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往常独自来的时候一样, 虞帝在碑前席地而坐,轻车熟路地斟满三只酒盏, 见香炉熄着, 又对虞静央道:“去把香点上,你母亲喜欢闻这个。”
她听后应了一声,到祭坛边挑起一旁备好的沉香,放进错金香炉里。上好的沉香很快钻出香孔, 如烟般萦绕在祭坛上空, 将石刻的碑文熏得朦朦胧胧。
虞静央尚不知虞帝这次邀自己一同来此的用意, 心中仍在打鼓, 但面上未显, 安静地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她抬眼一望,看见祭桌上已经摆好了祭品, 除了满上的酒盏,还有各类水果点心,蜜橘、桃花酥、杏仁酪, 全都格外新鲜。可见这些祭品备好不足一日,乃是时时更换的。
姜夫人逝去时,虞静央还不到记事的年纪,对“母亲”的印象远不如其兄清晰,连音容笑貌都难以记起,更别说什么喜好习惯了。虽然她没有印象,但自小常常从长辈口中听说一些旧事,所以多少也能够了解几分,如今自然也清楚眼前这些看似随意不合规的祭品,都是母亲生前喜欢吃的东西。
虞静央心中百味杂陈,移开了目光。
帝王的真心,就好比鳄鱼流眼泪。
这滴眼泪代表着不幸,偏偏又含着几分复杂的真情。
“你母亲喜欢沉香这件事,其实从前朕并不知道,直到她离去的那一晚,朕因伤心跌倒在地,无意打翻了桌上放着的博山炉,香灰撒了满地。那时朕才突然发现,原来朕日日过来看她的时候,她点起的都是沉香。”
虞帝说着,就如随口闲聊那样,手中酒盏倾倒,酒液便化作珍贵的养分,缓缓渗进祭桌边的泥土里。
虞静央:“父皇日理万机,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也是情有可原。”
“你也开始对朕说假话了。”
虞帝瞅了瞅她,好像想开口教训,话到嘴边却又止了,只露出个苦笑来。
他身形掩在厚实的大氅底下,依旧能看出比生病前消瘦了一圈,已不是先前那个身强体健的皇帝了。
“罢了。”
虞帝叹了口气,“关家的一场宫变让朕心寒,却也看清了许多道理。如今,朕已不想再强求太多,只愿子孙后代繁茂昌盛,大齐江山永固。”
随着年岁和阅历渐长,现在的虞静央对那些奉承赞颂之语可谓信手拈来:“大齐有明君治理、贤臣辅佐,必定是昌盛安定的,父皇春秋正盛,何愁看不见将来这一盛景?”
然而,虞帝摇了摇头:“不,朕老了,也想歇一歇了。”
虞静央愣了愣,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却见虞帝搁下酒盏,随后说出的话语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年关在即,现下立新君过于繁忙了。待明年开春,朕会下诏退t位,正式禅位于你兄长。”
禅位?
虞静央先是反应了几秒,紧接着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而虞帝面色淡然,用手帕擦拭着石碑顶染上的薄灰,证明方才说出的一番话早就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虞静央分辨不出他这一“决定”的真假,但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父皇又在试探他们。
她心下迅速思量着对策,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手掌中。
身旁,虞帝迟迟得不到回音,侧首一望见她脸色不对,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想起父女之间过往回避不开的争执和算计,他心情复杂,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莫要多虑,江山易主乃是大事,朕可没有试探你。”
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她的担心宣之于口,虞静央的心陡然松弛下来,旋即也更加惊诧了。
现在动摇朝纲的心腹大患已经被除去,父皇的位置固若金汤,为何会突然……
她错愕地抬起头,唤道:“父皇”
“你不必劝谏,朕心意已决。”
虞帝抬手制止了她,平静地望向陵园远处,“朕忙碌半生,为了大齐的千秋功业百般谋划,宵旰忧劳,其中有明智之举,却也做了许多错事,临到暮年才发现。”
他说着话,两鬓间的银丝被雪色映得更亮,虞静央无言,一腔规劝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间。
群山青翠中夹杂着白,不一会儿的功夫,朝阳渐渐升上顶空,云霞映了满天。
虞帝远眺着山间风景,神情中满是怀念:“央儿,你年纪小,从生下就是公主,没有体会过曾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苦,但每一天都是无忧无虑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当时你母亲在院子里的花圃里种了许多花,她最喜欢这样。如今江山稳固,朕没什么牵挂了,不如走下金銮殿,再过一过昔日渔樵耕读的自在日子。”
虞静央低垂着眼,惊诧过后,也逐渐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生在帝王家,他们自小就陷在权谋算计里,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吞裹着,跌跌撞撞才走到了现在。慢慢地,曾经的那些对手、敌人相继落败,逐渐湮灭消散在了记忆深处,她本该为之拍手称快,可当真到了这一日,心中却生出一阵兴尽悲来般的彷徨。
往日纠葛已逝,爱恨无从追寻,好在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将来的日子就都是安宁了。
“儿臣明白。”
虞静央哑声,伏首拜了下去。
……
天色渐暗时,御驾先行回宫,晋王府的车驾则提前候在了山脚下,准备接虞静央到府上一同用晚膳。后者得知了消息,在张栩接引下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起来,逐渐离开了栖霞山地界,虞静央问身边人:“怎么突然过来接我了?”
“乐安想念你了,几日前就嚷着要和你玩。”虞静延答。
虞静央听后笑起来,心知乐安的意愿是一部分,但更多的应该还是兄嫂两人的意思。今日阿绍离京出征,他们怕她独自回去孤单罢了。
关于天子和三公主突然去了栖霞山一事,虞静延一早便听说了,虽然没有跟去打扰,但也大概能猜出两人谈话的内容。
现下没有外人,他问:“父皇都告诉你了?”
虞静央点点头,在他眼中看见了和自己心里一样的答案。
兄妹两人对视片刻,面上固然有疑虑、感慨等诸多情绪,最后这些复杂的成分却悉数消散,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在这世上,除却极少数淡泊名利的隐士高人,大多数人都有对权势富贵的渴望,这是不悖常理的人性,没什么需要逃避或掩饰的。
追逐至高的权力,争取那个位置,这本就是他们的目标,如今将要得偿所愿,自然是由心的喜悦。若说有什么令人不愉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没想到,实现这一目标的时机会这么突然。
不过,现在距离开春还有一段日子,他们还有时间打理各项事务,为日后清扫出一片坦阔通途。
月色明净,马车越过护城河,向玉京城中心缓缓驶去。
虞静央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车帘,问身边人:“待哥哥顺利继承大宝,想必朝臣很快就会上书提起选秀之事,到了那时,你会答应还是拒绝?”
如她料想的那样,虞静延摇了摇头,沉声道:“巩固皇权的手段有很多,其中,依靠女子的裙带见效最快,实际上却风险最大,也是最无用的一种。”
如此觉悟,要不怎么是她兄长呢?
虞静央暗暗欣赏,确认过他的态度后,因为忐忑而微微悬起的心也悄然放回了肚子里。
她这般想着,神情微妙,一副笑而不语的神秘模样。虞静延还以为她不认同,反问道:“你笑什么,难道不是?”
“我替嫂嫂和乐安高兴。”虞静央道。虞静延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不由莞尔。
国母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也是唯一的,宫中没有勾心斗角,更没有夺嫡之乱。
他们这一辈人领受过的痛苦,就没必要再让下一辈经历了。
夜色下,马车继续向城中去,按照这条路线,想要最终到达晋王府,就要路过她的公主府。
虞静央已经看见自己府上的一角屋檐了,想起一茬,便翘起了嘴角。也不知这段时间他和嫂嫂是怎样相处的,但根据她的猜测,恐怕至今都没人捅破窗户纸。
两个都不长嘴,真可怜。
虞静央看向自己兄长的眼神无端带上了几分同情,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道德一点儿,向他坦白。
“你被关在霜风别院的那几天,姑母嫌你没用,在散步的时候向嫂嫂揭了你的老底。”
“什么?”
虞静延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当虞静央坦白前些天发生过的事时,这阵预感果然落实了。
也就是说,近日祝回雪虽然状态如常,好像什么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一切了。
但她这些天异常平静,一次都没有向他问起过……
这样一想,再联系起当初她自请下堂的事,虞静延是完全淡定不了了,略显焦躁地掀开车帘查看还有多久的路程,连身边的虞静央也无暇顾及了。
虞静央忍笑看着他心焦,顺势善解人意道:“我现在还不饿,就不去用晚膳了,你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还乐得自在呢。”
虞静延有心留她,但虞静央心意已定,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妨碍一家三口,待马车一停,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第128章 释怀
就这样, 虞静延独自一人回了府邸。祝回雪等候多时,已在正院饭厅里备好了饭菜,一望却见虞静延身后只跟着张栩, 不由奇怪:“怎么只有殿下一个人, 阿绥呢?”
“她有些累了,我便先送她回去了。”虞静延此时的心里全是那一桩事, 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随意找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祝回雪倒没有多想,只是乐安有些失落,不过当听说虞静央许诺明日就来陪她玩耍的时候,神情很快又灿烂了起来。
一家人在一起用了晚膳, 稍作歇息后,乐安便回房读书去了, 只剩下虞静延和祝回雪夫妻两人。
积雪开始消融了, 而房中干燥又温暖,结实的门窗隔绝了冷风,只余一片岁月静好的安宁。
虞静延坐在窗前看书,但半晌都没有翻一页, 好像心不在焉一样, 祝回雪悄悄观察着, 其实在方才用膳的时候, 她就察觉出今日他有些异样, 只是不知缘由。
许是继淮今日出征,他心中有忧虑也是难免的。
这样想着, 祝回雪也就没再深思下去,回头望了眼刻漏,该是他去后院的时辰了。
她提醒道:“天色不早, 今日殿下该去崔良娣房中了。”
“张栩”
祝回雪如往常一样站起身,准备吩咐侍从进来。这时候,虞静延终于装不下去了,只听见房中响起一声书脊磕在桌上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心焦气躁的脚步声。
没等祝回雪反应过来,虞静延走到她身后,紧紧拥住了她。
“不去了。”他低低道。
以后都不去了。
晋王对待后院“雨露均沾”,起码明面上是这样。往常的每一日都是这么过的,祝回雪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但转念想t到他回府前刚刚见过虞静央,也就明白了。
她面上浮起笑:“殿下终于愿意坦白了?”
前有徐侧妃,后有长公主,饶是虞静延平时对这些“秘密”绝口不提,现在祝回雪也全都知情了。
她早就想问,之所以这段时间没有主动提起,只是因为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原本准备挑个闲暇的时候就同他认真聊一聊,没想到阿绥快自己一步,率先让她兄长沉不住气了。
关于虞静延从未说起的过往,祝回雪还有不少疑惑,比如他是如何认识的她、又是怎样说服的陛下赐婚,其中有一个最令她牵肠挂肚,每每想起总是心痒不已,却又有些怯于面对当年有那么多家世雄厚、才貌双全的女子供他挑选,为什么他一个都不中意,最后独独选择了她?
祝回雪忍着紧张,憋了这么久,终于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似是听出了她话中隐隐的不安,虞静延松开双臂,转而让她面对着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弯了弯嘴角。
“今日交代了,我便没有隐瞒你的事了。”
她没有过错,是他曾经唐突冲动,采取的做法也有所不足,所以多年来才不愿面对。
该紧张的明明是他。
昭宁十四年的春日,虞静延离京出巡封地。那时候,他的封地远没有整个晋州这么大,仅仅只拥有晋州治下的几个城池,平城是其中最大、也最富庶的一个。
在平城,百姓每五年就会兴办一场灯神会,既为祭祀先祖,同时也祈求一年风调雨顺。虞静延一行人至当地时,恰好赶上这一节日,入夜后恰有兴致,便沿着街市巡游。
月色澄澈,热闹的街间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华灯挂满了小摊和酒楼,为偌大的城池映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底色。
酒楼上,最顶层的雅间居高临下,其视野宽阔,足以俯瞰整条大街。虞静延立在窗边,当地的一众属官恭恭敬敬跟在他身后,将全城推选出的灯王拿来献与他。
彩云追月的样式,做工精致,灯彩华丽,大却不笨重。
见他留下了灯,属官们心中安定下来,继续禀报近日的要务,虞静延向窗外一望,见楼下灯火辉煌,一处高台前人潮如织,是百姓在题字和猜灯谜。人群最中央,一个头戴幕篱的女子随手一指,没过多久,便将面前五花八门的灯谜猜了个尽。
周围鼓噪的喝彩和赞叹声里,女子走到另一边,应摊主之邀在孔雀灯上题字,一手行草龙飞凤舞,湖绿色的衣袖在风中翻飞,恣意又潇洒。
高处,虞静延搁下了茶盏,目光继续追随着女子,她赢了猜灯谜,却没有领走奖品,而是趁周遭没有注意悄悄溜走了。
成功挤出最拥堵的那一段路后,女子脚步放缓,一阵急风吹过来,卷起她面前那层轻薄的纱。她并未慌乱,索性摘下了幕篱,露出一张出众的美人面庞。
悬胆鼻、秋水眸,自有一番温婉卓然的气质,偏偏她神采飞扬,又显出十足的灵动和俏丽。
酒楼上,虞静延微微走了神,目光依然锁定着那个湖绿色的身影:“那是谁?”
属官尚未禀报完公务,听后愣了愣,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很快面露了然,笑着回禀:“回殿下,那是祝家的娘子,听闻近日平城有灯神会,特地奔波过来参加的。”
祝家……
虞静延暗暗重复,问:“玉京的祝家?”
“正是,据下官所知,应为祝太傅膝下的长孙女。”属官答。
自家主子鲜少对各家贵女感兴趣,侍候在一旁的张栩不禁称奇,好在他曾经对这位祝家的娘子有所耳闻,又附耳过去向虞静延提醒了几句。
祝回雪。
在张栩的提醒下,虞静延知道了她的名字,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1]
奈何现在他们一人在楼上,另一人在街市,没有靠近的机会,也就只得远望了。
虞静延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街市上只身自在的女子,看着她脚步欢快,逐渐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一众官员不知他心中所想,皆不敢说话,纷纷揣摩着他的意思。片刻后,虞静延被微凉的晚风吹醒,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失神许久了。
无人看到的地方,他扬了扬嘴角,随后压下那阵异样的悸动,吩咐道:“将这灯王拿去赠与祝娘子,不必禀明我的身份,就说酒楼钦佩她的才情,为她添个彩头。”
“是。”
……
祝回雪坐在软榻前,就那么听他回忆了一遍当年初见自己的往事,起初只是觉得脸热,没过多久就坐立不安起来,一边羞窘着,一边又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平城灯神会乃是大齐独一份的热闹,她确实是慕名已久,才在征得祖父允许后悄悄前去,当时随手摘了幕篱透气,也是自以为当地没有认识她的人,哪里能料到会被当今皇长子盯上?
那盏极为好看的彩云灯王,她还真以为是哪家酒楼的热心掌柜给她添的彩头,原来是他……
祝回雪把炭炉挪远了一些,忍着赧意:“殿下既然发现了我,为何不直接召我相见?”
“那时你并不认识我,若我派人请你过来,只怕你会不安,之后消息传回玉京,也会有不利于你的流言蜚语。”虞静延道。
饶是祝回雪视虚名如浮云,却也要顾及家族的名声,心知他的考量是对的。
思及当年接踵而至的赐婚圣旨,祝回雪又迟疑起来。或许平城之行后他对她抱有好感,但他并非冲动之人,想来不会因为那短暂的惊鸿一瞥便入宫求娶。
能促使他如此迅速地豁出去行动的,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祝回雪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垂着眼帘:“殿下自顾自一眼万年了,可你先前与我不相识,也不知道我的为人和性情,就这么去向陛下求亲了?”
虞静延察觉出她焦虑的情绪,主动牵过她手指,露出一点笑意:“我知道你早年随祝太傅游历的事,听闻你将自己的书放在书肆寄卖,我还买来看过……你写得很好。”
既然决定坦诚,虞静延就没打算再犹豫隐瞒什么。祝回雪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意外地抬眼望向他,眸中情绪变成了雀跃和欣喜:“原来殿下早就看过了……”
虞静延说的是实话,可不是为了哄她信口胡诌的说辞。那些书都是他亲手一页页翻过的,至今仍存放在书房的书架角落,只不过她没发现罢了。
不过,说起他为何会那般仓促地求娶,倒不是因为他心急得一刻都等不了。如果条件允许,他更愿意能与她先有一个正式的相识,而不是依靠一纸赐婚达到目的,成了她眼中的盲婚哑嫁。
想起这茬,虞静延的脸色阴了阴。
“我知道祝太傅淡泊世事,在你及笄后便不再对你多作管束,但正因如此,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也找到了可乘之机。”
在祝回雪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说出了一件令她吃惊的大事:“你从平城回来没多久,冯夫人瞒过岳父拿到你的合婚庚帖,命其心腹送去了冯家。”
合婚庚帖?
祝回雪没想到多年前竟还有一桩这样大的事。冯夫人是她的嫡母,其娘家有个侄子名叫冯朗,整日花天酒地不干正事,是个不可靠的。每每来到祝家拜访,他总要寻个由头往姐妹堆里钻,祝回雪不喜其人,平常多避开有他出现的场合,但也有推脱不掉的时候,一与之见面,便会接收到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
冯家到了适婚年龄的男丁只有冯朗一个,冯夫人又宠溺他,一向是有求必应,暗中将她的合婚庚帖送去,怕是目的只有一个……
虞静延一叹,低声道:“我得知确切消息的时候,时间也已不早了,若我再不插手,恐怕你就真要被嫁进冯家了。”
这些年,他提醒她防范冯家人,却一直没有说明过原因,就是怕她因冯夫人的一己之私而对家族寒心。毕竟祝家还有疼她的祖父,她的几位兄长和妹妹也大都明事理、知进退,融入血脉的牵绊不该被轻易斩断,他日如有需要,他们依然是她值得信任的靠山。
祝回雪面上失了血色,水葱般地指甲嵌进肉里,隐隐泛着白。她岂会不明白虞静延的苦心,但那件事已经在心中成了疙瘩,不是短时间就能够释怀的。
许是包裹着她手的那只温热手掌带来了安抚,祝回雪心中气t怨交加,难以自抑地鼻酸起来,被虞静延轻轻揽进了怀里。
“都过去了。”他手抚着她后背。
他早已警告过冯家,虽没有动手,但也足够令那些人惴惴不安多年。今年开春时还听闻冯夫人旧疾缠身,日日深受病痛折磨,而那个冯朗在外狎妓时意外摔断了腿,余生只有在轮椅上度过了。
如此,也算善恶有报,为她出了一口恶气。
祝回雪靠在他肩上,涩声道:“你没有半点愧对我的地方,为何多年对这些事避而不谈,白白瞒我这么久…… ”
面对往事能避则避,将她蒙在鼓里,事实上也不是虞静延所希望的,无奈因为一件事,他不可自控地胆怯退缩了。
再三踯躅过后,他终于低声开口,向她坦白了:“成婚那天晚上,你哭得很伤心,我……”
我怕你怨我。
婚宴当日,晋王府披红挂彩,满院灯火辉煌,从前厅到后院,处处可闻热闹的道喜声。人逢喜事精神爽,虞静延平时从不嗜酒,但今日也多喝了几杯,面上显出几分由心的喜悦。
他一心都是对新婚妻子的牵挂,将满堂宾客托付给萧绍等人后便离开宴席,直奔正院而去。临到婚房前,他欲推门进入,却因房中低低的说话声而停下了。
“小姐,如今木已成舟,莫要再伤怀了……”
侍女连声安慰着房中女子,后者似乎沉默着,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声。
虞静延脚下顿了片刻,随后敛下情绪,如什么都没有听见那样走了进去,侍女喜娘们见状纷纷行礼,随后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那个他昼夜思念的身影就坐在喜榻前,仍保持着婚仪上的姿势,用那把绣满龙凤牡丹的却扇遮掩着面庞。
虞静延略显紧张地蜷了蜷手指,主动执起她手,移去掩面的却扇。然而,她面上没有如他料想中那样腼腆羞涩的神情,而是无声哽咽着,两行清泪自颊边滑落,晕花了面上精致的妆容。
那天晚上,人人冲他道贺,连院子里的桃花柳枝都洋溢着喜气洋洋,唯独他在意的那个人泪痕满面,脸上写着掩藏不去的悲意。
直到那时,虞静延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十里红妆、尊荣和地位,他将自以为好的一切都奉了上去,却没有问过她的感受。
原来这些东西,全都不是她想要的。
祝回雪自以为将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却没料到令他有心结的竟是这件事。
当时她哭,是为自己将要失去的自由和天性而哭,而非对他和晋王府有什么意见,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嫁给他,成为晋王妃,她早已经无怨无悔。
祝回雪不禁感到啼笑皆非:“殿下还说我心思敏感,自己还不是一样?那时我与你统共没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两句,贸然离家出嫁,何人能不伤感?况且谁说最初没有感情,以后就一直都……”
她说着,语速无意识地加快,仿佛急于辩解或澄清着什么。话到一半却不肯再说了,难为情般作势要起身,但虞静延听懂了她未尽的话外之音,复又紧紧拉住她手,祝回雪没站稳,向后跌到了他腿上。
虞静延面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枕在她颈窝里,如同抱着什么珍贵的礼物:“我知道了,是我太笨。”
可不是笨吗?笨得看不清她的心,为那些无谓的小事而耿耿于怀,畏首畏尾。
两人成婚多年,但相处时多是相敬如宾,鲜少在床笫之外有这般亲密的动作。祝回雪有些不自在,虞静延却不让她起来,更加揽紧了她的腰肢。
祝回雪无奈,但也不再挣扎了,就着这个姿势面向他,说出了心中最后的疑惑。
“以现在的世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属意我做王妃,可这并不妨碍你宠幸别的姬妾,为何……”为何甘愿为她守身如玉?
因为,他的王妃秉性善良,聪慧勇敢,只要眼中装下这一个,就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人了。
这样想着,他便也这样说了,惹得祝回雪闹了个大红脸,使力锤了他一下。
虞静延失笑。夫妻之间本是一体,既然她能做到一生只有他一个,那么,为何他就不能做到以同等之心待她?
他轻叹,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愿再让母亲和关皇后的悲剧重演一次了。”
祝回雪望着他,心头不由一软。确是如此,当年关姜两族争执不休,个中矛盾无非就是被当今陛下一夫娶二妻的事激化的,才使姜夫人心思郁结,最后含恨而终。
他幼年失恃,丧母之痛难以忘却,长大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意外。
在妻妾面前,倘若一人心意坚定地给足正室体面,甚至连妾室都只是有名无实的虚位,后宅自然风平浪静,正室也不会受到本不该有的委屈了。
祝回雪有心让他忘记伤怀,轻道:“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虞静延弯起唇角,却摇了摇头。毕竟他的后院有名义上的姬妾,这样做是他自己的选择。
室内温暖如春,他替她把落到脸颊旁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担心你会感觉有压力,以为我在故意借此束缚你。”
束缚……
祝回雪想到什么,不禁抿唇一笑。就算是束缚,也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两人别扭了太久,如今难得有互诉衷肠的时候,她低着头,轻声说了实话:“妾身只是觉得愧疚,好像保全了自己的幸福,却牺牲了许多女子的幸福。”
“一群人困在后宅守着同一个人过日子,本就不会幸福的。”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放她们所有人离开。”虞静延道。
窗户外面,雪又飘飘洒洒下起来,绒毛般的雪花逐渐铺满了整条外廊。他再次拥住她,心中是久违的满足和安定。
他蒙父皇信任,得以承继天命,在他的后宫里,没有什么佳丽三千,妃妾如云,有且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夏来赏荷,冬来观雪。
这就足够了——
淮州大军抵达边境战场后,军报五日送一次,直到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回玉京,众人才终于稍松一口气,日夜盼望着大军凯旋。
面对淮州军的强势南下,南江军俨然余力不足。三日后,梨花寨举寨出兵,大当家黎娘子摘了面具,公然站在了大齐一边,反而是一直被认为“虎视眈眈”的西戎按兵不动,又将边塞守军后撤数里,只作隔岸观火之态。
边境势力错杂,多年来摩擦不断,就如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如今三方打得如火如荼,终是又一次陷入了连天战火之中。南江以一敌二,更加速了其败亡。
大雪连天地下,转眼便到了腊月,从上次虞帝离开后,冷清的长云宫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二位客人。
是日天阴,冰寒的雪水冻结了一级级台阶,在宫人无所生气的行礼声里,虞静澜走进大殿,看见自己的母亲衣裳单薄,明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仍平静地立在窗边。
不过过去几日,但虞静澜消瘦得厉害,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瘦削的肩膀勉强撑着一身宽大的衣裙,可见近期的变故给她带来了多大的打击。
殿中只剩母女两人,死一样的静寂。关皇后没有回头,好像浑然不觉有人到来,虞静澜站在她身后,轻声将自己和虞静循的打算道出。
“二皇兄自请驻守皇陵,以后都不会入京来了。我也向父皇请了旨,待到开春,我便启程去殷城,从此远离权势纷争,不再过问任何事。”
无人回音。
角落的铜炭炉里,碎成小块的炭火正奄奄一息地冒着黑烟,用作取暖颇为吃力,却是十足的呛人。
虞静澜望着那处,心中的悲戚和痛苦又被这阵黑烟勾了起来。
得知真相的那天,她彻夜未眠,在房中枯坐到了天明,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为什么?
虞静央长她两岁,是她唯一的姐姐,也是她曾经最亲近的手足。虞静澜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她一起放风筝、打雪仗,在太学读书时,她们两个总是坐在一起,上课时偷偷吃点心说话,一同被夫子打手板。每每这时,她们的两位兄长、还有其他的伴读子弟便会如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一拥而上围着夫子求情……
那时候的日子,当真是最无忧无虑的。她本以为她们能一直这样亲近下去,可是没过几年,她们却从亲密无间的姐妹,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
少年时候,虞静澜真真切切地将自己的姐姐放在t心上,后来也真真切切地恨了。她从未怀疑过母亲的话,视虞静央为害她性命的眼中钉,甚至因此起过杀心……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恨错了人。
一场宫宴,一壶毒酒,葬送了她和虞静央的姐妹情,也毁了她们的一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她一直深信不疑的母亲。
要是当年她没有出席那场宴会,没有喝下那杯酒,一切是不是就都会不一样?
虞静澜哭不出来,因为她的泪早已在之前的日日夜夜里流尽了,颤声道:“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希望自己不要生在帝王家了,更不要做你的女儿。我再也不想背负着仇恨,与自己的亲人不死不休……”
虞静澜闭了闭眼,提起裙摆,朝着关皇后的背影,最后一次跪了下去。
“儿臣向母亲告别了。”
她双手伏地,额头贴在冰凉的地上。
……
殿门重新紧闭,虞静澜离开了。
此去经年,玉京与殷城相隔千里,今日一别,也许就不会再相见了。
虞静澜被侍女搀扶着,走下长长的台阶。直到她将要走出长云宫,身后沉寂的宫室才如梦初醒一般有了动静,殿门被人用力拍响,从里面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澜儿,澜儿!”
那声音离得远,但虞静澜听到了。然而,她脚下却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去。
不管是自己的母亲,还是她的亲生手足,她和他们的关系就像瓷窑中烧制失败的花瓶,看起来没有破碎,其实早已经满是裂痕。她想要一片片重新粘好,但直到拿在手中才发现,原来她根本无从下手。
她和自己的亲人之间,隔着一片名为过去的山海。
山海尽头,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虞静澜终是没有回头。
上轿离宫时,一滴泪水顺着她脸颊落了下来,无声砸在地上,迅速融进了遍地冻结的坚冰,消失不见了。
第129章 凯旋
昭宁十九年冬, 齐国迎战南征,梨花寨以盟友名义出兵襄助,越明年, 两军大胜, 正月,双方停战。南江王都一度失陷, 最终兵败于玉河渡口, 其朝廷不堪重负,被迫派出使臣商讨议和。
战火已熄,梨花寨先行退兵。数日后,齐军撤出南江王都, 班师回朝。
正月十五当日,玉京城中早早便戒严了, 护卫牢牢守在道路两侧, 仍挡不住众多百姓簇拥上来的热情。
宫门上,隐隐能听见城中欢欣热闹的议论声。塔楼里炭火烧得正旺,虞静央虚虚披着件斗篷,正在里面心焦地来回踱步, 不时走到窗边张望两眼, 就在她徘徊到角落的时候, 一直守在窗前的晚棠欣喜地叫了起来。
“殿下, 回来了, 回来了!”
虞静央先是脚步一顿,面上迅速露出了喜色, 疾步到窗口处向外望,果真看见了凯旋的淮州军众将领,正缓缓向宫门方向行进, 为首那人玄衣白马,身形依旧挺拔。
她心跳如鼓,迫不及待地冲出塔楼。
虞静央满心急切地想要见到萧绍,也不顾晚棠慢半拍的呼唤,就连肩上的斗篷被吹走也无暇顾及了。
她提起裙摆走下一级级台阶,发间的珠钗流苏随步履摇晃。不远处,萧绍正拉紧马缰,耐心通过百姓的拥挤,远远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明明回来前就传了信让她不必出来等,这么冷的天,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虽然这样想着,可萧绍心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立刻下了马,越过重重拥堵的人群。
数九寒天已过,暖阳融化了坚固的积雪。时隔数月,两人都向着彼此奔去,紧紧相拥在一起,热烈又急促的心跳仿佛一层厚实的屏障,隔绝了严寒的北风。
“不是说了让你在宫里等就好吗,怎么还是出来了?”
感受到她的手有些凉,萧绍抱她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将人整个裹了起来。虞静央抬头直视着他,那双眸子格外的亮,胜过他在塞外高山见过的满天繁星。
“想你了。”她说,没让除彼此之外的任何人听见。
不论早前互相传过多少封相思缱绻的家书,都没有当面这一句来得甜。那种悸动的感觉,就像一粒石子掉进湖泊,轻而易举就激起了一圈一圈勾勾缠缠的涟漪。
萧绍笑了,整颗心都被填的鼓鼓囊囊,复又抱紧她。
“我也想你。”
碍于不远处还有其他人在场,两人到底注意着分寸,片刻后便分开了。虞静央站在他面前,方有了机会细细观察。
眼前人一副好皮囊,到战场上走了一遭后倒是没破相,无非是多了些青色的胡茬,看上去风尘仆仆。相比之前还瘦了一点,应是行军途中寝食条件不佳的缘故。
看来真的如他信中说的那样,有惊无险。
心头微松之余,虞静央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当下开始了一番对他的“排查”肩膀、胸口、腰腹,虽然隔着一层硬硬的铠甲,但若真的受了伤,摸到伤口还是会有所反应的。
她顺着他肩膀向下探,不忘时不时用力捏一下,萧绍都面不改色,从容得很,直到摸到右侧小臂的位置,他没忍住轻嘶一声,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虞静央的动作停住了,幽幽抬眼看他。
在她的眼神威胁下,萧绍屈服了,心虚地弯起嘴角,悄悄把受伤的右臂向后藏了藏:“轻点捏,还没长好呢。”
这个报喜不报忧的家伙,果然还是不能相信。
虞静央心知他企图蒙混过关,也不接茬,含嗔带怒地瞪了他一眼,其实更多的是心疼。
钱顺海奉天子之命出来迎接功臣,也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现下冷得手揣在衣袖里,苦哈哈对两人道:“三殿下,萧将军,事不宜迟,快请先入宫吧!陛下还等着论功行赏呢。”
大军打了胜仗,于今日班师凯旋,恰好与元宵佳节撞上,天子下令举办宫宴同乐,亦是为众将庆功。
歌舞升平,丝竹雅音盈室,君臣共席饮宴,其乐融融,一改先前战局未定时的消沉颓靡。此次南征中,淮州军势如破竹,战绩斐然,不仅夺回了租让出去多年的失地,还使大齐的疆域线继续向南推进千里,一举扭转了昔日备受屈辱的纳贡国地位。
南江元气大伤,至少五十年内都没有了兴起战火的能力,在投降后主动向大齐递送了议和书,关于日后两国的各项事宜,还需朝廷外事司的官员出面进一步磋商。
虞帝龙心大悦,为一干将士论功行赏,萧绍作为军中主帅再获加封。他带着麾下部将行礼谢恩,长公主在旁看着,笑吟吟道:“继淮再立战功,陛下这赏未免也太轻了。”
虞帝今日心情甚佳,话中不难听出纵宠之意:“朕有心重重赏赐,可他不缺金银宅院,若爵位再高,就要越过他父亲去了。皇姐以为再赐些什么合适?”
“不如问问继淮的意思,满足他一个心愿。”长公主道。
虞帝一听觉得有理,当即便应允了。萧绍不知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意识望向右侧席位上的虞静央,目光透着询问,奈何虞静央也不明其意,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她猜测,或许是父皇和姑母事先已经商量好了要另赏他什么,不如安安静静地等候下文。
正在萧绍左右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某一刻脑中灵光一闪,心忽然咚咚狂跳起来。
莫非是……
大庭广众之下,他当机立断做出了反应,忍着忐忑又雀跃的心情回话:“臣想向陛下求一桩婚事”
他一开口,虞帝和长公主果然露出了然的神情,前者朗声笑了起来,也不再拐弯抹角地卖关子:“这个朕知道,早就有所准备了。”
钱顺海会意,捧着一卷圣旨上前:“宣城公主接旨,萧将军接旨!”
萧绍本来准备顺利从战场上回来后再提起这件事,没想到圣上早就考虑到了。起初,虞静央也没反应过来,直到被旁席的祝回雪推了推才如梦初醒,忙起身离席,走到萧绍身侧跪下。
耳边是钱顺海宣旨的声音,没过多久,两侧就响起了热情的恭贺道喜声,几乎要将人淹没。
“谢陛下恩典!”
两人分分合合多少年,如今终于等到了一纸赐婚。萧绍喜形于色,立刻向上座叩首谢恩,虞静央同样欢喜不已,跟着拜了下去,就在她心下恍惚,感到有些不真实的时候,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本就该是这样的。
本来t就该如此顺利。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仿佛她没有离开和亲,也没有经历那难熬的五年,只是他们两个年轻气盛,直到现在才肯收心安家而已。
往事暗淡,悲喜不论。
曾经遇上的那些苦难、挫折,也全在岁月流逝的途中朦胧淡化了。
……
夜晚,皇宫宴罢方散,众人各自离宫,踏上归程。
萧绍知道民间关于自己和虞静央的传闻,如今又成功得了赐婚圣旨,自然是越发的嚣张,那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于是马也不骑了,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阴云散去,天边繁星复现,而坊市之间热闹拥挤,灯火如昔。
虞静央畏寒,常在车驾中安置暖炉,一身从外面带上来的寒意很快便被驱散了。萧绍坐在她身边,无声弯起了唇角,只觉得心里许久没有这样安定过了。
如今战事告结,只剩下停战后要处理的收尾事务,他功成身退,现下只要和她在一起,安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婚仪。
至于边疆的纷杂之事,自有专门负责的文官使臣应对。
南江军投降后,南江王室的统治陷入危机,南江王无力扭转困局,突发中风崩于行宫。现在,距离老王驾崩已过去小半个月,然而南江王室内部争斗激烈,至今都没有推选出下一任继位者。
因此,南江依旧是一盘散沙的状态,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但边境不止有这一个大国,西戎还在,而且在阿穆苏的统治下,他们内乱已平,正欣欣向荣。
虞静央道:“南江一败,能与大齐匹敌的便只剩下西戎了,既然两国都有交好之心,还不知父皇打算如何结交。”
“西戎可汗早在南江战败后就说明过了,不希望以和亲手段巩固两国关系,愿意与大齐共同搭建商路,尽快促成通商之事。”
萧绍在回京途中看过了西戎传来大齐的信件,对此事很了解,也懂得虞静央心里在担心什么。毕竟大齐有过外派公主和亲的前例,若西戎对此没有意见,保不齐又有一个公主要被推出去作牺牲,重演五年前她的悲剧。
好在现在,他们基本可以排除这一可能了。
“太好了。”
虞静央听后很高兴,轻喃道,心好像也被身前的暖炉烘热了。
这次西戎主动拒绝了,日后兄长继位,亦会尽力避免和亲之事。久而久之,今后大齐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会效仿先祖,将这一传统延续下去。
她是大齐第一位和亲公主,也会是最后一位。
绕过人潮如织的街市后,马车渐渐加快了速度,周遭变得安静。这时候,虞静央突然侧头看向身边人,说了一句话。
“伤口,我看看。”
在宫门外提过一嘴之后,萧绍本以为这茬已经成功含糊过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要被追责。他心悄悄一抖,面上只有故作淡定,顶着她的目光挽起右边袖口,露出裹了好几层的白色布帛。
他的伤口回京前才包扎过,倒是没流血,看那隐隐显出来的药粉痕迹,约莫能判断出是箭伤。
创面不大,但贯穿得深,够他养好些日子了。
虞静央似笑非笑地睨了睨他,决定说到做到,扬声吩咐:“晚棠,萧府快到了,在前面停一停吧。”
萧绍还没把卷起的衣袖放下去,一听急了:“真不留我了?”
“我说话算话,你唔”
虞静央话说到一半,萧绍发觉来者不善,立刻急切地堵上了她的嘴,之后又流连到她耳畔厮磨,左蹭蹭右蹭蹭,硬是凭借日益精进的本事让虞静央说不出话了。
“我不想回去。”萧绍贴在她耳边,闷闷道。
“我府上几个月没住了,地龙也没烧起来,还不知道有多冷,床铺也硬,我没法好好养伤……”
这话说的,难道那硬床榻不是他自己铺的?
虞静央被他圈在怀里,但理智还留存着一星半点,听着他漏洞百出的理由,悄然弯起了嘴角。
眼下还没成婚呢,他就想得寸进尺恃宠而骄,等到真登堂入室的那天,还不把她公主府的屋顶给掀了?
萧绍浑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依旧自顾自絮叨着。
“今日还是元宵节,我说好回来陪你一起过的。”
“南部边境多雨,这个时候也没以前暖和了,又湿又冷,难受得紧,我北上回京又奔波了好几日,歇都没歇一下……”
还装起可怜来了。
“夸张。”
虞静央望着他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府已经到了,可里面人迟迟没有再发话,晚棠站在车窗外,犹豫着问:“殿下,还停吗?”
马车里,萧绍不肯罢休,又不死心地凑上来吻她唇角,虞静央被磨得没办法,哼笑一声,终是如了他的愿,做了一回没原则的昏庸公主。
“继续走。”
马车继续前行起来,这下萧绍满足了,尽管被她推开了脸,但还是黏黏糊糊牵着她手指不肯松开,若他有条尾巴,此刻恐怕都要翘上天了。
虞静央觉得好笑:“赐婚圣旨才刚下,你就敢这般放肆,仔细传到父皇耳朵里,把你我全都叫到宫里教训一通。”
“无妨,你只管把过错往我身上推。”
萧绍泰然自若,在身边人怀疑的注视下,又补上了一句:“我经打。”
虞静央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不吝啬地先给了他一下。
第130章 红妆
◎山河织锦绣,万里明月归。(正文完)◎
三月十六, 宜嫁娶。
是日天气晴朗,春桃细柳生机盎然,欢欣的气氛感染了树梢间跳跃的鸟雀, 一直从公主府邸蔓延到皇宫去。
临近傍晚时, 天边满是绮丽的云霞,织锦红妆十里未绝,轿夫起轿, 锣鼓喧天。
宫中, 大殿里挂满了大红彩绸,喜庆的鸣乐声里,宴上宾客皆恭声道贺, 以庆宣城公主出降之喜。
天子既至,吉时已到。虞静央以却扇遮面, 身上的凤冠霞帔如火一般光华夺目, 环佩于行走间叮当作响,同萧绍执手行至喜堂中央, 三起三拜。
“礼成”
随着喜娘的高声唱和, 周遭的恭贺道喜声再度响起来。
有喜扇遮挡,众人看不见她的面容, 虞静央起了心思, 悄悄捏了一下身边人的手,后者很快便作出反应,也用力回握住她,从皮肤传递而来的暖意缓缓深入,一直流淌进心里。
她无声弯起了眼睛, 低头而笑。
从此以后, 他便是她有名有实的夫婿了。
在宫中举办婚仪固然规程繁琐, 但也有好处,比如那些劝酒的宾客顾忌冲撞圣颜唯有收敛,便给归心似箭的萧绍提供了便宜,不过喝了几杯便向虞静延等人使了个眼色,一骑快马回公主府去了。
房门打开,一众喜娘和侍女皆感意外,虞静央正坐在婚榻前,见他回来也愣了愣:“怎么这么快?”
“有人替我挡酒,父皇也默许了的。”萧绍一点都不心虚。
虞静央注意到他的称呼,翘起了唇角:“你倒是改口改得快。”
她说着,满头沉甸甸的凤冠步摇还没来得及摘,细细的金流苏从额间垂下来,衬得她本就盛极的容貌愈发鲜妍明媚。
烛花噼啪几声响,众人领过赏钱,欢欢喜喜地下去了。房中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原本虞静央还算放松,现下却生出一种紧张的感觉。
萧绍今日是真的高兴,也不说过来坐下,而是握着她手,堪称虔诚地在她面前蹲了下去,就那么专注地注视着她的面庞,一双黑眸里仿佛把全世界的情意全都装了进去,哪里还能看出平常处理公务时的严肃和凌厉。
“看这么久,以前没看过?”
虞静央的脸开始发烫,匆匆别开视线,眼睫也跟着颤了颤。萧绍面上笑意更大了几分,道:“一直没看够。”
从孩提到总角少年,到长大成人,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地在一起,似乎早就该腻了。可萧绍感受不到,从年少气盛情窦初开的时候起,他的心就已经牢牢地系在她身上了。
“还没喝合卺酒呢。”
虞静央忍着赧意提醒,让萧绍也想了起来。他自是不肯精简这成婚礼中的任何一项流程的,这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在身旁的花桌上拿起提前准备好的酒瓢,斟满酒。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一同举起被劈成两半的酒瓢,仰头饮尽。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祸福相依,甘苦不避。
一切礼成,龙凤红烛发出的焰光轻摇,帐中正暖。
身边人抿着唇一言不发,带着不自知的怯赧,萧绍凝望着她的眉眼,缓缓俯身下去。然而,就在这缱绻旖旎的时刻,虞静央的脸色却微妙地变了,旋即迅速捂住了嘴。
“嗝。”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还是听得很清晰。
“……”
反应过来后,虞静央立马红了耳根,萧绍则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积食了?”
宫中礼仪繁杂,但虞静央也没亏待自己,婚仪结束后虽然没有在筵席上露面,但早在后殿的暖阁里填饱了肚子。许是念着今日她大婚,御膳司送来的饭菜全是她爱吃的,比前殿的席面还要丰盛几分。
正因如此,虞静央胃口大开,成功把自己吃撑了。
她现在躺不下,更睡不着觉,心里正盘算着还能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无意望了一眼窗外,便有了主意。
“今夜有很多星星,我们出去看看吧。”
……
若说公主府哪里观星最好,自然是比所有院落都高过好几头的明月楼了。两人相携来到最顶层,站在上面,漫天星辰仿佛都变得唾手可得。
正值春日,夜晚的风不太冷,萧绍站在围栏边,起初本是满含笑意的,后来望着天边的星月,面上却露出几分不自知的怅然。虞静央安静地注意着他的神色,心下了然,不禁感觉有些酸涩。
他们在宫中拜堂的时候,萧侯坐在侧席,身旁却还空着一张席案。虞静央知道,那是为萧绍为故去的陈夫人留下的位置。
他如此看重这一天,在这般重要的日子里,他也一定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于是,虞静央主动提起往事:“陈姨走的时候,可还安详?”
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起这些,萧绍目光微动,片刻过后,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过世已五年了,起初他不能接受,但时间总归削弱了这份悲痛,让他在重提旧事时拥有面不改色的勇气。
所以,萧绍的神情很平静:“当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很晴朗,满天都是星星。她精神不错,晚膳时候还拉着我说了很多话,所以她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那天黄昏时分,萧绍回府陪母亲用膳,见她一身素衣靠在榻上,看上去却精神抖擞,全然不像抱病的模样,他再三询问,最后也放下心来,并没有过多在意。
相比缠绵病榻感受性命的渐渐流逝,这种毫无征兆的骤然离开能让经受的人不那么痛苦,但带给身边亲眷的打击却是巨大的。对当时的萧绍来说,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闲谈间随口说出的几句话,却成为了母子间最后的诀别书。
那时候,公主和亲的事刚刚过去没多久,他始终难以释怀,眼看着人瘦了一大圈。陈夫人都看在眼里,轻叹了一声,劝慰道:“绍儿,你别恨阿绥,她懂事,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萧绍沉默地垂着眸子,一片沉寂。
他做不到不恨她,想要忘掉她,却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母亲,我想去军营历练几年,我不想……继续待在玉京这样过下去了。”他哑声说。
柔和的烛光里,陈夫人目光沉静,里面有对亲子的心疼,亦有造化弄人的感慨。
“想去就去吧,你要是能闯出一番名堂来,我也就放心了。”
萧绍没有多想,静默地点了点头。直到深夜噩耗传来的那一刻,他才陡然明白,那时母亲所说的“放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往事,虞静央神情动容,默默牵紧他手,萧绍从身后拥住她:“幸亏你回来了,不然,我……”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可不要乱说话。”虞静央直觉他又要说自己不爱听的,连忙打断。
是啊,今日是他们成婚的日子,本是大喜,那些不吉利的话都不该说。
萧绍不由一笑,胸中怀着的悲意和惆怅都被冲淡了:“好,我不说了。”
今夜月色正好,耀目的星辉洒进楼阁,衬得处处装点着的锦灯红绸愈发喜庆,他复又拥紧她,声音满含着难以自抑的喜悦。
“阿绥……一切都回到原位了。”
昔日,愁云浓雾遮掩了他的明月光,好在如今风雪初晴,阴霾尽散。
物换星移几度秋,过去种种痛苦或悲涩的记忆,好像一场不堪回首、亦无需追寻的大梦。
虞静央跟着弯起眼睛,凑近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引得萧绍哑然失笑,直接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出观星的楼阁。繁复的嫁衣裙角在风中摇曳翻飞,如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才不会呢……”
两人打情骂俏的声音渐渐小了,远处,玉京城灯火繁华,护城河上水波平静,不紧不慢荡漾着向东流去,映出一幅人影憧憧的民间盛景。
千帆阅尽,幸有山河织锦绣,万里明月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撒花!!!呜呜又完结一本,好开心,爸爸妈妈我出息了(泪目)
之后还有几章番外,不过俺已经没有存稿了(晕倒)不过我保证,我一定尽量按时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