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神灵的游戏(四)
对方不肯说,查理也不能强求。
在这片由记忆宫殿为基底所诞生的,由记忆构成的特殊空间里,他发现自己和梦境之神之间的灵魂契约,并没有那么牢靠了。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跟查理签订契约的是被篡改了记忆的梦境之神,而眼前这位,是找回了记忆的“他自己”,二者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别,所以导致契约的衰弱。
不过契约还是有一定用处的,至少查理从他的灵魂波动里可以判别,他应该没有说谎。他找回了自己的记忆,但囿于契约的存在,即便想反水,也不可能对查理出手。
“那就说说镜子吧,为什么说,他们都在镜子里?”查理定下心来,干脆在房间的茶几旁坐下。
不管对方是谁,他身上都必定会有一个长长的故事。既然要说故事,那就得有说故事的氛围。
现在烛光明亮但不刺眼,有茶几、有椅子,有一个讲故事的人,还有一个听故事的人,氛围不就来了吗?
查理认为,自己是一个好的听众。
那人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也在抬头打量着他。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此刻背着光,但一点都不显得晦暗,反而是温和的。
渐渐地,他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下来,最终从地上爬起,坐到了查理对面。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稍显沙哑、滞涩。垂眸看向桌上的茶具,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手,生疏地拿起了茶壶。
顿了顿,他看向桌上的茶杯。
一只茶杯飘了起来,落在了查理的身前。
他见状,神色变得轻松了些许,用茶壶倒出了温热的红茶,再看向查理,“伯爵红茶,请。”
查理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他恍然,又解释道:“这茶没有毒,是我的魔法所化,算是一种——跟精灵一样的赐福。它可以温养你的灵魂,对现在的你有好处。”
“那就多谢了。”查理礼貌得体,但依旧没有端起茶杯。
见状,他不再多说什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红茶,喝了一口。但他并没有急着说话,端着那茶杯似乎在整理说辞,良久,才缓缓说道:“从生到死,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哪怕是最伟大的死灵法师,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炼化尸体,或者,把人转化成不死生物,就像弗洛伦斯做到的那样。把死人复活,是做不到的。”
查理并不插话,洗耳恭听。
他便继续说道:“迷宫里有情况,我们希望把消息传出来,让大家知道,但能够穿过迷雾抵达迷宫的,只有亡灵,活人一旦进入,只有死这一条路,那就是在害人了。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另一条路来抵达迷宫,那就是镜子。”
“烟雾镜?”查理终于开口。
“没错。”他点头,“我匆忙留下那个信息,就是想指引你们去找到镜子,但留的信息太明显,又很容易被发现、被抹去。幸运的是,当时抓住我的是先知,作为恶魔,他高傲、自负,即便是对旧日的神灵,都算不上绝对的忠诚。他发现了我的留言,但只是笑笑,并没有将它毁去。”
顿了顿,他微微蹙眉,又道:“在我看来,他似乎并不知晓稻草人的全部计划。他也许有点好奇,也有自己的想法,个人的兴趣要凌驾于对神灵的忠诚之上。”
在查理看来,先知发现了墙上的留言,但没有抹去,也没有上报,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恶魔哪会那么忠诚?连那个妖术师玩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呢。
“说说迷宫吧,你们在迷宫里见到了什么?”查理像闲聊似的,又把话题扯回来。
“我……从我进入迷宫开始说吧。其实对地上的生灵来说,我们都不知道什么神灵的游戏,但在我作为亡灵,走入迷宫时,我发现,那座迷宫里正在上演一场游戏。但这场游戏跟你后来发现的神灵的游戏,也不一样。”
最初的神灵的游戏,是神灵创造的斗兽场,祂们是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是观众。但后来的游戏里,高高在上的观众已经死了,神灵的残魂变成了参与者。
“迷雾引渡亡灵,让我们进入迷宫。迷宫里的游戏,不断地吞噬亡灵,供给神灵的残魂,让祂们不断壮大,最终成为——黑镜之主。”
“烟雾镜确实有温养灵魂的能力,但它也只不过是某位神灵的一件法器,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来温养所有神灵的残魂,并让祂们融为一体。真正在背后让神灵复苏的,是迷宫,曾经汇聚了无数神力构造起来的迷宫,是千千万万被迷雾引渡到迷宫里的,地上的亡灵。”
闻言,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吃干抹净。
神灵还存在时,迷宫里的游戏是供祂们取乐的消遣。等祂们死了,迷宫里的游戏又变成了助力祂们复苏的工具。地上的生灵始终未曾逃过神灵的剥削,死了也不能。
“你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吗?”查理悄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直视着对方。
“我就是在迷宫里遇见了阿耶和墨菲斯,所以才知道这些事的,我们曾并肩作战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就让我出来,传递消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存不存在,有没有被神灵吞噬,但至少,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他回答道。
可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查理放心。
因为已经两百年过去了,整整两百年。
“弗洛伦斯呢?”查理追问。
“我没有见过她,在我进入时,她还未死。”他摇头,“在迷宫里,我遇见的亡灵都是新死的,像阿耶和墨菲斯,已经是坚持比较久的了。而我也并没有在迷宫停留多久,就出来了。”
查理深吸一口气,抚平心绪,“你在里面,见过朱利安吗?”
他又摇头,“没有。”
没有。
也许是他待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他见到朱利安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可能是朱利安从未真正露面,他一直躲在幕后。
查理:“你说黑镜是进入迷宫的捷径?它只是通道,迷宫并不在黑镜里面,是吗?”
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点头,“应该是这样,黑镜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装下一整个迷宫,它只是一个被设定的出入口。阿耶和墨菲斯找到了这个出口,把我送了出来。在先知篡改的我的记忆里,有一部分也是真实的,譬如我走入迷宫的那一段,只不过是把我的脸变成了墨菲斯的。”
语毕,他和查理同时看向房间里这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再次开口,“镜子的位置是不固定的,变幻的。当时我就从这面镜子里出来,而我推测,如果躲在幕后的黑手真是朱利安,镜子又在他手里,那他或许正是通过迷宫里的镜子,在观察我们。他也并不需要真正露面,因为吞噬亡灵的,是那些神灵的残魂。”
身份变换了。
查理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在从前的神灵游戏里,朱利安是被选中的参与者,是那只被困的斗兽。天使、恶魔,这些神灵的眷属,是引导游戏进程的NPC。神灵则是高高在上的观众,是最终的得利者。
后来,死去的亡灵变成了斗兽,曾经的神灵变成了游戏的NPC,朱利安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神”。
好一出风水轮流转。
如果朱利安不是自己的敌人,查理都想为他拍手称快,一刀抹了他的脖子为他庆贺了。鲜血喷溅的画面,一定很美吧。
“你要小心。”
突如其来的沉肃语气,又将查理的思绪拉回。他抬头,看见对面那位陌生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以前只是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所以让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但如果你走进那座迷宫,他一定会看见你。”
查理没有答话,他刚才所有的愤怒、惊讶、担忧,都在一瞬的波动之后被遮掩。他又变得平和起来,反问:“你觉得,他希望我走进那座迷宫吗?”
对方怔住,一时答不出来。
希望吗?如果查理进入迷宫,那就相当于落进朱利安的手中,朱利安的胜算一定是大的,毕竟那是他的地盘。
可现在迷雾消散了,朱利安又带着黑镜不知所踪,查理就算要进去,也没有门路。
查理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贝克特伯爵,感谢你的提醒。”
这个名字一出来,犹如惊雷乍响。对方霍然抬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复杂情绪,张张嘴,却是在问:“你……怎么又突然喝了?不怕我对你不利了吗?”
查理答非所问:“明花长廊的创始人,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据说能在梦境里穿梭的大盗,是你,对吗?刚开始我确实没把你们联系在一起,我作为阿耶生活的年代距离你太过遥远,当我回来时,你又已经死了。不过,你说你的能力特殊,能够从迷宫里逃出来,那关于你真实身份的人选,就不多了。”
查理将一切缓缓道来,“这个人,不仅要拥有相应的实力,还需要获得阿耶和墨菲斯阁下的信任。不论你后来做了什么,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信任你。”
贝克特沉默。
查理也不在意,他手中的茶杯还没有放下,于是以茶代酒,遥遥致意,“这杯茶,就当是我的谢意。”
贝克特苦笑反问:“谢什么?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不是吗?”
“梦境之神的罪,已经得到了审判,我不会因为你过去是谁,撤销这份审判。但你做出的努力,曾为此付出的牺牲,也不认了吗?”查理又喝了一口茶,缓缓将茶杯放下。
不得不说,这茶真的管用,喝了一口,查理觉得思绪清明得多。
贝克特再次沉默。
作为梦境之神跟在查理身边时,他可见识过查理的嘴了,那比恶魔还要会蛊惑。片刻后,他又说道:“我本来也不是一个好人,否则又怎么会成为一个大盗?如果是真正的墨菲斯被抓了,被篡改了记忆,恐怕也不会犯下像我这样的罪孽。”
查理微笑,“贝克特伯爵,你想错了一件事。”
贝克特:“什么?”
查理:“真正的恶人并不会像你这样反省,他们只会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如果你真的想赎罪,不如把你最后的记忆全部开放给我,这样来得更实在。否则,为了最后的胜利,也为了替曾经在诺亚公国被追杀的温斯顿出气,我可要动手了。”
贝克特:“……”
恶人是你吗?
第442章 神灵的游戏(五)
贝克特没有过多地抵抗,就对查理开放了记忆。因为身份都被猜出来了,再遮遮掩掩的,好像也没有了意义。
他能最终记起自己是谁,也多亏了查理强行跟他签订灵魂契约,又将他再次带入记忆宫殿。前者让他彻底脱离了黑镜一方的掌控,后者则是对记忆的唤醒。
跟神灵残魂的对战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这个进程,让他不断地受刺激,进而想起自己是谁,但当他想起来的时候,贝克特也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我支撑不了多久了,你想看什么,就看吧。我将对你敞开所有的记忆,而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贝克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我希望你,不要对外提起我是谁。就让梦境之神只是梦境之神,而伊恩·贝克特,他在三百多年前就死了。”
查理对此并不意外,他等着贝克特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回答道:“好。”
贝克特向他点头致意,“多谢。”
故事即将落幕了,贝克特又为查理续上了一杯伯爵红茶。
当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两人的视野也在氤氲的雾气中变得模糊。贝克特依稀想起,他还活着时,总喜欢在午后喝一杯伯爵红茶,然后再欣赏一出戏剧。
他喜欢戏剧般的人生,白天时他是一名高贵的伯爵,夜晚时,他又走过开着鲜花的长廊,成为了一名赏金大盗。
他并不缺钱,所以偷盗来的珍宝,都像春天的雨水一样,被他散了出去。许多人为此感恩戴德,将他称作义士,但他们不知道,他只是享受这样的双面人生。
可当人生真的像戏剧那样,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的时候,贝克特也不知道,他是该欣喜,还是后悔了。
就这样吧。
再喝一杯茶,就该落幕了。
贝克特一声喟叹,查理眼中的戏剧,却才开始上演。
他看见了属于真正的贝克特的记忆,他是大陆战争平息后才出生的人,活在那个欣欣向荣的时代里,有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蓬勃朝气。
在他记忆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是这样。
他们的眼神是坚定的,有光的,无论是哪个阶层的人,好像都对未来有着明确的希望。那个时候的托托兰多,遍地是机遇,冒险者的数量也激增。
少年时期的贝克特,就是这样一个冒险家。但他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他喜欢神秘、喜欢刺激,最终成了个假面大盗。
后来,他继承了爵位,又跟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了托托兰多最有名的赏金猎人组织:明花长廊。
说起来,他还见过赏金Z呢。
看到他记忆中熟悉的人影,查理会心一笑。
那时候的弗洛伦斯大概还没有死,她还是魔法议会当之无愧的领袖,万众敬仰的托托兰多最伟大的魔法师。作为她的扈从,赏金Z也意气风发,明明是个盗贼,可她一点儿也不低调。
她也喜欢挑战,所以偷了大盗贝克特的茶罐,双方不打不相识。贝克特邀请赏金Z加入明花长廊,赏金Z答应了。
贝克特是怎么死的?
新历三百年的贝克特,还没满一百五十岁,对于他这样的强者来说,本不该这么早死。但他年少轻狂时,惹的祸太多了,不止偷活人的东西,还偷死人的。那些古早的陵墓里,恶毒的诅咒比比皆是,贝克特能活一百五十岁,已经是很命大了。
贝克特死的时候,虽然还有遗憾,但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还是会选那样充满刺激的人生。
谁知人生真正的转折,真正戏剧性的一幕,要在他死后才上演。
发现迷雾,走进迷宫的时候,贝克特还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谁想到死后还能有这奇遇呢?不愧是他贝克特啊!
尤其当他发现迷宫里竟然还有其他的亡灵的时候,他以为,属于他的战场又回来了。
可谁知道,论智谋、论学识,他比不过阿耶。
论硬实力,他又比不过墨菲斯。
这对朋友怎么那么烦人呢?
贝克特一度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决定当个独行侠,再不济,迷宫里也还有其他亡灵呢,他也可以跟其他人在一块儿。但兜兜转转,他还是跟那对该死的朋友在迷宫里重逢了。
他不得不听他们的,在故事的最后,成了那个肩负重任的“传信人”。
现在,他算是完成任务了吗?
贝克特不知道。
他有些累了,闭上眼,最后的灵魂,也在这故事里迎来了消散。
查理静静地旁观着,看着他和阿耶、墨菲斯等人,在迷宫里兜兜转转的故事,心里再次被满溢的心绪填满。
不光贝克特没有想到他死后的遭遇,托托兰多谁能想到,在无人知晓的迷宫里,还有些死去的亡灵,在奋力抗争呢?
那源源不断进入迷宫的亡灵,有些一进去就被吞噬了,还有一些,在负隅顽抗。他们一步步窥探着真相,在保护自己,也保护着托托兰多。
神灵的残魂在吞噬他们,他们也在尝试着将残魂消灭。几百年,不死不休。
阿耶、墨菲斯他们,最终抵抗了多久?
他们还存在吗?
查理有不好的预感,因为新世界计划最终还是被提上日程了,黑镜之主还是在托托兰多登台了,这意味着,在朱利安眼中,时机成熟了。
他知道,阿耶、墨菲斯他们的亡灵,凶多吉少,但哪怕是这样,他仍然不愿意放弃心中那微小的希望。
也许,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因为一百年后,弗洛伦斯就进去了。
当最后的画面在查理眼前消散,查理深吸一口气,回到了现实中的记忆宫殿。他没有急着出去,望着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魔瓶,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此间只有他和松果,松果自然知道这是问它的,但它能有什么想法呢?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平静。”
它顿了顿,继续问:“你又想做一些疯狂的事情了吗?”
“也许他们在等我。”查理回答道。
“你不是已经接受他们死了的事实吗?无论他们的亡灵是否存在于迷宫之中,他们都已经死了。”松果反问。
“我知道,我知道。”查理只是想再见他们一面,他看到了希望不是吗?可现在朱利安又把迷宫藏起来了,迷宫的具体位置究竟在哪里?
在海上那座到达不了的圣山上吗?
查理又感到了迫切,就像他当初回到玛吉波,想要成为魔法师时的迫切一样。甚至比那时更迫切。
他想要做点什么。
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我无法给你任何建议,或许,你可以跟你那位温斯顿说一说。”松果再次开口。
“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查理的心又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在心海里荡漾。
他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记忆宫殿之旅,他的心态受到影响,多次失衡,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其实很多情绪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隐藏了。
不杀死朱利安,不到命运的终结,他的心,永不平静。
片刻后,查理的神色恢复如常,睁开眼,转身离开了记忆宫殿。
看到他出来,大卫、露纳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查理见状不对,一问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在记忆宫殿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可担心死我了,你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强闯进去了。”露纳好一通担忧,绕着查理转了一圈,确定他身上没受伤,这才放心。
再看到查理比进去时更显红润的面色,他不禁轻“咦”一声,好奇地眨巴眨巴眼,“你怎么反而还变精神了?又有什么奇遇了吗?”
“算是吧。”查理猜测应该是那两杯茶的缘故,他现在的灵魂变得轻盈不少,之前因为中毒、诅咒造成的暗伤,都好像被治愈了。
再加上之前提升的实力,可谓不虚此行。
露纳顿时开心起来,也不多问究竟是什么奇遇。反正查理要说的话,他会说的,露纳只要看到查理好起来,就很满足了。
相处这么久,露纳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查理的守护骑士。查理越好,证明他这个骑士当得越好!等下次见到哥哥,哥哥一定会夸奖他。
露纳的这种简单的快乐,也感染着其他人。
查理转头四顾,守在外面的人,虽然因为担忧自己多多少少有点没休息好,但这几日不需要战斗,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休息了。索菲娅、亚当、汉谟等等,看起来都比来时的状态要好得多,图钉也恢复了活力。
如此,查理也可以去跟弗兰克交差了。
“走吧,我们回程。”
查理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他本可以让图钉直接送自己离开,但想到记忆宫殿里的见闻,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弗兰克通个气,便打算先折返妖精之家。
可谁知道,等回到了妖精之家,他还没开口说他的消息,一名来自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就急匆匆地闯进了妖精之家的篱笆门。
“会长!会长!急报!!!”
正在跟弗兰克说话的查理,霍然回头。
那魔法师冲到近前,差点没刹住车栽在他面前。弗兰克抬手,用魔法扶了他一下,他缓过一口气,来不及道谢,便赶紧冲着查理说:“有人潜入松塔,把骸骨偷走了!”
查理:“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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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失窃
魔法圣都,玛吉波。
小小的灰帽街,再次“热闹”了起来。街角的橡树酒馆,米什莱在窗边踮脚张望,看着一队队从酒馆面前跑过去的黑甲骑士,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去。而他的父亲,正忧心忡忡地在想,要不要先把酒馆关了,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
可是门口的风铃响起,又有客人进来了。
白日的酒馆客人寥寥,但灰帽街出现这么大的动静,黑甲骑士团又开始对整个灰帽街戒严,所以附近那些不怕死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还有原本就来附近采买货物,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乱了手脚的,一个两个都往酒馆里钻。
毕竟橡树酒馆并不属于灰帽街,又恰好在旁边,而像这样的小酒馆,一向是个消息集散地。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就这一会儿,我已经看见好几拨人了。黑甲骑士团的,魔法议会的,还有高等魔法学院的……”
“高等魔法学院?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是那座奇怪的法师塔出了事情,一大早,就有人开始排查了,挨家挨户查的。”
“嘶……那不是魔法议会那位新晋的会长的住所吗?”
“苏黎耶的风波才刚刚平息,这就轮到我们玛吉波了?”
“这回又要死几个人?”
“别乱说!”
…………
酒馆老板听得心中愈发不安,咬咬牙决定先把酒馆关了,正要招呼小儿子给客人赔罪,抬头就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溜烟跑了。
“米什莱!米什莱你去哪儿!回来!”
米什莱没有回头,他朝着身后摆摆手,就往灰帽街跑。
他老爹急得追出门去喊,喊声惊扰到了路过的黑甲骑士们,对方齐刷刷停下脚步望过来的情形,让米什莱老爹硬生生止住步伐,扯出尴尬的笑脸来。
再看自家儿子,都跑进莉莉屋了!
黑甲骑士也看见了米什莱,其中一人微微蹙眉,正想上前盘问,就被同伴叫住,低声解释道:“那个不用管,暗地里看着就行了。”
他不解:“为什么?”
“是那位在灰帽街时认识的人。”
“我明白了。”
如今松塔失窃,魔法议会的人已经去报信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如果那位认识的人,再出什么问题,那……
黑甲骑士不敢想,只觉得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普通的民众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察觉出一些骚乱,灰帽街之外,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他们不同。
他从未见到萨洛蒙队长如此震怒,魔法议会那边,听说分会会长气得就差把房顶给掀了。
眼看着一辆辆马车汇聚在灰帽街,还有那一个两个等不急坐马车,直接飞过来的传奇法师,这位黑甲骑士只觉得事情糟糕极了。
不过现在的灰帽街,反而成了整个玛吉波最安全的地方,那个刚才跑过去的小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倒更显安全。
蓦地,他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那些贵族们怎么一个都没动?”
同伴:“他们敢动吗?”
苏黎耶的血又不是流得不够多。
那厢,莉莉屋。
米什莱正在跟黛西商量着去找杰弗里,不过还没说几句话呢,杰弗里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他的鞋匠铺并不在灰帽街上,所以他是从外面回来的。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住在松塔隔壁的那只猫。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冒冒失失的人类,“喵”了一声,走到旁边坐下了。
三人听不懂它在“喵”什么,正疑惑呢,棕仙就从杰弗里的衣服里钻出来,说:“它、它让你们安分一点。”
天生地养的小妖精,相比起人类来说,当然更听得懂动物的话。棕仙原本是听不懂猫在说什么的,但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彼此熟悉了,也就有些听得懂了。
猫让他们安分点,别添乱,听起来语气还有点嫌弃。
杰弗里和米什莱摸摸鼻子,有些讪讪。黛西则起身去给猫和棕仙泡了点羊奶,等它们各自喝上了,灰帽街的三个小伙伴就又凑到一块儿窃窃私语。
猫看了他们一眼,也懒得管。
它有预感,他快回来了。
此时正值午后,天气晴朗,原本该是个极好的日子。
可戒严的灰帽街,就像乌云压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谁也不敢再随意上街。猫的主人麦肯太太,日常在心里埋汰自家那只“野猫”,不知跑哪里去了。一边埋汰,一边又忍不住心中好奇,站在窗边掀开窗帘往外探看。
因为居住在松塔隔壁,从上午到现在,她已经被询问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好在来询问的人态度都很不错,哪怕是穿着法袍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明明上一秒还在发火,下一秒面对她时,都硬生生扯出个笑脸来,让麦肯太太受宠若惊。
听说隔壁丢了东西,是小查理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值得那么多大人物齐聚到这里,这阵仗,可不得了啊!
麦肯太太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大人物,回想起上次灰帽街来那么多人的时候,还是小查理在的时候,但那时也没那么大的动静。
小查理离开的时候,也还只是个一心想要成为魔法师的,小查理呢。
听说他后来成了魔法议会的会长,麦肯太太只觉得在听什么旧历时的奇幻故事,一点都没有实感。
但托小查理的福,麦肯太太在最近几个月的灰帽街上,都是八卦中心。不论她出现在集市,还是公共烤炉,大家都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跟她打听小查理在灰帽街上的故事,她感到很开心,很有满足感。
不过她必须郑重声明,她没有编纂任何故事。
那位叫做维克的珠宝商人确实来过灰帽街几次,还到公共烤炉接过小查理,但那时她还不知道她叫做温斯顿·阿奇柏德。
就在麦肯太太思绪飘远时,外面忽然又传来骚动。
她依稀听见“会长”这两个字,顾不上多想,连忙推开窗去探头张望。只见那明媚的午后的日光下,人群里,金发碧眼的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麦肯太太好一阵激动,下意识地想开口喊一声,就像从前那样跟可爱的小查理打个招呼,就被外面那噤若寒蝉的气氛堵住了嘴。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案?”
查理出现在灰帽街上。他看着眼前那座熟悉的松塔,再回头看向街上的人,凌厉的目光像刀,仿佛能看穿你的灵魂,将你拨皮拆骨,剥出你潜藏的心思,嘴角偏偏还带着微笑。那怒意就潜藏在笑容里,叫人脊背发凉。
大卫和露纳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握着剑柄。前者目光沉肃,后者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负责送他们前来的图钉也没急着走,扛着大镰刀,圆溜溜的眼睛扫过现场的每一个人。它瞪,它瞪,它再瞪!
到底是谁偷走了可恶的骨头小本?!
“会长,这件事情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看好松塔。”分会会长硬着头皮上前请罪。
查理没有理会,分会会长的心一下子就跌到谷底。哪怕查理此刻痛骂他一顿,他都还觉得自己有救,可查理的目光直接掠过了他,他就觉得自己要完了。
“萨洛蒙队长,你觉得呢?”查理的目光,落在匆匆赶到的萨洛蒙身上。
萨洛蒙快马而来,到灰帽街下马。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来,他紧赶慢赶地赶上了,但在查理面前,他知道,没有任何说辞可以为自己辩解。
上个月,查理从苏黎耶归来时,召集三方会谈。他们刚刚做出承诺,会保证灰帽街的安全,尤其是松塔的安全,可才过了一个月,他们就失信了。
这对分会来说,是绝对的失职,对守卫玛吉波的黑甲骑士团而言,更是奇耻大辱。要知道黑甲骑士团如今能彻底执掌玛吉波,就是源于跟查理的合作。
萨洛蒙沉声:“松塔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如果还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查理还未回答,另一个声音,便紧随而来,“高等魔法学院,也责无旁贷。”
那是高等魔法学院的教导主任,佩西·冯。
他的到来,给人群带来了新的骚动。这位都亲自出面,可见事情不小。再仔细一看,分会会长、萨洛蒙、佩西·冯,能够左右玛吉波局势的人都到齐了。
可这能平息那位的怒火吗?
“各位,信任是合作的前提。你们要给我一个交待,更要给魔法议会一个交待。这里是松塔,是魔法议会创始人,弗洛伦斯阁下所建之塔。也是我作为查理·布莱兹,作为勇者的回归之塔。”
查理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我将它托付给你们,不是为了在此刻,向你们兴师问罪的。”
被查理的目光扫过的人,一个又一个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明明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外放的怒意,但也许是日光太刺眼,刺得他们都不敢直视。
仅有的几个还抬着头的,诸如萨洛蒙、佩西·冯等人,脸上的表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三天,我要知道事情的结果。”
查理再次开口,那目光最终落到分会会长身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我以会长的身份,剥夺你的全部职权,你有异议吗?”
石头终于落地了。
重重砸在分会会长的心上,给他的心狠狠砸了个窟窿。他霍然抬头,目光对上查理的眼睛,张嘴想说话,却被那眼神逼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四周哗然,除了灰帽街上的原住民,玛吉波里真正跟查理打过交道的人本来也没几个。他们对查理的了解,还仅限于传言。
传言里的那位查理·布莱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只听过温斯顿的凶名,哪里想到,这位会这么雷厉风行,只不过一个照面,新任的玛吉波分会会长,就被罢免了。
玛吉波……要变天了吗?
窗前的麦肯太太,都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小心脏。
哦,天呐,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小查理吗?
第444章 做戏
众目睽睽之下,玛吉波分会的会长面色灰败地被大卫指挥着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带了下去。
萨洛蒙和佩西·冯作为两大势力的代表,得以全身而退,却也在答应查理的条件后,被松塔拒之门外。
时隔将近一年的时间,松塔的现任主人再次回到了松塔,但他大门紧闭,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不悦。
而这份不悦,足以化作风暴,席卷整个玛吉波。
所有人,包括灰帽街的原住民们,在那一刻都非常清楚地明白,查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灰帽街的小查理了。
谁也不会再怀疑,或者说去挑衅,那个长着美丽脸庞、看起来过分年轻的男人,他作为魔法议会会长的权威。
玛吉波,顿时喧嚣四起。
灰帽街持续戒严。
查理亲自坐镇,图钉则被他再次派往苏黎耶,将胡安从苏黎耶调过来,暂代玛吉波分会会长之职。灰帽街由此被魔法议会强势接管,黑甲骑士团和高等魔法学院可以在此进行调查,但不得对魔法议会在此的行动提出任何异议。
灰帽街之外,各大贵族龟缩不动。大家都被苏黎耶那场流血的战争吓怕了,虽说那些死去的贵族、大臣们,一半是被小国王杀的,一半死在弥撒日,但要说这跟魔法议会没半点关系?
大战过后,是谁控制了太阳宫?最终的得利者不是魔法议会么?
他们倒是想去跟查理卖个好,可现在是玛吉波辜负了这位会长的信任,他们怕自己送上门去,就会被连坐!
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此而心焦的贵族们,在家里来回踱步,不由暗骂:“这个萨洛蒙,平日里看起来可靠得很,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还有魔法议会那群蠢蛋,自家会长的吩咐都能办砸,活该被革职!”
也有很多人更关注松塔的失窃案本身。
松塔究竟丢了什么?又是谁,能在黑甲骑士团、魔法议会、高等魔法学院这三大权威机构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偷走呢?
大家骂归骂,可谁都不会认为,是那三家疏于防范了。就算一家懈怠,可还有其他人呢?这件事的发生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橡树酒馆里,新一轮的讨论正在上演。
米什莱的老爹倒是想把酒馆暂时关了,少招惹点麻烦,但情势不由人啊。黑甲骑士团又派人来问询,每一个在近两天内前来喝酒的客人,都要遭到盘查,地点就放在酒馆。
除了黑甲骑士,还有各路他认得出、认不出来里的魔法师们,来来去去,大有把灰帽街查个底朝天的架势。
不过,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所有人在走过松塔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塔内的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松塔里面,也很是热闹。
被大卫带走的分会会长、明面上已经离开灰帽街的萨洛蒙和佩西·冯,都出现在一楼的餐厅里。
查理作为松塔的主人,可以完全隔绝外界的窥探。
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情形,声音依旧透着股冷意,“各位,刚才虽然有做戏的成分,但我希望你们能知道——对于这件事,我真的很生气。”
语毕,他回头看向众人,目光落在分会会长身上,“玛吉波分会,是除了总会以及苏黎耶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分会。我将它交给你,给了你机会,你却没有把握住。”
分会会长身子一僵,在查理的目光中,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的决定,不会撤销。戴利,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三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本找不回来,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闻言,叫做戴利的分会会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机会再次摆在了自己面前。
把握得住,他或许还能将功赎罪。把握不住,他是真的要完。
比革职更惨?
会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不敢想。
“我知道了,会长。”戴利咬牙答应。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压根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查理的霉头,他看向旁边的萨洛蒙。
萨洛蒙是个绝对的务实派,硬邦邦开口道:“你生气是应该的,关于这件事,我接受魔法议会的所有指责,也会向阿芙雷团长,陈述我的失职。其他的,我不多说什么废话,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本。”
查理:“究竟怎么回事?”
萨洛蒙:“没有任何预兆,我们明明把灰帽街看得死死的,没有发现任何陌生人出入,但本就是不见了,报案人甚至是一只猫。事发之后,我们也对松塔里里外外进行了排查,但也没有查到任何可疑的魔法波动。”
大致的情况,查理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今日凌晨,隔壁麦肯太太的猫发现了异常,于是找到了在外巡逻的乔治。乔治立刻上报,萨洛蒙亲自出马,然而毫无线索。
松塔里,没有脚印、没有魔法残留,更没有目击者,可本就是不见了。
他们只能用笨办法,向外排查。
一个月前,查理离开时,将本安置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也就是三楼。他让本睡着自己的床,是想让他睡得更安心,哪怕自己不在身边,也有熟悉的气息陪伴他。
几人遂转移到了卧室里,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床,查理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再问:“最近这段时间,本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吗?”
分会会长连忙作答:“没有。”
语毕,他不等查理问,快速补充说明道:“没有您的允许,我们不敢随意进入松塔。但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本如果醒过来,应该会有动静才是。可这松塔,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
顿了顿,他又道:“不、不对,还有猫跟那只棕仙。猫会从窗户里进出,而那只棕仙,它会爬烟囱——但您也吩咐过,它们可以出入松塔,让我们只需要看着,不用阻拦。”
猫和棕仙来干什么?它们是来看本的。
比起人类来,查理更信任这两个小家伙。猫有灵性,机敏胜过人类,事实证明它也是第一个发现本不见了的。而棕仙善良、胆小,让它做坏事,比杀了它还要可怕,坏事还没做呢,可能它自己就嘎嘣吓死了。
查理特意做出叮嘱,也是希望它们能替自己照顾本的意思。有这两个小家伙时不时探望,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类高手在盯梢,怎么还会出问题呢?
本。
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松塔的。
查理再次看向床上,那里还有骷髅架子睡过的痕迹。
骨头没有温度,总是冷冰冰的,但查理知道,当自己把本的小骨头捧在掌心里的时候,那节小小的骨头,就会沾染上自己的温度,变得温暖。
他会吃醋,会闹腾,会背地里骂温斯顿,会狐假虎威发卖这个、发卖那个,也会在危急时刻,耗尽灵魂之火来保护自己。
他是查理最重要的家人。
查理闭上眼,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我还是那句话,三天,我必须看到一个结果。不论你们用什么手段。”
佩西·冯这才开口,“敢在这个时候对松塔下手的,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就是稻草人和秘教的那帮人。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还是太少,不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手段。但他们掳走本的目的,似乎很简单明确,就是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破坏我们的同盟,再——威胁你。”
这个“你”,指的当然是查理。
查理赞同他的推断,否则,也不会在外面兴师动众地做那出戏了。松塔失窃,事发到现在还没过一天,缘何闹得那么沸沸扬扬?
还没线索就把事情闹大,戴利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萨洛蒙也不是这样的人。高等魔法学院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
所以查理没跟萨洛蒙他们通气,甫一露面,就立刻发难。他的怒气,七分是真,三分是假,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已经派人在排查了。”萨洛蒙语气微沉,饶是以他的涵养,此刻都带上了一丝杀意。
“高等魔法学院,也会竭尽全力。”佩西·冯适时表态,单边眼镜上折射出精明的光,“松塔出事,挑衅的可不只是魔法议会,还有我们,不是吗?”
这话不假。
这也是查理虽然生气、虽然愤怒,但依旧选择信任他们的原因。刚才佩西·冯的那番话,也在提醒他另一种可能——敌人偷走本,是为了威胁他,那么,在不久之后,幕后黑手很有可能会主动找上门来。
“把近日出入灰帽街的所有人,整理一份名单给我。”查理看向戴利,“还有,别忘了地下暗河。”
戴利重重点头,“是!”
松塔已经被里里外外搜过了,着实没有什么可查的,大家通过气,很快又用传送卷轴离开。
但查理还是不信邪,又把卧室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床底下、柜子里,所有本的骨头原来待过的地方,都被他搜了个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咚、咚、咚!”露纳快步从楼上下来。
上次来时,露纳也在,和本在楼上玩了好久的拼骨头游戏。查理在楼下说话时,他就在楼上找,找完了下来,冲着查理摇摇头,“没有,一块骨头都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查理的心不禁又往下一沉。
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猫叫声。他豁然转头,就看到,猫来了。他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让猫进来,余光掠过窗外,隐约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很确信地低头望去——
杰弗里、黛西和米什莱,就站在下面,神情里有些忐忑、有些紧张,但还是抑制不住热情地,跟他挥着手。
调皮的松鼠也从窗外的松树上探出头来,抱着它的老伙计松果,歪头:“吱吱?”
作者有话说:
松鼠:人回来了,但人好像不需要我砸松果了,吱。
第445章 吱吱!
昔日的小伙伴相聚,壁炉里就又亮起了火光。
棕仙充当了猫的翻译,它捧着查理给的牛奶小饼干,告诉查理:今天凌晨的时候,隔壁不是没有产生过魔法波动,只是很小,而且很快就消失了。如果不是猫恰好趁着夜色在屋顶漫步,它也根本不会察觉。
它快速从烟囱跳进去,找到卧室的时候,本已经不见了。
不过它没把这个信息告诉给其他的人类,因为猫不信任他们。
闻言,查理看向坐在窗台上的猫。猫动了动耳朵,矜娇地甩了甩尾巴,又自顾自舔起了爪子。
萨洛蒙他们缘何找不到任何线索?还有一种解释——技不如人。
查理想到朱利安在苏黎耶时,从虚空中走出的闲庭信步模样,不得不承认,他对于空间法则的运用,远在自己之上。
再加上那面诡异的黑镜……
“你注意到房间里的镜子了吗?”查理问。
“喵?”猫转过头来。
双手抱着牛奶饼干正在啃的棕仙,赶紧抬头解释:“它说没注意。”
查理的房间里,是有镜子的,一面梳妆镜。
镜子这东西,到处都有,查理不可能因为忌惮黑镜,就把所有的镜子都毁灭。而众所周知,真正的黑镜,已经在弥撒日,被打碎了。
被打碎了的镜子,还能修复吗?
查理不知道,他不敢有任何低估敌人的想法,而贝克特伯爵的记忆,让他看见了镜子的另一个用途。那就是充当通道。
充当通道时的镜子,不再展现出原有的黑镜的模样。它是变幻的,有可能是贝克特面对的那一面梳妆镜,也有可能是陶罐里的一汪水面。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能够照得出人影,即只要拥有类似于“镜子”的特性就行。那就足以构成通道,一个暂时的通道。
佩西·冯说的没错,他们对于敌人的实力,还是知道得太少了。面对层出不穷的手段,他们防不胜防。
蓦地,查理又想到了失踪的泽菲罗斯,同样消失得无声无息,且毫无线索。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而且,为什么是本?
灰帽街上有那么多人,都可以成为威胁查理的人质,譬如杰弗里、黛西、米什莱,等等,抓走他们,不是更容易?
难道说是因为本身份特殊?它又在松塔出事,更能打击到自己?
可是,虽然本的存在已经不是个秘密,但查理将它安置在松塔的事情,并未对外宣扬。自己还随身携带了一小节骨头,掩人耳目。
在这个过程里,谁又泄露了消息?
查理蹙眉深思,但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空想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关于这一点,他只能等萨洛蒙和佩西·冯那边的调查结果。
“查理,你……你还好吗?”杰弗里小心翼翼地开口。
“杰弗里。”查理转头看向他,视线再扫过黛西和米什莱。眨眨眼,眸中的冰冷就在壁炉的火光中融化,变得温和起来,“我或许应该告诉你们,我没事,让你们不用担心,但……本是我的家人。”
开口说话的查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陌生的气息慢慢地变淡了。
杰弗里又找回了从前的感觉,张嘴想安慰他,但又嘴笨,只得挠挠头看向米什莱和黛西。
米什莱刚想张嘴,查理就又说温和地解释道:“我告诉你们,也不是叫你们平白为我担心的,只是想提醒你们,因为我的关系,你们的处境或许会变得很危险。我希望你们能有所提防,保持警惕。”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沉重。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出事而沉重,而是他们知道,自己成为了查理的软肋,却又帮不上忙,而沉重。
米什莱揪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他一个小小的酒馆里卖酒的,都能对托托兰多的格局产生影响了?
他连老爹的酒馆都还没继承呢!
这么一想,自己还是挺厉害的呢。
黛西看到他飘忽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在想些不着调的事情了,无奈地摇摇头,耳边的紫色小花耳坠,就跟着轻轻摇晃。她转头看向查理,说:“黑甲骑士现在就驻扎在酒馆和莉莉屋那儿呢,或许,现在灰帽街才是最安全的。”
米什莱回神,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他们还付钱呢,没有占着地方还不给钱,可比那些贵族老爷讲理得多。”
杰弗里也跟着开口,“高等魔法学院刚跟我下了一笔大订单,要给学院里的职工们做鞋子,最近我都可以不去鞋匠铺开门,专心在家做鞋子了!”
学生和教授们穿的鞋子,杰弗里当然是沾不上手的,但给普通职工们穿的普通的鞋子,匀一些出来给杰弗里做,就是个不错的人情。
双方有了联系,学院也可以大大方方地照拂杰弗里。
这是卖给查理的人情,也算是赔罪。
很明显的佩西·冯那只老狐狸的手笔。
杰弗里脑子再转不过弯,也明白自己是沾了查理的光。他本来不想接受,但黛西说,你不怕查理给你带来麻烦,那就要接受他给你的好处呀。
米什莱向来唯黛西马首是瞻,也摸着下巴装着深沉的样子点头,说,交朋友和做生意一样,都是要有来有回的。
杰弗里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也就接受了。
查理听着他们的话,心情也没有那么糟糕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描述的东西总是那么踏实,一笔钱、一笔订单,一块松软的面包,等等,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没有遥远的远方,让他的心,也能跟着沉淀下来。
他又讲起了本。
这是黛西三人第一次听见关于本的故事,也才知道,原来他们跟查理一块儿玩耍的时候,骨头小本其实一直都在。
他是个默默陪伴的朋友。
三人想开口说,自己会帮忙找,但话到嘴边,又深知自己没有这个能力,贸然行动或许只能给查理添麻烦。
查理便道:“真相或许隐藏在不起眼的细节里,你们每天都生活在这里,会注意到什么也不一定。所以不用特意去找,继续自己的生活,留心周遭的一切,想起什么、发现什么,直接告诉路过的骑士先生就可以了。就像走在路上跟他们打招呼一样。”
那是怎么个一样打招呼法?
杰弗里暗自思考,毕竟他是个碰见这些大人物们会绕着走的人。
黛西则笑着应下了,“那我们回去想想。”
出于安全考虑,查理又拿出了几件自动触发的防御法器,赠予他们。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到底还是收下了,第一次摸到这么宝贵的法器,还稀罕了好一阵,才收起来。米什莱更是笃定自己用不上,说要把它当传家宝保存起来。
不一会儿,又有客人来了。
三人不愿打扰,听到敲门声就提出要走。查理也无意将他们卷入更多的事情里去,便让他们从后门离开。
这边刚走,那边露纳就把人迎进来了。
来人是黑甲骑士团的乔治,以及明多塔的迪兰。
乔治参与了黑甲骑士团在亡灵界的行动,于近日终于摘下了“见习”二字,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骑士了。而迪兰此前去支援过苏黎耶,才从苏黎耶回来没多久,听见查理来了,当即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我就说你一定会回来的!”迪兰顶着个爆炸头,走路还是那么一颠一颠的。
他也不见外,进来不用人招呼,自己给自己倒水,咕嘟咕嘟灌下去,缓过一口气,说:“一大早我就来过一次了,那会儿你还没回来,我就又去了趟亡灵界,想在那里找找有没有本的身影。”
迪兰是死灵法师,去亡灵界只需要走【亡灵之门】,来去都很快。
查理主动给他续上一杯,问:“找到了吗?”
迪兰摇头,“本的气息我还是熟悉的,我没找到。不过,也有可能是亡灵界太大,我还没找到。”
乔治则送上了查理要求的名单,“我们发现本不见了之后就已经开始排查了,这是具体的名单。一周内,所有出入过灰帽街的人,都在上面了。可能还有遗漏的,我们还在找。”
查理先粗略看了一眼。
黛西、杰弗里、米什莱等等原住民,都在名单上,他们每天都要进进出出,这不奇怪。黑甲骑士团也有很多榜上有名,他们要巡逻,要暗中盯着松塔,也不奇怪。乔治就在这份名单上。
除此之外,高等魔法学院的、魔法议会的,以及外地来的商人、原住民的亲属,等等,密密麻麻的名单,加起来足有几百号人。
如何排查?
转念一想,如果本是通过镜子被掳走,那这份名单也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现在的查理,就像等待绑匪索要赎金的人质家属,除了等,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这样被动的局面,着实令人恼怒。
这时,胡安到了。
他先让图钉送他去玛吉波分会,了解了情况,对分会上下做出了大致的安排,这才来找查理复命。这也是查理重用他的原因,胡安不论有什么小心思,他的办事能力,都不输给高斯汀。
胡安继上次被查理敲打后,也变得务实很多。
“会长,我去分会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次的事情在短时间内突然传开,确实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贵族们常去的咖啡厅,还有佣兵们经常聚集的酒馆,都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抓了,后续要怎么处理?”
查理自己也端着一杯茶,重新坐回壁炉前的老位子,“所有传播的地点,都封了。找到消息最初的源头,把人抓起来。以魔法议会的名义。”
胡安:“那要是黑甲骑士团跟我们要人……”
查理缓缓地喝了口茶,“萨洛蒙不会这么不知变通。如果有人一定要你交人,那就以同伙论处。我们不交人,只交尸体。”
胡安:“明白。”
“传信给高塔。”查理放下茶杯,“通知海伦,批准她颁布战时召集令。我要秘教的人头,以告慰松塔。”
海伦在此前针对国王的暗杀行动中,受了重伤。疗养到现在,跟总部提了好几次,要杀回去,再探一探“国王复活”的虚实,都被驳回。
一来,总部希望她好好养伤,二来,秘教突然出现了那么多传奇法师,贸然动手,太过仓促。
“需要增援吗?”胡安问。
“现在羽衣王国的大军应该已经到法尔法拉百里开外了,那里原本就有一个大型传送阵。你叫她问问我们的盟友,我在北地被秘教暗杀,松塔在玛吉波失窃的时候,他们睡得安稳吗?告诉他们,秘教的人头,就是他们的诚意。”查理语气平淡。
查理口中的盟友,当然就是曾经去自由城邦参与会谈的那些。佣兵工会、各大骑士团、商会,等等。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也不是没有出力,但至于出了多少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胡安不敢怠慢,立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临走前,又被查理叫住,“催一催真理会,魔法日报的第二期,该发行了。顺便再告诉他们,多开一个版面。就说,为了感谢各位盟友,我们要把他们的伟大功绩向世人传颂。等到日后,那份记载着他们功绩的报纸,就是他们的丰碑,也是他们的赎罪券。”
胡安听得小心肝一颤,看着自家会长,天使的容颜,魔鬼的心肠,真叫人、叫人……目眩神迷啊!
这就是他胡安该追随的人!
“是,会长!”胡安领命而去。
他可知道,太知道了,这报纸该怎么写,他甚至能亲自撰文!这托托兰多,但凡是个要脸的人,都将败在他的笔杆之下!
露纳目送胡安离去,看到他走得一脸阴险,忍不住小声发问:“他怎么了?”
查理无奈,“他脸抽了。”
此时乔治已经离开,他忙得很,也不会失礼地留下来旁听魔法议会内部事宜,所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迪兰则在得到查理的准许后,取了楼上的炼金实验室转悠。
他知道松塔是弗洛伦斯的法师塔后,想来这里观摩很久了,但碍于查理这个现任主人不在,他不好独自前来,便只能等到现在。
此刻他正看着炼金实验室天花板上的那个倒五芒星,看得如痴如醉,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片刻后他终于回过神来,也咂摸出了点意思,匆匆下楼,找到查理。
“我之前一直很好奇,弗洛伦斯阁下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亡灵魔法,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旁人不知道,但我老师知道一些,弗洛伦斯阁下已经掌握了把人转化成不死生物,达到另类的永生的办法。之前的赏金Z,还有本,都是这么来的,对不对?”
查理没有隐瞒,“是。”
迪兰的眸光里暗含激动,“其实每一个不死生物,都是独特的,就像我跟你,虽然我们都是人,但我们的灵魂不一样。由人直接转化成的不死生物,就要更独特一些,非生又非死。只要你给我一节附着着灵魂之火的骨头,我以我的天才之名起誓,以我老师巴巴奇之名起誓,我或许能追踪到本的位置,怎么样?”
不怎么样。
查理手中仅剩的那节指骨,并无灵魂之火附着。
事情到这里又僵住了。
迪兰大失所望,但他也是个不信邪的,转头又把自己关进那炼金研究所里,拿着那节仅剩的骨头,念念有词地开始研究别的办法。
按他说的,他可是个天才!
查理又回到了卧室。
他站在那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长久地出神。
本失踪的真相,真的跟镜子有关吗?
看这卧室里,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本是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被带走的,还是他醒过来了,也曾站在这镜前,看着自己?
本的记忆,又恢复到哪里了?
他每次醒来,似乎记忆都会恢复一些。那他想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了吗?
太阳又开始西沉。
玫瑰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落在镜面上,也唤回了查理的思绪。耳边传来熟悉的敲击玻璃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就看见那只松鼠站在窗外,瞪着绿豆大的小眼睛,拿手里的松果敲打着窗户,似乎在表达着什么。
是什么呢?
查理走过去开窗,那松鼠却又掉头跑了。
“吱!吱吱!”它边跑边叫,动作有些急切。查理心念微动,隐约捕捉到一点关键,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直到松鼠很快又跑回来,双手捧起一小节骨头,递到查理面前。
“吱吱!”
人类,给你!
查理眸光骤亮。
他想起来了,本当初为了保护查理,把自己的骨头散出去,藏在灰帽街上,充当耳目时,曾经送给松鼠一块自己的骨头。能用来充当耳目的骨头,上面是有灵魂之火附着的!
第446章 迷失的亡灵
骨头的出现,让事情迎来了转机。
天才死灵法师迪兰连夜做法,誓要找回被偷走的骨头小本。但死灵法师的手段,最好的施展时间仍是午夜十二点,为此他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他问查理能不能用松塔里的东西,他认为,弗洛伦斯在死灵法师一道上能取得这么高的成就,与她精通炼金术也有关。
炼金术本就是在探索生命的禁区,与亡灵魔法可以是相辅相成的。
查理当然点头答应,真要论起来,自己的炼金术本就承袭自弗洛伦斯。现在迪兰要将亡灵魔法和炼金术结合起来,他也感到很好奇,也很有意思。
“你要怎么做?我帮你。”
“那可太好了!”迪兰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对力量、对知识的渴望的光芒,还有自信。他当即拉着查理叭叭地说着自己的设想,思维有些跳跃、有些天马行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说了快半个小时,他才挠着自己的头,后知后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查理言简意赅。
迪兰的思维虽然跳跃,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生涩难懂的东西,但查理也算见多识广了。他从旧历走来,接收了弗洛伦斯的记忆,又善于联想,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在明白迪兰的大致思路后,他很快就有了决断,“你放手去做,其他的我来。”
胡安再次被紧急传唤,为迪兰清场。
迪兰要以松塔为核心,布一个魔法阵,原本是不用清场的,但己方在明,敌人在暗,出于安全考虑,查理当机立断,让胡安立刻将灰帽街以及附近街道所有可能会波及到的平民,撤离至安全区域。
行动仓促,但越仓促越好,他们不会有太多的准备时间,意味着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也不会有太多的反应时间。
胡安从查理的语气中读懂了事情的紧迫性,于是二话不说,带着魔法师开始给周围的人搬家。
魔法搬家,又快又稳,还不会造成交通拥堵。所有人带上自己想要带的家当,限每人一个包裹,然后由魔法师们直接带着离开。
至于搬去了哪里?
别问。
总之是安全的地方。
“嗳、嗳,还有我的狗!狗!”
“难道是那个什么黑镜之主打过来了吗?怎么还要连夜跑的?”
“再等一等,我还有东西要——欸?”
一枚金币塞到手里,那金灿灿的颜色足以令人喜笑颜开。
玛吉波分会的魔法师们,一心想要戴罪立功,什么魔法师的高傲都顾不上了,无师自通安抚技能,“走不走?等这件事过去了还有补偿。”
“走走走!”
谁不走谁是蠢货。
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灰帽街就清空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吹起一块人们离开时因太过匆忙而遗留下来的碎布。
不过眨眼间,灰帽街就又亮了起来。
穿着魔法议会制式法袍的魔法师们,沿街挂上了新的魔法灯具。一批又一批的炼金材料,也被紧急送往这里,供迪兰挑拣。
晚上十一点,魔法阵已布置过半。
黑甲骑士团守在街口。萨洛蒙亲自到场,在与胡安简短地交涉过后,没有出手阻拦,而是让乔治等人带队,守住了以松塔为中心,半径一公里的区域。各个交通要道全部设卡,力求安全。
至于那些被迁移的平民,究竟去了哪里?
当然是跟玛吉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占地面积最大,但魔法师数量最多的,高等魔法学院了。也只有高等魔法学院,有足够的地盘,能够一次性接收那么多人,还能保证一定的安全。
佩西·冯这个老狐狸,难得地没有谈什么条件,表现得相当配合。但很快,胡安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
在杰弗里望着魔法学院那尊巨大的法师雕像,望着那些平日里可望不可及的建筑,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激动地抬手招呼自己的小伙伴,说着“我在这里”时,那些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呢?
他们来到了灰帽街。
如果说,在以往的求学生涯里,作为一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大晚上的被教导主任叫起来,是件极其可怕、足以写诗哀悼的事情,那今夜就不一样了。
那么多学长学姐,已经奔赴在各地的战场,书写自己的传奇。还留在学校里的人,除了个别胆小的、安于现状的,谁不热血沸腾、心痒难耐?
可冷酷的、不近人情的、像魔鬼一样可怕的教导主任说了,他们的学业不达标,没有资格去。
谁敢擅自离开学校,就问问他手里的教棍。
你说西尔维诺?
他只是还没挨打,不代表他就不会挨打。先欠着罢了。
到时候打个狠的。
今夜的教导主任依旧披着他的人皮,笑呵呵地跟他们说话。他说待会儿大家都去灰帽街,上一堂课外辅导。
谁大半夜的还要出门上课?
哦,是他们啊。
去哪里上课?
灰帽街?
那不困了。
胡安看着那一个两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学生,只觉得眼皮直抽抽。他以前只扼腕叹息学魔法的好苗子都被高等魔法学院收走了,怎么从来没发现,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多得像蝗虫?
就连旁边的萨洛蒙,严肃冷峻的表情,都有一瞬间没绷住。
“你不怕他们出事吗?”萨洛蒙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佩西·冯。
“他们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佩西·冯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道:“如果在这里,我们都护不住他们,那到了战场上,岂不只有送死的份。”
再说了,佩西·冯还没把所有学生都放出来呢。
学院里总要有人留守的,而哪些学生擅长实战、哪些侧重理论,哪些更适合上这堂课,观摩一下亡灵魔法与炼金术的妙用,作为教导主任,他一清二楚。眼前这些学生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被关在学校从来没出去过,他向来民主,主张张弛有度。
这一批学生放出去了,过个把月、或几个月,“户外实践”的经验积攒够了,就该回学校沉淀一段时间。
他再把另外一批放出去。
教学生就像放羊,佩西·冯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个牧羊人。
这个学生听话,那个学生不听话,他都有办法管教。诸如西尔维诺那样的,就是混进羊群的红眼兔子,没办法当羊来放。
至于迪兰,那是漏网之羊。
佩西·冯也曾看好他,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可惜人家投到了明多塔,没有来高等魔法学院读书。
否则就凭他那蓬松的爆炸头,就该是头羊。
迪兰可不知道自己还被佩西·冯惦记过,老师常常骂他不省心,说他像家养的灰毛鼠,天天琢磨着在他的宝箱上钻洞。生起气来,他就不准迪兰吃芝士。
因为他说老鼠就喜欢芝士,他要惩罚他。
他当迪兰不知道呢?他厨房里那块据说风味独特、制作不易的昂贵的芝士,还是从绝望冰川顺的。
不过老师再怎么样都没否认过他的天赋,所以迪兰想,他大概真的是个天才。
天才迪兰今天就要给高等魔法学院里的学生们上一课,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上课。他只是嘴里念念有词,嘀咕着自己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发现这东西马上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咦?”他回头,发现一堆学生。
墙角蹲着的、屋顶上站着的,手里拿着远望镜的,在操控巫师之眼的,还有弯腰研究地上刚刚画上的魔法阵纹的,突然就像蘑菇一样冒出来了!
再一看,原本跟在迪兰身边辅助他的那些魔法议会的魔法师们,都被挤到了外围。不踮着脚,都看不见了。
不过迪兰也不在乎,查理说了,他只要负责寻找本,其他的查理会处理的。
于是他的目光又看向站在一旁仔细端详着某样炼金材料的查理,继续先前的对话,“对于炼金术,我的造诣恐怕不如你。老师说我什么都学一点,但除了亡灵魔法,都不精通。你觉得这里应该怎么布置,才能和我的亡灵魔法更契合?”
话音落下,不光迪兰在看着查理,周围那些或蹲或站的学生们,也眼巴巴地看着查理。
查理的神情,已经不像白日那样,不怒自威。
晚风吹拂的勇者大人,说起话来,是温和、沉静的,“亡灵魔法讲究生死倒转,也可以视作向死而生。而炼金法阵,作为魔法阵里的一个特殊类别,它也遵循基本的规则,从无到有。或者说,从生到死。同样一条河流,同样一条阵纹,一个在顺流,一个在逆流,它们会冲突。”
迪兰连忙点头,随即又蹙起眉来,“对,所以我这里怎么布置都感觉不对。难道要分两条,做一个嵌套?”
查理摇头,“那就只是简单的叠加,谈不上什么开创性了。”
在这个微凉的夜晚,在寻找本的关键时刻,他同样也在思考。
过往接收到的知识,所有的见闻,都在这一刻翻涌成浪花,而他正试图俯身,从那浪花里打捞出开得最美的一朵。
他知道,他可以做到。
就像迪兰笃定自己是个天才一样。
“不如,把它想象成一个立体的法阵。”查理手中的灰白魔杖,点在迪兰纠结的那条阵纹上,下一秒,魔法描绘的图形开始拔地而起。
“就像这样。当这些纹路在平面上时,它是冲突的,但如果是立体的,它就拥有了更多的可能。”
迪兰摸着下巴,双眼紧盯着魔法幻化的图形,若有所思。
这时,查理又道:“先前我在卡拉肯时,曾经协助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先生构建过宇宙幻方,那就是一个从平面到立体的好例子。”
“宇宙幻方……宇宙幻方……”迪兰又开始念念有词,蓦地,眸光骤亮,“我知道了!”
瞧,天才只需要小小的点拨。
而对于促成了天才构思的查理,他感到荣幸。
如果是他自己来做,他有想法、有思路,但距离真正将想法落实,还需要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迪兰不同,他可以马上办到。
“你,会画阵吗?”他抬手随机指向旁边的一个学生。
那人抬手指了指自己,随即忙不迭地点头。迪兰就开始了自己的大点兵,这个跟那个帮他去那东西,那个跟那个帮自己调配特制的魔法墨水,他要添加一样新材料。再来几个,跟他一起重新对魔法阵做出改动。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灰帽街上一片繁忙景象,看得佩西·冯深感欣慰。
猫也在屋顶,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迪兰的家养小妖精巴卜奇就蹲在它身边,看得小脸蛋红扑扑的,恨不得自己下去帮忙,与此同时,追随着迪兰的目光里,又有浓浓的担忧。
“喵?”猫不解。
“主人最近都没休息好呢,还会时不时头痛……”巴卜奇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猫甩了甩尾巴,不说话了。
时间临近午夜,大师课即将收尾。
参与这堂课程的所有人都受益良多,不止是学生,还有迪兰和查理。能够进入高等魔法学院就读的人,本身都是天之骄子,无数天才的思想在一起碰撞,又在实践中不断验证、纠错,最终,完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品。
一个限时诞生的伟大作品。
看着眼前这个庞大的以松塔为核心的魔法阵,所有人都不由得心潮澎湃,生出一股自豪感。而查理始终未曾有一刻忘记他的初心——寻找小本。
“时间快到了,开始吧。”查理看向迪兰。
迪兰对着他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入高塔的炼金实验室。他要在这里,在这个阵心,开始他的魔法表演。
查理又看向候在一旁的胡安,“清场。”
胡安领命而去,除了坚持要留下保护查理的露纳、大卫,所有人即刻撤出魔法阵范围,不得停留。
此时距离迪兰提出他的天才构想,不过五个小时。
不多时,清场完毕。
查理站在松塔的塔顶,看向玛吉波城里那座高塔上的魔法时钟。虽然是黑夜,但魔法依旧能让他清晰地看到上面的时间。
十。
迪兰已经换好了一身新的法袍,手上、脖子里都戴着骨头、珍珠、贝壳等物品做成的魔法饰物,握着魔杖的手掌心,也画上了特殊的彩绘。
九。
八。
迪兰拿出松鼠给的那节属于本的骨头,将它放到了魔法阵的中心点。
七。
六。
迪兰挥动魔杖,点燃了围绕着骨头的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蜡烛。
五。
四。
迪兰做了个深呼吸,闭上眼,准备吟唱。
三。
二。
一。
十二点到了。
迪兰张开嘴,独属于死灵法师的《安魂曲》就开始在松塔里飘荡,神秘、悠扬。但今夜,他不为安魂,而是为了招魂。
【迷失的亡灵啊】
【你在哪里】
【魔法会为你点亮回家的路】
迪兰睁开眼,所有的蜡烛的光芒顿时暴涨。火光将他和骨头围绕,那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幽灵的火焰。
它阴冷、可怖,但却并不烧毁任何东西。
松塔之外,所有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的人们,都看到松塔亮了。从最高的那一层开始,白色的亮光开始逐层向下,一层层将松塔点亮。
然后,以松塔为核心,迅速向外扩散,激活整个魔法阵。
《安魂曲》的声音开始在午夜飘荡。
幽灵的火焰,开始在魔法阵中跳舞。
万众的惊呼声中,主持着大阵的迪兰双手握住魔杖,上下倒转,插入阵心。
“轰——”幽灵之火齐齐舞动,开始泛出奇异的幽蓝色的光芒。而他的身前,那节属于本的骨头,轻轻颤了一下。
迪兰见状,顿时心喜。
与此同时,亡灵界。
正在妖精之家闭目冥想的索菲娅,忽然睁眼。这骤然从冥想世界里抽身的行为,让她闷哼一声,原本已经养得有点血色的脸庞,也重新变得苍白。
“怎么了?”抱着剑坐在窗边假寐的亚当见状,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瞬,索菲娅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那双已经变得有些透明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吐出了惊天之语,“去找查理!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亚当心中一紧,“索菲娅,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索菲娅擅长的魔法类别是——时间。
时间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探寻过去,预知未来,是她们这些人穷极一生在追求的事业。她是这样,弗洛伦斯也是。
她其实没有看清未来会发生什么。
那是一片浓雾,很深的浓雾,但她的预感很不妙。
南部丛林,苍穹骑士团营地内。
来自阿莱门的占星师兰瑟,保持着抬头遥望星星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他的眼睛上依旧蒙着那条湖蓝色的缎带,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脸上的神情,出现了少见的焦灼。
蓦地,他伸手扯下了那条缎带。
坐在旁边的篝火畔,打着哈欠的小玛丽,因此瞪大了眼睛。她第一次看到兰瑟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很漂亮的蓝色的眼睛。她一时间有点迷失,看着看着就出神了,但很快,兰瑟的行为又让她惊醒。
只见他掏出了三枚特制的骰子,开始走位,到固定的地点丢在地上,数数,又捡起,再重新到达下一个点位。
他继续数数,有些神经质地数数。
为何数数?小玛利不懂。
她只知道好像有什么坏事发生了,那个骰子,叫做占星骰,兰瑟告诉过她,是件用来占星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