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凤阙绷紧的身子终于松下几分。
“前辈的残魂一直逗留在世间么?”
君子佩轻摇折扇:“是也不是,一直被困妄海之中,来不到世间。”
“妄海为因果消散之地,任何灵魂皆无法停留才对,前辈是如何做到的?”辞凤阙未惊。
“你不也是么?”君子佩道。
辞凤阙哑然。
“哈哈哈哈,”他爽朗地笑,“你从未想过为何自己能在妄海死而复生么?明明坠入其中的灵魂只会被海水吞噬,永生不得转世。”
他只是旁敲侧击的一句,辞凤阙却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是前辈你?”
君子佩并不否认。
“两百多年前,你坠入妄海,我将你的魂魄保护了起来,因为我察觉到了你的身份,你是神墓的钥匙,和神髓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分割的联系,”君子佩语气温和,“天道取出神髓之时,神髓便有了自己的意识,它预测到自己在未来即将掀起腥风血雨,为避免惨剧发生,它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蕴含力量的本体,另一部分,就是钥匙,唯有钥匙方能对神髓产生伤害,其余任何存在,都无法夺取神髓身上的力量。”
“当初你和小君身上的役鬼契,便是因此而产生的。”君子佩为辞凤阙揭开当年的真相,此时此刻,辞凤阙才终于知晓当初那道役鬼契的来源。
因为是曾经同源的两部分,所以他痛我痛,他喜我喜。
听到答案,辞凤阙忽然笑出声,原来有些缘分,早在一开始便注定了。
君子佩目睹了他身上的变化,突然道:“我方才问你,你是小君的道侣么,你尚未回答我。”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问题时,辞凤阙掌心竟微微沁出一层薄汗。他心中莫名发紧,分明已在众人面前坦然承认过身份,可此刻面对君子佩,却仍止不住地心绪浮动。眼前人语气平和,并不催促,只如一位慈和的长辈,静静望着他。
辞凤阙偏过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是个好孩子。”君子佩听到答案,轻轻赞了声。
“是个好孩子。”君子佩得了答案,轻轻颔首,眼中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这声夸赞反倒让辞凤阙有些不自在。恰在此时,君子佩输送的灵力运转过一个周天,他稍稍恢复了些气力,便站起身来,与君子佩相对而立。
他是君青玉的父亲。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辞凤阙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说我是好孩子,这是否意味着,他认可我与君青玉在一起?
君子佩见辞凤阙久久不出声,大抵猜到他心中所想,温声道:“天上宫阙一开,接下来就是神族之间的战斗,你我难以插手,愿意同我聊聊么?我想听听,你和他经历过些什么。”
他所言不假,辞凤阙已将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是君青玉和姬落花的战斗,除了相信君青玉,等待那个命定的结果,他似乎也无事可做。
于是辞凤阙点头:“您想从何处听起?”
君子佩想了想:“你的灵魂在妄海修养时已无求生之欲,后来你们经历了些什么,才会让你选择活下去?”
辞凤阙被他问得一愣,这是段很久远的记忆了,一直被自己深埋于心底,连君青玉也未曾知晓。
鬼域覆灭,在君青玉身边再次醒来,本来以为自己的宿命会是跟着死意缠身厌倦世间一切的君青玉又死一次,可没想到,他们竟咬着牙,作为硬骨头,满身傲气地活到了现在。辞凤阙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若说是因为命运将他们绑在一起,那么之后,选择活下来面对世间,则是出于一份想要抓住什么的执念罢。
他对君子佩笑了笑:“并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经历。”
君子佩耐心听着。
“我那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家乡,一直以为在他身边也只是苟活罢了,毕竟天下偌大,再也不会有我的归处,”辞凤阙垂下眼睫,橙红流光在眼中跳跃,“可是当某日,我也记不得具体为何时,只能回忆起昏黑寂冷的天,云层将月色都密封。我去为他寻药回来时,推开门,他竟坐在案边,朝我看来。那日他刚被取了血,按他的虚弱程度本该躺在床上昏迷至第二日才能醒来,可他却硬撑着,点亮一盏烛灯,一直等我回到屋中才推着轮椅回到榻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就是那么一点烛火,把屋内照亮,将天色点明,我不知道他为何要等我回来,也许只是出于涵养,但我忘不了。”
“只有家人在等你回家时,才会为你留一盏灯,”辞凤阙缓缓收拢掌心,仿佛那簇温暖烛火仍在指间跃动,“从那时起,我明白他成了我新的归处。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盏灯为我而明。所以我不再求死,而是想与他共生。这盏灯,我要他长长久久地燃下去。”
君子佩听完他的剖白,停下摇着折扇的手:“因为想活下去,后来吃了那么多苦,后悔过么?”
辞凤阙不假思索:“不悔。”
“想活下去并不是错,所以我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