好心情。”

蓬灵正在一边发火一边抽噎,听到这句话,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有被哄好的趋势,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递过来的名片,看到上面写着:

沈卞清

中央特殊事务管理总局,克尼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

A-01区,7层

正常人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会嚷嚷着说什么要上访了,因为这地方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至于沈卞清这个名字,但凡在主星主城区待过两个月的、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不会没听过。

但可惜,蓬灵是个“久居”下城区的残疾omega。

她问:“怎么走?”

绿眼睛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来盘问这么一个没什么见识和常识的外地底层omega……真是沈监多想了,难得有他出马但是看走眼的。

沈卞清却没有半分轻视与不耐,他从胸口口袋抽出一根钢笔,在名片背面,一笔一画勾勒出清晰简洁的路线示意图,字迹工整优雅。

“如果门口拦您,就给我打电话。”他轻声嘱咐,又取出一枚精致的私章,在示意图最下方稳稳盖好,印迹清晰端方。将笔帽旋回的间隙,他温声补了一句,“不过我有时不在基地。到时您把章给门卫看,他们自会放行。上楼后在会客室稍坐,会有人接待。”

蓬灵坐回去,点头:“行,我记住你了。”

沈卞清没有在意她无理且冒犯的用词,转而冲店员招了招手:“这位小姐的单……”

“我没点完呢。”蓬灵的声音从底下冒出来,声音瓮声瓮气。

老老实实站在墙角的店员犹豫着挪过来,沈卞清接过菜单转交给蓬灵。

这种情况下,纸质点餐就是比扫码更解气。蓬灵将铅笔划得又快又响,当着所有人的面,忿忿不平地一口气勾下去好多。

沈卞清一直非常安静,表情得体,毫无异色。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报复性点餐,可那又怎样?把这家店盘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钱,何必为这点小事,去刺激一个已经绷到极限的人呢?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是最简单的事,难道吃还能吃穷了?

点到后来,还是店员提醒:“小姐,我们店分量还是比较足的。”

蓬灵头也不抬:“我饿。而且我吃了上顿没下顿,难得能吃一顿饱饭。等下我会打包回去,撑三天的口粮,绝对不会浪费一粒粮食。”

哦,穷人,真惨……绿眼睛心想,饭都吃不饱,也就别计较她的粗鲁无知了,难怪人看着纤薄一片,但凡是个腺体正常的omega,她都会过得很好,可惜了。

沈卞清等她彻底点完,点满意了,才去买了单,而后终于离开了她的桌前。

临行前,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温和而自然地说了一句:

“这里最近不太安全。没事的话不要出来……注意安全。”

陆续等待上菜的时间里,监察署的人在处理善后。封闭的道路重新开放,街上有不少食客听说这次查的是几名重大涉案人员,自然也没了心情悠闲用餐,匆匆扒拉完便离开了这个疑似被罪犯停留过的地方。

蓬灵身边几桌也撤得飞快,原本热闹的店里顿时冷清下来。

沈卞清离开前,最后朝她那边扫了一眼。

她正对着光脑里的美食视频剥掉土豆皮,把土豆捣碎拌进面碗里,又戳破溏心蛋,让蛋黄淌出来,裹住粉条,然后混合着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脸上顿时漾开满足的表情。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左手搭在检测仪上,方才持续的报警震动还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头儿,DEA的嫌疑人已经脱离街区,往黑市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上了。”绿眼睛的阿尔法凑近低声说,“军区那边应该没发现异常。”

沈卞清的手指在检测仪上轻轻点了两下,放下手:“我也去。”

阿尔法迟疑了一下:“军区的人盯着您呢,这时候过去太显眼了吧。”

沈卞清淡淡一笑,目光落向那辆绿皮车旁,几个军官看似在交谈,实则不时朝这边窥望,还在等着和监察署一同收队。

“告诉他们,监察署另有任务。”他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找的是一个藏匿在地下城黑市的omega。我跟她进黑市,是因为刚才那个符合条件的人选,没有通过测谎。”

阿尔法顿时了然,难怪头儿方才一直盯着那个omega不放。

他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第16章

作为一个搞不清楚状况、非要跟监察署上纲上线的“蠢货”, 蓬灵自然没什么眼力见地坐在店里,心安理得地享受这顿白嫖来的午饭。

她吃得开心,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胃口其实相当不错。

大概是在研究所那会儿三天两头被关禁闭, 她只能拼命灌水撑饱肚子,久而久之,胃里能容纳的空间倒也练出来了。

这意味着,她想把那不健康的体重养回来的雄心壮志, 是非常可行的!

享受美食不过半小时,街上早已没了刚才那群监管者和士兵的踪影。蓬灵还没结束战斗呢, 方才那位店员就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语气抱歉:

“小姐,我们今天要打烊了……您看方不方便留个地址?我们可以给您外送过去。”

蓬灵按下光脑上美食节目的暂停键,咽下嘴里的馄饨,左右张望了一圈,店里真的已经空无一人了。

“你们这么早就打烊啦?”

店员苦笑:“特殊情况,既然没什么顾客了, 还不如早点闭店。”

蓬灵了然,随即愤愤道:“都怪暴力执法!”

这句话, 店员没敢接。

蓬灵也不想为难人家,一边念叨着“麻烦了”,一边麻利地帮店员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好, 记下自己的地址后, 也起身离开了。

她没有登记沈漾的住处,而是留了黑市入口那栋废弃居民楼四楼的地址。那里早已无人居住,但房屋还保留着正常模样,也很少有人会爬上去闲逛。她只需要回家时顺路拐过去一趟,就能轻松把打包盒带回去。

蓬灵一路回到黑市附近, 刚上天桥,鼻尖就飘来一股奶精的香气。

传说中的小甜水!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随即果断调转方向,直奔黑市而去。

多吃肉蛋奶,奶茶也算半个奶。

刚开业的奶茶店好像在搞联动活动,买奶茶就送盲盒周边,因此队伍排得老长,蓬灵对这些不太了解,倒也没多大兴趣,老老实实排到后,点了杯店主推的招牌奶茶。

结果盲盒拆出来,是一个立牌。

蓬灵拿在手里好奇地端详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赞叹。

“你好你好——”一群女生围在奶茶店外,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凑上前来,“我这边有好多其他周边,可不可以跟你手里的立牌换一下呀?你想选什么都行。”

“我想集齐全套,特意从别的州飞过来的,买了好多,就差这个立牌了。”她眼巴巴地盯着蓬灵手里的盲盒,满脸恳切,“或者我可以出钱买。”

蓬灵二话没说递过去:“没事呀,送你了。”

女孩子顿时受宠若惊,双手虔诚地接过,又立马反应过来:“不行不行,我、我给你钱吧,起码这杯奶茶……”

“这里有!这里有!”那群围在一起的女生哗地散开,中间几张折叠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四五十杯奶茶。

她们热情地往蓬灵手里塞了几杯,友情推荐:“这个好喝!不是粉丝滤镜哦!”

“你看你喜欢什么周边呀?感谢支持我家崽崽~”

蓬灵一个人哪招架得住这么多女孩子的热情,最后选了一枚小挂坠,是一片细长叶子的形状,她觉得有点像椰子树的叶子,还挺喜欢的,蛮有缘分。

可女生们还是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说:“这个是随单就送的,你要不要再选点冰箱贴或者徽章呀?”

蓬灵连忙抬手,示意了下手里被塞的两杯奶茶,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包,笑着说:“放不下啦,谢谢。”

一群人这才作罢。

被女生们的情绪感染,蓬灵也觉得开心,她大口吸了两口奶茶离开了店铺,一边走,一边将左肩一塌,脱下双肩包一边的肩带,准备把新收到的两杯奶茶塞进包里带回去。

没走出十米,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就在低头将奶茶放进包里,然后拉上拉链的当口,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街对面建筑物玻璃外墙的反射里,一个深色的轮廓在她身后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消失了。

黑市里人流量巨大,三十米外一个轮廓停顿又消失,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值得在意。

但蓬灵在研究所待了十五年,在迷宫一样的核心区里,她像一只重复跑圈的小白鼠,反反复复地穿梭在各种不能正常容纳一个人的天花板和隔层里探路,她对于自己是否被发现,被盯上,被注视,被跟踪,有着条件反射的敏感。

她能百分之一万地确定,从她离开谭姐面点店,到奶茶店,买完奶茶,换完盲盒为止,这一路上都没有被跟踪。

是有人提前进了黑市,然后就在刚刚蹲到了她?

是谁?又为什么?

自从沈漾带着她在黑市逛完一圈,他恐吓了那个抽烟男,她又给他脸上来了一刀之后,黑市对她而言仿佛只是一个大学门口的夜市。她几乎天天都往黑市里逛,再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关注她,或者搭讪她,今天这个跟踪她的人,会不会不是地下城的?

蓬灵随手把挂坠塞进双肩包外层的水杯袋,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继续若无其事地吸了两口奶茶,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珍珠,悠闲地拐进了黑市瞎逛。

身后的影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蓬灵嘴里咬着吸管,用光脑给紧急联系人的沈漾发了定位。

定位每隔五分钟发一次,但黑市里信号不太好,与实际位置肯定有偏差。不过蓬灵也不在乎这点误差了,沈漾在出脏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来没个回信,她留下这些痕迹,只是为了在之后如果真有意外,以沈漾的能力能找到她,从别人手里捞回她。

再等等,如果她甩不掉来人,她就把同样的定位发送给回声老板沃特,近水救近火。

蓬灵有一搭没一搭地逛着,专往人堆里扎。下午的黑市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几番甩不掉身后的人,她脚步一转,将喝空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拐进了一条管道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