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若蘅——”
镜清行走至云台边缘,秀雅身姿如蟾宫清月只在高处俯瞰天地,那双雪睫下的清眸恍若璨星下的夜幕般静谧玄沉。
“你始终要明白, 我非是你的师兄。”
三百余年, 镜清从未放弃过修复那面仙镜。
若他放弃, 无异于默认了深渊界又一次灭世成功的举止。
在过往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 深渊魔物曾无数次出现在各种平行世界中, 通过灭世来吸取更多恶欲与痛苦养料,使得自己日渐强大。
此间人界不过是无数世界中的沧海一粟。
在上界眼里看来,与其用神陨来力挽狂澜拯救这个小沙粒般的人界,不如花费更多力气去消灭深渊界。
故而,镜清会主动选择下界,也让很多神君都意外。
玉若蘅若有所思道:“我心里一直是明白的……”
镜清当日的身体被陵霎君炼化之后,世间便再无镜清只有一个谢扶檀。
如今这副身躯固然是谢扶檀的,可意识却在谢扶檀与陵霎君同归于尽时,全都归还给了镜清。
玉若蘅也是过了很多年后才明白,谢扶檀的死也许并不是因为与陵霎君同归于尽。
更是因为那只朋友去世、便柔弱到只能日日在他怀里无助啜泣的小花妖……
他们一度也真的误以为她很娇、很柔弱,只会像一只软软的小糖糕黏在师兄的怀里,怕疼又怕苦,连喝药都需要人哄。
可那竟都只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假象,让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小花妖是绝不会愿意接触任何危险。
最终任谁都想不到,她会选择最为决绝惨烈的结局。
芍药若一开始就表现出她的死志与决绝,也许都不至于让人如此憾惋。
连他们都无法接受,更遑论是师兄呢?
玉若蘅看着镜清那抹霜雪一般的身影,只叹三百年后依然还能看到故人之貌也算是一点安慰。
……
芍药心脏原本便不是很好。
和从前不一样,听到多坏的消息身体也都不会轻易倒下。
可眼下心口却会刺痛不已。
苗婆婆大抵看出了她的心疾,连忙取出了压箱底的药丸给她吞服下一粒。
只待冷静下来之后,芍药却不愿意相信谢扶檀真的会死。
普通人能得知修仙者事迹的渠道十分狭隘,口口相传时一个误差便会谬之千里。
更何况还过去了三百年之久……
谢扶檀是天生的神骨,且那镜清又怎会毫无缘由突然复活?
想到当时所有人都盼着谢扶檀成为镜主的模样……她当时便已经很是狐疑。
芍药指尖用力抵着心口,猜想自己也许还是活不了太久。
不如便用剩下的一口气,亲自去一趟镜清城,去确认他还活着的消息。
过了晌午。
小福将芍药带来了一个山洞,芍药心头愈发诧异。
概因她被小福发现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昔日的衍清宗旧址。
“三百年前这里好像是个修仙大派,可惜人间灵气枯竭,所有仙门都陆陆续续投靠向镜清仙山了。”
好巧不巧,这里正好是昔日凰泽身死之地。
四周黄沙尘土覆没,凰泽的石像连同她背后的石壁也碎了一半。
恰恰因为她的石像碎裂,才让小福看见石像后竟有一腔洞腹,洞内有个穿着古怪的少女。
小福解释之后,芍药渐渐地恍然大悟,心口再度密密麻麻地泛起一阵刺痛。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凰泽穿越过来,所拥有的妖身明明比巫暝还要强大,又怎会在正道修士中的一次围剿轻易死去?
巫暝从前曾隐晦提起过凰泽之死。
他说凰泽当时明明是可以避开那些致命攻击,可不知她突然间看到了什么,竟硬生生抗下来没有躲开。
最终,巫暝为了不让凰泽彻底消亡于天地间,只能掏走她的凰泽珠,重伤之下从那里逃回妖巢。
那段往事巫暝说的很是平静,但此间伤痛会有多深……恢复记忆后的芍药又如何会不知道。
芍药现在知道凰泽当时看见了什么……
凰泽看见了困在这里的芍药,也看到了她身上的现代衣着。
那一刻凰泽心头无疑是震撼的。
且她也知道,如果自己躲开让攻击落到芍药那副躯壳之上,那么身穿过来的芍药就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小说里总是会写魂穿死了是有可能会回去的,可身穿却不会……
唯一遗憾的是,凰泽没能在死前告诉巫暝这点。
芍药眼眶瞬间酸胀不已。
小福看见她脸色苍白了许多,愈发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呀?”
少女压制下情绪后,才缓缓说道:“没什么……”
“对了,你之前说我若是没有救了,苗婆婆就会剖开我的身体取出什么东西来?”
小福迟疑道:“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你的身体里有一片镜片,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各种犄角旮旯里找镜面,救了你之后想着……也许你会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将这片镜片给我们呢。”
当然,如果没有救活的话,她们也不亏,直接剖开来取走就好。
芍药略是意外,她身体里有镜片?
她现在没有法术,但想到先前仙镜上的裂缝……
芍药只能暂且推断,毕竟她是身穿,也许是穿越过来的时候,才让裂缝上掉落的碎片卡进了肉身之中。
而她这么多年都保持着自己穿越前的模样,也许也和这片碎片有关。
小福说:“既然出来了,我就再找一找仙镜碎片,我若是找到了碎片,婆婆也就不会惦记你身体里的仙镜碎片了。”
小福向芍药科普了之后芍药才知晓,普通的老百姓手里会有一块墨石,只要墨石贴近仙镜碎片三寸范围之内,便会立马闪烁起来。
小福双手满是茧子,便是因为捉着墨石日日贴着地面墙角搜寻的缘故。
“我们只要凑满一个指节大的镜片,就可以获得一次进入镜清城的资格了。”
小福说着又有些遗憾,“可惜一个指节镜片能进去一个人,婆婆想让我一个人进去,到时候她就在外面等我。”
芍药对她们救了自己本就无以为报,不免询问,“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吗?”
小福见她愿意帮忙难免更高兴了起来,分了她一块墨石,“谢谢你,我和婆婆最大的心愿就是进镜清城里看一眼花花草草长什么样,等我看到了出来一定描述给你听。”
芍药看着当下的世道,心下也略是沉重。
她握住那块墨石试着和小福在这附近搜寻,可一天结束之后却一无所闻。
小福灰头土脸却仍旧兴奋道:“太好了,这片区域全都搜寻完了,下次可以换个地方继续搜了。”
芍药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这里到处都是尘土,她抬手抚了一下鼻尖,鼻子上便也多了一道黑灰,看起来很是狼狈。
原来寻找镜片竟然是这么的难……
夜里小福和苗婆婆挤在一间屋,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芍药。
可芍药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她胸口的墨石一直在发光,说明她身体里的确有一块碎片。
芍药尝试了许多方法想将碎片取出来,岂料意外之下,却会有什么东西嗖地透穿了窗纸,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芍药怔了一瞬,这才发觉自己手中躺着的是一片闪闪发光的仙镜碎片。
芍药微微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第二天天一亮,小福分了一粒辟谷丸给芍药,便又要出门去寻仙镜碎片。
只是找了一整日依旧是一无所获。
小福很是乐观道:“这是很正常的,我们经常十天半个月什么都找不到。”
芍药想到昨夜发生的事情,她略有些迟疑,来到无人处再度尝试用昨日的方法抬起手掌。
岂料下一刻,四面八方很快便有许多碎裂细小的镜片凝聚在她的掌心之中。
几乎只是短短一瞬间,她便将附近的碎片全都吸附而来,在她掌心的碎片彼此融合后,竟化作一块巴掌那么大的碎片。
芍药心头愈发意外。
她不明白这当中出了什么差错,竟会令她一个普通的人类拥有这样的能力?
小福带着芍药回家之后,苗婆婆又多拿了一粒药丸给芍药。
“这药丸也是早些时候仙门所分发,老婆子攒的不多了,这次去镜清城再去购置一批,这些陈年旧药丸子估计也没什么效用,你既有心疾便都吃了。”
芍药有心推拒,不曾想苗婆婆竟也是个泼辣的,要她吃就得吃。
芍药性子软,最是拗不过这种口硬心软的老婆婆。
第二天一早,苗婆婆捶了捶老背,准备和小福一起出门再去更远一些地方寻找碎片。
芍药略作思索,却取出了那片巴掌大的镜片交付给苗婆婆,让她们都惊讶不已。
苗婆婆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巴掌大的镜片,确定这就是仙镜碎片。
“你这是……”
芍药解释道:“是我先前藏起来的碎片,我藏的很是隐蔽,昨夜才偷偷取了出来。”
芍药将镜片交给苗婆婆,也是想快些赶到镜清城去。
她对镜清城的方位、进入的方式、以及如何赶去那里全然都空白无知。
故而她愿意将镜片赠给苗婆婆,好让她们带着她一起进入镜清城中。
小福捏着那镜片难掩喜悦道:“你真的要送给我们吗,这样会不会不好?”
芍药摇头,“想来你们也瞧出来了,我身骨弱,路上若是无人照顾,我也许会死在半道上都到不了镜清城。”
小福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容不由稍稍收敛起来。
苗婆婆口中“呸呸呸”了几句,摇头叹气道:“你们小孩子不懂事就爱口无遮拦,那镜清城里多的是神仙药,治疗你一个普通凡人又有何难?”
芍药不由弯起唇角道:“就算是这样,婆婆救了我我也需要报答救命之恩,否则我如何为我自己行善积德,让上苍保佑我身体康健。”
芍药坚持要将镜片送给她们,苗婆婆便也不再推辞。
小福高兴地抱住芍药手臂,“我原本是打算再攒个几年……不,攒个十几年的,这样一来也太好了。”
苗婆婆占了芍药这么大的便宜心里到底过意不去,她询问芍药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芍药没有任何要求,唯一的要求便是尽早出发。
她怕自己的身体会撑不了太久……
苗婆婆是个阅尽沧桑的老婆子,她似乎隐约看出了点什么,当夜便默不作声地拉着小福收拾行李,第二日便带着芍药前往镜清城去。
与从前做花妖时不同,芍药想要去镜清仙山也好,去衍清宗也罢都无需花费太大力气。
可重新做回一个普通人后,她才发现,原来凡人走一段路去一个地方真的需要花费上很久很久的时间。
芍药路途中仍旧在尝试私下收集那些碎片,只要她心中略有感应,伸出手掌后附近的仙镜碎片便会自动吸附到她手掌心中。
只是用的次数多了,芍药的心脏便会开始抽疼。
有一次消耗过度芍药额上都冒着冷汗,脸色亦是苍白如纸地晕倒过去,险些吓坏了苗婆婆和小福。
苗婆婆连忙拿了药丸给她吞服。
芍药稍稍清醒时轻声道:“若我这一路上到不了镜清城,你们便直接剖了我的身体取出仙镜碎片,将我随意埋了就好。”
苗婆婆听得眉头直皱,恼怒地往她嘴里多塞了一粒药丸,“你吃就吃,说这些没用的话做什么!”
芍药靠在小福怀里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能心中暗自向她们道谢。
在彻底抵达镜清城之前,芍药只能尽量在不伤害心力的情况下,断断续续聚集了将近百片巴掌大的碎片才彻底收手。
她用了专门装盛碎片且能隔绝其他人检测感应到的特殊包裹,只当是背了些寻常衣物在身上。
小福说,团扇大的镜片便可以在镜清城中买房定居。
芍药暗中留下了这个分量的镜片,只等晚些时候再赠给她们作为谢礼。
终于抵达镜清城后,苗婆婆拿着仙镜碎片交付上去,三个人便当场登记入城。
她们手腕上多了一抹玉印,那巴掌大的碎片也只能让她们三个人在城内逗留七日,只等七日一到,就会被自动传送出城。
小福和苗婆婆紧张地握紧彼此的手,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繁华美丽的地方。
在除了黄沙尘土便只有黄沙尘土的地方住久了后,焉能想象世间竟然还有如此色彩。
“天呐婆婆你看,那是什么?”
哪怕只在城内,她们都可以看见遥远的远方,彩云仙雾萦绕着漂浮玉殿与高耸入云的仙山……这等震撼画面更是让这对祖孙俩震惊地说不出话。
芍药在她们身畔亦是看见了远处那座仙山,她却快速挪开了视线,避免自己再去回忆那段记忆……毕竟她现在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那些刺激的记忆。
苗婆婆还告诉芍药,在这镜清城内,镜片也可以拿去钱庄换钱。
芍药听她们说完一些规则记下来后,却需要与她们暂时分开。
她只道自己需要去办一些事情,晚些时候再回来找她们。
在这之前,也许是出于心虚的缘故,芍药还是戴上了一副面纱,将自己的容貌遮掩起来。
眼下,她需要拿着自己沿途攒着的大量碎片去引起镜清仙山修士的注意。
芍药按照指引来到了一个类似府衙的地方,只是这“府衙”门庭与内饰皆为玉质,看起来便是仙家办事之所。
此地无疑便是普通人前来交付仙镜碎片的地方。
芍药抬脚跨进去时,便瞧见一个年轻秀雅的男子正卷着袖子在整理晾晒一堆账簿。
芍药只当他是此间办事的修士,对他缓缓说明来意。
“我想要上交镜片做些交易,请问是都交给你吗?”
那男子微微抬起眼眸,眸光清润如水,却只是摇了摇头,他温声道:“交给里面的蓝衣仙长。”
芍药略是迟疑,她朝里面瞥了一眼,忍不住再度询问,“那如果我想要去见镜清仙山的镜主一面,需要多少碎片可以交换?”
对方愣了一瞬。
大概也是因为这几百年来,她是第一个会拿珍贵无比的镜片交换去见镜主的。
“你要见镜主做什么?”
芍药心中也想,她要见对方做什么……
凡间的传闻也许会错会假。
但谢扶檀的消息应当没有人会比那位镜主知道的更清楚更准确了。
她不愿意相信谢扶檀会死去。
她只是想亲眼确认……他还活着。
芍药始终认可玉若蘅当日的话,她靠近他只会伤害他……
只要能确认他还活着,她不会暴露自己身份,往后也再不会打扰他的生活了。
那男子见她迟迟未曾回复,他似乎察觉出了她的难言之隐,便礼貌地略过了方才的问题,又换了一个问题询问道:“不知姑娘有多少镜片?”
芍药便拿出了包裹,打开来对方才发现这些镜片竟然多到,抵得上镜清仙山大半年所收集到的镜片……
芍药在心力交瘁下极力收集到这么多,无疑便是要达到引起他们注意的地步,好让她有机会靠近镜清仙山。
果不其然,对方眼底略过一抹惊愕之后,不由再度缓缓询问,“这些东西都拿来,只交换见镜主一面吗?”
芍药攥紧指尖,点了点头。
秀雅男子亦是颔首道:“若是姑娘郑重所作出的决定,自然是可以的。”
他的话音落下,却有其他经过的修士诧异道:“道君何以亲自来整理这些东西,您难得来巡查一趟,不当做这些的……”
这位道君却只是缓缓说道:“无妨。”
他清浅的眸光扫过少女身影,缓缓说道:“此次来,也是略有收获。”
芍药这才察觉,原来他竟不是在这里长期工作的仙长。
秀雅男子转头对芍药说道:“姑娘可否随我进去详谈。”
芍药却微微迟疑,“你果真可以带我去见镜主?”
男子说道:“我应当是可以的。”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不像是浮夸虚假的口吻,也不像是没有底气的模样。
想到这里的修士都会对他态度恭敬,芍药便也只能迟疑跟上前去。
待他将芍药带来一处安静清雅的雅间后,便有小童上前为芍药献上了一盏仙茗玉露茶。
芍药看向此间此景,只觉这里的繁华程度比起三百年前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换做是从前,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世道会变成这样。
那男子再度开口,“这个问题也许有些冒犯,不过这些镜片是姑娘自己亲自收集的吗?”
芍药说道:“的确是我亲自收集。”
“那姑娘要见镜主的目的是?”
芍药说道:“我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
她不由想到了小福对镜清仙山的崇拜与向往,接着缓缓说道:“我只是很崇拜镜清仙山那些仙长们,我和许许多多的普通人一样,只觉此生若是能够得见镜主一面,此生便无憾了。”
对方闻言似乎有些理解,“原来如此。”
他继而亦是好奇开口,“我也很好奇姑娘这等收集镜片的能力,不知晚些时候可否再进一步了解些许?”
芍药想,这也许也是进一步打探谢扶檀消息的契机。
她轻声道:“自然可以……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何人?”
即便她隐约能看出来他也出自镜清仙山,且身份不凡,但他若不表明身份,她始终还是会有一些不放心。
那秀雅男子闻言当即放下掌中茶盏,端庄而礼貌地答复了她,“我叫司星渡。”
芍药毫无防备下听见“司星渡”这三个字,她手指一颤,竟瞬间碰翻了指下的杯盏。
第77章
◎故人非故人◎
芍药从前看电视里的人总是在吃惊的时候摔烂东西, 那时候还跟凰泽一样感觉很是狗血老套。
可原来人在突然听到惊愕的消息便是会如此。
会手抖,会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会撞翻东西……
且不说芍药从一开始就从未要想过与故人重逢, 她更没想过, 她会在踏入镜清城之后,这么快就遇见了司星渡。
少年时候的司星渡哪怕极力做出一副老派的大人模样,可他终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远远不似眼下这般高挑秀颀,更没有现在这样成熟的五官与姿仪。
眼下细细看来,他的眉眼间的确还有从前一些痕迹, 只是因为小小少年与成人反差太大, 让芍药一时之间都没能察觉出来。
司星渡看见她打翻了茶水,也很是错愕,他掐指轻施出一道法诀, 那水流便静止流淌, 接着又汇聚回了打翻的茶盏之中,将一切归位, 连同芍药衣襟上沾染的水痕也都一并消失不见。
多年不见,他的法术竟也用得更为炉火纯青。
司星渡眸光审慎地看向对面戴着面纱的少女, 眸底掠过微微的困惑, “姑娘可是从前见过我?”
芍药听到这话却只能否认。
他少年时期都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若真说出她曾见过他少年时的青稚模样,那无疑只会引出更多的疑窦。
司星渡自是能察觉出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而且……看起来还很小。
比起他这种活了三百多年的修仙者,他目光下的少女无疑还是个稚嫩无比的崭新人类。
“没有……不过我听说过仙长的大名, 故而方才吓了一跳。”
芍药缓缓蜷缩起指节, 不再露出更多破绽。
司星渡观望着她, 温声说道:“区区薄名不足挂齿, 没有吓到姑娘才好。”
司星渡发觉她见到自己的时候并不意外听到名字才意外, 却也符合她的说辞。
更何况,在他的印象里,他也并不认识这样的凡人小姑娘。
至于她作为一个普通凡人,是不是真有这般厉害的聚镜能力,这也是他会想要挽留她再行试探的主要目的。
末了,司星渡询问芍药的名字,“还未可得知姑娘的名字,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叫姜……”
芍药唇畔的话停顿了一瞬才道:“姜姜。”
三百年过去了,他们未必还会记得姜媱,就算还有印象与姜媱同名同姓之人也未必没有。
芍药只是心虚。
就像做了坏事之后……无法面对别人的那种心虚。
……
司星渡今日刚好来此巡查,眼下便要回镜清仙山去,正好捡到了芍药这个意外收获。
此行看似顺利,可芍药却还是觉得不够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日渐虚弱……
司星渡带芍药来到镜清仙山的山脚下。
镜清仙山的规矩,若无特殊情况需要徒步上山,几百年下来,这条规矩依然没有改变。
但芍药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芍药了。
她只攀爬了没几段后便觉得气虚胸闷,眼前黑了一瞬,待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发觉自己已经被比自己高处许多的司星渡给意外搀扶住。
他的指腹搭在她的细腕处,眸底不由略过一抹诧异,“你有心疾?”
少女气虚地答了个“是”。
如此一来司星渡眼底迷惑便更深了。
她看起来分明不大……年纪轻轻便有心疾,却又不提出索要仙草仙药的要求,只是要求见到镜主一面,这实在是很奇怪。
徒步上山的规矩并非完全不能打破。
见少女身病体弱,司星渡便也直接带着她以法术遁至山顶。
芍药见他为了自己破例,心头难免感到歉意,“抱歉,是我的身体拖了后腿。”
司星渡摇头,“是我思虑不周,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姜姜姑娘身体不适。”
他带着芍药一面朝着玉殿方向走去,一面缓缓询问,“不过姜姜姑娘既是普通人,可知晓自己的聚镜之能,是何缘故?”
芍药摇头,只委婉道:“起初我自己也并不知情,只是有一日无意中聚集到了仙镜碎片,这才察觉。”
司星渡若有所思。
玉殿之外。
玉若蘅在等司星渡。
她见司星渡带来了一个少女,接着便将这少女缓缓打量一遍。
“便是她想要求见镜主?”
司星渡对芍药介绍,“这是我的师姐,玉若蘅。”
芍药经历过第一次的刺激后,此番好歹也算是提前有了准备。
她缓缓抬起一双滢眸,这次却认出了玉若蘅。
玉若蘅看起来比从前也要沉稳许多,不论是眉眼还是气质,都俨然褪去了稚气,在这片仙山中早就可以独当一面。
玉若蘅发觉她戴着面纱竟不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心中留了个神。
她面上仍是温声道:“师弟传信说,你有聚镜之能,若是可以用来帮助仙镜加快凝聚镜片,不知姑娘可愿意一道帮忙,届时我们仙山亦是会给姑娘应有的报酬与条件。”
她的语气平和,性情静沉,让芍药几乎都从她身上看不出从前一分一毫的跳脱影子了……
物是人非,也许便是如此。
不论是司星渡还是玉若蘅,连他们都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
至于那个人……
芍药本能地止住自己不应有的分神,缓缓回答,“若是可以提供帮助,我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玉若蘅微微一笑,对她说道:“那就提前谢过姜姜姑娘了。”
“镜主今日恰好就在殿中,还请姑娘随我们一道进入。”
芍药原先还不觉得紧张,可眼下心口愈发砰砰跳动了起来。
这不正是她这一路赶来的目的么?
哪怕是在见到司星渡与玉若蘅的时候,她也可以直接询问他们谢扶檀到底是死是活……
可她不敢。
她害怕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于是便硬生生地拖延到她终于就要见到这位镜主。
芍药随着他二人步入了玉殿。
玉殿中央正有一道霜白背影,对方生得一头白发,雪袍曳地,即便不用看到正面也依稀能感应其周身寒冽如冰。
对方不紧不慢地侧过面庞,抬眸朝她看来。
在目光触及的一瞬,芍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位镜主……分明就是谢扶檀的容貌!
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更为通透清冷三分,且原本乌黑长发也化作了雪色,竟真的白了头……
那瞬间,芍药心中悲喜交加。
更多却是一块久悬于心的巨石轰然落地,庆幸他并没有真的如传闻那般死去。
她袖下的指节微微地颤抖了瞬间,继而被她死死压制下来,不愿被旁人瞧出更多破绽。
镜清却只看了她一眼,便彻底看穿了她。
他嗓音毫无情绪波澜,只泠然询问:“你的体内,为什么会有半片镜匙?”
他看得很清楚,那半片镜匙是镶在她的魂魄上的。
镜匙是本命之物并非是实物,自然可以依附在魂体之上。
只是她身体古怪之处竟远不止于此。
他看着芍药,犹如看着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般,黑眸漠然,“你很奇怪。”
“身躯是人,灵魂却是花魂。”
众人闻言瞬间一愣,几乎下意识地朝芍药看去。
花魂?
一个普通凡人如何会有花魂?
玉若蘅顿时警觉起来,她盯着芍药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姜姑娘身上如此多的疑点……还要蒙着面庞岂不更是可疑?”
芍药听到这话时便已然感到几分不妙,不待她想要张口解释,玉若蘅便已然出手如电,将她面上的面纱猝不及防地一把扯下。
面颊上触碰到冰凉的空气瞬间,芍药下意识想要低头避开。
但很快……她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也许就算蒙着面纱,她在这群修仙者面前可能也都掩饰不了太久。
她只得姿态僵凝而缓慢地重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比原先都还要更加娇稚几分的面庞。
玉若蘅原本还是拧眉警戒之态,只是在看清楚她容貌的一瞬间,她的面色一点一点被动地转化为了茫然。
她似乎感觉到些许眼熟……
只是三百年的记忆实在是有些久远了。
但很快,她与司星渡几乎都反应了过来。
“你……你是……”
“你是芍药?!”
可这又如何可能?
那只小花妖三百年前便已经亡在了仙镜之中,连师兄都为了她舍了半边身子。
若非天生神骨可以修复,镜清眼下用的只怕也是一副残躯。
当时芍药的魂魄明明都是搜寻不到的,难道这当中是出了什么意外?
玉若蘅上下打量了芍药一眼,诧异得完全不加以遮掩,“你怎么越长越小了?!”
芍药尴尬得不行。
她的脑袋里乱哄哄的,甚至她才对着司星渡编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假名字、假身份还没多久……突然就被揭穿了身份。
眼下,她可以否认,可以装作不知道,亦或是尝试其他狡辩。
可在芍药余光紧张不安地瞥见那位镜主也看见她容貌时……对方完全冷漠到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她的一颗心便也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他不会原谅她了。
也许她用这种方式偷偷来看他,对他而言本身便是一种不必要的困扰。
……
镜清发现他们是故人后,便留给了他们叙旧的空间,离开了此地。
玉若蘅与司星渡反复核对之后,容不得眼前的少女承认或者不承认,便直接确定了她就是芍药。
“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凡人?”
芍药许多问题都不方便说给他们听,故而便只能都推到了“不知道”这个回答上。
而事实上,许多事情她也的确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后来我醒过来,无意中听说谢扶檀死了的消息……我不放心,所以想来看看。”
玉若蘅微微沉默,“那之后呢?”
芍药攥紧了指节,“他……他没事就好,我会离开。”
玉若蘅顿时冷哼道:“那你还真是不负责任。”
“我的师兄便是这么不值钱,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便弃如敝履,你知不知道师兄他……”
司星渡知晓师姐的脾性只适时地抬起了眼眸打断道:“师姐……”
他不赞成玉若蘅说出来。
玉若蘅也只是表面上看着更加成熟了许多,实际上这么多年来她急躁的脾气还是一点也没有变。
司星渡眼下也知晓,少女看起来很是脆弱,在了解清楚之前,也许不应该将师兄已经不在了的消息告诉她。
谢扶檀当初甚至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一起纵容她撒谎的恶习,对她之偏爱……玉若蘅又怎会不知。
便如同故人最珍视的遗产留存在了人间,她和司星渡爱屋及乌都来不及,再是满心怨怼,又还能如何更加迁怒。
司星渡缓缓道:“芍药姐姐先住下一夜吧,待明日……镜主为你取出镜匙再说。”
三百年前谢扶檀的镜匙便折损了一半,原以为是无法修复的残破之物,如今才知晓另一半竟然在芍药的身体里。
冥冥之中也许都有注定,她在三百年后又会自己找上门来,将这一分为二的镜匙重新凑到了一起。
司星渡停顿了一瞬之后又对芍药说道:“至于镜主他……眼下是没有扶檀师兄的记忆的。”
他只将镜清与谢扶檀是一个人的事情,大致地给芍药说了一遍。
芍药听完之后心口瞬间像是被一只手掌用力攥紧了一下,沉重而又压抑。
原来连恨都没有,他已经忘记了她……
可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要他还活着,这便已经胜过了一切。
……
芍药的演技如此拙劣又蹩脚,被当众揭穿以后,她便已经恨不得立刻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只是她体内的镜匙与镜清仙镜息息相关,无疑是要取出来的。
故而眼下芍药能做到的便是配合。
第二日。
司星渡与玉若蘅需要支撑起镜清仙山大多的事务,只能等芍药取完镜匙再来与她细说其他事情。
清晨却是一个小童过来领芍药去镜主跟前。
芍药眸光不安地瞧见了那抹身影,对方知晓她到来后,便语气淡然道:“跟上来。”
司星渡无疑私下里已经与镜清说过了一些过往,镜清对此也并没有太大感触。
芍药看着那抹背影。
她很清楚自己今日取出镜匙之后,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他既然都可以忘记过去朝前看,她更不该厚颜去打扰他的平静生活。
想到自己以后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了。
在入殿之前,芍药跟在镜清的身后,忽然小声开口道:“我想请求一件事情……”
她似乎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原本白嫩的耳根处都泛处了淡淡的粉意。
镜清缓缓说道:“你说。”
“可……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少女的声音小得比蚊子哼哼出来的动静都大不了多少,已经羞耻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也是抱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再相见的念头。
且唯有他不记得的情况下,她才有一分勇气这样提及。
若他还记得……芍药是提都不敢提的。
镜清微微错愕。
他本能是想拒绝,可细思之下似也没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这副身躯本就是谢扶檀的身躯。
镜清目光略过少女耳根那抹粉意,冷不丁想到了一个恶劣的问题,若拒绝了……她会哭吗?
芍药看见他蹙起的眉头,心下一跳,连忙就要收回自己方才的话,“抱歉……”
岂料对方下一刻却只是启开薄唇说道:“可以。”
芍药不由怔住。
芍药与镜清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
在他答应下来之后,他清冷的身形没有要动的意思,芍药便只好主动迈出步子朝他再度走近几步。
她嗅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伸手将他窄腰轻轻抱住,继而便微微地阖上了眼眸想要最后一次记住他。
镜清生平从未被人抱过,竟也不知,被人抱住竟会是这种滋味。
像是一只柔软的小兔子绵绵软软地撞入了怀中。
待芍药松开手时,她的耳尖已经红得能滴血般,“抱歉,我抱得有些久了。”
镜清说道:“无妨。”
他显然并不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
镜清垂眸看向她道:“我非谢扶檀,你所思所想也非我,故而无需抱歉。”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少女身上,让她微微泛白了几分的面颊看起来都很是可怜。
却显得镜清残忍了。
他不由挪开了注视着她的视线。
待领她入殿后,似乎为了让她不必那么拘谨,他只随意询问:“既是玉若蘅他们的故人,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芍药扣紧了掌心,“待取出镜匙后,我便会离开这里。”
她的答案似乎让人有些意外。
镜清却不知,她千里迢迢找来这里,只是为了探望一眼便再离开。
“往后会去哪里?”
芍药不曾想他还会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一句,她迟疑道:“我……我约好了其他朋友,应当去其他更远一些的地方。”
她嘴里这样说,实则她刚醒来,除了认识苗婆婆和小福,也根本没有其他朋友。
她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镜清若有所思道:“听说你还有心疾……”
少女亦是乖乖的口吻回答:“无妨,只是小事,我也遇到了合适的大夫会帮我治愈。”
镜清看着她,仍旧如同昨日那般,几乎都要将她一眼看穿。
她明明很不擅长撒谎。
镜清不明白,为什么谢扶檀会被这样的女孩子骗,还骗的那般……令人啼笑皆非。
可见谢扶檀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谢扶檀是谢扶檀。
他是他。
要取出镜匙的过程并不复杂。
镜清让芍药面对面跏趺坐,待调整好打坐姿势后,他才开始前又叮嘱,“若有不舒服,便说出来。”
芍药答了个“好”。
她只尽量接受那股法术没入自己的身体。
可真当镜匙要离开她的时候,芍药却立刻察觉到眼前阵阵发黑看不清任何东西,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她却紧紧掐住了掌心,想让镜清快些将镜匙顺利取出。
最后却还是镜清察觉出她的唇瓣都从水润嫩红的色泽渐渐发紫,这才立刻切断了法术。
没有了法术的支撑,早已经昏死过去的少女当即倒在了镜清的怀中。
镜清下意识扶住她的肩,眸底不由略过一抹意外。
他微微垂下长睫,瞧见她双眸紧闭的苍白模样。
他抬手将另一重法术笼罩在了少女的身躯之上。
在镜清的眼中,凡人本就脆弱不堪。
而芍药的身体虚弱到更像是易碎的琉璃娃娃,柔弱到也许只是稍稍用力,都会伤害到她。
她的身体竟然都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这般情况都不肯张口向司星渡他们求助,竟也是个外表柔弱内心执拗坚韧的小姑娘。
……
玉若蘅回来看过芍药后,又来见镜清。
镜清语气淡然,“你想说什么?”
玉若蘅语气不由微微试探道:“镜主待芍药可有什么感觉?”
镜清听到这话焉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反而徐徐说道:“陵霎和谢扶檀会痴恋上一只小花妖,不过是凡尘之心作祟。”
玉若蘅反问他,“镜主不会吗?”
镜清只作心澈神明之态,语气沉沉:“红颜枯骨,皆为虚妄。”
短短八个字,便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对色、欲皆不感兴趣,自然也绝无可能会对一个小姑娘生出其他想法。
最重要的是,他是镜清,而非陵霎、谢扶檀之流。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玉若蘅(沉思):他可能真的和师兄陵霎君都不一样。
后来的玉若蘅(翻白眼):男人。
Ps:出于某种原因,这就是男主不是别人。
第78章
◎他这副身躯如此轻浮无礼?!◎
镜清给出的回答很是果决。
玉若蘅这些年对他屡有试探, 也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半分谢扶檀的影子,这次显然也是一样。
她想,也许镜清和她师兄真的不一样。
毕竟这世间会偏执成她师兄那样的, 也已经是少见了。
……
镜清对体内的半枚镜匙更为仔细检查之后, 便私下再度召见了司星渡。
他对司星渡道:“若想要修复镜匙,便只能将谢扶檀‘复生’。”
不仅仅是因为芍药身体太过虚弱、不便强行剥离镜匙的缘故。
更重要的是,镜匙只听从谢扶檀的命令。
原先镜清以为镜匙损毁修复无望,便也不曾动过这等心思。
如今可以修复,自然不可耽搁。
司星渡迟疑, “可我们早些年试过, 师兄明明也早已经与陵霎君同归于尽……”
镜清对此只徐徐不疾道:“在世俗意义上,他的确已经死了。”
“但我与他皆不在世俗定义之内。”
在普通人眼中的生与死来看,谢扶檀的确已死。
但镜清与谢扶檀曾经乃是一体, 只要其中一个未死, 另一个便也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消亡。
恰如镜清早该在一千多年前陨灭。
但谢扶檀不死,镜清竟还能在三百年前“复生”。
同理, 只要镜清不死,谢扶檀自然也能在三百年后“复生”。
如此, 司星渡便明白了。
镜清道:“只要谢扶檀的人格出现, 我便可以将镜清仙山的担子交付给他了。”
毕竟镜清早就该在一千多年前陨灭,如今占据谢扶檀的身躯不过为势所迫。
至于这苍生,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可守护的了的,而是更需要千千万万之人的守护。
司星渡眸底却仍旧存疑。
他出身时便是天生的灵体。
可这三百年来, 无论他如何感应, 都未曾感应到镜清与谢扶檀的区别。
他心中有所猜测, 却一直无法验证。
眼下既有机会将谢扶檀“复生”, 这对司星渡而言, 也许会是一次很好的验证机会。
……
这厢芍药也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发觉身体被镜清的法术笼罩过后,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芍药走出房间,看向三百年后的镜清仙山,心中不由多了一份怅然若失。
她也不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会因为欺骗谢扶檀而感到内心不安。
也许是从他一直都知晓她在骗他,却还会无限包容她、任由她伤害他的时候开始。
又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芍药想,她从前做坏事总是做不好,也从来都骗不到人。
当她次次都会骗到那位被许多人视为明月一般的雪衣道君时,她只当自己做坏事的本领变强了。
却不知,他只是默不作声地被她骗……他那样聪明,如何会真的毫无察觉?
玉若蘅来找芍药时,便瞧见她在对着远景发呆。
少女仍旧如同三百年前那般,眸光清滢透彻,心思犹如琉璃通透。
三百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变了,连玉若蘅都学会了沉稳,更多时候只会将心思掩藏起来,少女却还是一点没有变。
在玉若蘅与司星渡的视角来看,这同样也是一件令人极其意外的事情。
芍药瞧见玉若蘅后,她的指尖捏了又捏,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问出了口。
“我想知道,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她撞碎镜子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她不主动问,玉若蘅与司星渡甚至都不会主动说。
显然当时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好事。
玉若蘅缓缓走上前道:“还以为你铁石心肠到永远都不会问了。”
她的话里忍不住挤兑芍药,芍药也都只能默然接受。
她的确很铁石心肠。
在确认了谢扶檀没事之后,便恨不得像鸵鸟一样躲藏起来。
可真当玉若蘅将三百年前的事情都讲出来时,芍药才知晓谢扶檀的白发并非是因为与陵霎君交战所致。
而是因为她……
她当日撞入仙镜后,谢扶檀当时便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他的半边身体也要没入镜中,随她一起。
可最后关头其他人将他及时扯了回来。
“师兄的头发白了,手臂断了,半边身体也全都染着鲜血……”
玉若蘅唏嘘道:“芍药,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你几乎都是师兄的命根子了,你作践你自己,比作践他都要对他更为残忍。”
芍药唇齿间的呼吸都微微发颤,却说不出半分的只言片语。
玉若蘅时隔三百年重遇故友,真打开了话匣子也很难收住。
“在镜碎之前便闯过来的远古魔在镜清仙山中制造了大量的杀戮,师尊当时被那些远古魔逼至绝境,几乎奄奄一息。”
“他被远古魔杀死之前,却是扶檀师兄及时赶到,他杀死了那些围剿师尊的远古魔,然后……”
玉若蘅叹了口气,“师兄便直接撕开了师尊的胸腔。”
玉若蘅对这点格外印象深刻,概因弑师是一项极深重的孽业。
师兄明明可以放任师尊被远古魔杀死,他却偏偏要亲自动手,可见他有多恨紫虚道人。
彼时漫天的火光魔焰之中,到处都是血色与杀戮。
“你怎敢逼她至此?”
谢扶檀纵使没有了一条手臂,拖着残躯杀出血路而来宛如地狱修罗一般,森森惨白的脸庞上染满鲜血,让人再分不清他是正道还是邪魔。
他将五指伸进紫虚的胸腔之中,一点一点捏碎了对方的心脏。
谢扶檀生生虐杀了紫虚道人,他的师尊。
此举几乎惊世骇俗。
也是后来他与陵霎君同归于尽,才将这桩事情勉强盖过去。
紫虚道人死前还曾央求过玉若蘅与司星渡,让他们护着秋月萤的一缕魂托生到另一处修仙世家,让秋月萤来生也做那衣食无忧的人上人。
就这么夹杂在谢扶檀、师尊还有相处多年的秋月萤中间,玉若蘅与司星渡都很为难。
最终,他二人并未按师尊所言将秋月萤送入修仙世家,而是选择释放了秋月萤的魂魄,重归于她本该去的轮回之中。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月萤她在前几世已经用这样的方式成功了好几次……”
“唯有将她重归于天地间,她才能真正接受天道的惩戒,将自己的罪孽全然赎清。”
玉若蘅没有做过秋月萤做过的那些事情,但她从前也认为人生来就该分三六九等,只有世家与强者才配与她们这些人平起平坐。
她并没有比秋月萤好到哪里去。
可真正入世之后,她穿过粗衣,吃过糟糠,也为了别人流过血、流过泪,经历过不公与残忍,方明白何为贵何为贱。
许多年轻稚气的小修士也许只是来自凡间普通人家,或是贫苦村子里唯一被选中的天赋灵根者。
他们或是身上打着补丁、节衣缩食,只等学成归来,亦或是尚有一腔热血,想要日后成为惩奸除恶的仙侠,好去帮助更多百姓。
最终却都殒命在了秋月萤的脚底下,成为她踏向更优资源的踏脚石。
故而秋月萤积累下的累累恶行非是魂飞魄散可以偿还。
唯有入无数的轮回中去承受属于她的恶果,直至偿还清空,才不至于让那些为她枉死的人白白送命。
玉若蘅离开之前,又忍不住对芍药道:“芍药,若是可以……还是希望你愿意留下来。”
“你若留在镜清仙山之中,我和司星渡都不会亏待你的。”
芍药独自坐在原地,过了良久才消化完玉若蘅所说的一切。
若过往那般惨痛,她如何还有脸面留在这里,留在谢扶檀的眼皮底下,让他不得安宁……
玉若蘅又如何能想到,她三百年前口无遮拦的一番责备,竟成了芍药心底无法忘怀的阴影。
连芍药自己都会认为,她是给谢扶檀带来不幸的源头。
……
司星渡在玉若蘅之后来找芍药。
他却并没有像玉若蘅那样直接开门见山地劝说芍药留在这里。
他用了另一种方式,只客观地告诉芍药,她所看到的镜清并非是谢扶檀的残忍事实。
芍药原本心绪杂乱,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而司星渡的下一句却是:“如今我与镜主有办法让扶檀师兄复生,只是需要一些时日。”
芍药急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他们甚至一开始都不曾告诉过她,镜清并非是谢扶檀。
她甚至还主动去抱了镜清……
眼下少女只能飞快压下那份抱错人的羞窘,连忙继续询问:“可按照你们先前的说法,他们不是一个人吗?”
他会变成镜清、会忘记谢扶檀的记忆……也许也是因为不想记住与她有关的事情了。
司星渡摇头。
他将世俗意义与非世俗意义的死亡解释给芍药听。
因为这份特殊性,谢扶檀纵使死了,但他也还可以像镜清当初一样“复生”。
司星渡明知晓芍药的答案会是什么,但出于礼貌,他依旧询问道:“接下来,便是不知道芍药姐姐愿不愿意帮忙唤醒师兄的人格了?”
芍药又怎会不愿?
她比任何人都会更加愿意让谢扶檀苏醒过来。
司星渡心道只要芍药愿意,那么事情便要好办多了。
司星渡和镜清商议出来的方式很简单。
便是需要去做谢扶檀做过的事情来让镜清体内的谢扶檀人格苏醒过来。
在这件事情上,无疑是让芍药来尝试是最为合适。
毕竟过往的日子里,谢扶檀在任何人面前都如泥人一般,无喜无悲。
若芍药尝试都无法唤醒他,别人也就更别想了。
这也是三百年前为何无人会尝试唤醒谢扶檀的主要原因。
芍药对此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第二日。
依旧是小童领着芍药去见镜清。
大殿中的镜清今日却并非闲暇,而是坐于一方玉案之后,翻阅图册。
“你来了。”
他在芍药脚步踏入殿中便有所感应,缓缓抬起那双清冷眼眸朝她看来。
在少女略显拘谨的状态下,他再度开口道:“司星渡说,只要多做你与谢扶檀从前一起做过的事情,便可以逐渐唤醒他的人格。”
镜清没有谢扶檀的记忆,故而并不知晓她们从前是如何相处的,接下来该如何做,主动权自然应当在她手中。
芍药眼下再不像先前那般将他误当做是谢扶檀,只将他当做是另一个人。
她愈发紧张地答了个“是”,心头总觉得对方是一个极为严苛的长者。
到了午膳时间。
镜清本无需饮食,但为了配合少女,便也与芍药一同落座用膳。
之后他们一整日都同处一室,一起看书,一起饮茶……
总之,做什么都要一起。
镜清发觉这点之后,不曾想男女之间竟也可以黏腻到这般地步,犹如两粒白米粒般彼此粘着彼此。
这实在是很幼稚。
可即便如此,他与这少女共处一室黏了三日,却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三日下来之后,镜清似乎从芍药紧绷绷的身体状态中看出了什么。
临近傍晚时,他对芍药说道:“你不必有所保守。”
而且,复生谢扶檀这件事情也并没有嘴上说起来那么简单。
“若是失败……”
他垂眸看向她,字字句句皆清晰传入她的耳中,“那谢扶檀多半永远都回不来了。”
芍药心头蓦地一突。
她抬眸看向他,滢眸中浮动的情绪明显是急切的。
她从前害谢扶檀害得他那么惨,怎么可以让他永远都回不来……
芍药心下不免开始自责了起来,都怪自己太矫情了。
她面对这般严厉威仪的长者心中只会畏惧、害怕,紧张不安,掌心冒冷汗。
殊不知这样只会更加耽搁彼此时间。
少女抿了抿柔软的唇瓣,她轻声道:“我接下来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待第二日。
镜清便发觉少女与他之间的距离明显要拉近了许多。
待到用午膳时,芍药却忽然说道:“镜主可以伸一下手吗?”
镜清自不会不配合她,他伸出手掌,少女便将五指轻轻扣入他的掌心,她语气羞赧,“我们……牵着手一起去用膳。”
掌心里的小手柔滑软腻,镜清垂眸瞥了一眼,并不放在心上。
下界这些不到一百岁的人在他眼中与稚嫩小儿都没有区别。
小孩子的情情爱爱,如此幼稚,但他总归要尊重旁人的稚气。
芍药强作镇定的模样,可面颊却微热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在和谢扶檀的身体握手,但又仿佛……在他的眼皮底下出轨与其他男人搅合到了一起。
甚至接下来还要那样做……
芍药压下自己的紧张,只鼓励自己一定要主动完成。
直到镜清落座之后,他却发觉今日芍药并没有直接入座。
她甚至还站在他的跟前。
不待镜清张口询问,少女便柔若无骨地挤入他的怀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镜清面前与桌子之间的空间本就没有很大,突然多挤进来一个人,这样的姿势便瞬间让他二人贴靠得很近,她的呼吸几乎都落在了他的颈项间。
芍药身上幽幽的香气如同一层香雾吸附在了镜清的衣袍之上,这种让彼此温度、气息甚至是呼吸都会交融到一起的近距离,实在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镜清从未与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对于修炼早已臻化境之人而言,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嗅到的都不仅仅是少女的体香。
甚至是她身体不同部位更为幽密的气息……
他怀里的小姑娘羞得眼睫都抬不起来,嫣红的唇瓣亦是紧张到呼出了水雾汽让唇瓣更为潮湿,水嫩地犹如粉桃一般诱人。
香娇玉嫩的少女宛若软绵绵的兔儿般靠在自己的胸膛上……镜清也愣住了。
这……
镜清发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反应。
他绷紧了唇线,反应过来之后,眼底更是不可置信的撼然与震动。
这简直成何体统?
复生之后三百年都还未留意。
不曾想他这副身躯竟会如此轻浮无礼?!
怎可随随便便就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某人:没想到它装了三百年的深沉,这死玩意儿竟然是活的。
第79章
◎他怎么自己跟自己内讧起来了啊?◎
芍药脚不着地地坐在镜清怀中。
镜清心头固然大为震撼。
可震撼过后, 终究还是要继续面对眼下的局面。
他眼下端庄姿态犹如一个不为红尘所诱的修洁之士,反倒显得怀里少女很是妖艳娇缠。
镜清音色沉冷,“这是在做什么?”
用膳不好好用膳, 为何要坐在他的膝上, 靠在他的怀里。
这样焉能还叫用膳?
这些年轻人……实在是很不像话。
芍药小声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都要他喂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芍药都羞耻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若私底下,这固然是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小小情趣。
可真要直白说出来,她都这么大个人还使性子不肯好好吃饭,这的确是很幼稚、很任性的事情。
镜清见她自己都要说不下去的可怜模样, 若不是为了唤醒谢扶檀的人格, 她多半也不愿意让他看到这样隐秘的一面……
镜清心下微叹,只能道了句“罢了”。
为了方便喂她,他的手臂自动圈过了她的腰肢, 将她揽入怀抱中更深的位置, 端起了碗与玉勺。
芍药想,最尴尬的事情都已经说出了口, 为了更入戏一些,也只得忽略他是镜清, 只当自己靠在谢扶檀的怀里。
镜清看着她靠在他的胸膛上, 一双雾眸滢滢动人,又会乖乖含住他喂来的羹汤。
他无疑代入了与谢扶檀昔日一样的视角下,看她唇瓣娇嫩粉舌潮湿……心头的滋味愈发莫名。
芍药再怎么内心强大,便也只能坚持到让他喂自己喝完那一小碗羹汤。
哪怕谢扶檀还会喂她吃些别的……她也做不到继续让对方喂下去了。
她从他的大腿上离开之后, 镜清才稍稍松懈了绷紧的身体。
他也唯恐她方才会发现他身体的反常状态。
如此又两日下来。
也许是太过焦急, 芍药这日竟就直接病倒了。
芍药身体不好。
从前还在现代生活的时候便时常会生病发热。
她这段时日不是担忧谢扶檀死了, 便是担忧谢扶檀无法复生, 一口气闷在心里闷得这样久, 直到今日才彻底熬不住了。
镜清过来查看时,甚至都会被她攥住衣摆。
他垂眸,看着她乌发下的小脸雪白,浓密的鸦睫亦是合拢起来,睡梦里都很不安宁。
她的身上很烫,不必让司星渡检查,便知晓这是压抑太久的病情突然爆发出来的高热。
镜清迟疑了瞬,欲抬手为她施法,为她的不适稍加缓解。
岂料那双白嫩的手一下子便抱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施法打断。
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眼眸,看见榻前的镜清之后,眼眶便一下子湿润了。
她似乎已经隐忍了许久,这次终于忍无可忍地扑在他怀中,连泪珠子也兜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我不应该伤害你……”
芍药此刻意识被烧得迷迷糊糊,却仍旧很是后悔自己不应该对谢扶檀那么坏。
她对他一点也不好。
镜清被她攥住了衣襟,他从未与这样的少女打过交道……对此似也有些无措,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
可芍药一直贴在他怀里委屈啜泣,似乎他不开口原谅她,她便要将眼泪哭干。
他只得启唇道:“既是犯了错误,弥补便是,何须如此伤心?”
少女怏怏地抬起泪睫,语气抽抽搭搭地问:“怎么弥补?”
镜清略作思索,“做对方喜欢的事情。”
自古以为,弥补旁人皆是此法,爱财者补财,爱书者赠书。
只要赠送到位,焉有不原谅的道理。
他说完后,芍药却只一味地盯着他看。
不知是烧热得过分,还是她羞红了眼尾……
下一刻,她竟仰起面颊,将柔软的唇瓣贴在了镜清的薄唇之上。
那一瞬间,镜清甚至感觉到唇瓣上有一个湿润柔软的东西轻轻舔了舔他,像是安抚,像是讨好。
“夫君。”
“檀奴……”
她雪白的藕臂也犹如两只软绵绵的蛇缠绕在了镜清的脖颈处,贴着他的耳边轻轻道:“我……我喜欢你……”
镜清瞳孔猛然一缩。
……
芍药最终在镜清的怀中睡了过去。
镜清将她放在枕上,被她这么一番纠缠,他的指腹,他的身体……哪里都仿佛沾染上了她绵绵柔腻的触感。
司星渡期间来看过,却并未立刻让她服用仙药。
“她眼下是柔弱的凡人之躯,直接用仙术亦或是仙药强行治愈,对她并无好处。”
司星渡留下了一只小盒,缓缓说道:“此药丸可以加速她将病情都发泄出来,待彻底发泄出来再另行服用汤药便好。”
司星渡起初查看过芍药的身体后也很诧异。
没想到她的身体会病弱成这样,那心疾几乎便可以要了她的命。
镜清仙山的灵气充沛,可以让她暂且将养几分,他给她的药量亦是从轻而起,避免让她的凡人身躯一次性受到太大刺激。
司星渡留下药物后,便又离开。
镜清面对榻上脆弱到连仙药都喝不得的柔弱少女,心下亦是有些无奈。
轻不得,重不得,比那柔嫩易碎的豆腐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待芍药好不容易将这场病将养好之后,她醒来虽然比之以往都要更为轻松、更为神清气爽。
可她却愈发心急如焚起来。
加上她头几日的忸怩迟疑,这样拖拉下来竟耽搁了将近十日。
芍药懊恼得不行,只觉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镜清在她榻前缓缓说道:“你无需太过焦急,若真的不行,等过段时日再尝试其他方法……”
他这样说,芍药反而更急,她眼底浮着泪光,“真的还会有其他办法吗?”
镜清看到她的泪几乎都要溢出眼眶。
他抿了抿唇,只得安抚她,“会有的。”
可芍药却管不了那么多。
她只知道,哪怕她做的很过分,也要让谢扶檀回来。
她心尖犹如火灼,索性将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趁着镜清不注意时那双柔白的手指便再度攀上他的肩。
在他错愕的眸光下,继而吻住了他的唇瓣。
与她病中迷糊时不同,这次她却要更为过分、更为逾越尺度。
少女只学着谢扶檀的模样,生涩地撬开了他的唇瓣、他的齿关。
在被那粉嫩的小舌触碰到的瞬间,镜清身体都为之一震。
他整个人都似不可置信般。
镜清握住芍药的腰想推开,可掌心下是少女柔软的身躯,他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更像是在占便宜、在抚摸她柔软身躯……
镜清微阖了阖眼眸……最终只能纵容了病弱中的少女。
他微启开的口,只能任由她舔吻他的唇瓣、他的粗舌。
也任由她口中清甜的口涎在不经意间坠入他滑咽的咽喉中。
镜清无疑发觉了芍药此次醒来后的转变。
也许在过度焦虑与着急的催化下,她竟也顾不上羞耻不羞耻。
她变得更加黏人了起来。
“不如夜里镜主也留下来一起睡。”
镜清微微沉默。
“这也是你们从前做过的事?”
芍药根本不敢看他那张被她强吻过的薄唇……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他以前……都会陪我睡的,哪怕心里在生我的气也都会。”
镜清原本便是要将身躯归还给谢扶檀,既要唤醒对方,他又如何能拒绝她。
夜里入睡时,起初因为紧张,镜清身畔的身影都很规矩。
只待后半夜,少女熟睡之后,镜清却发觉她的睡姿并不是很好,她冰凉的手与脚几乎都会触碰到他的身体、他的腿。
镜清虽能维持自己不逾矩,保持规矩平躺,但也几乎彻夜未眠。
只等芍药醒来时,迷迷糊糊发觉自己在熟悉无比的怀中,可过会儿她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镜清……
发觉自己竟然压在了他的怀里,她唇齿间都禁不住惊颤地“呀”了一声,想起身时却因为被压到头发,又疼地倒在了对方怀里。
镜清原本便不曾入睡,此刻只得缓缓睁开眼眸。
芍药压在他身体上。
绵软的兔儿也被重重压住。
隔着一层衣物,全都碾压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被压住的头发之故,即便她尝试起身也无法彻底分开,无疑只会增加他们之间更多的摩擦与触碰。
这让镜清的身体毫无疑问地又……
镜清口中干渴,胸腔灼烧无比。
他过往从未想过捉那林中的兔儿将它强行按在胸口。
故而也不会理解兔儿羞怯下的弹动与绵软……
若是用手臂拦着不许兔儿离开,那它也只会与他接触的更为紧密、更为频繁。
镜清方才睁开眼眸,一闪而过的想法甚至都不是帮助芍药解除困境。
而是在想,这次若又将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握住,她会不会因为推不开他,而再像昨日那般泪盈满睫。
又或是她的衣裳如此薄软,被不小心撕碎了,她必然会羞赧地捂住胸前的雪白腻嫩,不许他看见。
她与他这副身躯如此习惯性的亲密,可见这些事情谢扶檀多半已经做过。
在这种情况下,谢扶檀以往又是如何待她?
***
***
***
镜清第一次察觉自己会有如此恶劣念头。
多半是谢扶檀残留的意念在作祟,那些意念果真是……
腌臜下作。
他阖了阖眼眸,当即沉心静念,清去脑中浊物,替她将压住的乌发扯出。
镜清的嗓音不知何时喑哑了些许,低沉询问,“可有弄痛你?”
芍药摇头,连忙将自己碾压在他胸膛上沉甸甸的兔儿也挪开。
在一阵手忙脚乱中才结束了他们微妙的同眠之夜。
……
即便已经迈出了这极为大胆的一步,芍药的内心无疑还是急的。
比起她自己时不时便会羞窘不已的状态,她更怕会因为她保守的缘故,而导致谢扶檀无法复生。
届时她又要如何原谅自己。
一次又一次踏出了更为过分的步骤后,私底下芍药便愈发放开了些。
甚至,她时常都会拉着镜清索吻。
有时他们走在路上无人,少女都会羞赧地勾着他的掌心,将他带到假山后,想要让他亲她。
起初镜清还很生涩。
乃至后来,他也愈发熟稔起来。
索性配合到底。
芍药纵使害羞,但还是会将大多数谢扶檀会做的事情,与对方都做了一遍。
哪怕在花林之间,她亦是会在花枝下忽而眸光湿润地看向对方。
这时镜清便也会意地捏起她的下颌将唇覆上。
也许次数多了,镜清竟也放下了障碍。
有一次情浓时,芍药被他吻到了襟口下才察觉不对。
她想要阻止时都已经迟了。
对方的舌已经触碰到了她的……
乳。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错愕,他的唇舌便那么含住,甚至都未能立刻将那鲜嫩之物吐出。
少女亦是心跳很快、呼吸很急,只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的薄唇仍旧含咬住不放,瞬间让她颤着眸光,避开了那样的画面。
她都快像煮熟的虾一般,要红透了。
“镜主……”
细若蚊蚋的声音似乎在提示镜清。
镜清终于震撼无比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唇瓣与粗舌缓缓收回时,无疑又一次舔擦过她,惹得她指尖攥紧了两侧的裙摆。
……
镜清这一路上都很是沉默。
任谁都无法将他这副脸孔与他方才做过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终于在他二人要分开时,他才忽而对芍药道:“抱歉。”
芍药以为他是指方才的事情,她瞬间面红耳赤道:“没……没关系,是我不好,我最近太急了些。”
镜清却并没有解释其他,只是冷不丁问:“若谢扶檀回不来了,你又当如何?”
芍药听到这句话,却瞬间白了面颊。
镜清垂眸,自是知道了她的答案。
*
司星渡私下去见镜清,他说道:“我仔细查看过后,便发觉镜匙并非无法收回,而是需要芍药姐姐来收回它。”
镜清无法操控镜匙的原因也不在他与谢扶檀身上,而是在芍药身上。
就算谢扶檀回来,这镜匙也只会听从她的命令。
镜清得知这点之后难免意外。
本命之物往往是主人分化的部分,也算是谢扶檀本人的一部分。
他会将自己的一部分都给了芍药,换做是谁都预料不到。
司星渡查清楚后便立刻说了出来,便是不希望他二人压力太大。
只是芍药眼下身体太弱,即便要让她来将镜匙修复,也需要她身体养好才行。
“所以扶檀师兄的人格就算无法恢复,也无甚影响。”
司星渡:“若实在无效果,镜主便可以与芍药姐姐停下来了。”
镜清缓缓说道:“原来如此。”
他却并没有回答司星渡要不要停下来的问题。
*
也许是因为上次的那场意外。
芍药都在犹豫还要不要去找镜清。
岂料在她还没想好时,镜清便自己找了过来。
芍药当即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语气迟疑,“您……您怎么来了。”
镜清打量着她的面颊,“你今日未曾来寻我。”
“我怕你会像那日一样病倒。”
他的手掌抚触到她的额,两人似乎靠得很近。
芍药又有些紧张了。
镜清垂眸瞧见她的神态,却突然问她,“这种情形之下,谢扶檀……可也会吻你?”
芍药想,多半是会的……
她原本还在犹豫,可眼下又被“正事要紧”给占据了头脑,竟又不知不觉与对方吻了起来。
少女因为害羞几乎次次都会闭上眼睫。
可这次镜清却并未阖眸。
他想到了她先前得知谢扶檀回不来后的模样……他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才缓缓回应她的吻。
待芍药气喘吁吁靠在他胸前时,镜清才问她,“我与谢扶檀之吻,可有区别?”
芍药:“……”
她懵了一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问了,她难免就会开始回忆他们方才的吻。
“好……好像没有……”
镜清似乎在她耳畔轻叹了一声,“阿媱若是愿意,可以将我当做是他。”
芍药更懵了。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可是,您刚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他明明生怕她会将他当做是谢扶檀。
屡次三番地冰冷警告与提醒。
芍药心里不是不明白,他是在极力避嫌,生怕她认错了人。
镜清想到这点,眼底不免丨流露出几分冷肃的自省之意。
谢扶檀的骨与血明明皆来源于他,为他所诞生。
过往他皆将自己和谢扶檀当做两个人来看待,实则并非智举。
今时今日,他又如何能顽固地继续否认谢扶檀与他是一个人的事实。
……
司星渡来为芍药复查身体。
芍药询问起苗婆婆与小福时,他与温声道:“全部都安排妥当了。”
“芍药姐姐放心,你留下的镜片已经恢复到了镜面之上,苗婆婆与小福也在城内有了住处落脚下来。”
芍药这才稍稍安心,只等晚些时候再去看她们。
可司星渡却并不安心。
“芍药姐姐的心疾始终没有缓解。”
他对芍药说道:“此心疾并非是不可以治愈,只是也需要芍药姐姐放宽心,不必时时刻刻都忧愁在心。”
芍药却只是道:“道理我都懂。”
“可我其实很害怕,会救不回他……”
镜匙有一半在她体内,这大概率就是她还会复活的重要契机之一。
她当日想要救自己的朋友,牺牲自己也就罢了,却害死了谢扶檀。
害死他之后,还要拿着他赠予的第二条命活下去。
芍药的内心焉能强大到这种地步,强大到无视旁人为自己的牺牲……
司星渡见状微微迟疑。
他过了会儿才重新开口:“不会的。”
司星渡提前将自己推测的结果告诉芍药,“因为镜清,可能就是扶檀师兄。”
芍药听到他的话,都被他说迷糊了。
司星渡只得娓娓道来。
“先前,我们一直以为从师兄身体里苏醒过来的是镜清的人格。”
“但我翻阅过无数相关书籍后,眼下才很确定,即便是一个人的人格更换,他的魂体也是会有变化的。”
若真是镜清复活,哪怕他与谢扶檀是同一人,灵体的色泽与气息也都会发生微妙变化。
“但从三百年前开始,镜主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芍药听完他的解释瞬间愣住。
“你的意思是……”
司星渡:“简单来说,镜主实则是有着‘镜清’记忆的谢扶檀。”
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也许的确需要谢扶檀恢复记忆才能真相大白。
司星渡眼下提前说出来,无疑不希望芍药会继续加重她自己的心病。
“所以镜主需要的,并非是恢复人格,而是恢复他自己原本的记忆。”
芍药心头微微颤动。
谢扶檀一直都在。
司星渡眼下提前对她说,是为了安她的心,日后有了确切证明之物,他才会对镜清和其他人说出来。
为了鼓舞她早日养好身体,司星渡又说道:“而且,据我所知,镜匙并无聚镜能力。”
“虽然不知道是何种原因,但真正拥有聚镜能力的人还是芍药姐姐本人。”
“想来也要等你治愈心疾养好身体后,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她先前聚镜差点死在路上,司星渡出于医者角度便不允她身体养好之前聚镜。
若修复的工具彻底损坏了,这世上又要上哪里找第二个如芍药这样的聚镜“工具”?
故而她必须先行养好身体。
芍药低头看着自己平平无奇的手,心头困惑愈深。
但不管怎么说,日后若能为恢复仙镜这件事上提供帮助,她自然也不会有所推辞。
芍药郑重答应下来,“好,哪怕只是为了做好修复仙镜的‘工具’,我也一定会努力好起来的。”
……
在得知镜清就是谢扶檀这件事情后,芍药整个人的体验都不同了。
她反复消化这个消息后,唯一心安的地方便是谢扶檀终于是全须全尾的模样。
先前她日日夜夜担忧“无法复生”的情形也再不会发生了。
镜清发现今日与芍药共处一室时,她一直都心不在焉。
他终是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书册,询问道:“你在想什么?”
少女这才微微回过神很来。
可镜清没有等来她的回答,却等来她软软贴到他怀中的举止。
他霎时一怔。
芍药轻声道:“如果谢扶檀醒不过来了,我……我无依无靠,岂不是很可怜……”
芍药在想,镜清要是一直都不恢复记忆变回谢扶檀,那她岂不是还得让眼下的他接受她才好?
她想,既然都是他,她总归还是想留在他身边的。
她有些脸热,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阴暗。
镜清与她只相处一段时日便知晓她是个不会主动之人。
不曾想,今日竟会主动向他流露出柔弱与无助的一面。
可见……她心里的天平多半已经对他产生了倾斜。
镜清喉头微咽。
他缓缓蹙起眉心,手掌温柔拍抚她的后背,“你为他花费这么多心思他都没能醒来,只能说明他很无能。”
他语气愈发温柔下来,“忘记他也无妨……”
“还有我在。”
他与谢扶檀同出一源,自然不会比对方差。
镜清的心这段时日始终都动荡不安,直至这一刻终于说出了口,才将心思彻底落地。
他会喜欢她、想得到她,不过是人之常情。
镜清握住少女柔白的手,“不要为他伤心。”
他眸底略过一抹沉色,对她一番循循诱导。
“谢扶檀除了年轻,几乎一无是处……”
谢扶檀所有的俊美皮囊,他也有。
而且谢扶檀继承了他的骨血与神脉,却依旧不能保护好她,可见对方也不过是一个庸薄废物。
镜清在少女耳畔沉声道:“他不配与你在一起。”
“时光易逝,阿媱还是要多惜取眼前人才是。”
芍药听到他这样贬责他自己,心下微微尴尬……只好当做没有听见。
镜清似乎都不再纠结。
人前他固然还是一如既往。
但私底下,他竟也没有少在芍药耳边指责谢扶檀的不是。
芍药选择他的举止,无疑也让他不必再遮掩自己的心思。
他更无需担忧暴露心思后,会吓跑她这件事。
只是镜清的心思不再遮掩后,反而也愈发暴露了他先前一直都藏得很好的一些想法。
芍药每每与他相处时才发觉,抛开他所拥有的“镜清记忆”以外。
在一些细节上,他确实很像谢扶檀,而不像是镜清。
只是他对他自己的恶意却也是丝毫不加以遮掩,让芍药每每都很是为难。
“此子十八载都未曾修炼至仙境界……不似我。”
“此庸人对阿媱一点也不温柔,不似我这般……”
“此泥物满心浊念,不修清心,如何与我相比?”
“腌臜的东西怎配留在阿媱的心头,我却不同……”
诸如此类的话,芍药连附和他都不敢有。
司星渡让芍药耐心陪伴,可时间久了,芍药也有些受不住镜清时不时便要说谢扶檀的坏话。
她希望他可以和“谢扶檀”和平共处,这样日后恢复了记忆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芍药想亲手为镜清做点什么。
可她从前从未处理过这种这种情况,她既要照顾镜清的情绪,也要照顾“谢扶檀”的情绪。
故而要同时哄两个人,少女做出来的礼物也都是双份的。
最终芍药送了镜清两件贴身的亵裤。
她也想给他送别的,可他那日漫不经心提出想要这个。
芍药也只好羞赧地丈量好他的尺寸,放够了尺寸才不至于让亵裤挤压了他的……
她准备了两份之后,便也委婉暗示镜清,“你瞧,便是送给谢扶檀的这份,也都是与你的尺寸一样,可见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两件亵裤上都绣了字,一个是“镜”,一个是“檀”。
芍药从来也只肯告诉镜清,她两个人都喜欢。
也避免他记忆苏醒之后,又会误会她喜欢上了别人。
镜清抿了抿唇瓣,“阿媱还是太过心善。”
他恍若释怀道:“罢了,阿媱既然选择了我,我又如何会容不下他。”
芍药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他这些时日忽然自己和自己内讧了起来,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得亏他就两个人格,再多来几个,芍药都要后背流下冷汗来,完全无力应对。
温澜终于也从外面回到了镜清仙山。
衍清宗没落之后,她在后来的三百年里却成了衍清宗的宗主,并未舍弃剩下孤立无援的修士,而是整合之后,带着他们投奔了镜清仙山。
此番她外出办事,竟也去了许久才回来。
温澜早在回来之前便已经收到了玉若蘅的信件得知芍药归来之事,她一回来便想要见到芍药。
故而少女心下也很雀跃,想要快些见到许久不曾见面的温澜师姐。
镜清自然不会不允她去见旁人,便也难得与她分开来。
玉若蘅便特意趁着芍药不在,私下来见镜清。
“镜主以后打算和芍药在一起了吗?”
镜清却道:“此事非我所愿,但情之所至,如何能拒?”
玉若蘅怒视他,“镜主不是说自己和我师兄不一样吗?”
彼时镜清周身清冷孤绝,一副断绝红尘之态,那般有说服力的口吻才叫人相信。
镜清:“是不一样。”
玉若蘅见他没有半分心虚,不由微微狐疑,疑心他要说出什么难言之隐。
也许他是有原因才这样做的,只等那因由解开,他便会恢复到从前?
岂料对方徐徐说道:“最终还是我留在了阿媱身边,对方如何能够与我相比。”
玉若蘅:“……”
呵,男人。
司星渡这厢正准备找玉若蘅,将镜清与谢扶檀是一个人的事情告诉她。
岂料玉若蘅眼下看见性别为男的生物却当即暴怒道:“现在别和我说话,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司星渡:“……”
……
芍药去找温澜许久都还没有回来。
镜清私下便取出了芍药赠给他的双份礼物。
他取出那件绣了“檀”的亵裤。
镜清想到芍药隐隐不喜他善妒之相……他自然也该对对方彻底放下不应有的成见。
镜清单手背在身后,身姿如仙鹤清立,将芍药赠给谢扶檀的那条亵裤掷入臭水之中。
他只垂下眼睑,居高临下道:“此归宿……倒也与你极其相配。”
【作者有话说】
镜清不这样的,爱上了也是包容溺爱型走温柔daddy路线……只有某人才会背地里疯狂妒夫()
第80章
◎教学模式下的谢扶檀◎
芍药一直在努力积极地养好身体。
直到这日, 司星渡终于判定镜匙离开她的身体并无危险后,才让芍药亲自尝试取出镜清体内的镜匙,将两枚残片合二为一。
芍药似乎有些紧张, 临了还要询问镜清:“若取出你体内的镜匙, 可会对你不好?”
镜清道:“自然不会,你放心吧。”
他捉住芍药的手,贴在了他的心口之处。
镜清语气温柔安抚,“便按照我教你的那样就好。”
芍药被他抱坐在怀中,紧紧贴着他的身躯, 要用这样极其亲密的方式来取镜匙……
她难免想到上一次取镜匙时, 他们分明只需要面对面打坐便可以。
芍药面颊微热,顾不上这些小细节,便仔细按照镜清教的方式, 缓缓阖上了眼眸。
镜清垂眸注视着少女恬淡的面颊, 直至她掌心下开始散发出淡淡光蕴,那半枚一直毫无任何反应的死物, 竟然真地渐渐复苏,开始迎合她的灵力。
镜匙果真在三百年前就认了她做主人。
只是它会硬生生地断裂在她体内留存一半, 这多半也是谢扶檀当时所为。
如此决绝地要护住她……
镜清不得不承认, 谢扶檀的确也很喜欢她。
残缺镜匙彻底完整地没入了芍药的体内,在她的体内合二为一,继而将一只完整的镜匙浮出了她的体外。
芍药睁开双眸,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成功了。
可修复镜匙都只是第一步。
“我们需要将镜匙作为阵眼, 放在仙镜的上方, 让其日日夜夜吸收天地灵气。”
在残破的仙镜跟前。
司星渡安置下镜匙后说道:“待有一日时机成熟, 便可开启仙镜大阵。”
仙镜大阵一旦开启成功, 天地间的碎片都会源源不断受到感召, 汇聚而来。
芍药不免询问,“那要等多久。”
司星渡迟疑,“快的话也许也要上千年,慢的话,也许需要更久。”
少女闻言当即露出了微微失落。
还以为将镜匙修复后,可以很快也能修复仙镜。
镜清瞧见她的情绪低落下后,徐徐说道:“但你体内既有聚镜之力,你也可以启动仙镜大阵。”
芍药抬眸看向他。
“若没有猜错,这聚镜之力原本便属于仙镜的能力。”
在镜碎那一刻,仙镜为了保全自己的能力不消散,故而将聚镜之力给了芍药。
“仙镜有灵,自知犯下弥天大错,险些成为颠覆世道的帮凶,故而它最终选择你成为它的主人。”
镜清逐字逐句道:“所以你才是真正的镜主。”
仙镜犯了两个错,它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带到了这里,同时也将灭世祸端释放了出来。
所以当芍药撞碎仙镜时,无异于是阻止了仙镜犯下更大的错。
仙镜在对她的亏欠下,会认她为主,在镜碎的瞬间将聚镜之力转移给她都很合乎情理。
故而不管有没有镜匙,在芍药撞碎镜子的那一刻成为镜主后她都不会有事,只是当时谢扶檀并不清楚这点。
唯一的缺点便是,芍药这副身躯是柔弱到险些死掉的凡人身躯。
在那些修炼动辄上千上万年的修士人群中,她稚嫩的宛如初生婴儿般。
此刻的她无疑修复不了仙镜,甚至还会因为凡躯脆弱而崩坏了心脉与肉身。
是夜。
芍药还是很懊恼自己这副现代身体太过柔弱。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日,芍药几乎夜夜都要熬夜看书学习修炼,镜清发觉她精力透支得很是厉害。
他曾劝说过她,若休息不好,岂不是更伤身体。
可少女嘴上答应,背地里有没有好好休息他又如何能够知晓?
镜清察觉出她不仅身体疲累,心情都很低落,继而缓缓询问:“除了每日正常的修炼,你可愿意再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来提升修炼速度?”
心情灰扑扑的少女听得眸光都明媚了几分,连连点头。
她这几日甚至在想要不要去跳个崖,指不定能在崖底捡到什么绝世秘籍让她瞬间变成绝世高手,也好早日拥有修复镜子的修为。
镜清却反而很是认真地询问她,“只要能提升修为,果真做什么都可以?”
芍药轻声道:“我不怕吃苦的,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作弊吞服什么仙丹妙药,她都愿意。
镜清却只是眸色深幽了几分。
倒不用吃苦,却是需要吃点别的。
起初芍药却是一副为了修为愿意上刀山下火海的模样。
直到镜清将她领来了一片温泉灵池之后,在她耳畔告诉她,双修之法比她看的那些书效果至少要翻上十倍时,少女瞬间蔫了下来。
这温泉灵池可滋补灵力,虽然效果低微,但解乏方面无疑是极好的汤池。
天寒地冻下有温热汤泉可以浴泡,芍药疲累了数日自然也会愿意宽衣解带好生松懈下来。
偏偏提升修为的方式并非是浸泡温泉,而是彼此双修……
镜清不动声色地垂眸道:“难道是阿媱改变了主意,又不想提升了?”
芍药两颊微微泛红。
双修能提升修为这件事情……她做花妖的时候便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她先前也从未想起来过。
她咬了咬唇,豁出去道:“我……我想的。”
她说完后,隐约听见了对方一声莫名地低沉轻笑。
……
温泉池水动荡。
芍药坐在温热的温泉池中,手掌除了掩住胸口,眼睛几乎也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去。
可水下,却有另一只手掌触碰她的肌肤。
镜清粗粝的掌心碰到了少女没有穿任何衣物的腰,以及裸背。
芍药的心跳愈发得快……
镜清在她耳畔低语,“阿媱为何不敢看我?”
他的问话却惹得她愈发面红耳赤。
芍药稍稍调整余光,却会看到水中一抹巨影。
她倒吸了口凉气,眸光顿时烫伤了般快速挪开。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可以看到他水下的身体。
那他自然也可以看到她的……
她下意识并拢了膝盖想要转身,却被对方直接抱入了怀中。
镜清恍若在夸赞她,“阿媱竟然果真很想提升修为,这实在是……很有上进心了。”
芍药总觉他在嘲笑她一般,只强作镇定模样,语气认真道:“若提升效果不好……我也是要换其他方法的。”
镜清终是忍不住在她耳畔再度轻笑,“那我今夜务必要让你得到很多的修为了。”
芍药被放到了池边沿的圆润玉石之上。
水雾朦胧中,她面颊上都分不清是泪液还是汗珠。
少女咬着唇瓣,微微仰起白皙腻嫩的颈项与面颊……
镜清却在她的下半身。
镜清的粗舌抵开她从未被人的唇齿触碰过的唇瓣。
他将粗舌探入口中,卷走她流淌不止的口水。
芍药不敢低头去看,只能咬着嫣红的唇瓣……
感受乌发缠裹在白丨嫩腿上的滋味。
他舔吮得很是用力。
粗舌亦是贪婪地一再搜刮。
让芍药的口水越流越多……
“呜……”
少女忍不住扯住他的发。
却还是陷入了更为失态的境地当中。
镜清仍旧爱怜不已地舔着吮着她的唇瓣与小舌,爱怜到几乎都不愿将粗舌从那里面退出。
可少女上面那张嫣红唇瓣却止不住地发出破碎轻吟,甜媚到让人骨头几乎都要酥软。
镜清终是饶过了她,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阿媱赠我琼浆玉液……”
“我自是要还阿媱更多修为。”
他说话间,便已经将她想要的修为塞给她了。
单看她能不能一口气吞吃得下。
温泉池子里的水花拍打着岸石,几乎都要拍出了白沫儿。
可见温泉池里的动静很是放诞。
镜清将芍药抱在怀中,亦是与她身躯相连。
让怀里的少女春眸含泪,止都止不住的滴淌。
他每走一步,都无法保持静止。
只会让她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镜清却还要说那些羞人的话,“阿媱太紧张了……”
“要将我的修为都挤出来……”
芍药听不得这些话,捂住他的唇,却被他抱回房间抵在床榻间,彻底不再忍耐。
第二日,芍药也的确得到了很多很多修为。
效果好到……镜清接下来即便夜夜来寻她时,她也只能羞赧默许了这种提升修为的方式。
*
谢扶檀恢复记忆的过程并非是一瞬间,亦或是一夕一朝。
而是某一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镜清的记忆彻底融合到了一起。
直至某天夜里拥着怀中少女睡下后,谢扶檀看见了灵识海中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镜清看到他后,淡声道:“你来了。”
谢扶檀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谢扶檀缓缓说道:“抱歉。”
镜清淡笑,“有何可抱歉,你我本是一体。”
“你是拥有‘谢扶檀’记忆的我。”
“我是没有‘谢扶檀’记忆的你。”
“我们是无法真正区分开的……”
谢扶檀却想到了三百年前,芍药撞入镜子时,他没能握住她的手。
镜匙生生断了半截在她体内,他几乎也跟着她掉了大半条命。
他差点为此变得癫狂,差点就要犯下那魔头的行径铸成大错,是镜清封住了他的记忆。
“若非如此,我也许不会再有与她重逢的机会……”
镜清本可在当时直接占据主人格,从此重活于天地间。
但他却并没有。
他只是封住了谢扶檀的记忆,让镜清的记忆占据了谢扶檀的脑海。
镜清说道:“因为你就是我。”
“你拥有镜清记忆时,你也会选择守护世道。”
若镜清将记忆给陵霎君,陵霎君却不会这么选。
陵霎君只会否认“自己”以前怎会有那么多蠢想法。
镜清末了对谢扶檀道:“你无须为我叹惋,我与你同在,时时刻刻。”
镜清彻底散去。
谢扶檀在他消散之前,朝他郑重施了一礼。
翌日晨起时,谢扶檀睁开双眸,短短一息间竟又恍若隔世。
直到他看见芍药困惑地翻着衣柜,口中嘀咕,“那条绣了‘檀’字的亵裤怎也找不到了?”
“真是奇怪……”
谢扶檀:“……”
……
芍药每天都在很是努力地修炼中。
只等原本病弱的身体稍稍恢复到正常人水平时,她还会采用现代的方式每天早上跑步、跳操等朴实无华的方式试图增强自己的体质。
她积极的程度连玉若蘅都要叹为观止。
谢扶檀有时也会对她指点一二。
后面索性又集结了一批弟子由他亲自指点,连同芍药都编排入列。
一旦沉浸入教学模式,谢扶檀便瞬间变了一个人般。
“这个动作未能做对,需要加练十次。”
“昨日教过的法诀为何没有在刚才使用出来?若以此法诀拆招,必然能立刻占据优势……”
“罚。”
“加练。”
“还不够。”
“朽木不可雕也,若继续如此,不如放弃修炼,早日归家。”
芍药:“……”
难怪从前和他相处过的人都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有感情。
一旦进入了教学模式,谢扶檀简直就是个无情的练武机器。
晚间。
谢扶檀看着少女雪白诱人的曼妙身段,只沉下欲念,想要与她做些什么。
芍药却推开他的手掌语气委屈,“我是朽木,你又何必抱着一块朽木。”
谢扶檀微微顿住。
他语气喑哑温柔,“抱歉,下次不这般说你了可好?”
芍药被他抱在怀中柔声细语地哄了好半晌,她竟也真的会渐渐忘记他白日里严苛的模样。
又被他哄着行了一次。
第二日。
芍药小心翼翼一整日都不犯错,越练越顺手之后,不由也放松了下来。
岂料这一放松,就接连在一套连招中犯了七个错。
谢扶檀眸光冷肃地望着她,丝毫没有半分温情。
芍药心口狂跳,他说过不会指责她是朽木的。
岂料对方说道:“烂泥焉能扶得上墙。”
“待会儿留下来重新练。”
芍药:“……”
夜里谢扶檀被那只白嫩的脚蹬在了脸上。
芍药不许他靠近,语气都有些呜咽,“你说我是烂泥。”
谢扶檀面不改色地吻她的脚背,竟恍若从未生过脸皮这种东西,厚颜到无以复加。
“阿媱这滩烂泥何不将我溺毙,我亦心甘情愿……死在阿媱的裙底下……”
好说歹说,芍药轻声道:“那明日不可以再说我是烂泥。”
谢扶檀答应了下来。
后来芍药不小心再犯不应该犯的错误时,他果真没有再说她是朽木,烂泥。
谢扶檀只是眼神意味不明地盯着芍药,盯得芍药头皮发麻。
“练得很好……”
“留下来,继续加练。”
芍药:“……”
她若年纪再小一些的时候,多半会被他的眼神吓哭。
那时候认识他,便是他再好、皮囊再是俊美,她也绝无可能和他好上。
大约又过了一段时日。
芍药终于感觉自己的体质足够去尝试启动仙镜大阵。
她先前一直想要尝试,谢扶檀却总会担忧她的身体恢复得不够好,怕她会崩了心脉。
故而芍药才会私底下来到云台前。
比起自己受伤,她更怕拖延太久太久。
三百年,这让许多人都像小福一样,从出生后连正常的山水草木都不曾见过。
这世上的一花一草,百鸟野禽,乃至一只小小蝼蚁也皆需要天地的灵气为生。
芍药尝试着运行出可以催动阵法的法术,将手掌伸了出去。
四面八方的灵气汇入她的手掌之中,继而转化为温润而柔和的力量,在感召远处的仙镜之力。
一道灵光之柱缓缓就要显出了雏形。
在那仙镜大阵中的灵柱彻底成型之前,芍药丝毫不敢松懈,更是加强了法术。
偏偏还差一些时,芍药的心脏再度隐隐抽疼起来……
若眼下停止下来,也许下次又要等上很久。
她真的让大家等太久了。
芍药额上渗出些许冷汗,还想再坚持时,却有一道熟悉的力量注入了她的身体当中。
她不必回头都知道是谁。
“你又来偷偷开启聚镜的法阵……”
谢扶檀似拿她有些没办法,除了私底下盯她盯得更紧一些,也只好陪她一起。
然而这一次也许是芍药足够努力,又也许是他注入的力量刚好补足的及时。
那道光柱终于彻底成型——
玉若蘅、司星渡、温澜等人在不同的方位,却都同时看见了仙镜大阵开启,几乎都放下了手头上的事务。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芍药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日内便能开启成功。
仙镜要将碎片汇聚回来无疑也需要更多的力量。
于是逐渐发现了这道光柱的修士们越来越多,他们也几乎都停下了脚步,原地对着那道光柱注入了更多法术。
修炼上百年的修士也好,刚入门的年轻修士也罢。
千万道灵光共同注入到了那道光柱之中,将那光柱的光芒支撑得更为灼目煜耀。
连云台之上的芍药甚至都感觉到压力减轻了许多。
谢扶檀却只将眸光紧紧盯住她,唯恐她会再有分毫闪失。
他语气低沉,“阿媱往后也都不要独自强撑。”
实则千万人的力量,远比他们寥寥几人加起来的都要更为震撼。
那一日,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忘却。
天地间无数的零星光点犹如萤火之光,从泥缝中、砖块下,亦或是污浊泥水里,纷纷漂浮而出。
所有人的周边都漂浮掠过无数萤光,朝着一个方向汇入。
有孩童忍不住伸手握住,那萤光在掌心散去后,仍会积极地追赶上其他的萤光,前仆后继地汇入那道光柱当中。
……
仙镜修复之后,那口日日夜夜喷吐浊气的深渊魔鼎被传送回了深渊界。
天地间的浊气席卷了月余,被仙镜彻底吸收送回了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在此之后,仙镜便彻底石化消亡,成为了一件死物。
芍药语气唏嘘,“神物竟然也会死去吗?”
谢扶檀道:“它犯了一个错,能够弥补此错,便是对它最大的救赎。”
这世道险些因它而灭,如今无疑也因它而止。
因果循环,反倒将一切好与不好都连接上了。
在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未来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
芍药与谢扶檀来到了这片土地最荒芜的地方。
她种下了一粒种子,谢扶檀的手掌拂过时,那颗种子便冒出了嫩芽。
芍药迟疑,“这样可以吗?”
谢扶檀将她柔嫩的手指再度扣入掌心,“可以。”
“等到百年之后,你我再来看,这里应当会是一片树林。”
林间会有鸟,有兔子,有鹿,还有其他。
不仅如此,镜清仙山和各大门派都已经将囤积的种子分发了下去。
很快,所有人都会将这片土地重新种满生机。
届时天地间的灵气自会生生不息地重新运转起来。
“那我们还要做些什么好呢?”
谢扶檀吻了吻她的指尖,“你若累了,也可以先去寻一处荒凉之地隐居,然后看着这片荒凉地长出竹林,开出桃花,结出杏果……”
“到时候池塘里的水会变得更清,游鱼也会变多。”
垂钓采果喂养家禽,织布狩猎学习农耕,做什么都好,他们日后还有极其漫长的时间去体验一遍他们全都没有体验过的各种人生。
他们可以一起慢慢体会这片土地复苏后带来的全新体验。
芍药却还想到,“也许还会见到巫暝和凰泽呢……”
谢扶檀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口中却不动神色地询问:“怎么见?”
芍药却只是微微弯起唇角,“等到许多年之后,你就会见到了。”
他也会亲眼看到她所出生的那个年代,见到她两位最好最好的朋友。
到时候,她还会真正地陪两个好朋友重新去看一场电影,去吃一顿火锅,去补全他们那些年所错过的所有遗憾与分别。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剩下的内容都放番外啦,婚后日常,重逢现代小伙伴之类会尝试写了看看。
确定会写一个平行世界的姜媱毁容后提前遇到谢扶檀的救赎流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