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微月听到反而莞尔,她不常笑,笑起来仍如清寒白雪。

她从容站起,宽大的袖袍将她渗血的指尖掩下,她道:“不劳烦陛下。”

说罢她往前几步,与皇帝几步之遥。

皇帝被她的眼神恫吓,一时愣愣。

偌大皇宫中无人会在意一个琴师的死活,也无人会在意城外乱葬岗中的雨有多冷,他们只顾着自己的安乐,看不见悲苦流离的人。

官兵持刀已至身后,但皆比步微月慢上一分。

步微月眼神极冷,柳月弦丝瞬间抽出,变作她手中利刃,削肉如泥,在所有人未曾反应过来时,皇帝的头颅已掉落在地。

头颅滚落几圈,撞倒桌案,浓烈的白酒泼在发上,痛快至极。

步微月冲官兵缓缓抬眸:“走吧。”

不管不顾身后的慌乱狼狈,她抱住无弦之琴,白衣潇潇,踏出朱红的大门。

她想,终于可以去到故人墓前,为她敬上一碗酒。

*

柳缘缘的声音将思绪拉回。

步微月极缓地眨了下眸子:“是你失约了,缘缘。”

柳缘缘依旧在哭,步微月从未见过她哭成这般,可她还是扬起一个笑,对自己道:“嗯,你会怪我么?”

步微月也笑:“不会。”

皇帝被刺,朝中大乱,恰逢民间起义,步微月在他们的接应下顺利离开皇宫。

离开篁鹤引后,步微月开始漫无目的地漂泊。

她本修士,入世也即修心,直到某日,她发现自己竟能将无弦之琴弹奏出声,才恍然想起她已至师父口中断琴有心的境界。

那时她刚在一座破庙中,为一对饿死的母女奏曲往生。

她微微惊愕,连忙翻出袖中的破烂琴谱,提笔想要往上添几笔。

片刻后,手又垂落下来。

即便到了断琴有心的境界,她依旧无法续写柳月行,仿佛剩下的段落不应存在于世。

自那之后,天下五湖四海,凡有流离失所之人,饥寒交迫之人,强权剥削之人,皆有步微月的身影。

她的琴身无弦,却能诉尽天下不公,为这些人踏出前路。

生命最后,她奏琴十日不歇,力竭身死。

万民恸哭,她得以飞升成神。

“我只是遗憾,到死也未奏出柳月行。”她道。

柳缘缘的身影变得飘忽不定,寒烟丝的烟岚在慢慢褪去。她抹去眼泪,抬起头:“原来又到了芦花满城的日子。”

她接下一朵芦花,晃起一身银饰,叮叮当当甚是好听,语气坚定。

“我来赴约,你有琴么?”

步微月捂住伤口的手松了几分:“有。”

柳缘缘破涕为笑:“别那么呆,要起柳月行了。”

你写不出的曲,我来为你补上,就如同高山遇流水,岁月仍可诉。

她将玲珑巧的流云古琴抱起:“小妹借琴一用。”

昏迷过去的玲珑巧不可察地点头。

柳缘缘拉起步微月,两人抱琴而去,天地潇潇,踏落一地的月霜。

柳月流云铺于月下,琴声婉转千回,那是步微月从未奏出的柳月行。

柳缘缘巧笑嫣然,银铃和乐翩翩起舞。

我有一知己,断琴亦有心。

乐神终其一生也未能谱出的曲子,终在此刻得以传奏,曲声飘入篁鹤引千家万户,伴月而动,一曲惊皇城。

琴曲之约,无人辜负,已无憾矣。

两把古琴缓缓落下,步微月拢住寒烟丝,那里已无柳缘缘的身影。

她将寒烟丝送回玲珑巧手中,极轻地道了句:“多谢。”

若不是你在湖心亭中奏曲,我便不会被琴声吸引回到篁鹤引;

若不是你拼力将柳月送至我手,我便不会顺利展开幻境;

若不是这寒烟丝,我便不会再见故人之姿,奏出柳月行。

多谢,以及珍重。

芦花纷飞中,她重新对辞凤阙几人道:“这首柳月行赠与诸位,唯望平安顺遂。”

辞凤阙抱拳:“姑娘也是。”

得到回应后,她像是诸愿已了,化作十几道蓝色光团,散尽天地。

久久,第一轻然才从此情此景中回过神来:“方才那是千年前之人?”

辞凤阙伸了个懒腰:“是啊。”

“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