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盘点一:朱元璋(2 / 2)

在这个以皇帝为尊,皇权高于一切的封建时代,丞相是先人在这个制度中留给天下百姓的,最有力的对于皇帝的制约。

但朱元璋不管,他要权力,谁也无法拘束他的权力。

这是朱元璋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误。

但事实上,即使朱元璋费尽心机,他也还是没赢。

历史大势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执拗而改变。洪武时期没有出现代替丞相的人,仅仅是因为朱元璋本人太过于勤政,而朱元璋不会永远存在。

朱元璋死后,后世没了丞相,却出现了内阁。

而因为内阁的权力从来没有明确规定,于是,这群内阁大学士的权力有时候大过了丞相。

他们不是丞相,可他们做了丞相的事,甚至更多。

并由此开启了一个名臣时代。三杨,李贤,徐阶,高拱,张居正——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能争。

而胡惟庸案,看似只是一个谋反案。可从中透出来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朱元璋变了。

那个当初只想为爹娘报仇的朱重八,那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放牛娃,在漫长的、纯粹血腥的征战中,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

他用故意的宽纵,用无数条人命,换来了他想要的权力。

可在那权力之下,有多少无辜人的怒号呢?

洪武朝堂上,殿内一片寂静,天幕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多了,多得洪武群臣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是从胡惟庸,还是从丞相制度开始,亦或者是天幕口中的那个名臣时代。

朱元璋一时也未曾开口,天幕所言实在是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权力。

作为一名开国皇帝,朱元璋权力欲望之盛群臣难以想象。废除丞相是他想了许久的事情,这件事情过于惊世骇俗,于是哪怕是皇后,他也只是旁敲侧击过。

如今被天幕这样明晃晃的指了出来,却是在批评。

朱元璋沉默片刻,再度睁眼,他看向了胡惟庸。

“胡惟庸可在?”

话音刚落,早已被天幕内容惊得肝胆俱碎的胡惟庸即刻跪了下去,恐惧紧抓着他的心。

“陛下!陛下!臣,臣不敢啊陛下!”他已然怕得连话也说不清了。

朱元璋扫他一眼,唇角微掀,天幕上的事的确还未曾发生过,可他对于胡惟庸其人却早有判断。这样的事,他胡惟庸干得出来。

一挥手,侍卫上前。

刀柄落下,精准地砸在胡惟庸嘴上。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架了出去。

此刻,那位居于群臣之首的老人动了。

他已然年老,略佝偻着。

是李善长。

他跪下,以头叩首,声音嘶哑:“臣,有罪!”

李善长心中忐忑着,方才天幕所言也正是戳中了李善长心中最担忧之处。

他们这位陛下,太过于暴烈,太过于残酷。他太清楚这人的心有多狠,而力量又有多么惊人。

他不知道陛下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大殿。

他只能请罪。

明堂之上,长久沉默,李善长危惧着,朱元璋考量着,最终,朱元璋叹息一声。

他自那皇位上缓步走下,扶起了那位自微末时陪伴他的好友。

“百室何罪之有。”

朱元璋未曾回避问题,他很清楚李善长在这件事情上其实并无过错,按照李擅长在朝中的地位,他是不可能谋反的。

“当初在定远,是百室于我困惑不解时告知我,帝王中亦有刘邦,起于微末,而成于帝王。而后南征北战,是百室在后方为我等提供粮草,做到“转调兵饷无乏”,使我无后顾之忧。而就连武将之间偶有矛盾,也多是百室从中调解。”

“百室无错”

他顿了顿。

“真正有错的,是我啊。”

李善长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看着这位他辅佐的君王,第一次为自己先前的刻薄忌刻而羞愧。陛下口中的他的确无错,可他和陛下都清楚,他李善长并非毫无把柄可抓。

但当着群臣的这一番话已然很明白,陛下是在和百官保证,他朱元璋,不会杀李善长。

君既如此,他李善长也必须有所表示。他不能只领这份情,不能只流几滴泪。他得让陛下知道,他值得这份情。

李善长一掀长袍,那本已衰老的躯体仿佛被重新注入活力,他深深叩拜。

“陛下所言,臣愧不敢当。”

“为请陛下放心,臣在此立誓,请群臣见证。”

他挺直脊背,郑重起誓:“臣在此立誓,臣及臣之家族后人必一生效力大明。若有忤逆犯上者,对国不忠者,绝非臣之子孙。天下,共诛之!”

最后三个字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那是将整个李氏家族的命运,同大明牢牢绑在了一起。日后但凡有子孙生出异心,无论走到何种地步,无论身居何等高位,天下人皆可诛之。这句话说出口,再没有回头路。

朱元璋眼中划过一丝满意,伸出手,再一次将人扶起。

“百室,”他说,“我自是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