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是一沓又一沓的信件,落款都是阿萨,收信人都是阿耶。有些信看起来很旧了,写下的时间是好几年前,有些信还很新。查理数了数,整整九十九封信。
从未寄出去的信。
查理的心海又开始翻涌,强行想保持冷静,按捺下来,但失败了。
梦境还在影响着他,他没办法那么快地走出来,于是当他拿起一封信,拆开来,看到熟悉的字迹时,泪水晕染了纸张。
【亲爱的阿耶,我的朋友: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给你写信。真相太过残酷,现实许多无奈,我们一个个都走了,你又该如何呢?
阿耶,我曾独自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忘了,有一种情绪,叫做孤独,连我也无法幸免。你走的这些年,我们都很想你,当你回来后,我想,你也一定会思念我们。
我不想叫你不要思念,我生出了自私,希望你也是记得我们的。
所以阿耶,怀着思念,走下去吧。
愿风祝福你。
愿水护佑你。
愿你的生命能长出新的枝桠,开在永恒的春日里。
——永远爱你的,阿萨】
第416章 新的消息
阿萨的信,除了对查理的祝福与宽慰,更多的是记录。
他在记录自己的生活,也许只是一件平凡的小事,也许是记录一个偶得的灵感,与查理分享他新作的曲谱。
查理看着,从那温柔的笔触里了解他的故事,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还陪伴在自己身边一样。
除了日常的生活,阿萨提及最多的,当然就是小国王奥兰多·康纳里惟士了。查理原打算留着信慢慢看,聊以慰藉,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一些缺失的细节,一些未解的疑惑,就藏在信里。
【他是个矛盾的孩子。】
阿萨如是写道。
【康纳里惟士的罪恶,到他这里就结束了,连亲王也不知道实情。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再也不会被当成提供天赋的器皿,然而当这些罪恶结出的苦果都由一个人来承担的时候,太过沉重。】
【生而知之,也成为了一种诅咒。】
本该是懵懂的年纪,却又通晓一切。通晓一切,却又无力反抗,怎么不算是一种来自命运的诅咒呢?或许这也是后来,小国王能够拥有诅咒神灵的力量的重要原因吧。
他一直在诅咒这个世界。
查理看着,又想到一个词,报应。
康纳里惟士血脉平庸,所以一直在通过秘法掠夺他人的天赋,为王室成员所用。数百年后,他们终于生出了一个拥有超绝天赋的孩子,可带来的,却是无尽的痛苦与毁灭,是帝国彻底滑向深渊的开始。
不过阿萨对于这些,并未做过多的评价,他只是记录,所以查理也只是静静地翻看。
大卫以及分会上下,都很关心查理的伤势,楼上楼下、门外走廊,候着不知道多少人,生怕查理有什么闪失。
查理便也没有硬撑,坐在壁炉前的摇椅里,身边放着本的皇冠小窝,喝着温养灵魂的特制茶水,继续看信。
新历603年8月29日
【秋天要到了,叶子即将落了。
我也能预感到,我的生命似乎即将迎来终结。奥利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趁着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悄悄抱着自己的枕头过来找我。
他哭着求我不要死,就像个真正的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好像将我当作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长辈?父亲?我不知道。
该如何是好呢?
那就给他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请原谅我,阿耶,我把你编进故事里了。但请放心,你是个聪明又可爱的小妖精。】
新历603年9月14日
【奥利策划了一场逃跑。
他想带我逃离这个地方。
他说,神灵曾创造过一个叫做永恒梦乡的地方,只要找到它,我们就可以在那里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很不愿告诉他,永恒梦乡只是一个谎言。
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睛,我什么都没有说,跟他一起踏上了马车。可一个才三岁的孩子,哪怕他是国王,哪怕他拥有无上的智慧,又如何能逃得出去呢?
英灵最先追了上来,他们惩罚了奥利,质问他为何要抛弃这个帝国?
我想帮他,但我的身体已无能为力。
阿芙雷知道奥利出逃的消息后,也亲自来寻。她认为是那些大臣们又做了什么,于是强势地做出了警告,又对奥利身边的侍从进行了一轮筛选,加强了太阳宫的警戒。
她告诉奥利,不要害怕,她会保护他,直到他平安长大,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国王。
奥利在笑。
但我知道他的灵魂在哭泣,在哀鸣。】
新历603年10月3日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又去了一趟向日葵之家,教孩子们唱歌。亲爱的阿耶,如果你能听到那首歌,希望你会喜欢。】
查理看到这儿,明白这就是真正的阿萨最后一次去向日葵之家的日子。他留下了那首歌,也将自己的部分灵魂以及最后的信息,留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小国王最终走向了极端。
新历603年12月28日
【你好,阿耶。】
【我是阿萨,但又不是阿萨。】
【他的炼金术最终成功了,用预兆石板代替哲人石的作用,最终创造出了现在的我。在最后的那一刻,我本可以反抗,强行让我的灵魂消散。
不过,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也许留有这缕残魂,我还能等到你的归来,虽然到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还是不是我自己。而这也是我能为奥利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这之后的信件,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相当平静、美好。
小国王在逐渐长大,他开始渐渐地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国王。不,是傀儡。只有在阿萨面前,他会展现出矛盾的一面来。他时而神经质地反复询问阿萨,是否会离开他;时而又宽和地给予他自由,让他能出去采风,寻得灵感。
阿萨逐渐成为了苏黎耶备受追捧的宫廷乐师,不论是阿芙雷还是大臣们,都对小国王喜爱他的行为,表示宽容。
毕竟喜好音乐,只是个无伤大雅的行为,是可以被容忍的一点小小的国王的特权。
生活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周而复始,直到小国王十岁的时候。
新历610年12月21日
【在我死的这一天,他也选择了死亡。
我不知道该悲伤,还是什么。我的灵魂里始终存着一份执念,要等到你的归来,要遵守当年的承诺,陪伴在他的身边。
可我似乎又已经不是我。
那些在旅途中一度拾起的,属于人类的情感,似乎在时间的长河里,又开始悄然流逝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吧。
在这一天,他杀死了自己,杀死了曾经所有的恐惧、怯懦,只剩下了仇恨。他说,他终于又跟我一样了。】
最后,到了新历613年。
小国王依旧做着表面的傀儡,但暗地里,他的羽翼已逐渐丰满。曾经压迫他的英灵们,逐渐被他操控,成为了他杀人的刀。而黑甲骑士团和财政大臣们,在他的刻意引导下,也成了互相牵制的存在。
而他之所以能够悄悄研究炼金术,隐瞒下所有的秘密,不被阿芙雷发现,还要归功于康纳里惟士的各位先祖。
这一代又一代的国王,为了隐瞒自己的罪孽,为了秘密进行一些研究,总要打造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空间的。
这个空间就在国王的寝宫下面,隔绝了一切的探查手段,以康纳里惟士的血脉为开启的钥匙,连阿芙雷都不知道。
成为人偶之后的阿萨,叙述的语气要显得冷静得多,更像一个旁观者了。
他还提到了永生之环。
永生之环是复仇计划的一环,是小国王正式开始接触黑镜势力,所抛出的“橄榄枝”。或者说,“投名状”。
黑镜的势力在永生之环的组建过程中,其实只派出了一个梦境之神。他们那时还没有准备走到台前来,所以表现得相当谨慎。
小国王以身入局,成为会主,向他们展现了自己的贪婪与恶,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并在最后,得到了他们的招揽。
原本将要引渡他加入眷属集会的,是花匠。花匠死了,任务落到了玩偶头上。
在这之后,就是查理看到的那样。弥撒、神降,一系列的反转之后,黑镜之主解体,朱利安现身。
身为人偶的小国王,还对他的国民保有最基本的慈悲吗?好像没有。无论是永生之环,还是最后的苏黎耶大战,被波及到的人数都是不可估量的。
许多人因此丧生,阿莱门差点被拖垮,诺亚公国更是死伤无数,国王都上了断头台。里昂的伯父、亲王殿下,所有人都可以是被牺牲的棋子。
小国王并不在乎。
可他却又放走了阿芙雷,让黑甲骑士团的整体实力得以保存。他或许也恨着她,恨着所有把他禁锢在王座上痛苦挣扎的人,不论他们的初衷是什么。可从头到尾,他牺牲了那么多人,唯独没有真的对阿芙雷动过手。
将她赶出苏黎耶,反而保全了她。
艾登又是如何知道太阳宫里还有传送阵的?那是王室为自己留的退路,是隐秘。他会知道,是阿萨告诉了他,并叮嘱他在大战时开启。
阿萨又从何得知?
是小国王透露的。
这代表小国王残存在人偶里的最后一丝人性吗?
查理不知道,也不想评判。
因为,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查理合上信件,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已是黑夜。
这一次查理昏迷的时间不长,醒来之后身体虽然需要修养,但每一次的极限战斗,都能为他带来魔法等级上的突破。
他能感觉到,随着【真理】这个自创魔法的诞生,他晋入传奇法师的瓶颈,开始松动了。
算算时间,阿兹克堡的消息,也该来了。
“笃笃。”敲门声响起。
查理心念微动,开口说了声“请进”。来人是胡安,分会会长亲至,脚步匆匆,神色凝重,看来就是查理心中所想的那样。
“失败了?”查理轻声发问。
“墨洛温阁下重伤而归,恶魔之门的同伴死伤半数,银月伯爵泽菲罗斯……”胡安说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泽菲罗斯目前下落不明。”
查理的心蓦地提起,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敌方呢?”
胡安紧紧攥起拳头来,“塞尔文提的那位国王据说也重伤昏迷,但大军并未撤退,而是在此之后,发动了强攻。阿兹克堡,被破了。”
第417章 不死
羽衣王国的大军突破阿兹克堡后,一路高歌猛进,直袭奇曼公国的王都。
在此前没有出现的大量飞行炼金生物正式登场,成为了这一战的最大助力。彼时的王都已经十室九空,除了部分实在不愿意离开故土的顽固派,最后一波撤离的人,也在乌丽儿的指挥,以及魔法议会的协同下,来到了距离王都三公里开外的地方。
“砰!”
“砰!砰!”
巨大的爆炸声隔着远距离传来时,撤离的队伍里,乌丽儿站在一处高地回望。只见那远方的城池,她的故乡所在的地方,升起了黑色的浓烟。
受到惊吓的人们,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那瞪大的眼睛里装满了恐惧,仿佛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看清楚,战争的真容。
他们再看向乌丽儿,心里只觉得万分庆幸。
当这位公主殿下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是恨的,是满心悲愤的。老国王和他的儿子们都逃了,弃城而去,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国民,只留下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也并不相信这位公主殿下,能带他们走向什么光明的未来,如果不是有魔法议会的人在旁边,他们或许根本不会跟着她走。
可现在……
“走!立刻开拔,不要停留!”乌丽儿的目标是附近的码头。
这群人足有数百,目标太大,且老弱病残都有,否则也不会留到最后了。走陆路,太慢,最近的大型传送阵距离也还很远,而水路却能有船只接应。
众人如梦初醒,一个比一个更快地转身跑了。他们不再质疑,不再去思考前路在何方,哪怕跌倒了也知道要赶快爬起来,可普通人到底体力有限,奔波了那么久,又没有休息,行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魔法能辅助他们转移,但魔法师的数量远低于逃亡的人数,实力高强的法师们大多也在阿兹克堡,不可能出现在逃亡的队伍里。
乌丽儿咬牙,蓦地,身旁的魔法师惊呼:“敌袭,快趴下!”
众人来不及反应,大家只能一个拽着一个,狼狈地扑倒在地。与此同时,还站着的魔法师们,举起魔杖以最快的速度吟唱咒语,魔法交织的防护网迅速成型。
黑色的飞鸟路过,它有着大大的翅膀,尖尖的喙,还有泛着金属光泽的眼睛。它的爪子里,抓着一颗黑色的石头。
仔细看,它的爪子也很特殊,没有表皮,只有骸骨。
金属的眼睛锁定,骸骨的利爪松开来,黑色的石头掉落,砸在迅速成型的魔法防护网上。它瞬间爆开,碎裂的石头如同火油四散,强大的气流又卷起劲风。刹那间,风与火的魔法,硬生生将防护网撕裂。
千钧一发之际,乌丽儿甩出了一张防御类的魔法卷轴,挡住了这一波攻击。她身侧的魔法师也迅速反应过来,召唤出魔法的箭矢,朝着那只飞鸟电射而去。
好在这飞鸟的反应并不算特别灵敏,一击不成,其他魔法师接连出手,好歹把它击落了。
看着魔法师带回的飞鸟的残骸,乌丽儿的心往下一沉,“炼金造物。”
羽衣王国的实力,着实可怕。
她不知道飞鸟发现他们的消息有没有被传回去,再次深深地回望了一眼王都,以及阿兹克堡的方向,转身再次前行。
这一回他们凭借对周围地形的熟悉,借着树木的掩映,直接抄近道走。很快,一只只黑色的飞鸟陆续出现在空中,好在都没有发现他们。
可乌丽儿的心并未放下,因为飞鸟的陆续出现,意味着羽衣王国已经突进到奇曼公国腹地。那只最早出现的飞鸟看起来并非是来追击他们的,只是偶然碰见,所以按照事先接收到的统一指令,发动了无差别攻击。
看此刻这些飞鸟的行进方向,羽衣王国的大军恐怕很快就会凿穿奇曼公国,抵达下一站。毕竟奇曼公国真的很小很小,唯一的一座成规模的城市,就是王都。
奇曼,真的亡国了。
乌丽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点,攥紧了拳头,却来不及悲伤。她早已经料到了不是吗?不要害怕,不要恐慌,乌丽儿。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乌丽儿松开攥紧的手,摸了摸胸前佩戴的黑山茶徽章,以此来获得勇气。而被查理惦记着的泽菲罗斯,此刻却仍下落不明。
阿兹克堡的人都撤退了,银月小队副队长卡斯帕,不顾一切地想要逆行,去寻找泽菲罗斯,但被众人拦住。
暗杀计划开始时,他作为手握赫尔蒙特的特殊信纸,可以充当联络员的存在,留在了阿兹克堡。可暗杀没有成功,泽菲罗斯下落不明后,也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海伦支撑着重伤的身体,明确告诉卡斯帕:“你一个人去,只能送死。想要找回他,你必须冷静。”
她的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发出来的。此次恶魔之门折损过半,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心痛,都要自责、愤怒。
可越是这样,越要冷静。
暗杀行动为何会失败?
不是他们自大,觉得自己动手一定会成功,所以不能接受失败的现实,也不是他们中途出了纰漏,因为无能而导致失败,归根结底,他们预估到了那帮疯狂的炼金术士的实力,但对于德鲁伊的秘教,却仍旧缺乏必要的了解。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秘教人员,穿着的法袍也很朴素,一个、两个,竟都是传奇法师!拥有领域的也不在少数!
“而且我看到了,这些人的身上,有金色的痕迹。”海伦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什么意思?”卡斯帕的心咯噔一下,急忙追问。
海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有人摘下兜帽,露出了金色的头发,那些发丝像灵蛇,灵活舞动。
有人受了伤,伤口流出来的血液,在阳光下呈现出并不明显但实打实存在的金色光泽。还有人的眼睛,有金色的瞳孔,等等。
卡斯帕倒抽一口凉气,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金色……金色血脉?”
旁边的一位来自佣兵工会的高层,也沉声道:“阿奇柏德?不,是跟阿奇柏德一样,拥有金色血脉的人?可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这样的怀疑涌现在每个人的内心。
得到消息的查理,则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线索串联,缓缓吐出了一个更大胆,但也更合乎逻辑的猜测,“秘教、秘教,神秘、隐忍,哪来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传奇级别的强者?神灵的血液、金色的力量……塞尔文提的炼金术,从覆灭的卡文迪许那里获得的研究成果,两相结合创造出来的……”
他屈指轻敲着桌面,“能够在短时间内速成的……人造法师?”
此话一出,站在房中共同商讨的胡安、维庸以及大卫,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愕。维庸当即发问:“这真的是可行的吗?”
“亚契不就是一个成功的案例?他能在金色的湖泊里存活,最后又拥有了那么强大的力量,就说明,这条路是可行的。再辅以塞尔文提的炼金术,用上不知真假的被称为万能灵药的哲人石,将残存于托托兰多的神灵血液,用于改造人类的身体。不,或许不止人类,秘教的构成相当复杂,不止有人,也有异族。异族的身体素质远胜于人类,就像身为海妖的亚契,能够承受更多的力量冲击。”
查理说着,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过多的思考又让他的眉宇间透出一丝疲惫,唇上的血色也淡了一分,他放松着自己的身体,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人人都怕阿奇柏德,但人人都想成为阿奇柏德。”他看向大卫,“尤其是你们的敌人。”
大卫一改往日的沉默,积极开口道:“可阿奇柏德的金色血脉是诅咒,我们需要用寿命去换。”
查理:“这些传奇法师可能死得更快。”
简而言之,查理认为,速成的,即是消耗品。但哪怕是消耗品,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死亡。而如果是消耗品,会更可怕。
那些传奇法师,是知道一切弊端,心甘情愿成为这样的,还是被蒙蔽的?如果他们知晓一切,仍愿意走上这条路,那他们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不怕死,不怕牺牲,强大、无畏,信念坚定。
秘教……被所谓的信仰洗脑了的人,或许会更倾向于这样的可能。探究他们的心理也是枉然,哪怕在那个科学为基底的新时代,也还有那么多人因信仰走上歪路,更何况是本就有神灵存在的托托兰多。
对于这些人,除了强行镇压,没有更好的办法。
维庸深深蹙眉,“可黑镜之主不是在苏黎耶解体了吗?秘教信奉的不就是旧日神灵?他们接下去又能编出什么鬼话?愤怒?为神灵复仇?那除了我们,不也该冲着稻草人去?”
他能一连串问出这么多问题,可见内心的不平静。
查理反问:“你知道朱利安才是幕后黑手,我也知道朱利安等着黑镜之主解体后才现身,神灵好像也不过他计划的一环、最大的棋子,但你相信,我也相信,秘教会相信吗?他会相信我们这些敌人的话,而去怀疑朱利安吗?”
维庸语塞,胡安在旁接话,“他们不会相信,而朱利安被撕碎,黑镜也被打破的事实,会更坚定他们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我们才是罪人,是秘教的敌人。再真的真相,对他们来书,也会是谎话连篇。”
人类的谎言啊,比真金还真。
“现在怎么办?”大卫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查理。他看见查理略显苍白的脸色,并不忍心看他再过多操劳,可此刻,希望好像都聚集在那双浅色的眼眸里。
查理:“这件事还没完。朱利安眼睁睁看着神灵解体,却不阻止,说明这可能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他才是那个幕后黑手,但他自己不够格,所以他要推举神灵,用神灵的名义,去招揽人手,这叫——狐假虎威。”
异世界的文化开始入侵。
查理用这些精妙的比喻,直击众人的内心,迅速展开自己的推测。
“等到新世界计划进展到后半段,该做的准备都做了,他自己也羽翼丰满了,就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了。把神灵除掉,他就是那个神灵之下的第一人,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王,新世界的王。就像当初在真理广场公审的时候一样,是我站上那个高位,举起复仇的长剑,我理所当然成为那个新的领袖。”
“他不能自己杀,所以要借着我们的手杀。借刀杀人。”
“而我们辩无可辩。”
大卫递上一杯茶,查理抿了一口,将嗓子里的痒意压下,“在这个过程中,他只需要保证自己——不死。”
维庸倒是忍不住捂着伤处咳嗽了一声,再抬起头来,“他真的还活着?”
查理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胡安现在对查理有种盲目的遵从,查理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反正事实跟他说的,总是没什么出入,不如顺势表表衷心,兴许明年就能调回自由城邦任职了。干掉高斯汀,成为下一任议长的热门人选,也是有可能的嘛。
“会长,敌人的阴险狡诈出乎我们的预料,但不论面对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要你说,我苏黎耶分会,绝不退缩。”胡安的话语掷地有声。
维庸忍不住翻白眼。
一个白眼给朱利安,一个白眼给胡安。
查理身为一个合格的领袖,当然不会拂了下属的好意,也会允许他们有一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脾气。
“银月伯爵带回了一块哲人石,通过魔法议会的渠道,送去给炼金术士研究,对不对?研究有结果了吗?”他问。
查理忽然提及,胡安没有提前准备,倒是被问住了。近日太过忙碌,大大小小的消息塞爆了他的脑子,他还真不知道。
“我立刻去问。”胡安起身。
“等等。”查理叫住他,“不论有没有结果,把它送来给我。”
第418章 两条密令
事情不出查理所料,当苏黎耶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开来,羽衣王国的大军便高举起复仇的旗帜,既为了他们的国王,也为了被苏黎耶迫害的黑镜之主。
至此,羽衣王国的立场已经是明牌。
代号“国王”的炼金术士,真正成为了羽衣王国的国王,取代已经死去的塞尔文提的公主殿下瓦奥莱特,成为羽衣王国实际上的掌权者。
当然,国王身受重伤后,再未现身,一切命令由炼金研究院以及他身边的国师——秘教的大祭司,代为传达。
秘教正式登上历史舞台,成为羽衣王国的国教。
黑镜之主虽然在苏黎耶解体,但无人能一口咬定,祂们就都被杀死了,都消亡了。秘教重新喊起“神灵必会归来”的口号,开始沿路播撒福音。
奇曼公国就是他们的第一站。
乌丽儿虽然已经带队撤离,但王城内还有一些不愿离去的顽固派,公国境内也还有散落的村镇。大军打过来时死伤了一些,剩下的,要么加入秘教,要么死。
唯有信仰,可以拯救他们于水火。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谁又敢说个不字呢?即便有人敢说不,死几个硬骨头,也就可以了。
羽衣王国的大军攻占奇曼的第二天,与奇曼接壤的另一个小公国,便紧跟着遭殃。
这个小公国比奇曼要大一些,有三座主城,可他们的王室、贵族以及国民们,跑得并不比奇曼公国的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的人直接开城投降,这让企图抵御一番、为他们争取逃亡时间的各路强者们,都一时无言,只得一边痛骂,一边战术性撤退。
秘教因此进入了极速扩张期,而羽衣王国几乎是炼金研究院的一言堂,打从统一西部开始,就是走的暴力镇压路线。
他们愿意推崇秘教,谁敢反抗?谁敢提出异议?
自己人不能,敌人更不能。
“这还怎么打?”
“什么人类同盟,他们都降了,还打什么?!”
人类同盟,是查理和温斯顿在自由城邦邀请各方进行会谈时,提出的概念。查理将海伦派往西部,连同其他势力的人一起,其最终目的就是要阻止羽衣王国东进。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羽衣王国展现出来的实力,这些小公国被攻破、投降的速度,都远超人们的想象。
无数的义愤声中,仍然留在苏黎耶养病的查理,听到消息后,却只平淡地说了一声,“他们也只不过想活命而已。”
投降的决定,查理不苟同,但能理解。谁生来是救世主?谁生来是宁死不屈的勇士?逃跑的逃跑,留下来的,也不过是想活命。
只是,在这样的局势下,投降就是投敌。落在秘教手中,还有明哲保身的可能吗?
没有。
站在他身侧的里昂,今日没有穿盔甲。因为他身上还带着伤,白色的纱布缠绕着左肩,走路看起来还有些隐忍的不适,但右手却还搭在腰间的剑上,仿佛那只手还残留着什么肌肉记忆,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拔出剑来。
他听到查理说的话,沉默几秒,道:“按照这个速度,半月后,羽衣王国的大军就会抵达勇者峡谷。”
勇者峡谷的山脉已经因为大灾变而坍塌,勇者还在吗?而随着峡谷地形的改变,羽衣王国的这条进攻路线上,嘉兰已无天堑可守。
至于嘉兰的西部门户法尔法拉?
因为勇者峡谷出事,大量高阶魔兽外逃,这个叫做法尔法拉的战争堡垒,不得不派兵镇压,以免这些强大的高阶魔兽进入嘉兰境内作乱。可法尔法拉的规模本就比不上阿莱门,为了镇压高阶魔兽,法尔法拉已竭尽全力,元气大伤。
在这个过程里,苏黎耶做了什么?
它什么都没做。
如今要靠法尔法拉再去挡住羽衣王国的大军?
“也许,不到半个月。”查理的声音很轻,近日养伤,他的声音总是像这冬日的雪,轻飘飘的,却又透着冷意。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这位曾经被誉为天才的贵族子弟,曾眉目含笑地在玛吉波的春光里,侃侃而谈,可现在却愈发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道:“先是投降,然后呢?背叛、倒戈、分裂?为了利益、为了野心,为了维护自己的阶级,你觉得有多少人,最终会站在羽衣王国那边?”
东部的那些贵族们,尚且为了自身的利益,漠视魔法议会分会遭到屠杀。如今羽衣王国势头正猛,又有多少人,心里在摇摆呢?
弗洛伦斯上台后强行废除奴隶制的举动,就戳遍了全大陆的肺管子,如果不是那时的魔法议会实力太过强大,她早被暗杀无数次了,还能等到黑镜眷属动手?
如果有机会推翻魔法议会,重新巩固贵族阶层的统治,让贱民重新成为贱民,让愚民重新失去智慧,匍匐在脚下成为踏脚石。
有多少人,会为此摇旗呐喊?
查理也不知道,但这样的人一定不少。
这才是大陆战争的可怕之处,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狂澜,把所有人的欲望无限放大,把所有人的命放在战争的天平上衡量。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拼的从不是谁比谁更占理。
它就像个怪物,朱利安是把怪物放出笼子的人。它一旦被放出来,就很难再被关回去,不论是查理,还是温斯顿,哪怕是把它放出来的朱利安,都不可能上演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凭一己之力让战争说停就停。
如果不是这样,上一次大陆战争,怎么会持续一个半世纪呢?
“能救嘉兰的,只有嘉兰自己。”
查理再次看向里昂,目光沉静,“魔法议会要的,是神灵的覆灭,是旧时代阴影的彻底消亡。至于中部这片广袤平原,究竟是谁做主,对魔法议会而言,都不重要。如果嘉兰不行,那就换一个。”
冰冷的话语,如同一座大山,压在里昂的肩头。
此次大战,苏黎耶亦损失惨重,随着小国王身死,嘉兰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只剩下了亲王殿下。可这位亲王殿下,除了过人的苟活能力,简直一无是处。
黑甲骑士团要奉他为主吗?
里昂想想都觉得可笑。
至于康纳里惟士的罪孽,圣殿英灵的丑闻,如今也早已满天飞了。如果不是小国王最后用生命为代价与朱利安同归于尽,嘉兰的名声恐怕会臭不可闻。
苏黎耶还压得住底下的各个郡县吗?
里昂甚至怀疑,羽衣王国的大军还未抵达边境,各郡就要造反了。现在没反,纯粹是因为魔法议会在这里坐镇。
短短几日,风声四起。
不少人开始怀疑,那位金发碧眼的查理·布莱兹,是否要取代康纳里惟士,成为下一位灿金之主。
里昂想到这个,看着查理的侧脸,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如果查理真的有这个打算,谁能拦他?可他会吗?里昂不能确定,查理的胆识、计谋、魔法天赋,都令人惊叹。这样的人如果成为嘉兰新主,或许嘉兰真的能再次伟大。
那自己要阻拦吗?
扪心自问,他的骑士精神,究竟忠于什么?
里昂的内心在卷起风暴,查理透过他低垂的眼眸,窥见了一丝风暴的影子,但他可没有善解人意地为他开解。
查理时常会耍点恶劣的小性子,就喜欢看聪明人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至于开解里昂?
那是阿芙雷的工作。
哦,可怜的阿芙雷,不辞辛劳的阿芙雷。
“替我向亲王殿下问好。”
查理留下这句话,就要离开。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笑了笑,说道:“有机会离开苏黎耶,去外面走一走吧,里昂。不论是去阿莱门,还是去法尔法拉,都是个不错的选择。现在去的话,还能赶上当一个先锋。”
里昂一时有些愣怔,过度思考的大脑打了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查理已经走了。那个叫做大卫的马车夫撑着伞走在他身旁,为他挡着风,而迎面走过的侍从和卫兵们,看到他们的时候,都立刻收敛起所有的表情,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是太阳宫,那位宫廷乐师阿萨的住所。
查理来太阳宫,搜查了小国王的寝宫,在阿萨的住所小坐,但唯独没有拜会亲王。显而易见,他对他很是嫌弃。
亲王确确实实就是被魔法议会和阿奇柏德架上去的傀儡,如今从太阳宫签发的政令,其实都出自一人之手——查理·布莱兹。
他真没有入主嘉兰的想法?
里昂微微蹙眉,蓦地又想,他刚才说那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前几日的大战中,里昂受伤很重,今天才能出来行走,所以对于很多事情,他都还不了解,只听了一耳朵的小道消息。他略作思忖,转身去面见亲王。
从亲王口中,他知道了一些消息。
太阳宫发出去两条密令,一条发往阿莱门,命令阿莱门奇袭沃伦。里昂眸光微亮,对啊,他怎么忘了,嘉兰的西南有个沃伦。
底斯比的血族,已经投靠了朱利安。沃伦是血族中的温和派,被阿奇柏德敲打过,但他们曾经掺和过永生之环的事情,是不争的事实。
它虽然不在羽衣王国的东进路线上,往南偏了一定的距离,但如果羽衣王国的大军抵达法尔法拉时,沃伦从西南方协助他们进攻,对法尔法拉相当不利。
阿莱门必须先下手为强,如果沃伦没有倒向羽衣王国,那就拉拢过来。如果倒戈了,那就率先除掉,永诀后患。
第二条密令,自然就是发往法尔法拉的。
想要守住嘉兰,就不能干等着羽衣王国打过来,得把防线朝前推进,就定在勇者峡谷。没有天堑?那就造一个。
羽衣王国有秘教的强大法师,有炼金狂潮,来势汹汹。
魔法议会在接连数次大战中损失了不少人手,还要兼顾南部和东部,其余各方势力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聚合,挡住大军前进的步伐,但调一些人手,用魔法挖些战壕,总是可以的。
如果说大裂谷也可以被称为战壕的话。
托托兰多版战壕,灵感来源于大灾变。刚好那边因为大灾变成了无人区,连高阶魔兽们都死的死、逃的逃,那不如把它打造成真正的勇者试炼场。
想要入主中部?那就来。
亲王能将这两条密令告诉里昂,里昂就明白,查理没想隐瞒自己。他对黑甲骑士团,仍旧是坦诚的,信任的。
那他刚才的话……
里昂握紧剑柄,心中做了个决定。或许真的是他想得太多了,明明已经在阿芙雷团长的教诲下坚定的心,也因为苏黎耶连日来的风波,而再次摇摆。
接下来,苏黎耶会走向何方,不是他能决定的了,而他唯一能做的、也唯一能让自己的心再次平静下来,变得坚定的,好像只有——
走出去,去战斗。
去保卫他的故土,保卫这里千千万的国民,去践行最初的、也最纯粹的骑士精神。
这么想着,里昂的心里终于轻松多了,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也变得更加清亮。他转身快步离开,徒留憔悴的亲王坐在王座上,坐也坐不好,走也不敢走,胡子拉碴,双目无神。
他终于开始理解小国王,甚至有点后悔。
原来傀儡真的这么不好当。
另一边,查理回到了分会。
胡安再次匆匆而来,他终于送来了那枚银月骑士带回的“哲人石”,也送来了各方的信件,尤其是总部的。
很多决定都在等着查理下达。
查理摩梭着手中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还有些磨砂质感的黑色石头,目光扫过胡安的脸,想起刚才里昂的担忧目光,不由摇头。
“怎么了会长,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胡安满脸都写着:我想进步。
胡安很有成为会长座下第一大奸臣的潜质,因为里昂的担忧不无道理。查理没想过要当国王,但胡安是真的为此跃跃欲试,没少花心思。
可以说,只要查理振臂一呼,苏黎耶分会立刻响应,嘉兰今夜就改姓布莱兹。都不用等到明天。
“胡安。”查理觉得有必要跟他郑重声明,“查理·布莱兹可以是国王,但魔法议会的会长,不可以。”
胡安对上查理的视线,心中一凛。
查理稍稍加重了语气,“魔法议会,不是属于某个人的魔法议会,是弗洛伦斯、以撒、墨菲斯,还有无数的人一起创立的,一个装载着理想的地方。他们共同选择了这条路,一条有别于王室政权的、能够为托托兰多开辟出新时代的路。除非这条路断了,走不下去了,否则,没有人有资格让它擅自偏离轨道,你不能,我也不能。你明白吗?”
胡安的脸上恢复正色,最终露出一丝羞愧,“我明白了,会长。”
作者有话说:
胡安:我真的只是太想进步了。
第419章 诱饵
查理从太阳宫带走了艾登。
艾登此人,说起他的人生经历来,也很传奇。卡文迪许覆灭时,艾登还未出生,他的母亲是远嫁到的圣托卡纳,当时正在回乡探亲的途中。
卡文迪许覆灭的消息传来,艾登母亲的家人连忙将女儿转移,让她隐姓埋名,远离嘉兰,生下了遗腹子。
能与卡文迪许联姻的家族,本身也不普通。所以艾登虽然打小跟母亲相依为命,但他并未吃过太多的苦,生活无忧,还能学习魔法。
可母亲忧思成疾,在艾登年少时就病逝了。
那时的艾登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在成年后,回到了嘉兰。他一路往上爬,成为传奇法师,闯出名声,与贵族结交,最终通过大臣们的举荐,进入太阳宫,成为宫廷首席大法师,以及小国王的老师。
当年幼的国王握住艾登的手时,艾登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心情复杂,彻夜未眠。
多年后,泽菲罗斯前往南都郡调查诅咒一事,查到卡文迪许头上,遂写信通知艾登协助调查。艾登并不意外自己卡文迪许的身份被知晓,他既然爬到了高位,进入了众人的视线,被调查是必然的。
银月号称能识破所有的谎言,艾登也确实没有说谎——他并不知道当年卡文迪许覆灭的真相,也不知道查理的诅咒与卡文迪许有关。
但不知道真相,和隐隐约约有所怀疑,其实并不冲突。
整个苏黎耶,除了阿萨,谁和小国王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是他的魔法老师艾登。
时至今日,艾登也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当年汲汲营营进入太阳宫,到底是为了权势和地位,还是为了心里那一点点模糊的猜想,去探寻真相。
也许都有。
他也曾迷失在苏黎耶的纸醉金迷里,一度忘记了当年那个努力奋斗的自己,甚至觉得陌生。真相很重要吗?活着的人难道就不能好好活着,享受生活?
不过,纸醉金迷的梦终究是要醒来的,收到泽菲罗斯的信件的时候,艾登就有了预感。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逼着他不断做出选择。
从阿芙雷,到里昂,再到阿萨,现如今他又站在了查理的面前。
胡安并不放心留艾登单独面见查理,不过查理还是让他出去了。
此刻的艾登早已没了往日的傲气,看着仿佛个病弱贵公子般坐在壁炉前,但或许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生死的查理,终是低下了头颅,“你要我来,是想问卡文迪许的事情?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那点猜测,现在你们也都知道了,我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这不是审问,艾登大法师不用担心。”查理抬手示意艾登坐下。
艾登有些迟疑地坐了,便听他说:“现在导致卡文迪许覆灭的元凶已经很明朗了,一方是黑镜眷属,还有一方,是康纳里惟士。”
根据温斯顿在亡灵界的记忆宫殿里,看到的当年的情形,卡文迪许覆灭之夜曾出现过的人,其实有三方。
真理会、康纳里惟士,以及霜之旅人维特鲁。
从赏金Z那里传回的消息也可以佐证这一点。
她用搜魂术攫取了先知的记忆和知识,但因为灵魂弱于恶魔,所以接收到的信息都是断续的,不完整的。不过从那些宛如碎片的记忆中,也可以拼凑出当年的真相了。
真理会这条线,应该是这样的:
六百年前,以撒还是教廷的一个小小的牧师时,为了获得更多的知识,他和恶魔定下了灵魂契约。
神灵陨落之日,恶魔随同七柱魔王一块儿参战,关键时刻,他临阵脱逃,在神界崩毁前,用身体死亡但灵魂逃脱的方式,回到了托托兰多,并依靠他和以撒之间的契约关系,躲藏在了以撒的身体里。
圣培安之夜,当时的卡文迪许大公跟随狮心暴君杀入大教堂。
趁着狮心暴君和主教大战时,卡文迪许通过他在教廷安插的内应,得知了教皇在利用神灵血液做研究的事情,并得到了相关的资料。
恶魔通过以撒的眼睛,发现了这件事情。
在这之后数百年,恶魔都与以撒共存。
以撒一度占据上风,恶魔被彻底压制,陷入沉眠。这让以撒或多或少放松了警惕,又因为年迈,各方面都大不如前,于是隐忍多年的恶魔又开始冒头,悄无声息地再次控制了以撒的身体,决定报仇。
以撒压制他那么久,身为恶魔,那就要用以撒最不愿意的方式,毁掉他。毁掉他的名声、他辛苦创建的一切,让以撒活在永恒的痛苦与悔恨中。
可具体该怎么做呢?恶魔还在思考,而这时,稻草人找上了他。
恶魔也不知道,连以撒都没发现自己的苏醒,稻草人又是怎么发现的。
查理倒是不意外,因为朱利安就是幕后的那只眼睛。
朱利安不一定知道一个小小的查理在南都郡的某个地方遭受了诅咒,因为托托兰多那么大,人那么多,他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但魔法议会是他的心腹大患,他对于以撒、弗洛伦斯等人的关注,一定是最高级别的。
他轻易动不了他们,那就只能日复一日地躲在暗处观察,寻找机会。守墓计划能瞒得那么好,也足以证明弗洛伦斯的谨慎。
她甚至给自己取了一个阿莉娅的假名。
总之,稻草人找上了恶魔,将他引入眷属集会,取名为先知。紧接着,他从先知这里,知道了卡文迪许的事情。
一个邪恶的计划自此诞生。
另一边,康纳里惟士与卡文迪许的关系,逐渐走到了分岔路。
他们本是密不可分的战友,是人人称道的君臣,他们互相握着对方身上最大的把柄,关系不可谓不牢固。
康纳里惟士要靠卡文迪许的秘法,掠夺天赋壮大自己。而卡文迪许也在康纳里惟士的默许,甚至是支持下,年复一年地进行着秘密研究。
可时间久了,猜忌就开始诞生了。
卡文迪许背叛过狮心暴君,那他会不会再次背叛康纳里惟士?他手握预兆石板,如果真的忠心,为什么不把石板交上来?
随着卡文迪许和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们接连死亡,后人上台了,他们之间没有共同作战的情谊在,猜忌就更大了。
最终,这对君臣间的故事,毫无意外地走向了最惨烈的结局。
康纳里惟士决定除掉这个掌握着王室最大把柄的家族,并夺取预兆石板。算上自己本就拥有的一块,嘉兰将拥有两块石板,人类霸主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
可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做,而且一旦动手,必须要斩草除根,不能给卡文迪许任何翻盘、甚至反咬一口的机会。
那个时候,康纳里惟士和卡文迪许之间的关系已大不如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朱利安当然也知道。
于是先知利用以撒的身份,秘密和康纳里惟士联络上了。他声称发现了卡文迪许在背地里的研究,斥其是毁灭人性的,不道德的,必须做出审判。
又因为卡文迪许是嘉兰的大公,所以康纳里惟士也必须给出交待。
康纳里惟士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找上门来的是黑镜眷属,而非魔法议会。
当时的国王相信了先知的这番说辞吗?也许信,也许不信,但他作为国王,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决定大义灭亲。
双方一拍即合,要高举正义的旗帜,消灭罪恶。
又因为金色湖泊里还关着一个海妖,为了防止事情曝光之后,海妖报复人类,为了托托兰多的和平,他们不得不将消息隐瞒,进行秘密的审判。
在这个计划里,唯有霜之旅人维特鲁是个意外。
维特鲁没有在一开始就加入这个计划,他是自己出现在圣托卡纳的。彼时,四月蔷薇以及王室的人,正在为几日后的灭门提前做准备,却不幸被他发现。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灭口,但维特鲁又岂是他们能杀得了的?
不能杀,那就只能把他拉上贼船。
那些充满正义的冠冕堂皇的鬼话,维特鲁信了吗?没有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一样。
他好像只是默认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直到真正动手的那一夜,维特鲁展现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对金色湖泊丢了个毁天灭地的禁咒,众人才惊讶地发现——这人竟是阿奇柏德。
还在自由城邦的先知得到消息后,确认了他的身份。
那竟然是维特鲁,是那个屠神者!先知怎么会忘呢,众神陨落之日,攻上圣丁山的屠神者,造成阿萨神界崩塌的罪魁祸首之一,就是化身灰,先知也记得他!
他竟然没死!
他竟然还活着!
先知对维特鲁,既恨又恐惧,可那夜过后,维特鲁又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而自此之后,稻草人就一直在寻找维特鲁。
查理从自己陆续得到的消息中,可以判断,维特鲁出现在圣托卡纳,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应该是寻找解决阿奇柏德黄金血脉的办法。
或许,维特鲁并不在乎,魔法议会和康纳里惟士究竟像不像他们表面上彰显的那么正义,毕竟卡文迪许的罪行是实打实的,而维特鲁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查理的推测。
有意思的是,赏金Z翻遍先知的记忆,都没找到他知晓稻草人真实身份的片段。
也就是说,先知极有可能从未亲眼见过神秘的稻草人,也就不知道,稻草人其实也是屠神者,他的名字叫朱利安。
花匠的遗言也证实了,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位神秘的稻草人。如今看来,花匠的遗言竟然都是真的。
但查理一点都不相信他是出于善意,退一万步讲,也不过是想要让他们和朱利安打个你死我活,他好逍遥法外。
言归正传,查理把艾登叫过来,一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来确认他究竟知不知道真相;二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
从艾登的反应看,他确实没有撒谎的痕迹,也不知道维特鲁的存在。
那么——
“想报仇吗?”查理问。
“我应该要报仇吗?”艾登反问。他进入房间后,第一次没有任何偏移地直视着查理的眼睛,大胆地审视着他。
查理轻笑,“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诅咒的事情牵连你,如果我要对你下手的话,你在弥撒那天,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艾登瞬间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因为他知道,查理是真的做得到。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如直接说。”他把心一横。
“你认识一个人,叫做维特鲁。从他那里,你得到了部分真相,所以费尽心思进入太阳宫,潜伏在小国王身边,伺机报仇。”查理说道。
“可我并不认识——”
“不,你认识。”
艾登对上查理那双含笑的眼睛,后颈突然泛起一丝凉意,身上的鸡皮疙瘩也仿佛在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明白了,不是他认识那个什么维特鲁,而是查理要他假装认识,他就得认识,然后去成为一个诱饵。
引诱谁?
艾登思路贯通,只能想到黑镜眷属。
查理说了那么多话,也累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压下喉头的痒意,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你要活在魔法议会的监视之下。死亡不是你的终点,艾登,复仇才是。”
四目相对。
艾登再次望着那双碧色的眼睛,长久以为身居高位的本能促使他说不,但他一点也看不透这位魔法议会的会长、最初的勇者,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我知道了。”
送走了艾登,查理独自坐在壁炉前,重新拿起那块黑色的石头。
他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思考,还有很多事要做,譬如手里这块哲人石,他该快点去破解它的秘密,兴许会带来转机。
可他现在的脑子有些乱。
这几天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闪现。他探寻着阿萨曾经在苏黎耶留下的痕迹,听着各方传来的消息,犹如站在历史的重要节点,举目四顾。
西尔维诺顺利跟帕托城的人接上头,拿到用来修建传送阵的魔法矿石了。先知、掘墓人先后确认死亡,塞勒涅阁下没有来得及休息,亲自赶往奇曼公国,探寻泽菲罗斯的下落。
妮可与她同行。
赏金Z带着满脑子的信息,回到了自由城邦。对了,苏黎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查理不能再继续停在这里,他也该回去了。
中途或许还要回一趟松塔,因为本还没有醒……
查理缓缓地闭上眼,企图将所有的信息压缩,让自己的灵魂能够安定下来,但先前的那场大战,到底让他受了不小的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如初。
就在这时,没有风的房间里,他耳边垂下的金绿猫眼石,蓦地晃了晃。
远方来信。
是温斯顿。
查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枚耳坠,呢喃着,在心里念出了那个名字。
壁炉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底,摇曳着,将他的心逐渐摇出一缕松动,让火光带来的暖意,终于透了进去。
第420章 再见
查理窝在摇椅里,裹着温斯顿送他的狐皮毯子,就着火光读信。
金绿猫眼石耳坠是魔法信件的接收器,他看着魔法的文字在眼前浮现,虽然是由魔法构成,而非温斯顿亲笔书写,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语气,仍有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好像他就站在眼前一样。
南部离苏黎耶很远,通讯又不够顺畅,所以连魔法信件都有时差。这封信,发自温斯顿得知苏黎耶消息的那一天,以防万一他发了三封,但只有这一封投递成功。
信中的温斯顿,已经打到西南方的黑湖了。
他坐在湖边的篝火旁,写下了这封信件,诉说着自己的爱意与思念,还问查理,是否已经将他忘记,否则怎么连收了学生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他。
哦,那可是个美丽、大方又勇敢的公主殿下呢。
查理能想象到温斯顿那带着点茶味的语气,清香四溢。偏他的眉眼又是强大自信的,结合起来,有点幼稚。
他真的吃味吗?也许有,但近来发生的事情,哪件不比他查理收学生来得重要?唯有这件事是最轻的,调侃起来时,仍能让人会心一笑。
像被阳光晒过的蓬松羽毛,拂过心头。
温斯顿也在信中讲一讲自己的事情,像上一次介绍沃伦的风光一样,在他信里的南部丛林,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但也充满了冒险故事里的奇幻色彩。
胆小的妖精,打不过绝大多数异族,但也会在被惹毛时,叉着腰教训矮人。起因是达坦改良了他的无敌小矿车,邀请妖精们乘坐,差点带人家撞在树上。
树最终避过了,但它们又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砸中了脑袋。
冬天呢,那冬日里生长的魔法植物的果子,冻得梆硬。
龙族正式下场了,一只只巨龙飞出龙谷,让南部丛林里的魔兽、异族们,重新回忆起了曾经被巨龙支配的恐惧。
那来自顶级掠食者的威压,随着一声声浑厚的龙吼声,传遍丛林。
温斯顿说他找了头龙骑了骑,感觉很不错,邀请查理下次共乘,他用禁咒给他放烟花。
浪漫又大胆的小温利,穷凶极饿的小温利,年少时在绝望冰川冻冰雕,现在在南部炸禁咒,看起来真是一点都没变。
信的最后,他又写道:
【亲爱的查理,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但人类的嫉妒、贪婪,过于旺盛的占有欲,等等,我已经拥有得太多,怕说出来,有损我光辉帅气的形象。
安慰的话又太过乏味。
我只想说,我爱你,查理。
我这一生只会拥有一个伴侣,那就是你。无论命运有多曲折,无论托托兰多的风将吹向哪里,我都会伴你左右。
时光不会磨灭爱意。
友谊是,爱情也是。】
魔法消散的那一刻,屋内归于平静。
查理总是感叹于温斯顿与他的不同,开口就是永远,强大的自信带来笃定,从来不去过度地忧虑失败的可能性。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被这样的温斯顿所打动。
查理经历过什么?
三段人生,两次穿越,他经历了太多的离别了。这几天他刻意地不去思念温斯顿,没有特别的通信,没有特意寻求的安慰,他冷静地处理着所有的事情,调节着自己的休息时间,显得依旧那么得从容。
但这一刻,当炽热的爱意拨动心弦的时候,思念如潮水般奔涌,他承认他真的很想念温斯顿。
该怎么办呢?
查理构思着回信,时而斟酌着用词,在脑海中想象着温斯顿看见时的反应,想了想又决定换一个。想着想着,脑海中那些过于繁杂的想法,慢慢地都被压了下去。
他终于变得跟以前上学时代那些烦人的小情侣一样了。
查理如是想。
这一夜,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翌日,查理将返回自由城邦的事提上了日程。在离开前,他又去了趟向日葵之家。
苏黎耶大教堂已经彻底毁灭了,连带着白鹭街一带,都成了废墟。所以此时的向日葵之家,已经换了地址,暂时安置在姆利老爷的家。
姆利老爷,就是米娜曾经工作过的酒馆的老板。他在夜晚的街头被杀,夫人也被抓走,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治安所的人还想从这位夫人手中榨取财富,所以只是将她关押,并未迫害其性命。
如今苏黎耶已经换了一片天,这位夫人也终于能够回家,和孩子团聚了。
姆利老爷是个名副其实的善人,他的夫人也是。
在得知自己的儿子曾被米娜以及向日葵之家庇护后,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将自家那个拥有二层楼房,还有一个超大院子,外加花房和马厩的她精心装饰的家,无偿捐赠给向日葵之家。
阿德里安神父本想拒绝,因为那将是她和孩子安身立命的场所,但夫人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里,有看透一切后的淡然,还有生活的智慧。
“我也许保不住它。”孤儿寡母想要守住家业,在苏黎耶太难了。她想要寻求庇护,也考虑更长远的未来。
最终,阿德里安神父收下了她的馈赠。
这位夫人也顺理成章地带着儿子加入向日葵之家,她的儿子可以跟其他的孩子们一块儿快乐地长大,而她也成为了照顾他们衣食起居的,温柔的萨切利妈妈。
至于那家酒馆,她在阿德里安神父的见证下,雇佣米娜一家代为经营。她不擅长做生意,但那个善良又勇敢的米娜或许可以。
她的丈夫还在世时,也曾夸奖过米娜。如果米娜不行,那就再换。
太阳宫昨日颁布了一些法令,帮助大家恢复生产,重建家园,减免了许多税收呢。
米娜能胜任吗?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想试一试。
查理走进向日葵之家时,正好撞见米娜捧着新鲜出炉的聘用文书,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出来。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跑得又太过匆忙了,直到跑出去好几步,才后知后觉,回头看向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
金色的头发,天神眷顾的容颜,还有那通身的气度……
米娜的眼里迸发出惊喜,天啊,那是魔法议会的会长,又在前些日子拯救了苏黎耶的最初的勇者吗?她顿时迈不动步子了,可又不敢上前打扰,于是只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姐,你在干什么?”不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米娜回头,发现是自己的弟弟罗杰。
这小家伙最近臭屁得很,说是受到了黑甲骑士团的赏识,过段时间可以有机会去接受正统的骑士训练。
米娜有些担心,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早已撤离,弟弟会不会也会离开。但看着罗杰那充满向往的眼神,还有那时刻求夸奖的臭屁模样,她又不愿多说什么了。
“嘘。那位大人在呢。”米娜招呼着罗杰,姐弟俩一起做贼似地瞻仰大人的风姿。那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中,直把查理吹得像个天神一般。
查理不知道还有人在这么夸他,而再次见到他的阿德里安,在交谈间,倒也提起了那个名叫罗杰的少年。
罗杰找到的那卷羊皮纸上,记录的是一份族谱,牵涉到英灵夜行的秘密。
英灵在午夜的街头杀人,死去的被害者,究竟是偶遇的倒霉蛋,还是被刻意挑选的目标?
真相是,倒霉蛋确实有,但更多的人,或多或少与那些动手的英灵有血脉关联。
数百年的时间,足以让普通人传承好几代了。有些祖上是贵族,也曾显赫过,但后来衰落了,成了普通人。有些是因为一代代的嫁娶,有幸沾到点那些英灵的血脉,连旁支都算不上,但血脉这个东西,无论多稀薄,有就是有。
姆利老爷就是后者。
说起来,这个血脉,还是康纳里惟士呢。也不知是他的哪位先祖,跟王室成员有过来往,因此诞下后代。康纳里惟士的血脉本就资质平庸,所以姆利老爷也没有测出什么魔法天赋,他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祖上还有这样的来头,只是平平无奇地当着自己的酒馆老板,直到有一天,他感受到血脉的召唤,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雪夜的大街,为一份自己也不知道的仇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听到这样的真相,查理沉默了一瞬。
小国王的心理,他大致能猜到。压迫小国王最狠的就是那群英灵,尤以康纳里惟士为主,本该最亲的人却是痛苦的根源,他如何不恨?他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报仇,让那些英灵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杀死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谁也别想逃过去。
从他开始掌权到现在,苏黎耶上下,除了苟活的亲王,康纳里惟士不论主家还是旁支都已经死了个干干净净,说是灭族也不为过。
那些曾经把小国王当作傀儡,妄图操控他的大臣们,更是死得不剩几个。不是被砍头、抄家,就是在那场大战中死在苏黎耶大教堂。
英灵们也都在那一场大战中消亡了,至此,属于苏黎耶的罪恶的时代,落下了帷幕。
“你要走了吗?”阿德里安问。
“是的。”查理没有隐瞒,“我这几天寻访了许多阿萨留下的足迹,你是他在苏黎耶唯一的朋友,所以,我想来跟你道个别。”
阿德里安再次听到阿萨的名字,仍然有些唏嘘。看着眼前这张属于查理的脸,他也还有些想念那个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想说些关切的话,但张了张嘴,又改口道: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而我跟你恰好相反,这段时间苏黎耶多了很多孤儿,我打算把无人领养的,都带回到这里来,所以原本我打算离开的,但现在又走不了了。”
他状似无奈,但查理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之前所没有的鲜活。他好像真正在为自己理想的事业而奋斗,不再被任何枷锁所束缚。
查理微笑,“祝你好运。”
阿德里安颔首致意,“那也祝你一路顺风。”
拜别阿德里安,查理叫上在院子里和孩子们玩耍的露纳,离开了。
大卫就等在门口,看到查理出来,恭敬地为他打开车门。在离开前,他们还需要去一趟太阳宫。
可临上车时,查理又改了主意,他想在街上走走。
走着走着,他们又来到了白鹭街。
白鹭街的重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查理避开人群,走在那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废墟上,再次见到了教堂里那架管风琴的残骸。
琴坏了,已经无法弹奏了。但风吹过那管风琴的音管,还是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呜咽声中,查理想起了阿萨,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于是又开始思念温斯顿。不多时,那思念就像河流里疯涨的水草,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从昨夜起,这份思念就没有停止过,它一直都在。
恰在这时,图钉来了。
小小的死神挥舞着大大的镰刀,破开空间来与他相会。查理看到它的刹那,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念头来,且这念头愈发强烈,难以压制。
那就不压了。
查理忽然笑起来,“图钉。”
图钉:“到!”
查理:“带我去见温斯顿。”
图钉:“好!欸?欸……温斯顿在哪里?”
温斯顿还在黑湖畔。
此前,秘教的人曾在此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将死亡戈壁变成了绿洲。温斯顿将南部的主战场留给龙族、矮人和妖精的异族同盟后,自己先带队赶往这里,打算先会一会秘教。
秘教的大部队已经前去跟羽衣王国的大军汇合,但仍有部分留在这里。他们也没想到阿奇柏德会来得这么快,双方发生血战。
直至此刻,方才落下帷幕。
阿奇柏德当然是胜者,但他们赢得并不开心,因为秘教的人是他们最不喜欢的一类对手。那些该死的神灵的信徒,是狂热的、不可理喻的,没有对生命的敬畏,没有普世的伦理道德,只有满脑子的关于神灵、关于新世界的歪理邪说。
温斯顿在黑湖里,将手上的鲜血洗净,看着那幽深的湖水,他的神情冷凝得像是绝望冰川的风雪。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阿奇柏德的族人们,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首领的霉头。
那是不要命了吗?
蓦地,身后传来不同寻常的元素波动。
温斯顿立刻警觉,眸中泛起一丝暗含着戾气的杀意,回身的瞬间,占卜之杖上魔纹亮起,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怔住了。
魔纹亮起,又熄灭。
他看着那个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的身影,有一丝丝地不敢相信。查理真的来找他了?他主动来见他了?
“阿奇柏德先生,不欢迎我吗?”查理走了几步,就停下了。他隔着一定的距离,含笑看着温斯顿,金绿猫眼石耳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着查理,心跳加速,眉宇间的冷意便如同春日雪融般消散,重新变得张扬。
下一秒,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查理,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
欢迎你,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