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安眉宇揪了揪,对王曼罗如此厚颜无耻的话再难掩嫌恶之色,直接道:“你们夫妇,一个买凶追杀我,一个想方设法来毁我的妻子,如此赶尽杀绝还能如此冠冕堂皇,闻所未闻!”
众人更加惊愕,瞪大了眼看向王曼罗,她连忙反驳:“五哥,话不能乱说,我们与你确实不和,但是天地良心,我们绝没有想过害你和嫂嫂!”
一旁的婢子也实在看不下王曼罗这副嘴脸,争执道:“还说你没有害我家夫人,方才你是什么模样,你抱着手臂悠然自得、阴阳怪气,还说你是担心我家夫人想不开,你当旁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由着你说什么是什么?”
“你一个贱婢,也敢对我叫嚷!”王曼罗指着忍冬的鼻子,扬手便要教训人。
徽宜道:“住手!”
王曼罗始终记恨着徽宜打她的两个巴掌,一直没找到报复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揪到徽宜的婢子当众以下犯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份体面,只想一雪前耻巴掌打回去,遂根本没有顾忌徽宜的话,仍要一巴掌甩下去。
但忍冬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婢子,她是受过桓安特训的,不止会些拳脚,胆子也大,桓安在将她送去徽宜身边之前就说过,只要她们对徽宜忠心耿耿,不必害怕犯错,也不必害怕下手没有轻重伤了谁祸及自身,桓安不会对他们置之不理,由着他们窝囊受气。
忍冬遂想都没想地抓着王曼罗落下的手臂,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忍冬到底是个练家子,又在气头上没有收着力气,一下就将人推出丈远,王曼罗趔趄着,最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放肆!”王曼罗面色大窘,又羞又恼。
徽宜已经站在忍冬面前,桓安站在徽宜身旁。
王曼罗的婢子忙去扶人,再要抱怨几句,看见桓安板着的那张脸又都闭口不言,小声劝着王曼罗道:“夫人,快回去吧,那些人不讲道理的,白挨打!”
同来的人里数桓家三郎媳妇年长,既清楚桓安桓宸两兄弟的隔阂,也明白王曼罗此行没安好心,对她信口拈来的谎话亦有些嫌恶,也懊悔自己竟然听信她来了此处,沉声道:“好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说罢,便去与桓安嘘寒问暖,说着回来就好。
众人都撇下王曼罗,与桓安寒暄一番后,一道拥着二人回府去了。
王曼罗犹不甘心,回到府中又去找桓宸哭诉,“你都不知归玉院的人张狂成什么样子了,连一个下人都敢打我!”
话音方落,一只大掌重重落下,将她掴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要惹事生非,你跟踪沈徽宜做什么?”
王曼罗本就一肚子委屈,被桓宸不由分说打了一巴掌,更是愤怒,也不管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口无遮拦道:“你以为你小心谨慎就天衣无缝!桓安已经知道是你买凶杀人,你再小心有何用!”
“住口!”桓宸连忙低声呵斥,终究慌了神,“你听谁说他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就在方才,几个嫂嫂和弟妹都听见了!”
桓宸心中一凛,默然思量许久,对王曼罗告诫道:“你安分一些,别再找事!”
按理,桓安性严谨,果真有了他买凶杀人的证据,怎么会随随便便说给其他人,桓安就不怕他有所防备。
可桓安若没有证据,大庭广众之下那般说就是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也不像桓安的脾气。
桓宸困惑无解,闹不清桓安的话到底几分真假。
···
桓安一回府中就去看了祖母。
荀氏虽然昨日已经苏醒,但茶饭不思很是虚弱,此刻见到桓安便老泪纵横,抱着人哭了一场,才肯进食。
桓安并没有提及自己有伤在身,亦没有说起遭人暗杀,只顺着慕容恪递回来的消息说了自己如何从吐谷浑王城脱身。
他虽不曾提及伤势,荀氏却也瞧出他气色不好,说了几句话便叫他回去歇息。
桓安也怕再留下去让祖母瞧出破绽,便和徽宜一道回了归玉院。
“林伽呢?”桓安进到院子,没有见到人,眉心已然皱起。
“他去找你了。”徽宜知道桓安在恼什么,柔声说道:“林伽跟随你多年,得了那样的消息,如何还能安心守在府中?你别怪他擅离职守。”
桓安没有说话,一面解衣,一面叫忍冬去请大夫过来。
徽宜便瞧见他的背上和前胸都有伤口,其他几处小伤口已经结痂,但背上和胸膛的伤口至今没有长合的趋势,甚至伤口周围泛出不寻常的乳白色,似是生了腐肉。
徽宜瞧见,鼻子又开始泛酸,怕自己忍不下泪水,忙借口拿金创药走开了。
她在药箱处驻留了许久,平复自己的心绪,听身后桓安道:“其实不疼。”
他声音平静沉稳,着实听不出一丝痛楚。
徽宜却知,他若是不痛,不会这么快就回归玉院来叫人去请大夫,他若能撑得住,一定会多陪祖母说会儿话。
“嗯。”徽宜轻轻应着他的话,平复下心绪,拿了金创药来到他身旁,看着那还在渗脓的伤口,终是没有忍住,眼睛又酸了。
她再要起身避到别处去,桓安已握住她手腕,看她良久,想要说些让她别哭的话,只他虽满腹经纶却从没有学过怎么讨女子欢心,也没有学过花言巧语,一番搜肠刮肚愣是寻不出哄她的话来,最后只能说:“真的不疼。”
“嗯。”徽宜吸了吸鼻子,没有叫眼泪掉下,问道:“是慕容恪伤你的,还是旁的人?”
“不是慕容恪。”桓安本能地说了实话,说罢,却又想问,若是慕容恪伤他的,徽宜打算怎么办?
他那夜逃出吐谷浑王城后,本是要回营地的,却在距离营地不远遭人暗杀。杀他的这伙人虽也辫发如索做吐谷浑装扮,桓安却一眼识破他们不是吐谷浑人,而且在他往吐谷浑王城逃时,这伙人就没敢再追。
后来他没回营地,暗中找了一位信得过的麾下旧将替他办理了通关文书,悄悄折返长安,概因慕容恪传来的消息蒙蔽了那些杀手,让他们以为他果真还在王城,是以回长安这一路还算平顺。
桓安抿直唇瓣,想了想,还是对徽宜道:“不过,慕容恪也算计我了,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说完,一脸正色等着徽宜的反应,像是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去告状等着大人主持公道的稚子。
徽宜颦眉,说话的声音虽依旧温柔,却带着几分为他抱不平的声讨,“他怎样算计你的?”
桓安便将那夜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怕日后徽宜从慕容恪口中听到旁的文本,特意强调:“我没碰过那些人,一根指头都没有。”
他望那些舞娘媚惑人的姿态模样甚觉嫌厌恶心,不想有任何肢体碰触,怕徽宜同他一样会觉得脏,才特意这般澄清。
“慕容恪如此害我,你说,怎么办?”
桓安看似沉稳冷静不急不怒,一双凤目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徽宜,好像她是这桩矛盾纠纷里具有决定意义的判官,她的选择与决定对他至关重要。
徽宜颦着眉心,桓安却看得出来,她不是像往常在对他生气或者不悦,而是在认真思忖。
“去告御状?”好一会儿,徽宜郑重地提出这个建议,概是怕桓安冲动气愤,柔声与他开解:“慕容恪而今是吐谷浑新汗,圣上选定的驸马,你若私自找他寻仇,万一被抓,不管你原本有多正当的理由,恐怕圣上都不会为你撑腰,反而会责你因私废公,胸无大义。”
桓安唇角动了动,不可抑制地勾起一丝悦色。
他从来没有想要徽宜真的为他找到一个惩治慕容恪的办法,他只是想看看徽宜是否会包庇慕容恪,是否会劝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没有,不仅没有,还在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绞尽脑汁地想算着,如何能叫他出口恶气,又不至于被圣上责罚。
这就够了。
“好。”桓安满意地应了一声。
徽宜还有话想问,恰在此时大夫来了,她便歇了话,在旁边看着大夫给桓安疗伤。
“这伤口拖延太久,都生了腐肉,得剜掉腐肉才行。”
大夫说着,有些难办地摇了摇头,“待会儿会很疼,将军还是用些麻沸散吧。”
桓安却道,“不用,就这么剜吧。”
大夫震惊,“将军不要倔强,剜腐肉可比砍一刀痛得多,有些人受不住能疼死过去,还是用上麻沸散吧。”
徽宜也劝道:“你为何不用?”
眼下的医术水平并不能哪里痛就在哪里用麻药,桓安得用一整副麻沸散昏睡过去,且为了不叫他痛醒,麻沸散的剂量还不能小。桓安从前用过,昏睡了整整三日才醒来。
他看看徽宜,面色严正地说道:“你我相见不过片刻,我不想昏睡。”
他是正襟危坐地实话实说,不曾道过黏腻露骨的亲昵之语,众人却都从这不苟言笑的言语中听出,他想多看他的妻子一会儿。
大夫不再劝,只看向徽宜。
徽宜低下眼眸,柔声说道:“你而今已回来了,来日方长……”
“我不用。”桓安坚持。
大夫没法子,只能由桓安生生忍着,开始给他剜腐肉。
自始至终,桓安没有呼过一声痛,只是攥紧拳头的手,从手背到手臂都暴起青筋,像牢牢抓在地底深处的根干,支撑着表面的风雨不惊。
他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偶尔会随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颤动几下。
徽宜望他片刻,拿了帕子去为他擦汗。
桓安显而易见地怔忪了下,抬眸看向她,她也低眸望着他,两人目光接在一处,她没有像从前淡漠地避开,而是温温地停驻在那里,放任他从她的眼睛里撷取光暖。
桓安想去抓她的手腕,抬了抬手,又瞬间攥紧拳头,安安分分地放在桌案上。
果真抓住她手腕,大概能将她腕骨捏碎。
大夫把腐肉割完,又上过药,处理好伤口便走了,徽宜也转身,打算去洗洗为他擦汗的帕子,手腕被他扯住。
他本是坐在案旁的,因为想抱她便站了起来,站起之后又发现她身量有些矮,他便下意识想将她托抱起来,手臂才横在她腰间,被她抓住了手。
“你有伤,坐下。”概因情急,她说话虽温和,却带出些命令的强硬。
桓安怔住,口中说着:“我的腿没有受伤。”
却还是听话地坐下了。
他复抓住她手腕将人圈进了怀中。
他想闻闻她的味道,可她却怕碰到他胸前伤口,不肯离他太近。
“如今还是白日呢。”徽宜小声说着。
桓安又愣住,白日不能闻她的味道么?
他很快就明白她想到了哪里,默了默,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晚上来。”
他还将她圈在怀里不肯放,又旷了这许久,徽宜以为他果真动了心思现在就要,为免他纠缠,连忙点头应了。
桓安却仍旧没有放她,按她坐在腿上,鼻子便凑在了她脖颈上。
两人离的很近,徽宜怕碰住他伤口,便规规矩矩地坐着,任由他把下巴搁在自己肩上。他每呼吸一次,高挺的鼻尖就会蹭在她脖颈上,伴着温热的鼻息,弄得她有些痒。
她这几个月药没有停,经不起撩拨。
“你说,桓宸买凶杀你,可有切实证据?”
徽宜想说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她不该问的。
不想,桓安却干脆地回答她,“有。”
徽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事来,“上午你怎么会在那里?”
话音才落,徽宜便察觉他的鼻尖停顿在她脖颈上,连呼吸都滞住片刻。
他从她的肩上移开,看着她的面庞,才回答这个问题,“我看见陆恒进去了,就……不自觉跟进去了。”
“便听见他和掌事说,约了你来见。”
桓安很想知道陆恒见徽宜做什么,所以就等在旁边的厢房里。
他听得出,徽宜没有心思和陆恒多说话,是后来察觉陆恒有事相瞒才多说了几句。
他听到她声嘶力竭地控诉他们谋杀,她不仅没有包庇慕容恪,连陆恒也没有手下留情。
他果真被陆恒和慕容恪联手算计了,她一定会替他讨个公道。
念及此,桓安的唇角便压不住了。
他还听说,徽宜听到他遇难的消息时,伤心地路都走不成了。他也亲眼瞧见,她再次看见他时,眼泪不停地掉。
她一定是舍不得他了,一定是疼惜他了。
桓安心中确定,却故意问徽宜道:“你上午见到我,为何哭?”
徽宜不语。
“是伤心?”桓安想引导她承认。
徽宜仍旧沉默。
“因为我死了,你伤心。”桓安循循善诱,“我知道,你……”
终究是在意我的。
几个字尚未说出口,便听徽宜淡淡道:“世间女子死了丈夫,自然都要有些伤心,便是做戏,也得掉上几滴眼泪。”
桓安眉心一蹙,抿直了唇瓣,望她半晌,肃然道:“你胡说,你才不是做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桓安平安归家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 圣上特地遣了太医和内侍大监前来慰问,桓安不想出去相见,便叫徽宜出面打发人, “你就说, 我累得很, 歇下了。”
徽宜将桓安上下打量一番,瞧他并无疲累之色,应当不至于没有力气去见,心想他或许有别的考量, 便依言去了。
过了会儿,徽宜折返时, 带了赵王来。
赵王也是一得到消息就赶来探望, 方才宫里人听说桓安歇下, 象征性地对徽宜传达了圣上关怀, 又留下一些外伤药材便走了,只有赵王不肯走,坚持要来看看桓安伤得如何, 徽宜只好带了人来。
桓安的伤口敷着药, 包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为免衣裳擦到伤口, 他没有穿上衣,赵王盯着他看了半晌, 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你而今放心了,回去吧。”
带伤赶路十余日,桓安着实有些疲累,且他晚上还有事要做, 这会儿除了妻子,他不想和其他任何人说话。
赵王却不满道:“你几个月没见我了,就一点不想和我说话?”
“不想。”桓安冷漠干脆,看向赵王:“我要休息。”
赵王梗了梗脖子,想说桓安没有良心,看见他胸前隔着纱布都能明显看出的一坨药草,咽下了话,端正身姿道:“行行行,你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近五日别来。”桓安要休养生息。
这厢才送走赵王,又听婢子禀说怀靖王妃来了,桓安捏了捏眉心,露出几分不耐。
徽宜想了想,说道:“不如我去回了王妃娘娘?”
“不用。”桓安知晓胞姊的性子,徽宜若去拦她,定要被训斥几句,便道:“请进来吧。”
转而又对徽宜说:“我渴了。”
徽宜便立即倒了白水给他,桓安却没有抬手接过去,道:“不知为何,胳膊忽然没有力气。”
徽宜当真了,以为是他突感不适,忙问:“可要请大夫?”
桓安摇头,目光看向她手中的水杯,好似渴紧了迫切想喝上一口。
徽宜无暇多想,只能亲自端着水杯喂他。
桓安并没有一口气喝完,抿了两口便停下,而后再继续小口小口地喝,徽宜怕灌得急浇在他伤口上,十分小心且耐心地随着他喝水的节奏灌灌停停。
桓景姿进门,瞧见的便是徽宜无微不至喂桓安喝水的这幕。
她心里咯噔一下,急道:“竟伤得这般重?”
喝水都要人喂了?
桓安立即抬手接过水杯,同时推开了徽宜,好似被人撞见了十分难为情,看徽宜一眼,对胞姊道:“伤不重,是她非要喂。”
徽宜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听桓景姿淡淡地“哦”了声,也对她瞧来一眼,竟然温声说道:“你也不必如此紧张,适当的活动有助于他恢复。”
显然是信了桓安的话,以为她对桓安照顾得过于精心,到了喝水都要喂的地步。
徽宜此刻也明白了桓安的用心,他应当就是故意让胞姊看见他被照顾得很好。
她看看桓安,没有再说什么。
“阿姊,我没事,就是有些累,想歇歇。”桓安说道。
桓景姿本有许多话想问,听桓安说得如此直接,想到依他的性子若非果真很累绝不会这般说,便又歇了话,只嘱咐他好好休息,也离开了。
这之后,桓安终于清净了下来,徽宜听他到处喊累,便道:“去榻上歇歇吧。”
桓安点头,像一个乖巧听话的稚子立即起身往榻上去了。
待他躺下,徽宜便要出去,桓安道:“你去哪儿?”
徽宜扭头,见他睁着一双眼睛牢牢看着她,“我有些账本要看。”
桓安便又“腾”地坐起,“我随你一起。”
“你方才不是一直喊累,好好休息吧。”徽宜柔声劝道。
桓安确实想躺躺,忖了片刻,说:“你到这里来看。”
他神色清正,不苟言笑,没有半点黏人不舍的姿态。
徽宜望他片刻,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
书案搬来了榻前,待徽宜坐定,没有离开的意思了,桓安才闭上眼睛。
他侧身而卧,纵是闭着眼,眼睛也对着徽宜的方向。
到了晚饭时辰,徽宜才站起身打算出去用饭,一转头,见桓安也坐起了身,好似有根线在他身上系着,她轻微的一举一动都能叫他察觉。
他既醒了,两人便一道出去用饭,用过饭又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夜色完全笼下,桓安看了看黑蓝色的夜空,转头对徽宜道:“晚上了。”
徽宜以为他是又累了,便说:“那回去歇吧。”
虽已入夜,夜色尚浅,徽宜还不打算歇息,本打算叫桓安独自歇的,不想进了内寝,就被他扣下了。
“你说好的,晚上来。”他满脸正色,像在理直气壮地索要自己的东西。
“可是你……”
徽宜看看他前胸后背缠着的纱布,他不能仰躺,也不能俯卧,上半身得小心地隔离起来以免碰到伤口。
“无妨。”
他逼她近了些,大掌按在了她的腰上,望了望她的衣襟,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他声音古板严肃,清澈的像冰雪融水,似乎就只是在问谁来解衣,没有半点旖旎暧昧。
徽宜下意识覆住衣襟,面色已悄然飞红,低眸不看桓安那稳扎稳打却满是侵掠的目光,“你不是说很累?”
“已歇好了。”
他抓住她的手从衣襟上挪开,去解她的裙带,他曾经专门研究过她的衣裳,知道怎么解。
“你想站着,还是躺着?”他声音还是那般沉澈干净,没有半点将要行事的撩拨引诱,好似就只是单纯地询问。
徽宜都听懂了他的话,虽然内寝只有夫妻二人,她还是羞臊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你别问了……”
“好。”桓安掐着她的腰将人转了过去,按着她的手扶在包了布帛的桌案边沿,“累了再躺也不迟。”
徽宜无地自容,下意识抬起一手捂住半边脸庞,“你别说了……”
他每次都是这样,那些暧昧旖旎的浑话怎么就能叫他说的如此光明磊落,正义凛然……
他明明有伤在身,白日里还总是说着乏累,连见他的胞姊都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将人打发了,可他这会儿……
徽宜察觉不到他的伤,也察觉不到他的乏累,只能察觉他这几个月的隐而不发积攒下来的浓烈。
不一会儿,徽宜就撑不住了,险些跪倒下去,被他及时箍住腰肢提了起来。
“这么快就累了?”他不是戏谑,而是真的疑惑,疑惑她的体力怎么比之前衰减不少,之前这般的时候,她能撑上一阵子的。
“你……”徽宜气得打了他胸口一下,他从前还知道个急缓,这回概是旷得久了,像八百里加急一样,一程赶着一程,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桓安没有躲闪,被她打了一下只觉得更加心痒,沉积在目光里的欲色陡然起了漩涡,掐着她腰将人举起放在了榻上。
后面的路,比八百里加急还要急,徽宜根本没有时间提醒自己要克制住喉咙里的声音,只能本能地随着他的节奏,像急行军一般颠簸。
他绕过肩膀包扎的纱布有些松垮了,脱落下搭在他的臂膀上,他便提了徽宜的脚,让她用脚趾帮他扶正那纱布,又朝她俯下身,让她给自己重新系紧一些。
那纱布打结处在他前腰上,徽宜不得不看着那里,他在此时却也不肯安分,还在拨着桨摇船。
“这些日子,可有想我?”他忽然问。
徽宜不答,她已出了汗,面色酡红似是饮了酒,像一朵冒着急雨盛开的扶桑花,妖冶美丽楚楚动人。
不知是她的沉默又惹住了他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他忽然又似龙舟竞渡的桨手,划桨疾进。
徽宜积攒了数个月的体力,数个月因为吃药而积沉在体内的热意,被他尽数发散了出去。
“你也想我,是不是?”他声音沉静平稳,完全不像在做什么费力气的事。
徽宜不答,他就追问,“是不是?”甚而还恶意地用了些逼迫的手段。
“偶尔……”徽宜不知他还有多少力气,反正她是没有什么力气了,经不住他的逼问。
“偶尔?”他显然不满,“你可有日日吃药?”
徽宜点头。
桓安低下头逼在她眼前,虽没有沾染上她的汗,却也快要贴上去,“果真只是偶尔?你说实话,我就不逼你了。”
徽宜便说:“不是偶尔,是经常。”
桓安却似听不懂她的话,仍是满面正色,“经常如何?”
“经常……想你……”
桓安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毫不吝啬地翘起了唇角,“我方才就已知道了。”
她的身子已经坦诚地告诉他了。
···
概因桓安养伤的消息传了出去,连着几日,归玉院都很清静,桓安亦很享受这样的光景,每日里除了在院子走走,几乎不出门。
他不出去,也不准徽宜出去,每日里都是,白日养精蓄锐,晚上赴汤蹈火。
徽宜从来不知道,他还能如此清闲。
“我今日得出去一趟。”徽宜一面对镜梳妆,一面说。
桓安道:“去哪儿?”
“典当行。”徽宜便说了陆家许多铺面被查账,找她借钱的事。
“陆恒找你的?”桓安问。
徽宜道不是,“是曲夫人。”
桓安心有思量,徽宜已拿出典当契书给他看,与他商量:“你说,我要不要把那些东西赎回来?”
“当时急用钱,我知道那个掌柜压价了,而今若要赎回,这些钱肯定不够,得再配上些。”
桓安微微皱眉:“你为了借给陆恒钱,把东西都当了?”当初她买宅子,也没见她舍得当掉金银首饰。
徽宜早料到他会生气,并不理亏,“我当的是陆恒从前送我的,不是我的嫁妆,也不是你买给我的。”
桓安抿直唇瓣,不说话了。
徽宜便兀自收起那些契书,打算往典当行去,桓安抓住她手腕,阻了她的脚步。
“你做的没错,这钱应当借。”桓安温声说道。
徽宜本是背对他的,闻言,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他,桓安便继续说:“就算我在,也不会阻拦你。”
他见徽宜眼睛眨了眨,知她相信自己的话,接着道:“你而今还有香积贷要还,不如那些东西就先不赎回,待日后还清了香积贷,宽裕了些再说。”
徽宜本就有些犹豫,听桓安这般说,便也打消了赎回的心思。
桓安忽而心思一转,想起一事,“那颗夜明珠,你也当了?”
她从前会隔几日就把夜明珠拿出来晒一晒,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几日都没见到夜明珠了。
果然,徽宜点头说:“当了,数那颗夜明珠值钱呢,不然我恐怕也凑不出多少钱。”
桓安抿紧了唇瓣。
那颗夜明珠才不是陆恒送的。
“不如,我们先把那颗夜明珠赎回来。”桓安道:“旁的金玉首饰都是寻常之物,果真难以赎回,再添新的就是,但那颗夜明珠世所罕见,若不及时赎回,恐怕就真的赎不回来了。”
徽宜听他语声沉静有理有据,自然不疑他存着旁的心思,答应下来。
两人便一道去了典当行。
恰逢陆恒也在典当行里。
徽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陆恒,以为他又遇上了难处以至于要来当东西。
“事情还没有完么?”徽宜问道。
陆恒道:“我不是来当东西的。”
他是专门在这里等徽宜的,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赎回曾经当掉的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她哪日会来,所以就日日来这里等着。
桓安一眼看出陆恒的目的,却没有多说,只是话家常一般问他,“还要在长安住上一阵子?”
陆恒道:“很快要走了。”
桓安没有问他去哪里,只问:“何时走,我去送你。”
他对陆恒说话前所未见的友善,好似他们从来没有什么隔阂矛盾,而是旧交故友。
连徽宜都有些讶异地看了看桓安,心中想着,莫不是他死了一回,忽然就看开了,不再处处与陆恒做对了?
陆恒不辨情绪地笑了下,对桓安道:“还没定。”
转目看向徽宜,瞥了眼她手中的契书,状做随口一问,“来赎东西?”
徽宜微颔首,便越过他去和掌柜交涉赎回夜明珠的事。
陆恒在旁看着,眼睁睁瞧着她只赎回了夜明珠,其他的一概没有赎回。
虽然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陆恒心中还是沉了下去。
徽宜终究是要忘记他了,桓安会把他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从徽宜的人生里赶出去。
她日后是否还会想起,曾经对他动过心,曾经想要嫁给他?
他知道不该奢求她始终记着,却也舍不得她渐渐忘了。
“我有话和你说。”
陆恒对徽宜说道,并没有顾忌旁边的桓安。
徽宜尚未答话,桓安已先一步替她答应下来,“走吧,去茶坊。”
陆恒看向桓安,从他的神色里明白,他绝无可能让他单独和徽宜说话。
桓安也有这个资格拒绝他和徽宜单独说话。
“不必去茶坊,一句话而已。”
陆恒先一步出了典当行,在门外的僻静处等着。
等徽宜来到身旁,陆恒便道:“我从来没有答应慕容恪的交易,更不曾帮他谋杀你的丈夫。”
他一定要澄清此事,他不能接受徽宜那般猜疑他。
“嗯,我知道了。”徽宜低着眼眸,有些惭愧地说道,“是我一时心急,想错了。”
陆恒自嘲地笑了下,心急?她在为谁心急?
陆恒看看桓安,他面色沉静,一言不发,默默纵容着他和徽宜说话,大方地像换了一个人。
陆恒不甘心地看回女郎,“徽宜……”
他真后悔,当初为何要退婚,为何没有不管不顾地娶了她?
但后面的话,桓安怎可能给他说出口的机会,在他叫出她的名字时,桓安就骤然蹙紧了眉宇。
“陆恒,够了。”桓安倏地沉下眼眸,脸色也在一瞬变得阴沉,警告地看着陆恒。
陆恒转而说道:“多谢你这般助我。”
徽宜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客气,“你曾经也是这般助我。”
桓安的大方到此为止,一步跨上前将妻子挡在自己身后,望着陆恒的目光仍是满含警告,说出来的话却友善妥当,“日后若有难处,尽管说与我。”
陆恒没有理会这话,转身走了。
桓安转目去看妻子神色,见她仍然低着眼眸,并没有去看陆恒离开的方向。
是不忍心么?她而今对陆恒到底是什么想法?
桓安控制不住地猜疑,却抿紧唇瓣,压制着想要质问她的冲动。
因为他的伤和他的死讯,他能察觉她对他有些在意和疼惜了,他不想因为一个陆恒和她再起争执。
“等陆恒离开时,我们一起去送他。”桓安又大方磊落地说道。
徽宜抬眼望他,审视他的目光片刻,说道:“不必如此。”
桓安不解其意,微微歪了下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我已是夫妻,我知道该怎么做妻子,不管我和陆恒从前怎样,自我嫁你,我与陆恒便只有旧交,没有旧情了,你若介意我和他走动,直言便好,不必这般故作大方。”
桓安被勘破了心思,目光闪烁了下,很快就镇定如初,说道:“那好,你不许去送他。”
徽宜颦眉,没料想他改口这样快。
桓安肃然哼了声,“你也在故作大方,我真不叫你去,你又不乐意了。”
“我何曾不乐意了?”徽宜辩道。
桓安便又趁机说:“那你不许去送陆恒。”
“不去就不去。”
徽宜转身走了,她也不想再看见陆恒那双满是遗憾和不甘的眼睛,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时落寞的样子。
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再也不相见吧。
···
陆恒始终没有告知离开的确切日子,桓安也没有想方设法地打听,只叫人约了陆母在茶坊见面。
“桓世子有何贵干?”曲氏很是诧异,看不透桓安约她来见是何目的。
桓安推给她一个匣子,匣子是打开着的,能看见里面装着满满的一匣子银锭。
“这是何意?”曲氏道。
“陆家曾经的聘礼,陆恒赠与的礼物,折算成银锭,这些只多不少。”
桓安知道陆恒不会收这些银锭,但陆母一定不会推辞。
曲氏三番五次找徽宜帮忙,无非就是觉得,他们陆家曾经帮徽宜良多,对徽宜不薄,所以哪怕后来沈陆两家退婚,陆母依旧能心安理得地寻徽宜帮忙。
曲氏果真喜欢徽宜,果真有心叫徽宜做儿媳妇,陆恒和徽宜早就做了夫妻。曲氏而今对徽宜的友善亲厚,不过都是和气生财的利用,徽宜虽也知道,但念在陆恒的面子,不会撕破脸皮。
但桓安不能放任下去了。
陆家得罪了丰宁公主,曲氏都敢来求徽宜帮忙,她就没有想过万一惹了丰宁公主迁怒,连徽宜一道对付了怎么办?
他彼时不在长安,丰宁公主果真害人,他也护不住徽宜。
“曲夫人日后若有难处,直接找我,不要再去找我夫人。”
曲氏何等聪明之人,怎会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
桓安虽说着叫她以后直接找他,可他给了这么多银锭,明显就是要两清的意思,他已经态度明确地告诉她,以后遇到麻烦,不要再去找徽宜。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给世子添了麻烦?”曲氏做出一副恭谨赔罪的模样。
桓安肃色不减,“从前的事不提了,曲夫人应当明白我何意,往后不再犯便好。”
说罢,他又奉上一个匣子,“这些银锭是给令郎的,多谢他曾经……”
桓安顿了顿,说道:“曾经的辛苦。”
桓安不清楚陆恒到底陪了徽宜多少个寂寥的夜晚,但他现在要将二人断个干净,就当徽宜曾经一时放纵,离经叛道,养过一个面首罢了。
终究她的夫君,只能是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进入收尾阶段了!
第77章
徽宜从妹妹那里听说桓安得了一大批赏赐。
慕容恪复国, 吐谷浑安定,西疆战事平息,千匹良马送到了皇家厩苑, 圣心大悦, 论功行赏, 桓安得了白银数千两,绢帛数百匹,还有一匹青骢马。
但这些赏赐,徽宜只是听妹妹说起的, 没有见到实物,也未听桓安提起。
因为从前桓安的赏赐也从来不往家中拿, 徽宜便也没有问过, 不想过了几日, 桓安交给她一个账册并一张契书。账册记录的正是他所得赏赐的去处, 绢帛他存去了一个柜坊,那契书正是存契,日后可以去取, 也可以按着市价直接折算成银钱。至于银两, 一半还了她的香积贷,一半, 写的是给了曲夫人。
“你给曲夫人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徽宜不解道。
桓安便说了去找曲氏的事,“陆家曾经给你的好处, 我们已经还了, 还额外给了补偿,日后他们再来找你,你想帮就帮,不想帮就不帮, 不必觉得欠着他们。”
徽宜怔怔望他片刻,低下眼眸微微点头,还了也好,她也曾经想过归还,怕陆恒心中难过才没有成行,桓安既做了,那便做了吧,只是,“你给补偿是何意?”
桓安目光一滞,抿唇不语,想起徽宜和陆恒曾经那般亲密过,就觉憋屈烦闷。他可以当徽宜一时离经叛道养过一个面首,只怕徽宜不会这么想。
他若说实话,只怕徽宜又要生气。
“陆家生意才遭了折损,正是用钱时候,陆恒从前对你多有照拂,我就随便寻了个借口,多给一些钱罢了。”
徽宜只当这些话都是真心,愣愣地望他许久。
她知道他不喜欢陆恒,甚至对陆恒一直有防备之心,他而今照顾陆家,只是因为她。
因为她总是理直气壮地帮陆恒,他为了和她站在一处,也只能如此爱屋及乌。
徽宜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这种故作大方的滋味并不好受。
“你以后不必这般做。”
徽宜转目避开他的目光,在桌案旁坐下,“我帮陆恒并不是……”
“不必说了。”桓安打断她的话。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还是那些话,说她会守着妻子的本分,帮陆恒只是道义,没有私情。他自是信她的为人,这些话没必要一遍一遍说给他听。
“我这般做,只是望你日后面对陆恒之事,不要独自做什么决定,坦诚说与我,我与你共谋。”
他曾经三令五申,让她不要瞒着他去见陆恒,可是有用么?她该瞒还是会瞒。看来一味堵截没用,那就合理疏导,恩威并重,软硬兼施。
他心有思量,面色却清肃磊落,不似有半分弯弯绕绕,徽宜望他片刻,低下眼眸,却是郑重地应了句:“好。”
桓安看得出,她心软了,答应得有了几分真心,不像从前敷衍。
他抬步,正欲朝女郎走去,听婢子来禀,说是定国公叫他过去一趟。
夫妻两人皆生了警觉,徽宜立即站起身到了桓安身旁,“我和你一起去。”
桓安不知父亲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不想叫徽宜同去受委屈,说道:“你留下,万一父亲扣下我,你还得去帮我搬救兵。”
···
梅苑,定国公坐在厅堂正位,微微斜靠着凭几,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终于还是透出些疲惫,审视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桓宸,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父亲明察,我从来没有买凶杀人,可是五哥当着诸位嫂嫂弟妹的面,言之凿凿构陷于我,如今整个桓家恐怕都已认定,是我觊觎五哥的世子位要害他。”
桓宸满脸委屈,“我担这个骂名倒也无所谓,可是,只怕五哥也已在心中认定了是我害他……”
说着话,桓宸竟痛苦流涕,深深拜伏在地,“我只怕,等父亲百年之后,五哥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定国公审视着桓宸:“你当真没有害过他?”
“从来没有!”桓宸断然否认。
“七年前我的生辰宴上,他酒醉失德,果真不是你算计的?”定国公沉声问道。
桓宸没有料想定国公会提那般久远的事,却没有半分慌乱,辩道:“父亲怎不想想,五哥与我表妹果真无情,怎会和离四年之后再次娶了她?我表妹果真是受我指使去陷害五哥,又怎能瞒得过五哥?”
定国公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家奴来禀桓安到了,定国公便叫桓宸先行下去,单独面见桓安。
“你说,六郎买凶追杀你,可有证据?”
虽是质问,定国公的语气却温和许多,不像从前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
桓安沉默不语,他就算有证据,也不会告诉父亲,他不会在父亲生前对桓宸动手,他不想看见父亲想方设法保下桓宸。
定国公等了许久,桓安始终不答,他便想,当是没有证据,若不然依着桓安的性子,必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应当早就报与官府治桓宸的罪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都是我的错。”
定国公看向桓安,“你是我的长子,我应当一早就立你为世子,可是我种种推脱,还一度让六郎做了这个世子,我本该一早就叫六郎明白,这世子位不是他的,他不该觊觎,但是我却放纵他,让他理所当然以为,他能做这个世子。”
“你们兄弟不和,终究是我这个父亲挑拨所致,你心有怨愤,亦在情理之中。”
定国公忽然沉默,捂着心口皱紧了眉头,似十分痛苦。
桓安看出他难受,本来不想询问,却还是本能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定国公淡道:“没事。”
“五郎,日后你袭爵,给六郎一条活路,还有你的继母,她也是你夫人的亲姑母,不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桓安目色无波,定定望着父亲,并不回答这话,良久才问:“你还猜疑我的母亲么?”
定国公唇角抽搐了下,哪怕他极力忍着情绪,胡须还是在轻轻颤抖着。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定国公闭了闭眼,“待我死了,必将我与你母亲葬在一穴。”
桓安仍旧沉默,转身要走,定国公再次道:“五郎,一切错皆因我而起,沈氏和六郎就算有错,也是我的缘故,日后,你不可薄待他们。”
桓安没有理会这话,兀自走了。
···
“父亲寻你何事?”
徽宜见桓安面色不佳,以为他又挨了训斥,问着话,已经主动去挽他的手安慰。
桓安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中,望着她关心的神色,方才因为父亲而起的不悦竟一下消减了许多。
他挽着她在廊下的石阶上并肩坐下,和她说了父亲的话。
“他在桓宸眼中,一定是个好父亲。”
桓安平静地望着前方,好似在看院中的树,又好似什么都没看。
父亲定是听说了他指控桓宸买凶杀人才会叫他过去,却不问他伤得重否,不问他为何要说那种话,只问他有没有证据,后来更是连因果也不问了,直接命令他不准薄待桓宸母子。
“徽宜,我有桓宸买凶杀人的证据,你说我该怎么办?”
桓安仍旧平静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并没有看女郎,没有逼着她一定要和他夫妻同心。
那到底是她的姑母和表哥,虽然欺负过她,却也收留过她。
他不该问她怎么办,他本无心叫她做什么选择。
“你还记得父亲的模样么?”桓安忽然这样问,目光从虚无缥缈的前方落在了她身上。
徽宜抬头,与他目光相接,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父亲”不是定国公,而是她的父亲。
她怎么会忘记父亲的模样。
“记得。”
徽宜转目望着院中的树,整个人都变得柔软温和,惹得桓安不自觉伸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静静地望着她。
“我爹爹长得很好看,和你一样好看。”徽宜陷在记忆里,随口一说的话,桓安却满意地挑了挑眉梢。
“他脾气很好,脸上时常带着温和的笑容,从来没有凶过我。”
桓安默默听着。
“我爹爹生意很忙,并不经常在家,但只要在家,他就会亲自教我算术,他还经常带我去骑马,去坐船,去凫水。”
桓安静静听着,望着妻子的眼睛里不知不觉起了些艳羡。
“岳父实是个好父亲。”
徽宜轻轻点头。
“你觉得,若是岳父在,陆恒,慕容恪,还有我,三人之中,岳父会更中意谁做你的郎婿?”
徽宜沉默。
若论相貌、家世、才干、品行,父亲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桓安。
“若是我爹爹在,我不会到长安,不会遇见你,你会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娶了王家女儿,所以,你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爹爹面前。”
“至于慕容恪,我不来长安,应当也不会遇见他,不会带他到明州,所以他也不可能出现在我爹爹面前。”
唯有陆恒,同为行商之人,极可能会是爹爹认识的最好的人选。
桓安脸色一沉,“我说的是假设,你倒较真了。”
他看着徽宜,目光逼迫着她,“假设三个人都在岳父面前,岳父会选谁。”
徽宜低眸,并不迎这目光。
桓安不再追问,耐心等着。他隐约能察觉徽宜在顾虑什么。
她曾经毫不犹豫地选过他,可是后来她后悔了。
她没有办法完全不顾上一次的失败,再次坚定地、毫不犹疑地选他。
“好了,不想了。”
桓安揽她按进怀中。
他们已做了夫妻,将来的日子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让她重新感受他。
···
桓安将养了半个多月,还未痊愈,就奉诏入宫议事了,这日从皇城归家,才踏入府门,就听有人在角落了喊了声“五哥”。
循声望去,是王曼罗站在那里,一见到他,她就往前扑了两步。
“五哥,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我不该处处针对嫂嫂。”
桓安向后挪开两步,警惕地望着她。
“五哥,五哥……”
王曼罗忽然像发疯了一样,往前走了两步后快速地往后退去,好像被他逼迫一般,一面退一面拉扯自己衣裳,口中嚷道:“别过来!别过来!”
她身旁的丫鬟便配合着大嚷:“来人呐!非礼了!”
桓安眉宇紧皱,别过头不看王曼罗衣衫凌乱的不堪模样。
众多家奴立即聚了过来,就见王曼罗瘫坐在地上哭泣不止,身旁的婢子一面给她整理衣裳,一面也哭个不停。
桓宸也非常“及时”地赶了过来,蹲下身护着王曼罗,怒目看向桓安:“五哥,你怎能如此!”
桓安只觉得好笑,如此拙劣的法子他们竟也好意思用?
桓安抬步,径自朝归玉院去。
不想就在这时,王曼罗忽然推开桓宸和婢子,一头朝墙上撞去,登时就撞出血来,她昏昏躺到在地,不甘心地指着远远站着的桓安,叫一众旁观的家奴都以为,是桓安非礼逼死了她。
桓宸立即扑过去抱着王曼罗哭嚎,做痛彻心扉又无可奈何地看着桓安,嚷道:“五哥,你为何如此啊!”
“叫大夫!”桓宸状似伤心欲绝地抱着王曼罗走了。
桓安站了会儿,回了归玉院,刚刚踏进门,见徽宜匆匆迎了出来。
“我没做。”桓安说。
“我知道。”徽宜坚定地望着他,没有半分猜疑。
桓安心中唯一的不安完全消散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果决地相信他,甚至不需他做一个字的辩解。
“现在怎么办?”徽宜眼中没有慌乱,镇静地同他商量,“就算我们都不信,可王曼罗险些撞墙而死,王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必担心,且看他们要做什么。”桓安道。
徽宜微微点头,望着眼前人身似青松一身浩然之气,不知为何,心中安定稳当,没有一丝忧惧。
她从来没有疑过他的品行,也始终相信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王曼罗险些撞墙而死, 自然惊动了王家,王家几位嫂嫂和王曼殊同来探望,看见王曼罗泪流不止、了无生气的模样, 都抱怨道:“真没想到, 桓家五郎竟是个无耻的登徒子!”
另一个说道:“他之前能做出酒后失德的事情, 还退了殊娘的婚约,能是什么好人?不过就是长得好看又有些才干,被吹捧在高处罢了!”
王曼殊存着几分狐疑,问王曼罗道:“果真是他非礼你?”
王曼罗本来蔫蔫地躺着, 听闻这话,一骨碌翻身爬起来, 想要大嚷, 略一停顿, 又翻身躺了回去, 哭得更凶,口中喃喃道:“我知道你们不会信,他是正人君子, 端方守礼, 你们都觉得他做不出这事来。所以就是我污蔑他,你们难道不想想, 我为何要赔上自己的清白和性命,赔上王家的脸面去污蔑他?我为何这样做……这样做对我有何好处?”
“就是!殊娘,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护着那桓五郎?竟为了他来质疑自家姐妹?”一个妇人一面抱着王曼罗安慰,一面指责王曼殊。
王曼殊原本心有疑虑,可瞧着自家堂妹这副模样又不似作假,便也不再替桓安说话。
“桓家人怎么说?”王家一个嫂嫂环顾四周, 越发不满,“你都伤成这样了,桓家人竟不来看你?他们就由着你受欺负?”
这话一提,王曼罗更是泣不成声,委屈得不能自己,“祖母和父亲都不信桓五郎能做出这种事,都劝我息事宁人,我不同意,他们就不管了,随我自生自灭。”
“岂有此理!”
王家几个嫂嫂听了都气愤不已,“你之前就被桓五夫妇多番欺凌,咱们念着两家姻亲,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直忍让,他们却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可着你欺负了!”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抱不平,桓宸垂头丧气地进来了,他额上有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他却仿似不觉,双目如死鱼般无神,兀自坐在桌案旁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了?”王曼殊问道。
桓宸不语,王曼罗望着他哭道:“夫君,你别去求父亲了,父亲不为我做主,那就算了,你别再去自取其辱!”
众人从这话里都听了出来,想是桓宸不忍妻子受辱,去求定国公做主,哪怕磕头磕出了血也没能讨个公道。
桓宸与王曼罗已经育有一儿一女,至今没有纳妾,且他虽不如桓安名贯京城,亦颇有贤名,王家对这个郎婿总体还是满意的,是以众人见他此刻竟无力沮丧到这般地步,更是又惊又怒。
“你放心,我们这就回去和父亲说,他定国公府虽是累世的勋爵,咱们王家也是宰辅之门,断不能叫人这么欺负!”
···
定国公世子非礼弟妹、桓家上下包庇无为之语很快传的沸沸扬扬,王曼罗几天之内又寻死觅活了几回,王曼罗父母亲便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定国公,你说此事如何解决?”王伯善铁青着脸说道。
定国公亦沉着脸,“我已问过五郎,他说没有做。”
王曼罗母亲闻言,怒声道:“这等丑事,他当然不会承认!难不成我家女儿豁上清白、性命和我们王家的脸面来陷害他?桓六郎也是你们桓家人,桓五郎果真没做,他能如此愧疚觉得对不住我家女儿?”
王伯善道:“定国公,小女此前已经与我多番哭诉,受了五郎媳妇欺凌,我们王家重礼数,我也多番斥责她要敬奉舅姑,礼待诸嫂,让她多忍让,但凡事有个限度,令郎做出如此有辱门楣之事,桓家上下竟不问不责,纵容包庇,实在欺人太甚!”
定国公似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不欲多言状,“此事五郎不认,我亦不能屈打成招,你们若实在气不过,非要一个公道,那就叫六郎和离吧,你们把女儿带回去,省得她在这里受委屈。”
“岂有此理!”王伯善拍案而起,“他们说六郎磕头乞请一个公道,磕出了血都无用,我还当是虚妄之言,而今看来,你这位做父亲的实在偏心!”
“既如此,那就太极殿上见吧!”
王伯善夫妇拂袖而去。
第二日,王家直接将此事告到了圣上面前,请求圣上降罪桓安,与此同时,京兆府尹也上疏奏事,说是桓安状告桓宸夫妇多次谋害他,还提交了人证物证。
圣上也知桓家五子六子明争暗斗多年,心觉这回所谓非礼也只是桓宸陷害桓安的一个手段,奈何王家认定桓安有罪非要讨一个公道,圣上亦不能明目张胆袒护桓安,遂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一并交给京兆府尹审审,等真相大白,一切按律处置。”
不想这令还没传下去,桓宸来了,一上殿就对圣上重重叩首,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说道:“臣今日冒死检举兄长!”
圣上见他这副模样,亦生了困惑,道:“何事?”
“桓安多年来常常夜观天象。”
他只有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整个大殿霎时之间鸦雀无声,良久,圣上沉声道:“桓宸,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桓宸深深叩首,以额触地,“臣知道,桓安如此行事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臣从前一直隐而不纠,也是怕祸及自身,但如今兄长辱我妻子,还要置我于死地,臣宁死也不愿再忍!”
皇朝信奉天人感应,受命于天,认为天象能预示国运兴衰、帝王生死等等机密大事,唯有钦天监可以观测天象并解释推测其中深义,其他人若有窥伺天象之举,一律按谋逆论处。
桓宸很清楚自己寥寥数语给桓安扣了一个怎样的罪名,他早已揣摩过许多次,如果不给桓安扣这么一个罪名,根本不足以动摇桓安在圣上心中的位置。
他已经试探过父亲了,他三番五次状告桓安辱他妻子,求父亲给他一个公道,可是父亲非但不理,还质问他是不是又想害桓安,他终于能确定,父亲是真的不会再像从前护着他偏向他了。
他和桓安积怨已深,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父亲这时候想一碗水端平,让他们两个和睦相处了?
不可能了。桓安不会放过他,他若不先发制人,就只有等死。
他纠出桓安窥伺天象的罪名,圣上一定不会再将案子交由京兆府审理,而是交给刑部、大理寺甚或信得过的太子亲王。桓安在朝多年,虽受圣上器重,也得罪了不少人,圣上最器重的一个皇子便看他不惯,只要桓安落难,落井下石的人绝不会少。
桓安获罪,他纵使不能全身而退,但两败俱伤,也好过他做阶下囚却让桓安一人高枕无忧。
桓宸想定,再度深深叩首,“臣罪该万死,但请圣上明察!”
身为君主,便是再信重一个臣子,也绝不能对此事无动于衷,圣上一番思虑,亲自任命一位宰相去彻查此事。
···
老定国公配飨太庙,荀氏又有护国夫人荣封,而今虽有桓宸这番检举,圣上也并未将整个定国公府下狱,只扣了桓安桓宸两人,其余皆圈禁在府,不许出门。
桓安从前在府中独酌,的确时常会坐在房顶望月,这是府中上下皆知的事情,桓安没有隐瞒,如实认了。
主审官冷道:“你可知私窥天象是谋逆大罪?”
桓安微皱眉,不卑不亢辩解:“我从不曾窥测天象。”
“那你为何时常观星?寻常人怎会天天爬房顶望月?”
桓安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不足以消除谋逆之嫌,想了想,还是说道:“思我亡母。”
主审官愣了下,“桓大将军,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桓安望他一眼,又看看旁边负责记录的官吏,直言道:“在你看来,什么样的说辞才不牵强?”
主审官见桓安仍是一副凛然之态,没有分毫阶下之囚的卑怯,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有人揭发,你曾说赵王愚笨少思,易于控制,将来若能立为太子,于桓家大有利处。”
桓安平静道:“没有说过。”
“还有人揭发,你此前不惜抗旨不遵,也要促成赵王和你姨妹的婚事,就是为了让你的姨妹做皇后。”
桓安知道谋逆之罪是个十分严肃的罪名,他也该庄严郑重地对待主审官,可听他问的这些话,实在有些好笑。他的谋逆之嫌,原都是道听途说。
“我从未有此意。”
为免负责记录的官吏故意曲解他的话写成另一种意思,也为免主审官从他的话里发散出其他捕风捉影的问题,桓安只做简单的正面回答,只否认不辩驳。
主审官又问了几个问题,桓安皆是如此回答,滴水不漏,主审官没有问出任何进展,转而去了定国公府。
···
桓安被抓走得很急,当时来抓捕之人只说是奉圣命而行,并没有说出具体因由,是以府中上下除了王曼罗和沈氏,其余人只察觉事态严重,并不知是谋逆之罪。
徽宜兀自揣测了许久,一度以为又是慕容恪心有不甘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直到负责此案的主审官提审了她,问起桓安夜观天象之事,她方猜知缘由。
桓安观星望月的喜好很早就有,府中许多人都知,徽宜便也不隐瞒,同桓安一样如实承认。
同样的问题,主审官又问了徽宜一遍,“他日日观星望月,做什么?”
徽宜道:“也没有日日,就是烦闷不如意的时候。”
“至于缘由,概是因为思念母亲吧。”
徽宜从来没有问过桓安为何喜欢观星望月,但她想,应当就是这个缘由吧,最近几年她不甚清楚,但早几年,桓安就是因为不得父宠才总是独自登高望月。
主审官不动声色,并不问徽宜是否提前已和桓安串过口供,同样的话再次对徽宜斥道:“如此牵强的说辞,你竟敢拿来糊弄本官!”
徽宜愣住,虽然心下有些慑于主审官凛厉之色,面上却镇静从容,想了片刻,依旧义正词严道:“大人母亲还健在么?若是健在,大人概会觉得这说辞牵强,思亲之痛不及己身,不能感同身受倒也无可厚非,但我夫君早早没了母亲,我亦如此,这思念于我们无异于切肤之痛,与大人说起,也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从未觉着牵强。”
那主审官听徽宜说话柔而不娇,情理交融,不自觉收了几分凛厉之色,又将问桓安的问题挨个问了一遍,徽宜所答与桓安几乎没有出入,唯所不同者,桓安清傲不屈,徽宜却是柔中有韧,既没有被人陷害的气急败坏,也没有如临大敌的忧虑卑怯。
那主审官问罢这些问题,又命将人送回去。
大理寺外,赵王府的马车和怀靖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徽华瞧见徽宜完好无损地出来,松了一口气,不禁唤了句“阿姊”。
徽宜的车有官兵押着,不准近前与赵王等人说话,她便遥遥对妹妹挥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赵王并不顾忌此刻是否适宜说一些话,大庭广众之下就对徽宜嘱咐:“你别怕,他们要是敢屈打成招,我叫我父皇治他们的罪!”
赵王已经入宫为桓安求过情了,虽然没有改变圣意,他却不像旁人畏手畏脚,也不怕惹了父皇震怒,知道徽华担心,就带着人来大理寺问消息。
徽宜没有劝赵王和怀靖王避嫌,只是深怀感激地望了他们一眼,她知道,有些事就算会惹得一身剐,他们也不会冷眼旁观。
···
回到归玉院,徽宜立即模仿桓安的字迹写了一些手记出来。
如主审官所质疑的那般,思念亡母之语确实在旁人听来不像真心话,且口说无凭,能留下些字面凭证自是最好。
所幸徽宜曾经伪造过桓安给她的信,能将他的字模仿得以假乱真,也曾看过他很多诗文,知道他一些用语习惯。
为免叫人看出破绽,徽宜特意用了一些发黄发旧的纸来写早些年的手记,每一页并不写太多,寥寥数语略寄思念,或偶抒不得父宠的怨闷,最后特意将时间写的清楚明白。
徽宜写罢便拿着东西去了桓安书房。
“这窗户怎么没关?”徽宜一进门就察觉有风袭来,下意识瞧了眼窗户,随口问道。
桓安书房里书卷众多,天气又尚热,他在时几乎从不关窗的。但自桓安被带走,原来守卫书房的林伽和几个私卫也被押去狱中审问,徽宜便叫人锁了门又遣两个婢子轮流值夜,而今瞧见窗户没关,便以为是他们忘了关,倒也没有往别处想。
一个婢子闻言急忙来关窗,喃喃思量道:“我记得关了的,莫不是忘了拴上,又叫风给吹开了,可别遭了猫呀。”
那婢子说着话就环顾书房内,见一切整洁如初,并无翻扰痕迹,松口气道:“幸好没有遭了猫。”
徽宜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中骤然起了一层寒意,再抬眼环顾书房,总觉得哪里是被人翻动过了。
“你值夜的时候可听到什么动静?”徽宜警觉地望向那婢子。
两个婢子都摇头说没有。
徽宜再次审视书房,心内认真思量。
书房里的书卷太多了,若要此时挨个翻动检查一遍看是否被人动了手脚,一来耗时久,二来动静大,万一招惹来官兵搜书房,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桓宸虽已入狱了,王曼罗却还在府中,她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王曼罗一定会抓住机会给官兵递消息。
所以她不能大动干戈。
徽宜继续认真打量着书房,企图快速找出哪里不对劲。桓安是昨日下午才被抓走的,贼人来闯也就只有从昨日晚上到今日的机会,那贼人定也不敢光天化日来,应当就是昨夜趁着夜深人静两个婢子睡熟的时候潜进来行事的。
这么多书卷,他们翻着麻烦,贼人翻动着也不会轻松,且贼人必定不敢在此地久留,又是黑灯瞎火,按说很容易露出马脚。
徽宜叫婢子去查看架上的书是否有不整齐之处。
桓安做事周整,他书架上的书如他这个人一般整整齐齐,简书与简书放在一处,册书与册书放在一处,大的归一处,小的另归一处,零散未经装订的纸稿单独收在匣中,所以但凡有一丝丝不整齐,便无所遁形。
徽宜亦亲自查看了一个书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只在放匣子的书架上察觉了一些不对劲。
这个书架一共四层,最下一层放着不常用的砚台和未及使用的宣纸,第二层放着两个敞开的匣子,第三层放着三个书匣,其中一个上了锁,两个敞开着的,最上一层放着两个匣子,都上了锁,且瞧那锁已很是陈旧,似乎使用了些年头。
按照桓安的习惯,他应当会把上锁的书匣都放在一处,也就是放在最上一层,那里明明还有位置,再放上两个上锁的匣子都不成问题,怎么会放在了第三层,和两个敞开的匣子放在了一处?
且瞧那锁还是个新锁。
徽宜搬出那个匣子,问忍冬:“你能否在不破坏这锁的情况下把锁打开?”
忍冬从前受的特训是林伽亲自操刀,就是当护卫的,也学过开锁,很轻松就打开了那锁。
徽宜打开一瞧,倒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竟然是星象图,还写了占星的时间、事由及结论。
最早的一幅图是桓安十七岁那年代父出征,徽宜看不懂那些星象连接是何意,只看到结论写:天狼星现,三河将乱,少将出,必胜,有封狼居胥之功。
再就是桓安在扬州做转运使期间,那星象又显示:文事必成,大吉。
甚至后来桓安在朔方的几场战事,去明州抗倭之前,星象都有所启示。
更叫人心惊的是,就在徽华与赵王成婚前一阵子,有幅星象图竟指示:太白屡现于赵地,赵王当有天下。
若叫人瞧去这些东西,好像桓安做的所有事都是有预谋的,都是占卜过大吉必胜才去做的,“赵王当有天下”之语更是明晃晃的窥伺君王废立之事,大逆不道。
“烧掉!”徽宜下意识这般决定,忽然心思一转,又改了主意,便坐在案旁誊写了一遍,只做了少许改动。
而后便将誊写好的星象图放回匣子里,原锁锁上,照旧放在第三层,和其他敞开的匣子放在一处,又将自己写好的手记放进匣中。
为了以防万一,徽宜还是将匣中的纸稿都看了一遍,连上锁的两个匣子也叫忍冬打开。
其中一个匣中装着些画像,有些只画了一个女郎,有些则画了一男一女。单看相貌并无法认出画的是谁,只从神态看,似曾相识。
有一幅画像是,女郎托腮打盹儿,手下按着诗书,灯火照映左右。
另一幅是,女郎伏在一个男人怀中,环抱着他的腰,男人的五官并没有画出,只能看出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还有一幅是,女郎和一个男人挽手并肩而行,男人照旧没有相貌,照旧只有腰间垂着一块玉佩。
这些画像不知何时画的,只从画纸看,有新有旧。
“夫人,这是不是你啊?”忍冬亦瞧出画中女子的神态有些仿徽宜。
徽宜不说话,把画像装回去锁好,继续看另一个匣子。
这匣中装的是成册的书,翻开第一页上便有桓安做的注解,徽宜细看之下,不觉羞红了脸。
这书上所记,赫然就是夫妻房中之术,桓安的注解亦很详细,不仅圈点出了哪些真实可信,哪些夸大其词,甚至为了更易想象文字所述,他还在旁画了简易小图。
谨慎起见,徽宜翻完了一整套书册,发现桓安的注解无处不在。
她从来没有想到,他还会如此费心研究这种事情,好像那不是什么羞人之事,而是同四书五经一样正经到需要研习揣摩的学问。
烧掉!这个必须烧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夜半, 徽宜正睡觉,忽听外面人声喧闹,她急忙起身, 忍冬已经赶来禀事。
“夫人, 官兵来搜宅了, 已经闯进来了!”
自桓安入狱,徽宜怕夜里生事,睡觉都是合衣而卧,遂起得很快, 刚刚出了主房的门,见官兵已经闯进了归玉院, 目标明确地朝着书房去了。
书房锁着门, 为首的官兵也并没有叫人开门, 砸开锁便冲了进去。
官兵来势汹汹, 根本没给人反应拦阻的机会,徽宜赶去书房时,原本在架上整整齐齐的书卷已经被翻落了一地。
“住手!”
徽宜没有见到白日审她的主审官, 喝令了一句, 站去书架面前,不许他们再如此乱翻下去。
徽宜虽身形单薄, 挡在一众佩刀官兵面前更显纤弱,但她神色端严, 目光如炬, 视死如归般无所畏惧,一众官兵遂也不敢硬来,望向带队的官吏。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官吏,他收到密报, 立功心切,并未上报就赶了过来,此刻见徽宜如此强硬阻拦,虽心中不悦,却还是作和善谦卑状对徽宜拱手,笑着赔罪道:“世子夫人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圣上还是何大人?”徽宜凛声道:“桓家而今还不是阶下囚,怎能由你们如此放肆,你们果真是为了查案,批文或者口谕,总得有一样!”
那带队官吏一样都没有,也不敢假传,心想左右已经到场控制住了人,不怕她销毁证据,遂命官兵暂时停手,道:“事出紧急,下官已经上报,但正值夜深,尚未有回信。”
说着,他对徽宜一拱手,“冒犯之处,还请世子夫人见谅。”
“何事吵闹!”
荀氏也在众人簇拥下寻了过来,进门瞧见一地狼藉,又见徽宜挺身护在书架前,忙道:“他们可曾欺负你?”
徽宜忙摇头,搀扶着祖母手臂,柔声关切道:“祖母,你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
那带队官吏也急忙赔笑:“老夫人息怒,下官只是秉公办事。”
“我听说,主审官是何大人,搜宅这么大的事,何大人不亲自监看?”
荀氏不大认识眼前这位年轻些的官吏,却对此案主审官有些了解,那位何大人虽然面冷,说话办事亦不给人留情面,但是个刚直之人,荀氏更信得过他。
“下官已经上报,或许何大人正在来的路上。”那带队的官吏谦恭说道。
徽宜心知待会儿会有一场对峙,想着祖母身体刚刚好些,不欲叫她生气,便劝人回去休息。
荀氏怕自己走了徽宜一个人应付不来,道:“我不走,反正也睡不着,我就在这里看着能找出什么证据。”
没多会儿,桓家其他人也都聚拢了过来,都劝荀氏回去歇息,荀氏坚持不走,众人便也都不再劝,留下作陪,心中却难免忐忑,不知官兵到底收到了什么情报以至于深夜闯来搜宅。
主审官一到,搜查继续进行,桓家再无人阻拦,官兵很快将书架翻了一个遍,最后只剩几个上锁的匣子,主审官并没叫人强硬砸锁,而是叫徽宜拿钥匙开锁。
徽宜道:“我不经常来书房,不知这些钥匙在哪里放着,大人若能等,容我去找找。”
“不必了。”主审官这才叫人砸锁。
概因那个新锁结实,砸起来有些费劲,官兵先砸开了两个旧锁,主审官便看到一个匣中装着几张画像,他望徽宜一眼,见人也好奇地盯着这厢,真似头一回瞧见里面的东西。
另一个匣中是桓安手记,虽然零零散散没有几张,恰好对上了他所说的思念亡母。
他又望向徽宜,见她还是不闪不避地望着,而桓家其他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显然都想知道纸上所记何事,是否是谋逆的罪证。
“大人,你看!”那把新锁终于被砸开,带队的官吏既惊又喜,却不敢有太明显的表现,立即双手奉上,叫主审官看。
主审官一面接过,一面观察众人神色,见徽宜照旧注目追望着自己手中物,好似完全不知情,也想一探究竟的模样,其他人更是下意识齐刷刷望着他手中,甚至比他还迫切想知道那到底是何物。
主审官认认真真将搜出来的星象图看了一遍,意识到事关重大,问荀氏道:“老夫人可还能视物?”
荀氏伸手:“拿来我看看。”
徽宜站在荀氏身后,也作从未见过状看着那星象图。
荀氏虽知事情严重,却还是不慌不忙地看完了十来张图纸,见徽宜也在凝眉看着,便问她:“珠娘,你可看出了不对?”
徽宜点头,对那主审官道:“这不是我夫君写的,有人栽赃。”
桓家人心知肚明,这场灾祸乃是兄弟相争,祸起萧墙,听闻这话,不约而同看向王曼罗。
王曼罗却当没有看见众人眼神,白眼哼了声,没有说话。
荀氏也对那主审官道:“不错,这不是我孙儿写的。”
徽宜继续解释:“这看似是我夫君的字迹,但其实是仿冒。我夫君作文或者上疏,都会避亲者讳,我亡母单名一个若字,我夫君一般会刻意避开这个字,若避不开非要用,就会减上三笔,但这里有几处“若”字,都未减笔。”
“不错,这个习惯圣上亦是知晓的,你若不信,可以查看五郎往常的文章或者奏疏。”荀氏补充道。
关乎生死存亡,桓家其他知情的人亦纷纷出面佐证,只有王曼罗不甘心地瞧了众人一眼。
徽宜又趁机叫来守卫书房的婢子,借他们的口说出书房窗户被人打开过以示有人潜入,又去查看那几把砸开的锁,说道:“这锁如此新,哪里像用了将近十年的模样?你看看这两把锁,开开合合怎可能没有半点磨损痕迹?”
荀氏听罢也拿来几把锁查看,而后交给主审官验看,“何大人,我这孙媳妇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桓家众人这时又都看向王曼罗,审视中带着愤怒,显然已经认定是她栽赃。
王曼罗之前看过那些星象图,她很确定桓宸模仿得很像,尤其避亲者讳这条,桓宸绝没有忘记,而今他们竟然说没有避讳,必定出了岔子。
但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亦不能表现出知晓什么的样子,面对众人猜疑责问的目光,只能委屈道:“我知道你们怀疑我,可是我哪里有这个能耐,那不是五哥写的,还能是我写的不成?再说五哥的谋逆罪定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夫君也被他牵连,在牢里关着呢,我哪有闲心思陷害他!”
“桓家可有名讳‘心月’者?”主审官又翻了翻那些星象图,忽然问道。
有一星宿名为心月狐,这些图中凡是涉及此星宿名称的,“心”字都减了笔画,主审官虽不精通观星象,最基本的星宿名还是能看出来的。
众人一愣,连徽宜都怔忪片刻,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誊写的时候见到“心月”二字下意识减笔了。
沈心月是姑母名讳,她为着尊敬,在书写中亦会避讳,早已形成了习惯。
王曼罗亦想到了这层,大惊失色,指着徽宜嚷道:“是你们陷害我们!你没良心,母亲收留你们姐弟,把你们养大,你竟然陷害我们!”
荀氏怒声喝止:“你胡说什么!”
王曼罗已然心神大乱,生怕桓宸捏造之事被人撞破,慌忙辩解道:“一定是桓安想要陷害我夫君,故意用错避讳,故意叫你们以为是我夫君栽赃!”
想了想,无措地指着徽宜:“是你捏造,一定是你提前把真的烧了,有人看见你的婢子去倒纸灰,一定是你烧了,故意捏造假的来陷害我们!”
徽宜冷道:“果然有真的,我烧了让他们寻不到任何把柄,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再造一个假的出来给自己找麻烦?我凭什么笃信我能脱罪?”
“你说我夫君陷害你们,试问有谁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来陷害你们?我夫君又如何能确保,何大人一定会来搜他的书房,一定会看到这些星象图?”
王曼罗被问得哑口无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话,已然暴露了心思。
徽宜转而面向荀氏跪下:“祖母,我虽不常来书房,但夫君入狱后我来锁门,并未看见这个匣子,定有贼人趁我不备潜入我夫君书房动了手脚,谋逆之罪,何等恶毒,请祖母做主!”
荀氏已然心知肚明怎么回事,虽然痛心疾首兄弟相争,却还是对主审官道:“这原本是我桓家的家事,但既然事涉谋逆,将你们牵扯了进来,那这家贼,是你们来查,还是我们自己来揪?”
官兵之所以深夜搜宅,一来是桓宸在狱中忽然交待曾见过桓安画星象图,二来是收到密报,说看见世子夫人在书房烧东西销毁证据,结合前因后果,并不难推测家贼是谁。
但推测归推测,得有实证才行,主审官遂对荀氏道:“老夫人来问,我在旁监看。”
荀氏便厉声道:“这两日府中被禁,出不去进不来,那家贼必定还在府中,挨个刑问,我就不信揪不出来!”
说罢,看向王曼罗:“你听谁说的这厢在烧东西?你派人监视五郎媳妇?”
王曼罗不说话。
荀氏哼声:“左不过就是你院子里那些人,搬弄是非,就先从你院子里的人问!”
披芳院的人起初嘴硬没一个人承认,荀氏也不废话,直接命打,王曼罗知道这般下去没人能扛得住,哭着去求定国公道:“父亲,你给我们做主啊,他们这是屈打成招!”
定国公无动于衷,冷漠地望她一眼,“你先说说,你为何知道桓安画了星象图陷害你夫君?又为何监视归玉院?”
他指指满院子的官兵,“这些人,是你招来的不是?”
“你是不是想毁了整个桓家?”
定国公双目猩红,杀意似可见血,慑得王曼罗连连后退,摇头哭道:“不是我,我没有想毁桓家!”
也在此时,披芳院的几个奴婢经不住打,招认了监视、潜入书房栽赃等事情。
王曼罗瘫坐在地,再看桓家众人恨之入骨的目光,知道自己已然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她曾经也惶恐,不敢走这一步,可是桓宸跟她说,走不走都是死路,她曾经那般欺负沈徽宜,等桓安袭爵,一定不会放过她。而且桓安手里有他们买凶杀人的证据,想弄死他们轻而易举,他们若不先发制人,就只能坐以待毙。
桓宸还告诉她,桓安马上要入中书省参事了,马上就会成为皇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等桓安在中书省站稳脚跟,一定会因为记恨她去对付她的父亲和叔父,他们这次告他谋逆,就算不能成功,也能让圣上对桓安生出些警醒,能断了桓安的宰相之路也是值得的。
王曼罗心中忽然生出些欣慰,看向徽宜,本就不多的欣慰霎时之间荡然无存。
她看向定国公,却是指着徽宜,为了叫所有人听得清楚这场丑事,高声道:“不是我要毁了桓家,是沈徽宜要毁了桓家!她嫁给桓安,却还与桓宸暗通款曲!他们兄弟不和,争斗不止,沈徽宜逃不开干系!”
荀氏凛声道:“你再胡说!给我绑了!”
话音才落,荀氏便捶着心口晕厥了过去。
荀氏到底荣封加身,八十寿辰时圣上还特意送来贺匾嘉其长寿,称为“国瑞”,主审官眼看这案子水落石出,桓安没有谋逆,只要没有谋逆,桓家就还是定国公府,老定国公的牌位就还会陪祔先皇宗庙享受香火,荀氏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圣上为着安抚桓家也得揪一揪他的错处。
那主审官遂命撤了官兵,立即叫人去请大夫。
···
第二日下半晌,守在桓家周围的官兵就全部撤了,只桓安桓宸尚未放回。
荀氏这回的病有些重,很多时候都昏昏沉沉,偶有清醒时刻,总会问:“五郎可回来了?”
徽宜想去求圣上开恩,允准桓安暂且回来探望祖母。
马车刚刚驶至主街,便有一队辫发索头的披甲士兵拦下了马车,虽是拱手恭请,说话的语气却十分野蛮强硬,“我们大汗请夫人府上一叙。”
徽宜听“大汗”二字,猜出他们是慕容恪的人,说道:“我有急事求见圣上,改日再说吧。”
“我们大汗找你也有急事。”
几人不由分说便去截徽宜的马车,忍冬也不畏强,撸袖子就要与几人动手,徽宜拦下,对她道:“他们是蕃使,当街打起来,圣上只会治你我不敬之罪。你去趟怀靖王府,告知祖母病情,请他们去向圣上求求情。”
“不行,我走了,夫人你怎么办?”忍冬道。
“放心,这位蕃长是当街请我去府中做客,总不能把我扣下。”
徽宜心想,慕容恪虽做了吐谷浑可汗,还不至于嚣张到敢明目张胆抢人的地步。
惜徽宜到了慕容恪府上才知,他竟真的动了抢人的心思。
“签了这份和离书。”慕容恪竟已找人替她和桓安拟好了和离书。
徽宜颦眉,“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慕容恪也不遮掩,干脆点头,像从前侍奉她一般,亲自拿起毛笔蘸过墨汁,又刮掉多余墨汁,递给她,“签字。”
“不签。”徽宜接过毛笔扔了出去。
慕容恪微微皱了下眉,倒没有其他情绪,大步走过去捡起毛笔涮了涮上面的尘土,再次蘸好墨汁递给徽宜,“必须签。”
徽宜犹是不接,“谁说我要和离?”
“当初是桓安逼你,你并不愿嫁他,如今为何不愿离?”
慕容恪面色冷,虽然说话并没有怒意,叫人听来却莫名觉得凶狠。
徽宜道:“这是我和桓安的事,不须你过问。”
慕容恪冷哼一声:“你以为桓安谋逆的事就完了?圣上正在查他的账,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家中还有贩盐的生意,怎可能一清二白?他这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再跟着他,只会被他连累。”
“他不怕查。”徽宜笃定。
慕容恪本就有些凶戾的面色更加难看,“你就如此信他?”
徽宜道:“他不是那种贪腐之人,他母亲留给他的钱财都在他手中握着,他没有必要贪腐。”
慕容恪咬咬牙,“那又如何,我去向圣上禀明,让你做我的右夫人,圣上定会应允。”
“你!”徽宜颦眉,夺路要走。
慕容恪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望她身形纤弱面若桃花,不觉朝她逼近两步。
“阿恪!”
从前慕容恪不听话时,徽宜都会这般带着斥责和警告地斥上一句,如今她虽觉不妥,情急之下还是脱口而出。
不想,慕容恪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是像从前一般听话地止住了脚步。
徽宜见状,想他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好声好气与他说道:“你这回是来迎娶丰宁公主的吧?怎可这时候再提娶旁的女子?这是冒犯天威的大不敬!”
慕容恪无所谓道:“入乡随俗,我们吐谷浑一向都可左右夫人一道娶了,我两位夫人都娶汉人女子,圣上应当开心才对。”
他再次把笔递给徽宜:“签字。”
“我绝不会签。”徽宜决然。
慕容恪皱眉望她许久,没再逼她,拿着和离书走了,对守卫吩咐道:“把人看好了,不许伤她。”
···
荀氏病急,桓安当晚就得了特赦归家探亲,自祖母处回到归玉院,便收到一封信。
是和离书,徽宜已经签过字的和离书。
那签字很像徽宜的手笔,看得出来应当练了很久,但还是欠些风骨,亦缺了几分秀丽。
桓安提刀去了慕容府。
他是特赦归家,尚有官兵押送,众官兵见他提刀出门,聚上前拦阻,听他冷声道:“我去办件事,你们只管跟着,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亦不要为难我。”
众官兵素闻桓安贤名,知他一字千钧、言出如山,倒不怕他趁机逃跑,自觉为他让出路来,纵马紧随其后。
至慕容府,慕容恪并没出来相见,只叫人传话徽宜早已离开,桓安自然不会就此离去,提刀闯了进去。
桓安似根本没有任何顾虑,既不怕慕容恪的身份,也不怕杀了蕃使闯下祸事,比在战场上还所向披靡,跟随他的官兵眼瞧着他万夫不可挡的熊熊气势,不知怎的都油然生出一股钦佩,不仅不去阻拦他打人,偶尔见人偷袭还出手补上一拳。
“桓安,你来做什么!”慕容恪至前院迎敌,手中亦握着一把长刀。
“我夫人呢?”桓安横刀在侧,刀尖还淌着血。
“我告诉过你,她早就回去了!”
“我在这儿!”
徽宜听到前院噪杂的声音,猜是桓安得到消息寻了过来,便往外冲,那守卫慑于慕容恪的命令,不敢碰她伤她,只能一路跟随着,此刻见她马上要逃出去了,才敢一伸手将人扯住,问慕容恪道:“大汗,放不放人?”
“不放!”慕容恪怒声道。
那守卫得令,立即用劲儿抓牢了徽宜,竟让她半分挣扎不得。
桓安朝徽宜走去,慕容恪提刀相抗,两人便缠打在一处。
“从前你的刀比我的好,叫你占了上风,今日我就看看,你还能砍断我的刀么!”
慕容恪新仇旧恨一起算,招招致命,桓安亦眼疾手快,应对自如,府中守卫有想去帮忙者,被众官兵劝下,言是如此赏心悦目的切磋十分罕见,叫他们不要去扫兴。
你来我往十数个回合后,慕容恪渐落下风,已经只有防守而无进攻之力,慕容府的守卫又要上前帮忙,再度被众官兵劝下,言慕容恪是蕃长,桓安知道轻重,绝不会伤人,那些守卫遂又作罢。
唯有扯着徽宜的守卫护主心切,拔刀架在徽宜脖颈上,大声对桓安喝道:“你再不停手,我杀了这女子!”
“你敢!”
缠打的两人同时住了手,双双横刀指向那个守卫。
那守卫见慕容恪亦指着自己,一时傻了眼,急忙放下架在徽宜脖颈上的刀,电光火石的刹那,桓安已如一道惊雷掠过,自那守卫手中抢走了徽宜。
“拦下!”慕容恪朗声喝道。
“慕容恪,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恪听得出来,徽宜是真的很生气,都直呼他的大名了。
不止如此,下一刻,她夺了桓安的刀。
桓安的刀很重,徽宜根本提不动,本能地垂了下去,她忙双手去握,又被桓安托住手腕,才将刀提了起来,指向慕容恪。
“慕容恪,你不要猖狂!”徽宜道。
慕容恪看见,站在徽宜身后,帮她一起提刀指着他的桓安,唇角挂起一丝猖狂的笑意。
桓安是什么人,他的刀怎可能随随便便叫一个女郎夺了去?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刀借给徽宜,好叫他看明白,徽宜到底会向着谁。
桓安带走了徽宜,二人跃上马疾行而去。
一众官兵紧随其后。
离开慕容府很远,背后靠着一贯结实的胸膛,徽宜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倏地全部松弛下来。
身后之人似乎察觉了她突然的放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按着她紧紧贴在怀中。
“叫你受苦了。”
徽宜察觉,他温热的呼吸就在脑顶,似乎唇还抵在她的头发上。
“倒也没有,慕容恪没有伤我半分。”徽宜解释道。
桓安的呼吸还在她脑顶,没有移开,温声说道:“那就好。”
听来唯有庆幸,而不像从前提及慕容恪和陆恒时总会带着警觉敌意。
“到此为止,那些人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手软。”
桓安的声音落在她脑顶,温温和和的并不重,甚而还带着几分后怕的懊悔,但徽宜也从中听出了决心。
“我知道,你顾虑祖母,不想叫她看见兄弟相残。”
桓安点头,旋即又摇头,“祖母迟早叫他气死。”
“徽宜……”
桓安忽然闷闷沉沉地唤了句,却又无话。
“怎么了?”徽宜以为他有事要说,微微侧转脸,等他的话。
桓安说不出话来。
他已从胞姊那里听说了府中惊险,他知道一切都是徽宜筹谋,那计谋并非万无一失,假如主审官有私心想要构陷,假如王曼罗沉得住气不曾说漏嘴……但她若是直接把东西烧了,王曼罗揭发她烧东西,这谋逆之罪也没那么快洗清。
一切幸好有徽宜,幸好她练过他的字,幸好她那么了解他。
“不过……”徽宜忽然想起一事,“我把你的一些东西烧了。”
“什么东西?”桓安随口问道。
“就是……锁在朱漆匣子里的东西。”
桓安怔了片刻,温声道:“无妨。”
过了会儿,又说:“我都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