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魔女的游戏(四)
一声废物,震耳欲聋。
魔女听到了,她觉得这个词很贴切,笑着问朱利安有什么感想。
朱利安可没什么感想,他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到处都是要杀他的人。
好战的吸血鬼、狂暴的矮人、神秘的德鲁伊,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魔法师和骑士,甚至还有叛变的天使……好像全世界都在反对他。
他用虚幻的梦境构建出来的一切,最终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这个事实充满了讽刺。
为何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哦,他想到了,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盟友,踏入这里,来协助他的行动。
这是他的迷宫,本该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他对此有绝对的信心,可现在,迷宫渐渐失控了。
他感到愤怒,无比的愤怒,这种愤怒甚至不是成神的喜悦能够压下的。恰恰因为他已经成神了,他更愤怒。
为何成为了神,还不能掌控所谓的命运呢?
他好像仍旧被困在“朱利安”这个外壳里,不得挣脱,永受诅咒。
“你们杀不死我的……”
“在我没有成神时,你们就杀不死我,现在我已经成神了,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以为让我受一点伤,以为发出几声无畏的呐喊,就能屠神了吗?!”
朱利安的声音,再次响彻迷宫。查理抬头时,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
“魔女不是当初的魔女。”
“查理·布莱兹,你也不是当初的他。我承认你们很厉害,你们似乎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说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来阻碍我。”
没有人有回头路可走。
那就让愤怒,毁灭这一切吧。
不好。
查理预感到不妙,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门边,望向天空。而就在他抬头遥望的刹那,一点寒光在天空乍现。
起初,那只是一点并不起眼的光芒。
可下一瞬,它就突然充斥了整个空间,像是将宇宙爆炸的过程都压缩在那一秒钟,耀眼的白光刹那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白光触及到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却没有一丝惨叫声传出。
查理的灵魂仿佛被钉在原地。无声的大恐怖攫住了他的心神,沉重的神威压住了他的肩头,让他的四肢变得迟钝,耳朵里全是忙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一秒,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这就是真正的属于神灵的力量吗?
好像跟地上的生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连托托兰多公认最强大的龙族,以前不也只是神灵养来看守世界树的看门狗吗?
不。
那又如何呢?
查理咬紧牙关,手腕上的珠串同样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助他撑开自己的魔法领域,硬生生从那状态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耀眼的白光里,穿上了板甲的魔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
那长长的几乎等身的红棕色头发,被风吹着,飘散开来,像灿烂的红日,又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
她伸出的手,向整座迷宫发出邀请。
无数灵性的光点,便从迷宫各处飘起,向她汇聚。有的是从门里飘出来,有的是在倒塌的废墟里钻出,还有的依旧保持着人形,但也回应着她,化作光点飞奔而去。
最终,那无数的光点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柄长矛。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但实际也才不过一秒。
魔女握紧这“命运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向了那光点最初出现的地方。
长矛刺破虚空。
以矛尖为原点,天空中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真实自此显露,声音也重新回归。
“她杀死他了吗?”
“真实要回归了吗?”
“啊……”
“我要消散了吗?”
……
无数的声音,如同雨后春笋般从这座迷宫里冒出来。很轻,很微弱,像是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
而就在这时——
“咦?下雨了吗?”
“哪来的雨?”
“痛、好痛!”
“啊!”
惊呼声四起。
查理抬头望天,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瞬间袭来。
那是金色的雨!
神灵的鲜血!
不,不对,那些雨水,金色之中隐隐约约还掺杂着鲜血的红,还有如同污染一般无法去除的黑灰。
驳杂的神血,是否说明朱利安成神的事情还是存在猫腻,他这个神……不正宗?被污染了?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思绪在查理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字:将计就计。
这是知道自己躲不过魔女的攻击,又不肯轻易解除永恒梦乡,所以选择硬扛了魔女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让自己的神血散落,由此构建出另一个梦境吗?
众神陨落之战,朱利安就是亲历者,他能借自己的神血来构建梦境,属实让人意外又合情合理。
果然够狠,果然成长了啊。
“朱、利、安。”查理咬牙。
“吵死了。”朱利安的声音略显虚弱,说话时嘴里好像也含着无数的鲜血,可他一边回答着,一边好似还在笑,“你又想审判我了吗?查理,我不会回头的,哪怕我承认我错了,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我也不会回头的!”
“查理·布莱兹,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来审判一切!”
神灵在发怒。
没有了魔女的镇压,那回荡在迷宫中的质问,带着无上的威亚,震得查理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鲜血从查理的耳中滴落,有些浸染了法袍,有些“嘀嗒”、“嘀嗒”地掉落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见魔女的身影在坠落、在消散。
随着那一击的结束,随着梦境的转变,魔女再强,也会被强制消除。然而当魔女的身影坠落,那蛛网般裂开的天空中,那下着雨的天空中,一轮银月再次显现。
像是天空睁开了眼睛。
泽菲罗斯!
查理的心猛地提起,拼命想做点什么,可却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妄动。绝对的理智,与感性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撕扯,谁能占据上风?
银月高悬。
祂看着魔女的坠落,播撒下无边月华。
月华触及到降落的雨,雨水刹那结冰,坠落的趋势,也有了瞬间的迟滞。
只是一瞬,就够了。
梦境的更替被按下暂停键,魔女再次睁开了眼。
她双手捧在胸前,维持着坠落的姿势,捧出了最后的一点闪光。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查理都仿佛看到了她的脸庞。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重新回归了宁静与美好。她张开双手,将这点闪光,归还于世界。
与朱利安制造的闪光不同的是,魔女的闪光,如同光晕扩散。它是温和的,是轻柔的,如同微风拂面。
如果你感觉到了眼睛的酸涩,那大概是你自己在落泪。
【回去吧】
同那光晕一起扩散的,还有魔女希尔莎最后的声音。
【回到那新世界】
【回到属于你们的……战场……】
光晕击溃了被月华冻住的神血,又一路撞向虚空,撞得整座迷宫里,都出现了明显的空间的波纹。
“咔。”天空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我也该消失了。”
温琴佐收回了抬头遥望的视线,看了眼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身体,喃喃自语。而后他回头,挥手散去无边的藤蔓,露出了被护在下面的天使车架。
妮可略显狼狈地抬起头来,但还来不及道谢,或是道别,天空中那些密布的裂缝里,就以更快的速度,下起了急雨。
朱利安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伤重到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
“走!”大卫当机立断,驾车离开。
露纳紧急用护盾挡在了车架上方,抵挡住坠落的神血。可梦是假的,神血却是真的,护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恐怕撑不了太久。
露纳咬牙,他顺着妮可的视线望出去,温琴佐的身影已然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最终,和魔女一样消散于无形。
没有人来得及伤感。
因为这时,遭遇连番攻击的迷宫,开始了坍塌。
妮可大致能判断得出来,魔女和泽菲罗斯的配合,使得永恒梦乡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想必再坚持一会儿,就会回归真实。
可朱利安似乎真的疯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退,就奔着要把他们弄死在里面的目的,在这片新的梦境里,以自己的血为代价,刮起了疾风骤雨。
结局会是怎样?
是朱利安先弄死他们,还是他们顺利逃出生天?
谁输谁赢?
妮可收敛起所有的心绪,回头看向前路,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前面左转,快、再快一点,马上就到了!”
另一边,黑门的房间内,三人还在不断地尝试打破永恒梦乡的办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就是生命。永恒梦乡看起来是撑不住了,只需等待即可,可只要它还存在一秒,里面的人就多一秒死亡的风险。他们必须加速它的破灭,必须人为干预!
可是失败!全是失败!
“哈哈哈哈……”迭戈又笑了起来。
他因为查理的话语而陷入沉思,此刻却又像活了过来,“你急了对不对?查理,来求我啊。你忘了我和朱利安之间的契约了吗?这是现在唯一能制衡他的办法,不是吗?你为什么不肯放下你的高傲,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砰!”
疯狂法师,再度上线。
迪兰一拳就把迭戈的牙齿都给打掉了,心里的愤怒却并没有因此减少一分。刚才在探索房间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尝试过对迭戈搜魂,但没用。
迭戈本身实力不强,但他的灵魂很特殊,大抵是因为神灵剧场的缘故,他既能给朱利安签订那样苛刻的灵魂契约,又能豁免此类法术。
无论迪兰和查理如何尝试,都不行。
这时,查理霍然回头,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我求你,你就会帮我吗?”
迭戈扯出一个笑来,咧嘴露出满口的血,“不、会。”
说完他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得鲜血流进了气管,趴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着,他却还在笑。似乎这样,就能证明他还没有输。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如果先前我还对你们抱有期待,但我现在看清了,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即便我帮你们杀死了朱利安,你们也不可能放过我的,对不对?”
“我看清楚了,查理·布莱兹!”
他的语速越说越快,似乎生怕别人打断他一样,肆意地宣泄着。
“我确实永远描绘不了你,不、不只是你,还有西里尔,或许从选择朱利安做主角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了失败。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生命的精彩。”
“如果重来一次,或许我会做不一样的选择,但这一次,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输!只要朱利安赢了,只要他成为唯一的神,迎来了新世界,哪怕无人再知晓我的名字,我、啊——”
惨叫声刺破耳膜。
查理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踩碎了他曾经用来执笔的手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冷漠。
迭戈痛得身体都开始扭曲,满头冷汗,另一只还完好的手,却还死死地抓住了查理踩着他的脚踝。
他抓得是那么用力,脖子里因为疼痛而青筋暴起,“查、理,我写的故事、也许不够、精彩,但至少、它存在过,它影——”
“噗!”
查理的魔杖,刺穿了迭戈的喉咙。
好了,这下他的手,再也写不了故事了。他的嘴,也再也说不了话了。
查理冷漠地看着他,看他双眼睁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永不瞑目,但那跟查理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刻的查理,是残忍的,是暴戾的。
他仿佛又回到了金色的雨落下来的时刻,他挥舞着劣质的匕首,奋力地劈砍,才能在那吃人的战场上存活下来。
他有时真的很厌恶这个世界。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不得已,有那么多的不理解,谁在挥舞着正义的旗帜滥杀无辜,谁又在死不悔改?
拯救世界,有必要吗?
该闭嘴的学不会闭嘴,该喊冤的放任自流,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好人不一定有好报,转过身就会被背刺,最可恨的是不当人的畜生最后还要张嘴说人话。
可为什么还会为这片土地拼命呢?
查理抬头看向正在招魂,把迭戈的灵魂召唤出来再暴打一顿的迪兰,看向冲过来搀扶他的吹风机骑士,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好像又被吹散了些许。
“呼……”他长舒一口气,拒绝了乔治的搀扶。
“我要再试最后一个办法。”查理闭上眼,努力地将思路理顺。再睁眼时,他看到迪兰和乔治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说:“既然找不到那个隐藏的‘生门’,那我就另开一扇。”
迪兰蓦地想到了查理曾使用过的那个魔法,“开门咒?”
查理:“是。”
语毕,不等迪兰和乔治再说什么,查理就开始了尝试。因为时间不多了,死神正挥舞着镰刀在后面追赶,他今天一定、必须,要赶在同伴们出事前,破了这个该死的永恒梦乡。
就像在乞士多打碎石板那样,不成功就成仁。
开门咒是个概念魔法,它简单到身为魔法学徒的查理就可以使用,但又强大到什么门都可以开。
那么永恒梦乡的门呢?
神器,阻挡得了这个概念级魔法吗?
查理知道,关键在施术者身上,看他能否参悟空间的法则,打开那道真正的——魔法之门。
这时,迷宫已经倒塌了大半。
神灵的血液腐蚀着所见的一切,穹顶发出吱呀的声音,头顶的水晶吊灯,也开始摇摇欲坠了。
迪兰和乔治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个迅速去守着门,一个守着查理,严阵以待。
查理伸出了手,不再使用魔杖,而是将自己的手当作笔,用这种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式,去号令魔法元素。
当元素做出回应,他缓慢但坚定地,画下了第一笔。
那手指就像锋利的刀,生生划破了虚空,创造出了一条空间的裂缝。可仅仅只是个开始,他的力气似乎就要被耗空了。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支撑着那根灰白魔杖,才没有跌倒。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滑落,他再次抬起那张苍白的脸,咬破的嘴唇染着鲜血。
紧接着,是第二笔。
迪兰和乔治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要上前,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他们眼睁睁看着查理在努力,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那种感觉,仿佛万蚁噬心。
尤其在看到查理的嘴角又流出鲜血的时候,迪兰恨不得大声告诉查理,不要再尝试了。反正永恒梦乡已经快要破除,也许、也许到那时大家都还活着。
也许大卫他们已经接到了泽菲罗斯,也许不用那么拼命呢……
可看着查理那双在壁炉的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眼睛,迪兰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查理整个人的重量已经都压在了魔杖上,但只要他还站着,他就还没有输。他压下满嘴的的铁锈味,再次抬起头来,耳边的金绿猫眼石耳坠,轻轻摇晃。
他开始画第三笔。
最后,也是最难的第三笔,只要成功,门就被创造出来了。查理喜欢创造,喜欢那种从无到有的、仿佛在缔造奇迹的感觉。
他做事也从来不是完全为了别人,因为他自己也享受那种征服的快感。
他想要,他得到。
他渴望,他创造。
他能走到现在,因为他从不服输。命运如果要让他低头,那就让命运去死。
灵光在乍现,心绪在翻涌。
查理重重地画下第三笔,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然而就在这时,房间内的镜子突然碎裂,无数镜子的碎片,就这样朝着查理暴射而去。
“查理!”
迪兰第一时间扑上去抵挡,乔治也想回援,然而就在这时,他守着的门口传来撞击声。“咚!”巨大的撞击,几乎要将门板弹开。
朱利安!
一定是朱利安的攻击到了!
乔治神色骤变,他不清楚外面的情形,也深知自己的实力是在同伴中最弱的,贸然开门只能是死,所以死死地抵住门,努力将危险隔绝在门外。
“咚!”又是一声,撞得乔治气血翻涌。但他还关切地看着查理,只一眼,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镜子的碎片,划破了查理颈部的皮肤。
虽然迪兰已经尽力去拦了,可碎片太多,来得太过突然,他无法拦下全部。而查理本可以避过的,他本可以轻松避过,却为了准确地画下那第三笔,一步都没有挪动。
一道长长的血口,就这样横亘在了他的脖颈上,好在没有划破大动脉。
既然没有,那就继续。
就在这时,落在地上的镜子碎片,又开始了震颤。一片、两片,它们又从地上飞起,再次朝着查理电射而去。
迪兰目眦欲裂,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每一块碎片。
巫妖技能发动,他再次点燃了灵魂之火。那火并不是连绵的,而是一团又一团散落的火焰,幽兰色的,外部还包裹着灰色的外焰,透着股死气。
特殊的火焰,在触碰到镜子碎片的那一刻,连那碎片都开始燃烧,发出了尖利的声音。
有用!
这一次,迪兰用自己的火拦住了所有的碎片,可喜意刚刚上涌,他就看到查理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拄着魔杖,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蹙起,整个人像被从血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只有那根画线的手指,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处,不肯放下。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明明只剩最后一点,却像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无形之中,一股力量在阻挡着他,是他还未完全参破的空间法则,是他在发出警报的身体,是他不堪重负的灵魂。
周围的元素齐齐发出嗡鸣,似乎都在告诉他,以你现在的状态,真的还差那么一点,才可以完成这个概念极的魔法。
你太急了。
可是就这样了吗?
“查理!”
“查理!”
陌生的声音,在呼唤。
“坚持住!”
随着那声音传来,空间的滞涩感忽然稍稍减轻。查理没有心思去想,对方是谁,他只知道,机会来了,且稍纵即逝。
他的手指,虽然颤抖着,但再次坚定地划下。
那个瞬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似乎也在空间的另一边,和他一起,共同对抗着空间的壁垒。他的压力为之一松。
空间的阻隔,如同摧枯拉朽般被瓦解。
魔法之门,豁然洞开。
第522章 交汇
当查理打开那扇门,将现实与梦境贯通。当真实的气息从那扇门里吹进来,如同旷野的风涤荡所有的浊气,永恒的梦乡就开始了彻底的坍塌。
摧枯拉朽。
整个世界都开始如同碎片般剥落,什么黑色的门、什么神灵的鲜血,都在崩解、消散。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了塌陷。
一阵天旋地转,查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觉得自己也在随之陷落。
“查理!”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迪兰和乔治焦急的呼喊,也听到了朱利安愤怒的嘶吼。
可他太累了,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所有的感官都开始被剥离,时间与空间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概念,被扭曲,而他骤然陷入黑暗,灵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叹息。
他想休息了。
他应该要休息了。
他在无垠的黑暗中,终于获得了一丝宁静,即将陷入永恒的梦乡。
在那永恒的梦乡,应该不会再有那么多离别、战争、悲伤与泪水了吧?他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让身体和灵魂都得到放松,然后才能……
才能什么呢?
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脑子有些混乱,只觉得好累、好累,累到没有办法思考,只想要好好休息,就此睡去。
那就睡吧。
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是他一直以来的人生准则吗?
查理如此想着,便又决定睡去了。
可是谁在哭呢?
那嘤嘤的哭声,真的很像鬼啊……像冤魂来索命了。
可谁要来索他的命呢?
仇人太多了,根本记不起来。
那声音隐隐约约还有些熟悉,像……像谁呢?
查理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那声音又哭了多久。
总之,那哭声很扰人,刚开始听着像在索命,后来又像在号丧。他几度想要睡去,都被吵得睡不着。
他只好又睁开了眼。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哭声还在。
原来是你啊,本。
难怪哭成那样。
查理只花半秒钟就接受了现实,再花半秒,察觉到了刚才的异样。
不对,他绝不是简单地因为累了所以想要睡觉,而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攻击,是朱利安不允许他逃脱,想要将他再次拖进梦里!
那其他人呢?
查理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是这时,理智回笼,他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原先那毁天灭地的动静已经停止了,房间内点着不怎么明亮但还算温暖的烛火,有眼神里充满关切的乔治和迪兰,有好奇凑过来的小妖精巴卜奇,有捧着松果似乎又想砸人的松鼠,还有……正对着他的一幅画像。
“阿耶?”
“是我。”
魔法在上,画像开口说话了。
“终于见面了,查理。”阿耶跟查理想象的一样,同款的金发碧眼,气质比自己要温和无害得多,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有闲心调侃:
“叫你查理的感觉有些奇妙,像在叫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不过,如果你觉得喊我阿耶会觉得别扭的话,可以叫我哥哥。从实际生存的时间来看,我比你要年长许多。”
本看到查理醒了,哭声停止,期期艾艾地不敢开口说话。此刻听到阿耶这样说,又忍不住跳出来,“臭阿耶,你又占便宜!”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家人,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可以吗?”阿耶叹息着,声音里透出无限的委屈和寂寞。
本又不会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你……”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骚动。
大家有紧张、有警惕,做着战斗准备,但那神情看起来并不意外。就连松鼠都只是高举起手里的松果,看起来已经轻车熟路了。
“是无脸怪。”迪兰适时开口,“我们回到最初进入的那个迷宫了,查理。因为魔法之门的另一边就是阿耶,所以我们刚出来就直接跟他汇合了。朱利安没有再现身,但大量的无脸怪出现,一路追杀我们到了这里。”
乔治点头,语速极快地补充道:“我们进入这个房间暂时躲避,原本跟我们在一块儿的那位桃乐丝姑姑和猫,就跑去接应妮可了。他们说猫能认路,比我们去更快。”
查理的心提起来,“我昏迷了多久?”
乔治:“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还好。
看来刚才的精神攻击仅仅针对自己,迪兰和乔治都没事。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说明朱利安可能也快没招了。
思索间,查理看到迪兰灰色的眼睛,蓦地又想到什么,问:“迪兰,你还记得你死而复生的事情吗?”
迪兰面露欣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记得!”
乔治也紧跟着说道:“刚才阿耶也问了我们同样的问题,我们仔细回忆过了,也互相比对过,梦境里的所有细节都记得很清楚,而且是正确的!”
都记得很清楚?
查理有些诧异。
按照他原来的猜测,永恒梦乡,就是大梦一场。
朱利安敢让他们进去,就是笃定他们不会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在查理得到实打实的来自创造之主的馈赠时,他才会那么生气,主动现身打断。
可现在……
阿耶:“这应该是魔女的馈赠。”
查理刚要说话,又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的主人,可是很厉害的。”
他循声望去,才发现原来是茶几上摆着的一个神灯在说话。
虽然没有显露出真身,但话里表达出来的意思,以及那熟悉的声线和语气,让查理迅速锁定目标。
“巴斯挞?”
“哼。”
迪兰摊手,“我们没忘记它,可它完全不认识我们了。”
小小神灯摇晃了一下,像是巴斯挞在提出抗议,“我本来就不认识你们呀,你们这些叽叽喳喳的人类,能够在梦境里遇见主人就已经是你们无上的荣光了,可不要贪图更多。不过如果你们非要认识我一下的话,现在报上名来,我也可以勉为其难认识一下。”
到底是谁叽叽喳喳?
“砰!”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无脸怪开始攻击大门了,动静大得天花板上都在往下扑簌簌掉灰尘。迪兰立刻行动,撑开了防御结界,而乔治拔出了剑,全神戒备。
画像上的阿耶则看着查理,正色道:“查理,时间紧迫,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你们在托托兰多的同伴,已经通过约律那图的中央高塔,和我们取得联络。就像当年的西里尔,同样通过高塔,和魔女对话,定下屠神计划一样。”
“但初次联络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没能再取得联系。直到迷宫发生变故的前夕,我们再次听到了从约律那图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约律那图已经成功仿照黑镜,打造出了神器,正在尝试打开迷宫通道。”
“此外,魔女留下了一句咒语,用来毁灭迷宫。”
阿耶用最简短的话语,去传递最重要的信息。
随着他的讲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幅画的色彩,也越来越黯淡了。看上去,他的生机在流逝,好像撑不了太久。
“你还好吗?”查理顾不得问咒语是什么。
“这是墨菲斯为我绘制的画像,只要画像还在,我就还能坚持。”阿耶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但还透着一股被岁月浸染的温和,“之前我也积蓄了一些力量,只是为了能够与你汇合,我们从母树根系所在的那片空间里,破窗而出,为此又消耗了一些。”
他没有故意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因为此时此刻,毫无隐瞒地交换彼此的信息,让对方能够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才是最重要的。
不等查理回话,他又说道:
“约律那图说,距离你失踪,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
明明是轻柔的一句话,却狠狠地撞击在查理的心上。将近十年的光阴化作了风,仿佛再次拨动了他的金绿猫眼石耳坠。
耳坠在摇晃,他的心也在摇晃,在摇晃间,滴下血来。
十年……
竟然已经……快十年了吗?
气氛略显沉重,空气近乎凝固。
乔治和迪兰显然也是才听说,震惊之余,差点被无脸怪攻破大门。好在他们反应够快,两人齐齐用肩膀抵住了门,再回首——
查理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收回心底。当他再睁眼时,他已经又恢复了平静,说道:“我明白了。”
阿耶立刻接话,“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打通这个通道,查理,我们不能一味等待。”
查理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朱利安现在受伤了,伤得一定不轻,否则他不会只让无脸怪来攻击我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就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趁他病,要他命。
就趁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毁掉迷宫。
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托托兰多恐怕早已大变。他们不等再等了,一步慢,步步慢。如果他们对神灵来说是蝼蚁,那更要坚定不移地、争分夺秒地从祂身上不断地咬下肉来,直到把他咬死为止。
计划早已在阿耶心里演练过多次。
阿耶:“等到和泽菲罗斯汇合后,你们带上巴斯挞,它知道魔女的咒语,而你有预兆石板。我和桃乐丝回到那边,烧掉母树根系,从根本上切断它的供给,阻止天使继续诞生。迷宫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只要新的天使不再出现,外面也会有所察觉——这就是我给他们的信号,要更快、更不顾一切地去连通迷宫,这样或许,就能在迷宫毁灭之际找到你。”
迷宫毁灭,里面的人还能不能活?不知道。
朱利安会不会发疯,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不知道?
可不拼一把永远不知道结果,如果托托兰多的人能够配合上,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查理在迷雾笼罩的灰帽街待了几个月,进入迷宫才多少天?外面竟然已经过去将近十年,说明内外时间流速有非常大的差别。
他们在迷宫多逗留十分钟,外面恐怕就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听起来是件极其糟糕的事情,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何尝不是件好事呢?他们在这边争分夺秒,但外面的人,会有更多的时间,来想办法连通迷宫。
本却又想尖叫了。
回到那边烧死根系的阿耶和桃乐丝,还能有命活吗?可那边的迪兰已经开始叫了,“好了吗?快撑不住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如果再不走,那源源不断的无脸怪大军,就要把他们堵死在里面了。
“走。”
查理当机立断,将本的小骨头重新塞回怀里,再起身将神灯和阿耶的画像拿上。
经过半个小时不算休息的休息,他的身体依旧沉重,脑袋也像针刺般疼痛。但在他昏迷时,身上的伤已经被治疗过了,断裂的骨头已经接上,血也止住了,至少恢复了行动能力。
查理脑袋里的疼痛,则除了消耗过大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创造之主的馈赠。
浩瀚的知识塞满了查理的脑袋,根本来不及消化。
不过得益于最后的开门咒,查理对空间法则的理解加深了,实力又提高了一些。如果说,他之前的脑子是个小池塘,创造之主灌了太多水进来,差点把他撑爆。那现在,池塘扩展成了江河,水恢复了流动,带来了生机,就开始反哺查理。
此时此刻,查理抬手就是一道魔法之门,“跟上!”
小妖精巴卜奇赶忙背起松鼠,迪兰紧随其后。乔治支撑着骑士护盾,留在最后,在无脸怪大军彻底攻破大门时,他疾步后撤,保持着面对敌人的姿势,倒退着进入门内。
门刹那消失。
无脸怪们扑了个空,在房间里叠起了罗汉。
迷宫的另一边,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杀也正在上演。
露纳持盾冲在最前面,破除一切阻碍。大卫和西尔维诺从旁策应,将妮可护在中间,而妮可背着泽菲罗斯,一行人夺路狂奔。
天使车架是永恒梦乡的产物,他们带不出来。
泽菲罗斯在最后协助魔女对抗朱利安,也因此身受重伤,陷入昏迷。妮可自知战力不够,当仁不让地背起了她又高又重的婚约对象,两条腿使劲跑,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拼命过。
肺都要炸了。
可是她的传送卷轴已经用完了,大卫能用风系魔法托着他们前行,但也只能救急用。迷宫里到处都是无脸怪,成群结队的无脸怪对他们围追堵截,不消片刻,就能让他们失去方向。
该怎么办?
怎么办?
妮可托着泽菲罗斯,努力地把他往背上提了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的汗,一双眼睛却还敏锐地四处探看,寻找生机。
“喵。”
生机出现了。
一只猫跨越无脸怪的海洋而来,它踩着这个的翅膀,越过那个的头,身姿矫健,稳稳地落在他们侧前方的壁灯上,发出了呼唤。
妮可不认得这只猫,但她肺都要炸了,管它认不认识呢?
“露纳,跟上那只猫!”
已经杀红了眼的露纳这才发现猫的存在,抬头一看,眼睛都亮了。妮可不认识这只猫,可他认识啊,这不是灰帽街那只吗!
你还活着啊!
妹妹头几乎要迎风落泪。
太好了,我也还没死。
第523章 何为庞塞
猫的出现,点燃了希望。
紧接着,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提着灯的桃乐丝姑姑,更是成为了无脸怪海洋中的灯塔,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西尔维诺凭借多年来路过的经验,当机立断,从妮可背上接过泽菲罗斯,再用爪子带着妮可腾空而起。
“无脸怪是杀不完的!别打了!全速前进!”
刚开始,他们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在迷宫里兜兜转转只能迷失方向,所以走一步算一步。
现在有了方向,不跑还等什么?
大卫和露纳对视一眼,再无顾忌。一个用剑术,一个用魔法,用瞬间的爆发来脱战,眨眼间便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出去,快得都拉出了残影。
桃乐丝再次吹响了笛子。
她原来的笛子送给了迪兰,现在的笛子是从迷宫里找到的一节骨头。阿耶说那应该是天使的骨头,莹润如玉。
桃乐丝很喜欢,将骨头打磨成了笛子,吹出来的笛音没有阴森之感,反而多了几分天河畔流水潺潺、微风吹拂的轻盈与灵动。
笛音环绕,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无脸怪们,脸上露出了些许的茫然。
那茫然让它们的脚步迟滞,只知道杀戮的躁动的心,也仿佛获得了一丝宁静。而这笛音,除了阻挠敌人的脚步,更是对同伴的指引。
“我听到了!在那边,跟我来!”
在遥远的迷宫的另一边,迪兰得到了笛声的指引,带着同伴们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杀去。
在他们这个队伍里,本、松鼠以及住在神灯里的巴斯挞,包括家养小妖精巴卜奇,都没什么战力。
阿耶需要被保护,查理的状态也还未完全恢复,沉重的担子就落在了迪兰和乔治的身上。
一个死而复生的死灵法师,一个完成了天使任务的黑甲骑士,检验他们此次迷宫之旅的成果的时刻,到了。
乔治知道自己是所有人中最普通的一个,为什么那么普通的他,会混进这个了不得的小队里呢?
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够幸运吧。
幸运的他,理所应当冲在最前面,为他的同伴,开辟一条幸运之路。
“给我闪开!”乔治像一枚炮弹般冲出去,于奔跑中,身前忽然弹出一个黑色护盾。护盾弹出,看似是对自己的保护,却又借着那瞬间弹出的力道,把前面的无脸怪全部撞飞。
“砰!砰!砰!”听那动静,就能判断得出,那看似无形的黑色盾牌,是有多坚硬,撞得无脸怪的头都像西瓜一样爆开。
下一瞬,乔治又一步踏出,剑如寒光,进攻!进攻!再进攻!
这是他和露纳在迷宫里为了天使任务奔走时,领悟到的新的骑士技能。
作为一个正统的骑士,他们的技能往往都是在英灵殿里接受传承时得来的,自行领悟者,寥寥无几。
在和平年代,更是凤毛麟角。
这也是骑士普遍被魔法师压制,让魔法成为了时代主流的原因之一。他们获得传承的条件太苛刻了,根本不具备普适性。
乔治从前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自行领悟骑士技能,所以他果然还是幸运的吧?
一路只想着要保护同伴,要活下来,没有多考虑什么就往前冲,脑子里唯一时不时标亮闪过的,可能就是黑甲骑士团用来训练时激励大家的口号了。
他们是什么?
是帝国的铁壁!
他们的盾,钢铁灌注!
他们的剑,所向披靡!
相比起他来,躲在骑士身后点火的迪兰,就稍有些阴险了。
死而复生的迪兰,时刻处于暴走状态。他心中的愤怒,还未燃尽,一双灰色的眼睛,透着非人的冷意,但心又是红色的,是火热的。
他在愤怒什么?
不是他被杀死了,而是他幸幸苦苦收集的扈从,都被毁了啊!
一个不留!
那他就要收集更多。
拥有着灰色外焰的特殊火焰,借着乔治的掩护,如同散落的流星扑向无脸怪。在触及到无脸怪的瞬间,那火焰冲天而起,眨眼间将对方包裹。
无脸怪发出了惨叫,而灰瞳的死灵法师盯着它们,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他高举魔杖。
魔杖发出一点冷色调的白光,随着咒语落下,他猛地挥动魔杖,无形的风让火焰再度暴涨,全新的骷髅,就在那火焰中诞生。
“哈哈!”
迪兰张开双手,“去吧,我的骷髅战士!”
小妖精巴卜奇张大嘴巴看着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下次偷吃巴巴奇老师的蛋糕时,他还会分自己一口吗?
它受到了惊吓,赶紧从松果的尾巴里摸了一颗松子,掰开外壳丢进嘴里压压惊。
松鼠浑然未觉,它已经吓傻了。
人类的手抚摸过它的头顶,安抚了它的心。它睁着豆豆眼看过去,人类苍白的脸色跟在松塔时没什么区别。
他又在开门了。
稍稍缓过一口气的查理,再次打开了魔法之门。
如果说乔治和迪兰是他身边的两员大将,那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把持着战斗的节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张弛有度。
“走了。”
一声令下,迪兰和乔治就又回来了。
魔法之门带着他们快速转移,分段传送,不停调整着方向,与桃乐丝等人汇合。
与此同时,查理也在不断地想着:此刻的朱利安,又在做什么呢?
他是已经离开了迷宫,又像老鼠一样躲起来了?
还是像阴冷的蛇躲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只等某个时刻,再次给他们致命一击?
朱利安正冷眼看着一切。
他身上的伤在缓慢愈合,他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拥有着无上的力量,但伤口愈合的速度,却比没有成神时慢了。他的伤口甚至在溃烂,隐隐约约透出一股令人不悦的腐烂的气味。
“维、特、鲁。”
朱利安知道,这是因为维特鲁对神格的污染,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那个该死的来自阿奇柏德的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男人,把自己搞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要来污染别人。
死不了,又活不好。
可那又怎样,他还是成神了。
朱利安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伤得那么重,不在于污染,而在于他在第二个梦境里放了太多的血,在于他受到的那些攻击。
“呼……”朱利安的脸色苍白,比查理好不到哪里去。
永恒梦乡已经被破,阿耶和查理汇合了,这让他有些烦躁。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因此当阿耶和查理决定不顾一切毁掉迷宫时,朱利安也决定,要不计代价,杀死查理。
绝不能让他从迷宫里逃出去。
无脸怪还在围追堵截。
朱利安没有亲自现身,一是要让自己暂时喘口气,恢复一下伤势。二是为了麻痹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指挥着无脸怪,不断地将人往戏台的方向引。
那曾是神灵的剧场。
朱利安在这个戏台上扮演过自己,他痛恨这个地方,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又将它保留了下来。经过六百多年的时光洗礼后,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正是查理在初入迷宫时,看到的那个。
朱利安的身影出现在这里,虽然身上带着伤,但他依旧站得笔直,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袖口有着洁白的蕾丝。
他在等待,最后的剧情上演。
他为查理安排的剧情。
快来了吗?
某个时刻,朱利安回过头,看向了通道的尽头。
彼时的迷宫里,是黑夜。
明月高悬,但阴森可怖。通道里的壁灯坏了大半,还有一盏,在明灭之中挣扎,不知什么时候也会熄灭。
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查理倏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看向了通道旁边的墙壁。可以确定的是,这面墙壁、这条通道,都与之前走过的不一样,而笛声已经不远,不论是他还是迪兰来感知,都能确定,他们快要在前方汇合了。
可是,查理点燃了魔法的火焰,走到那墙边,照亮了墙角处。那里有个标志,是查理曾经留下的山茶花。
迷宫的地图在查理脑海中飞速构建,他回忆着一路走来的路线,双眼微微眯起。
“路不对,迷宫在变化。”他快速地下了结论。
“什么?”迪兰一边打,一边回头喊。
他们停下了,无脸怪可没有。这些怪物简直无孔不入,哪怕他们暂时跑到一条空旷的通道里,无脸怪也会从通道的门里冲出来,继续对他们进行追杀。
“通道的位置错了,这个印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查理忽然意识到,迷宫、迷宫,最本质的迷宫游戏,不就是让人走不出去吗?通路在变化,而变化出现在此刻,只有一个解释——操控迷宫的人,在故意指引他们的方向。
朱利安在前面!
“走!”
查理没有半秒钟犹豫,抬手打开魔法之门,带着所有人再次转移。即便是与笛声往相反的方向去,都在所不惜。
可就在他穿过门,站定的瞬间,他抬头,看到前方的迷宫通道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变化。
原本是布满青苔的所在,只是一个错眼,就变了。
它变成了一个死胡同。
前路被堵,只能回头。
查理心中警铃大作,霍然回头,就见前方忽然亮起明亮的灯火。
是戏台!
灯火通明的戏台,熟悉的十字路口,不就是查理最初进入迷宫时,遇见朱利安的地方吗?而此时此刻,朱利安就站在那戏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们。
“你终于来了。”
朱利安脸色苍白,但彬彬有礼。他向着查理颔首致意,又转身看向另一端。那里的通道尽头,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乎就在查理抬头望过去的同时,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桃乐丝姑姑、妮可、西尔维诺等等,都在。他们看见朱利安的那一秒钟,紧急停下了脚步,视线越过他又看到查理,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朱利安微笑着,“看来人都到齐了。”
双方的视线再次汇聚在朱利安身上,查理没有再尝试着用魔法之门离开,他镇定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朱利安。
“看来,你为我们也安排了一出戏。”
这是肯定句。
朱利安并不意外他的敏锐,“我还要感谢你,替我杀了迭戈。现在,轮到我来排演这出戏了。”
查理:“庞塞史诗?”
朱利安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他取名为《庞塞史诗》吗?‘庞塞’到底是什么意思?”
查理轻笑,“这不应该是你告诉我的吗?”
也许到了最后的时刻了,朱利安表现得颇为从容,又大度,“我问过他,他说,庞塞在他家乡的话语里,就是小水洼的意思。他小的时候,曾因为顽皮,在跟同伴玩寻宝游戏时,在野外挖过一个坑。因为急着回家吃饭,他忘了把坑填平,奇妙的是,过了一个雨季,他再回过去看,发现那个坑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诞生了生命。”
他语气轻松,像在诉说一个充满童趣的故事。
“一条小鱼、一根水草,就能让那个时候的迭戈,感受到造物主般的欣喜。他觉得很有意思,他说那是他的庞塞帝国。”
朱利安摊手,“很有趣,不是吗?如果不是遇上我的话,也许迭戈真的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剧作家。他遇见我,改变了我的命运,但反过来想,我的出现,难道没有改变他的吗?”
是啊,迭戈如果不遇见朱利安,就不会写下《庞塞史诗》。他不写《庞塞史诗》,就不会再次遭到教廷的通缉,不会进入神灵的视线,最后被带入迷宫。
他不试图篡改朱利安的命运,又怎会被朱利安反过来困在迷宫六百年?
“可那又怎么样呢?你的所有如果,都只是如果。你跟他纠缠的命运,不该让其他人来负责。而且——”
查理直视着他的眼睛,“谁跟你说,迭戈不在了?”
话音落下,迪兰就兴奋地上前,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瓶子。他打开瓶塞,把装在瓶子里的灵魂倒出来。
那灵体抬起头来,赫然正是迭戈,奄奄一息的、灵体暗淡但还没有彻底消亡的迭戈。
“你可别忘了,我是死灵法师!”迪兰当初把迭戈的灵魂从刚刚死亡的身体里拽出来时,确实没考虑太多。
他只是觉得让迭戈就这么死了,虽然很痛快但还是不够痛快,想再把亡灵拖出来揍一顿而已。
谁让迭戈那么欠揍。
他看朱利安,也是欠揍得很。
后来查理要使用开门咒,他无暇再顾及迭戈,查理就把魔瓶抛了过来。刚开始这魔瓶里装的是喷泉池里的泉水,后来炼制哲人石时,泉水都被用完了,瓶子就空了。
迪兰顺手就把迭戈塞了进去。
他哪知道,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就在这里起作用了。
朱利安脸色微沉。
是魔瓶,魔瓶隔绝了他的感知,让他误以为迭戈已经死了。不过他并未真的失态,重新挂起讽刺的微笑来,“那你问问,他愿意帮你对付我吗?”
迭戈确实不愿意。
疯狂的剧作家,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物,从他死前的表现来看,他知道朱利安和查理都不会放过他了,他会宁愿成全朱利安,也不会帮助查理。
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查理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可现在……
查理没有放过朱利安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饶有兴趣地反问:“你的反应不对,朱利安。既然知道迭戈不会再帮我对付你了,他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有很大影响吗?”
阿耶忽然开口,“让我看看。”
在查理还未苏醒的半个小时里,阿耶已经从迪兰和乔治那里,知道了永恒梦乡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对迭戈和朱利安的事,也好奇得很。
魔法口袋里不能放活物,画像里的阿耶……也算是活着的吧,所以查理是让松果化作绳索,把画像绑在自己身上,随身携带着的。
此刻听他那么说,他把画像取下来。
阿耶:“我见过那个戏台。”
查理心念微动。
这是贝克特伯爵的记忆里所没有的,应该是他还没遇见阿耶,或已经走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阿耶仔细感知了一下迭戈的灵魂,蓦地,他露出一抹堪称纯善的微笑,“你们如果拿他的灵魂没办法,我可以吃了他。”
此话一出,迪兰、乔治,包括对面的西尔维诺等人,都投来了错愕的目光。倒是查理立刻反应过来,“暴食?”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西里尔、阿耶、查理,都是约律那图的遗民,他们都有恶魔血脉。查理是贪婪,那阿耶呢?暴食?
“你你你你、你要吃了这个臭东西?”本的反应最大。
天呐,他平时虽然总是骂阿耶是臭坏蛋,但不代表希望他吃臭东西啊!可阿耶怎么会听他的呢,他和查理交换一个视线,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呢,阿耶的半身像上,环绕在他身旁的那些纯白的百合,就开始往下飘落花瓣。
花瓣泛着微弱但莹润的光泽,缓缓向着迭戈飘去,看着竟还有些梦幻。
朱利安神色骤变,出手就要阻拦。
桃乐丝的动作却比他还快,笛音骤起。西尔维诺、露纳、大卫立刻跟上,以闪电般的速度袭向朱利安,阻拦他的行动。
迪兰和乔治也不甘示弱,再次挡在了查理的前面。
在众人合力之下,朱利安实力再强,到底还是被阻拦了三秒钟。而就是这决定性的三秒钟,纯白的花瓣包裹住了迭戈。
奄奄一息的迭戈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甚至连一道声音都未曾发出,就被花瓣吞没,最终随着花瓣一起,消散于无形。
灵魂下肚。
阿耶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纯白的百合变得更圣洁了,那画像,也像重新上了色一般,变得栩栩如生。
“死了以后才发现的?”查理不由发问。
“什么都瞒不过你。”阿耶无奈。
阿耶在死之前,是真不知道自己的血脉究竟有何特殊,毕竟连弗洛伦斯都没查到。死了之后,进入迷宫,经历了很多,这才发现,自己竟还有这样的天赋呢?
真是死早了。
否则他还可以祸害小本最起码两百年,如果他愿意用一些邪恶的手段的话。
“轰——!”
纯粹的力量的轰鸣声,打断了阿耶和查理的对话。
朱利安又要维持不住他的体面了。这两个人,吃了迭戈不说,竟然当着他的面开始闲聊,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该死的人类,整天想着排除异己,可为何面对这两个身负魔王血脉的恶魔,还要处处偏袒?!
阿耶和查理齐齐看过去。
同款的金发碧眼,同样的冷漠,连嘲讽和杀意,好像都是双份的。
查理:“能行吗?”
阿耶:“不要骂自己。”
查理:“?”
阿耶:“我不行就是你不行。”
说着,不等查理回话,阿耶就开始了吟唱。
随着他的吟唱,一份魔法书写的契约,开始在他面前缓缓浮现。朱利安见了,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就要伸手去抓。
“拦住他!”
西尔维诺仗着自己身为怪物,皮糙肉厚,飞身去挡。可身为神灵的朱利安何其强大,这次没有魔女能拦在前面了,他们一个个被打倒。
查理魔法领域再开。
除了护着泽菲罗斯的妮可,接手抱住画框的小妖精巴卜奇和松鼠,所有人都在参战。
通道内眨眼间就一片狼藉,墙壁倒塌了,戏台上的马灯被砸破了。
西尔维诺不顾流血的伤口再次爬起来,迪兰召唤出刚刚契约的骷髅兵,乔治、露纳一次又一次地扛起护盾为其他人挡住攻击,大卫沉默但狠厉,桃乐丝以笛音控场,所有人前赴后继,倒下又爬起。
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局,残酷又热血。
终于,完整的魔法契约即将成形,然而就在这时,朱利安的眼中忽然露出一丝狠意,突然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驳杂的神血来。
他的耳朵里也在流血,可他还在笑。
磅礴的神力从他身上宣泄而出,转瞬间将所有人击飞。
他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阿耶和查理,“你们以为,我就真的受困于迭戈的灵魂契约吗?我已经成神了,破除契约,也不过是让我受一点伤而已。我主动破了,你们还能拿我怎么样呢?就凭现在的你们,杀得了我吗?”
阿耶轻描淡写,“所以,你受的伤不是伤吗?”
查理终于明白,为什么本提起阿耶时,总是会气得跳脚了。因为他说话是真的有点气人,跟他那张纯良无辜的脸,一点都不像。比查理更无害,更温和,但也更气人。
朱利安的脸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他怒极反笑,“好、好……我原本还想给你们一个体面的结局,看来,你们是不需要了。”
战斗再次打响。
可别看阿耶和查理表面上那么镇定,其实心里比谁都急。太快了,他们想要趁他病要他命,尽快毁掉迷宫,重创朱利安,但朱利安来得太快了,泽菲罗斯都还没来得及从昏迷中苏醒。
就这么正面碰上,胜率极低。
可能全军覆没也不一定。
“来不及了,必须立刻执行计划。”阿耶沉声。
什么计划?
毁灭迷宫的计划。阿耶和桃乐丝去点火,烧掉母树根系,而查理用预兆石板,念出毁灭迷宫的咒语。
现在,唯一的机会,趁着其他人拖住朱利安的时候。
“好。”查理咬牙。
他知道,这一别就是永恒,可他别无选择。
下一瞬,查理打开魔法之门,带着画框瞬移到桃乐丝身边。
阿耶和桃乐丝汇合,两人没有任何迟疑,迅速脱离战斗,往旁边的门内转移。门内有窗,窗户是他们进入那片特殊空间的路。
朱利安预感到了什么,神力凝聚成长矛,刺破虚空而来。
查理以魔法领域阻挡,堪堪在长矛刺中自己的半秒前,将那长矛强行分解成纯粹的魔法元素,在眼前消散。
可那瞬间的冲击力,仍然让他一阵气血翻涌,旧伤崩裂。
一击之后,又是一击。
杀意凛然。
“查理!”
西尔维诺用自己的翅膀护住查理,抱着他硬生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查理清晰地听到了他翅膀断裂的声音,而就在这时——
“铛——!”
突兀的钟声响起。
其他人,包括查理在内,都不明白这是哪里来的钟声。可朱利安神色骤变,他忽然抬头,冷厉的目光似乎透过迷宫的天空,望向了远处。
下一秒,他又看向已经被乔治、露纳等人重新护在身后的查理。
他紧咬着牙,似乎在犹豫、在挣扎,最后竟撕开空间,走了。
“他、他……走了?”
露纳一头雾水,全然不敢相信,朱利安就这么走了。明明他还是占据上风的,明明他们这边的情况更危急,他就这么走了?
查理意识到什么,“托托兰多有变。”
迪兰:“你说托托兰多发生什么大事了,必须要他回去处理?是魔法议会还是……温斯顿?”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查理的心抖了抖。
电光石火间,过往种种,以及对未来的推演,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现,他搭着大卫伸过来的胳膊,勉力站起,“来不及做更多准备了,就趁现在。外面的时间流速远远快于我们,就算能帮我们拖住朱利安,恐怕也拖不了太久。我们必须要在朱利安回来前,毁掉迷宫!”
另一边,海上圣山。
红胡子海盗团团长埃里克,站在海盗船的船头,看着已经喊杀声震天的圣山,压了压帽檐。他的大副站在旁边,到现在,眼里还带着不可思议,“真的就这么打上去了啊……”
埃里克叹息,“可不是吗?”
遥想多年前,他们还在等待,等着魔法议会那位会长回来,等他为他们和亚契牵线,调动喀塞斯的力量,一齐攻打圣山。
可一年、两年、三年……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人都说他已经死了,甚至魔法议会都人心惶惶。
秘教入侵透明的海,攻打约律那图时,他们才知道,原来那位还在神灵的迷宫之中,还活着。
可他回不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大陆已经被打得满目疮痍,连埃里克,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这十年,死了太多人了。
西部大乱,东部大乱,海上鏖战,魔法议会内乱,哪一次,不是尸横遍野?
他们甚至一度跟秘教迎来过短暂的和平。
不,与其说是和平,不是说是一段僵持期。虚假的和平,让人一度以为战争要结束了,可神灵容不下魔法,魔法总想推翻神灵。
一点导火索,就能让战争重燃。
阿奇柏德还在打,在查理消失将近十年的时候,在又一个雪季结束的时候,这帮杀神竟然决定攻打圣山。
不等查理回来了吗?不寻求喀塞斯的帮助了吗?
这群疯子。
最要命的是,这群疯子还能集结起另一群疯子,声势浩大得像今天就是托托兰多的生死存亡之日。
埃里克站在他的海盗船上,眼睁睁看着一群又一群的人上了山。
那里面有来自苍穹骑士团的,被簇拥在中间的是近来声名鹊起的那位后起之秀,听说叫玛丽。还有背靠佣兵工会的强大冒险者,来自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还有精灵卫队,等等。
头顶的巨龙在上空盘旋,与天使厮杀。
一艘艘载着矮人的船只,将黑黝黝的炮筒对准了圣山。
“放!”
又是一轮齐发,继泰坦巨像后问世的、由矮人改良打造的“魔法风琴炮”,轰得整片海域都在飘摇。
当然,最不可或缺的身影,还是魔法议会。
魔法议会的内乱,在失去会长后的这十年里,爆发了不止一次。爆发之后,再镇压,再爆发,再镇压,亚历山大·芬奇以自己的铁血手腕,坐稳了审判长之位。
自由城邦的真理广场,一度成为了刑场。
今天,他来了,很多人都来了。
他们真的能成功屠神吗?
在这动荡的十年里,不知多少人心生退意,选择向神灵臣服,选择相信秘教所描绘的新世界。只要投降,只要不再反抗,和平又美好的新世界会来的,不是吗?
现在为何那么动荡,为何要死那么多人,不是因为你们反抗了吗?
不反抗,就不会再有杀戮。
许多人好像因此找到了叛逃的合理性,声嘶力竭地为自己做着辩护。许多人因此心灰意冷,就此退出战场,不知去往了何方。
“我们要上吗?”大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船长的神色。
他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副了,原来的大副死在一场海战里。那是东部大乱的产物,大副到死都想再上岸喝一口希波酒,可他再也没有喝到了。
埃里克的手,紧紧攥着栏杆,眼中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在挣扎,在衡量,他用余光看着大副的脸,他还那么年轻,一旦上山,可能就死在那里,跟上一任大副一样回不来了。可如果不上山,他还有未来吗?
如果大家都选择臣服,那倒是也能活。不过是对神灵卑躬屈膝,或许能换来更多人存活呢?可偏偏有人不愿意啊。
只要还有人不愿意,心里那点火苗,好像就怎么也熄灭不了。
“上。”
简简单单一个字,埃里克终于做出了他的选择。
圣山上,先行军已经打到了半山腰。
冲在最前面的身影,脸庞依旧年轻,鬓角却已经有了几丝白发。从前的张扬自信,如今已悉数内敛,化作万古寒冰般的杀伐之气。
他的座下,仍旧是那头伴随他四处征战的雪原狼。
威风凛凛的狼王,眼睛上也已经多了一道旧伤疤。它的身躯变得更庞大了,爪子磨得更锋利了,尖利的獠牙,足以撕碎所谓天使的翅膀。
某个时刻,它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低沉的充满戒备的怒吼声。
温斯顿似有所感地抬头,天空出现一道裂缝,熟悉的身影从那裂缝中走出,看着下方的情形,怒火中烧。
神灵,终于出现了。
温斯顿抬头看着他染血的衣襟,拔出了杖中剑。
染血……哪里去染血呢。他低声笑起来,想起了唯一的一个可能,抬起剑直指苍穹,杀意再次掩盖了笑意,“杀。”
约律那图。
中央高塔早已倒塌,它折损于查理消失的第五年,秘教的第三次大规模进攻。在这之后,尼古拉斯等人勉强又修复好了它,与迷宫进行了最后一次联络。
只可惜,那次联络只断断续续地传了几句话,就宣告中断。
不过好在他们最终找到了创造之主埋藏在瓦克瓦克岛的宝藏,打造出了神器。
刚开始,温斯顿让他们按着大神官奥伯伦变成猫的踪迹去寻找。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就在快要放弃时,它们终于从猫逗留过的一个地点,发现了藏宝图。
藏宝图直指瓦克瓦克。
根据这张藏宝图,他们在瓦克瓦克岛的底部,找到了创造之主遗留下来的关于神器打造的相关知识。
瓦克瓦克是座浮岛,底部曾经是悬空的。
谁能想到创造之主藏东西不藏在岛上,藏在底下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那边开始了吗?”
“应该开始了吧。不过,不论那边打不打,我们不都一直在尝试吗?”
尼古拉斯和赫尔蒙特家的骑士小姐莫妮卡说着话。
十年相伴,两人已经成了默契十足的搭档,也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你说……”尼古拉斯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他们能成功吗?”
莫妮卡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但就像那位首领说的,我们这边多做点努力,查理能够成功归来的希望,就会多一分,不是吗?哪怕只是暂时绊住朱利安的手脚,迷宫里的人也会更安全。他似乎始终坚信,查理能从迷宫里为我们带回希望。”
尼古拉斯:“我也相信。”
莫妮卡笑了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在这里的人都这么相信。走了,回去吧,风吹多了头疼。实验已经进行到第一百三十七次了,我可不希望你在第一百三十八次成功之前倒下。”
尼古拉斯这便跟着她回去。
借她的吉言,他希望他们的实验会在第一百三十八次时成功,打通迷宫的通道。而就在他们出来吹个风冷静冷静的功夫,实验也还在继续。
前一百三十七次,全部失败。
他们走进房间时,第一百三十八次也宣告失败。
苦恼的神器研究员蹲在地上揪自己的头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我们根据高塔与迷宫的传讯,已经可以通过神器锁定迷宫的位置才对啊啊啊啊啊……”
对面的人则双眼放空,已经魂游天外了。
尼古拉斯迈着稳重的步伐走进去,复盘整个实验过程,再将所有人一个个叫起来,继续推导。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他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害怕交流,甚至还能像从前的查理那样,安慰别人。
可惜这些,查理都没有看到。
尼古拉斯强行将心底的情绪压下去,正要安排人轮换,进行第一百三十九次实验,遗迹内的警报声就骤然响起。
这样的警报声,在过往已经响了好几次。
“怎么回事?敌人又打过来了?!”
“这次是谁?秘教?海妖?还是一起??”
慌乱之中,一队银月骑士来不及通报就闯了进来。为首的人和莫妮卡说了几句话,莫妮卡回身,神色肃穆,“尼古拉斯,马上安排人转移。”
尼古拉斯心里咯噔一下,“可我们——”
莫妮卡稍稍放缓语气,但目光依旧坚决,“这是命令,尼古拉斯。你们从秘密传送通道离开,我们会留在这里,迎战。”
尼古拉斯虽然不曾参与过战斗,但这十年来,他光是旁观着,也学会了不少,立刻紧张道:“你们是要在这里吸引战火,好掩护我们撤离?要放弃约律那图了吗?”
莫妮卡郑重摇头,“不,尼古拉斯。这是战略。你们的离开,是为了保护希望,而我们,要在这里打一场保卫家园的仗。保卫人类的家园,保卫文明的火种。从约律那图,到银月古堡,乃至整个托托兰多,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地方。”
这番话在尼古拉斯心里激荡,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只能同样郑重地跟莫妮卡告别,然后火速召集人手,带上神器,踏上属于他的征程。
那位揪着头发的研究员,却在这时猛地站起,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对啊,移动!没有人说,迷宫一直都存在于一个定点上!如果它的位置一直在移动,一直在变幻呢?就算位置没变,我们也要考虑到时间的波动!是时间!时间在变,时间带动空间也在变!时空,是相互交织的,是会互相影响的!”
尼古拉斯闻言,和莫妮卡对视一眼,双方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莫妮卡不是研究员,她就像尼古拉斯不懂战争一样,不懂神器。可她那么多年看下来,听也听会了一点,刚才说的……有道理啊!
不过转移还是要立刻转移的。
莫妮卡听着外面的动静,“即刻转移,路上再算!走!”
第524章 火焰与顽石
转移的路上,【神秘星】的占星师们充当了向导。
“不能去自由城邦,芬奇审判长不在,我们不是不相信其他人,但如果约律那图会遭到袭击,自由城邦也不一定安全。根据占卜的结果,希望的方向在那里!往东!”
往东?
东部各国在查理失踪的第三年,也就是新历616年,爆发了动乱。史称“东部浩劫”。
大陆战争刚开始的那三年,得益于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的镇压与维护,东部算是大陆战争中的一片净土,暂未被波及。
可这里的稳定,也只是相对而言。
今天是这里的国王被暗杀了,明天是那里的贵族领地发生了暴乱。一连串的事情,看似被压下去了,但也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改变着东部的大环境。
秘教大祭司,兼羽衣王国的国师弗朗索瓦,制定了一个绝密的渗透计划。
不知多少个神信者,改名换姓,潜入东部。这里面也有许多人,本来就是东部人士,更便于他们的行动。
他们对国王进献谗言,放大罪恶;他们对平民加以洗脑,传播秘教教义;他们不断挑起阶级矛盾,并插手贸易,目的是毁掉魔法议会的物资供给。
要知道东部的贸易还是在正常运转的,妮可、贝儿先后打通了商路,魔法议会竭力维持其运转,让东部的粮食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
留在东部的赏金Z,利用明花长廊的消息渠道,以及魔法议会的人手,抓到了好几个这样的秘教信徒,但东部何其大,抓到几个管什么用?
许多钉子,埋得太深了,甚至就在己方阵营里,关键时刻捅你一刀。
三年,东部的稳定维持了三年,就土崩瓦解。
原先的东部,明面上是站在大陆同盟的这一边,但实际上算是中立的。他们并不主动为同盟办事,一切都冠以贸易的名义。
大陆同盟,是在新历615年6月,由魔法议会在自由城邦举办的第二届联合会议上,正式确立的阻止神权复辟的托托兰多共同阵线。
第一届联合会议则是查理上台后,于614年1月举办的那次。
在第二届联合会议上,人类一方,阿奇柏德、赫尔蒙特、魔法议会、嘉兰、佣兵工会、苍穹骑士团等等,悉数加入。
精灵、矮人、巨龙、妖精等异族,也应邀前来。
刚开始的同盟,还算是团结一心。
以中部的嘉兰为界,嘉兰以东的区域,包括南部和北部,几乎都在大陆同盟的势力范围内。即便天使出现,战争的天平也没有明显的倾斜,但从第三年,也就是616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简而言之,后院失火。
刚开始,是东部两个边境小国因此日益加深的矛盾,打起来了。
战火迅速波及到周边,紧接着天使降临,部分地区公开向秘教投诚。有人投诚,当然也有人更相信大陆同盟,更愿意站在同盟这一边。
东部由此迅速分裂,乱成了一锅粥。
贸易被波及。
商路一度被切断,无法通行。
魔法议会第一次内乱,也由此诞生,因为众议庭的威廉·高斯汀,来自东部。
东部事宜,本来就交给了他去办。他没能阻止东部的叛乱,哪怕已经竭尽所能,依旧会遭到质疑。
高斯汀可是实权派,他出问题,必定带来动荡。
这一次,高斯汀没有恋权,他迅速将手中的权力,移交了部分给海伦·墨洛温,希望能稳住局面。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并没能阻止魔法议会的内乱。
归根结底,查理消失太久了,三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原本的温和派,可能都会被持续三年的战争,催化成激进派。许多人从原本的期盼着查理归来,到质问他为何还不回来,即便是坚定的查理的拥趸胡安,对着那些或流泪或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无法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去安抚、去做出什么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查理究竟怎么样了,但发出质问的许多人,是真真实实地拿命在搏。他看到无数家庭在离散,看到许多生命在逝去,往日里最能言善辩的人,都开始词穷。
这些风波大多发生在众议庭内部,并扩散至各分会。最终,亚历山大归来,以铁血手腕镇压。
亚历山大的呼声逐渐高涨,被推上了审判长的席位。
众议庭内部却没有一个足以服众的,议长的位置始终空悬。高斯汀沉寂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实权上,已不如海伦和维庸。
同年,秘教再次集结人手,在天使的带领下,第二次大规模袭击约律那图。
维庸战死。
众议庭急需人手,高斯汀再次回归权力核心。可权力在手,他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再说回如今的东部,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荒芜。
秘教的渗透计划,是为了夺取东部,让东部彻底倒向神灵阵营吗?不,东部太过遥远了,它与羽衣王国所在的西部,隔着偌大的中部,秘教实际上鞭长莫及。
所以秘教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陆同盟后院失火。
切断贸易、切断补给,把东部搅得一团乱,他们再抽身离开,用最小的代价去打击敌人的士气。
国师弗朗索瓦,再次向世人展示了他的谋略。
那些选择向神灵投诚的人,修建了神庙,建造了巨大的神像,不断地祈求天使降临。但无数天使在东部这片土地折戟沉沙后,其余的天使也陆续离开。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天使遗忘了这片土地。
神灵也并未再降下福音。
人心的隔阂却已经诞生。
大陆同盟会毫无芥蒂地再次接纳他们吗?被毁掉的家园、失去的亲人,能在一夜之间复活吗?
荒芜的何止是原本应该种满粮食的土地,是人心。
如今已经是新历623年了,是战争开始的第十年,东部却还未从那场元气大伤的浩劫中恢复过来。
当尼古拉斯掀开马车的车帘,看到外面背着行囊的神情麻木的过路人,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因为东部的天也沉甸甸的,铅灰色的天,像是要下雨了。
如果是十年前,看到此情此景的尼古拉斯,心里会难受很久,会闷着头不说话。但现在,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他询问旁边拿着星盘念念有词的占星师,“现在要往哪走?还不能停下来吗?实验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占星师一边抹掉鼻子里流出的血,一边坚定回答:“再往前,星盘的指引不会有错的,我们那么多人反复验证过了,前面是、是……”
另一个占星师拿着地图,迅速锁定:“利派昂。”
利派昂山脉?
尼古拉斯想起这个地方的特殊,按下了继续询问的话语。
前方,正在驾车的银月骑士传来提醒,“准备传送,坐稳了!”
马车在穿梭,他们没有走魔法议会修建的传送阵,那太惹眼了,他们担不起任何的风险,所以选择使用远距离传送卷轴。
从约律那图到这里,也不过才半天。
利派昂山脉,杜夏尔酒馆。
众人停下休整。占星术士们是接力占卜,前一个眼冒金星支撑不住了,后一个就立刻接上。最后一个占星术士接过星盘,喝了一口金色艾尔给自己鼓鼓劲,随即抬手指向了窗外的高耸山峰。
“走,我们也上山去。”
海上的人在上山,我们也上山。
他们再次使用传送卷轴抵达山顶,迎着山顶呼呼的风,开始了第一百四十二次实验。为什么离开约律那图时,是第一百三十九,到这里就已经是一百四十二了?
因为路上又试了三次,尝试在移动中连通,但失败了。
“第一百四十二次,开始。”
尼古拉斯等一众研究员们负责提供指导,但真正操控神器的,是来自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只有传奇法师,才能真正发挥出神器的功效。
这位法师姓维庸,是那位死掉的罗伯特·维庸的继任者,维庸一脉的嫡系。除了他,还有一位来自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以及赫尔蒙特的魔剑士,进行轮换,并互相监督。
毕竟担负着重任,这支小队人数虽少,但全是精锐。不只是物理上的,更是脑力上的。
第一百四十二次失败。
第一百四十三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三次失败。
“快看那里是什么!”
盘腿坐在地上休息的占星师,忽然伸手指向远方。
利派昂山脉很高,所以他们能看见远方的情形,望出去毫无遮挡。
可那动静,即便以他们的眼力,都有些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隐约的光芒在云层中浮现。再眨眨眼,又好像看见的是幻觉。
阿奇柏德的魔法师上前一步,沉声道:“是海上。”
占星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都能被我们观测到,那得是多大的动静啊……屠神,这就是屠神的战争吗?我们真的能……”
能赢吗?
未尽的话语,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上,让那颗本就充斥着焦灼的心,愈发紧张难安。
“别看了,打开通道要紧。”尼古拉斯将大家的思绪唤回,目光看向那名阿奇柏德的魔法师。
这位是禁咒专家,协助温斯顿改良过很多禁咒,阿奇柏德少见的学者流派的代表,这几年才从绝望冰川调出来的。
“我来吧。”她上前,接过了那面仿照黑镜打造的神器,随即又目视一圈,道:“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海上的情形,但现在——我们这里才是最关键的。”
那目光锐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只要成功,只能成功。”
闻言,大家不禁攥起了拳头,焦灼的心,也在她铁血的话语中,重新安定。
第一百四十四次开始。
第一百四十五次失败。
……
第一百四十八次失败。
无数的失败令人麻木。
她蹙着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无人敢打扰,她思忖片刻,又继续进行尝试。
第一百四十九次开始。
镜子忽然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不同以往的波动。
“查理!”
她立刻开始呼唤,“查理,你能听到吗!”
原本只是手持的银色小镜子,开始迎风暴涨。
魔法的漩涡在那放大的镜面上出现,隐隐约约开始出现空间的波纹,似乎即将要显现一些画面,但还不够清楚、不够稳定。
尼古拉斯紧紧地盯着,他看到阿奇柏德的魔杖上镶嵌的宝石在发光,那跟查理耳坠的材质一样。
他记得的,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总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漂亮极了。
查理,一定要听到啊。
阿奇柏德在呼唤。
尼古拉斯在心里恳求。
回来吧。
快回来吧。
谁在叫我?
查理的大脑有些混沌,他拄着魔杖,单膝跪在地上,口中念着据说可以毁灭迷宫的魔咒。可他每念一个字,都感觉有无形的阻力,压在他的肩头,堵住他的喉咙,挤压他的心脏。
随着咒语的不断落下,迷宫开始震颤。
墙皮开始剥落,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可同样的,想要支撑起这么一个庞大的足以毁天灭地的魔咒,查理承受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
神灯已经碎了。
巴斯挞在说出那个魔咒后,最后一缕残魂也消耗殆尽。
最要命的是,此刻的查理无法移动,而那些无脸怪们,全部陷入了狂暴。
整个迷宫的无脸怪好像都来了,它们顶着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这迷宫存亡之际,对查理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它们在愤怒、在咆哮,歇斯底里、状态癫狂,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同伴们全部以查理为中心,护佑在他周围。
胆小的松鼠瑟瑟发抖,忧心的本无声尖叫,查理用余光看到垮塌的墙里,房间对面的窗户中,有烈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边的火也烧起来了。
依稀有黑色的树影,在那火中扭曲。
阿耶和桃乐丝姑姑还好吗?
查理想着自己没有说出口的再见,咬破舌尖恢复一丝清明,调动起松果全部的力量,将咒语最后的一个字落下。
刹那间,迷宫也发出了自己的哀鸣。
那是砖石破碎的声音,那是无数的无脸怪,发出的绝望与愤怒的怒吼。无脸怪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但下一秒,又如同洪水般,朝着罪魁祸首扑去。
查理和他的同伴们,此刻就像湍急河流中的一块顽石。
顽石真的能改变河流的走向吗?还是它终有被拍碎的一天?
“小心!”
乔治的盾应声破碎,但他来不及闪躲,就伸手去拉一旁的妮可,转身用背替她当下无脸怪的重重一击。
大卫的黄金护盾,露纳的满月之盾,也紧接着破碎。千钧一发之际,霜白的剑再次刺破长空而来。
“哥哥!”露纳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
妮可也豁然回头,只见一直被保护在身后的泽菲罗斯,终于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没有废话,泽菲罗斯迅速从地上爬起,越过妮可,越过乔治和露纳,拔剑上前。
与此同时,浑身力量被魔咒消耗一空的查理,骤然放松下来,空空的脑袋里,终于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
“查理!”
“镜子!去有镜子的地方!”
终于……要回去了吗?
查理却第一时间望向了那片火光。
被查理牵挂着的火海里,那些被灵魂之火燃烧着的母树根系,仿佛活过来了一样,在痛苦的挥舞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放眼望去,整片空间,恍如地狱。
地狱的火焰在燃烧。
就像六百年前,那棵原本的世界树被烧死时一样。那些舞动的根系就是地狱里挣扎的鬼影,似乎想脱离这片空间,逃出去。
可无边的火焰不肯放过它们,它们吞噬、它们啃咬,同样发出了灵魂的呐喊。
“去死吧。”
“烧了它!烧了它!”
“烧得干干净净,烧了它!”
“去死吧……”
“哈哈哈哈烧了它!”
……
阿耶和桃乐丝,点燃的何止是自己的灵魂之火,是这空间里的全部。
这是残存的亡灵在呐喊。
哪怕只剩下最后的一丝意识,也要发出最后的呐喊。
在这地狱般的场景里,主导了这一切的人却回归了平和。
桃乐丝轻轻地擦去画框上沾到的灰尘,将它摆放到了墨菲斯石像的怀中。她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纠正了一下位置,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桃乐丝,谢谢你。”
画像上的阿耶已经黯淡了,声音也很微弱。
墨菲斯是沉默的朋友,他始终没有说话。但阿耶觉得很安心,他已经坚持了太久,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再见。”
“再见了,托托兰多。”
桃乐丝静静地看着火光将石像包裹,火焰中,沉默的石像怀抱着画框,都永久地闭上了眼,陷入了永恒的安宁。
一点火星迸溅。
桃乐丝自己的身体也开始燃烧。但她没有伤感,从她决定奔赴最后的战场,走入迷雾一探究竟时,她其实就在等着这一天。
她笑着,化作无边火焰,迎风飞舞。
与此同时,海上圣山。
精灵母树开始震颤,还未成形的天使从树上坠落,原本翠绿的叶子,也开始出现卷曲的迹象。
负责在此诛杀新生天使的精灵们神色骤变,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母树的样子不由得揪心,又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转机。
现任精灵女王希尔芙霍然抬头看向上空。
神灵再次震怒。
他撕开裂缝,似是想走。可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黑色的流星,以魔杖做剑,硬生生阻拦了祂的去路。
“维、特、鲁!”
第525章 永冻之海
“哗——!”
朱利安和维特鲁,从天上打到山顶,硬生生把山顶都削平了一截,又一路打入海中。海水为之沸腾,海啸拍打向周围的船只。
霎时间,阴风怒号,乌云密布。
托托兰多的天,仿佛都要因此垮塌。
一道金光由远及近,刺破云层。
紧急升起防护罩的飘摇的船只上,头戴敬畏之盔、全副武装的矮人达坦猛灌下一口酒,单手操控着魔法风琴炮,扯着嗓子喊道:“按死他!把这个狗屁的神灵给我按死在水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砰!”
“砰!砰!”
魔法的炮弹,并不畏惧区区海水。
海浪更剧烈地翻涌,一朵朵巨大的浪花炸开,甚至能把附近的船只高高抛起。他们打起来时似乎根本不在乎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哪怕这个其他人是他们的族人。
照打不误!
“海妖!好像是海妖的声音!”蓦地,船上的一名人类魔法师,通过特殊的海螺,听到了那海洋中的声音。
海妖在接近,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矮人朝着甲板上淬了一口,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幽深的海水,没再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一切。
他的炮口还在冒烟,下一枚炮弹已经开始蓄能。
风琴炮发出了如同管风琴一样的声音,它在颤栗、在轰鸣,但那是兴奋的颤栗和轰鸣,是对于战斗的渴望!
就在这时,寒风呼啸。
数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圣山的方向,裹挟着冰雪,踏海而来。它们所过之处,海水自动成冰,以供它们奔驰。
是雪原狼!
雪原狼的奔袭速度,一点都不比天空中的巨龙慢。
温斯顿和维克多理所当然地冲在最前面,方才那抹金光,就是他的手笔。天光乍破,翻涌的黑色云层里,逐渐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俯瞰众生。
金色的眼中落下泪滴。
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温斯顿领域全开,他身后的其他雪原狼们,则默契地从他身后冲出,向着两侧分散而去,迅速完成合围。
狼背上的阿奇柏德们也没有停下施法的动作。
朱利安刚刚摆脱维特鲁的追击,从海中冒出头来,无数的魔法锁链便朝着他电射而来。饶是以神灵之姿,他都没能全部避过去。
最先被锁链束缚住的,是他受伤的右臂,紧接着是他的脚踝。
锁链的顶端是蕴含诅咒的尖刺,缭绕着不详的黑色的气息,深深扎入他的血肉。下一秒,那锁链被拉直,所有雪原狼朝着反方向用力奔跑。
风吹起温斯顿的衣衫猎猎。
那黑色法袍下的脸,睁开金色的异瞳。
一字咒决。
“爆。”
朱利安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忽然开始沸腾,血管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冲击,眨眼间就要爆炸。他硬生生压下,眼底藏着愕然。
他堂堂神灵,竟然会被阿奇柏德影响?
阿奇柏德不过是身负神血的诅咒而已!
他一个分心,身上的锁链就又紧了一分。他怒极,反手抓住那些锁链,硬生生把它们往回拉扯。
与此同时,神力也从那锁链上反撞回去,所到之处,冰层碎裂,雪原狼也被巨力掀翻。
朱利安喘着气,冷笑。
他能被维特鲁缠住,打入海中,那是因为维特鲁很强,因为自己身上被查理、被魔女、被那该死的赫尔蒙特的小子,接连不断地叠加了伤害,是因为该死的污染让他的伤势恢复缓慢。
这些阿奇柏德的小崽子算什么?
这时,朱利安的援兵也从圣山上赶过来了。
精灵、巨龙、矮人,已经尽力拦截,然而在精灵母树的根系被点燃前,它已经孕育出了无数的天使。庞大的天使军团,不是轻易就能被消灭的。
残酷的战斗再次打响,天空中,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
黑夜降临。
骤然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不适。
温斯顿那只金色的异瞳,却精准地锁定了朱利安。黑夜中他就是唯一的光,看起来比朱利安更像个货真价实的神灵,身上的气势也节节攀升,当之无愧的——黄金与暗夜之主。
他抬起魔杖,念出咒语。
凝实的杀意在领域中嗡鸣,强大的禁咒在瞬间成型,朝着朱利安当头砸下。
其余还有行动能力的阿奇柏德们,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