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弥撒(二)
就在海伦通过一重又一重的检查,终于来到国王的营帐前时,苏黎耶大教堂里的弥撒,读经环节即将迎来尾声。
本躲在查理的衣袖里,已经听得昏昏欲睡。什么唯一的主、全能的主,什么驱散黑暗带来光明,什么救赎,他半点儿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一派胡言,还不如奉查理为主。
查理可就在这里呢,你求他,他马上给你救赎。
哦,万能的查理,他就是真理。
站在后面的大卫和露纳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个来自阿奇柏德,屠神就有他们的一份,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木,听到最后已经跟四周的雕塑别无二致。
总之,不做人了,他要是做人的话,该一把火把祭坛给烧了。
一个来自赫尔蒙特,从小接受骑士精神的熏陶,接受银月的洗礼,对于太阳的信徒而言,他算得上异教徒。
为了维护银月,为了坚定自己的信仰,露纳全程都摆着严肃表情,好像下一秒就要去上战场,跟隔壁的大卫形成鲜明对比。
维庸倒是略显从容,他开发出了一个技能——睁着眼睛睡觉。
查理觉得他可能是属马的。
这厢,读经结束,所有信徒齐声念诵:
“灿金的主,愿荣光归属于你。”
紧接着,是忏悔。
忏悔罪恶,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海妖作乱、大灾变、羽衣王国入侵,皆因人的原罪而生,向灿金的太阳祈求宽恕吧,阳光照耀之处,黑暗才会无所遁形。
查理看着那一个个低头忏悔的人,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世间罪恶不因他而生,他又何须忏悔?忏悔又有何用?抬头看,前方的小国王也没有在忏悔,他甚至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乌泱泱的低着的头颅,眼神里也没有一丝慈悲。
对上查理的视线,他微微一笑。
脸上擦着的粉在往下掉,显得相当诡异。
查理心中警觉,维庸也稍稍站直了身子。
他们都不知道变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唯一的共识是,大概率会在弥撒的后半段。但小国王的心,又岂是那么好捉摸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一开始就发难呢?
没有人敢放松警惕,而小国王就像一个恶劣的孩子,用笑容吓了吓他们,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主教站在祭台上,按理说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好像毫无所觉,继续推进下一个流程。
接下来,到了圣祭环节。
祭祀仪式开始了,查理和维庸等人的心,也逐渐提起。
毫无疑问,祭祀是最危险的环节。
从维庸对教堂图纸的研究来看,如果将教堂改动过的部分,勾连起来,好像确实可以组成一个大阵。但魔法阵,包括炼金法阵的结构,都遵循基本原理,是大差不差的。外围是个圆,里面有三角、五角等稳定的结构,再辅以特殊的字符和图案。不同的连接、排布的方式,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所以,他们能确定教堂里一定做了某种布置,但并不能确定,这种布置的用途究竟是什么。讨论过后,大体有两种方向。
一种是献祭,另一种是像羽衣王国的那帮炼金术士所做的那样,炼化。
两种方式虽有所不同,但其实殊途同归。
为此,魔法议会做了一定的准备,静观其变。
等待是令人煎熬的,不光是在查理、维庸等人在时刻戒备变故的发生,人群里,潜藏的暗杀者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嗅觉敏锐,心里藏着不安,却迫于教会和王室的强势,不得不出席的人们,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心无旁骛地参与着活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带给他们的庇护,一种精神上的庇护。查理如是想。
他想起了圣培安覆灭之夜,那些面对强敌入侵、大开杀戒,却依旧虔诚地跪在那片广场上向神灵祷告的信徒,与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历史的真相或许就是不断重演。
不过,查理没想到的是,变故并未发生在礼堂里,而发生在礼堂之外。
当祭品被摆上祭坛,松软的白面包和香甜的葡萄酒,被堆成了好看的形状,当主教开始赞美——
赞美万有的主,赐下粮食。
赞美仁慈的主,赐下美酒。
所有信徒抬手放在胸前,齐声颂赞“赞美太阳,赞美嘉兰”,一重又一重的声音像浪潮,在礼堂中回荡时,可是突然间——
骚乱声如同不和谐的音符闯入,将神圣的氛围破坏。
赞颂声一度中断。
不过得益于教会多年来的“管教”,信徒们并不敢在弥撒过程中大声喧哗。台上的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时分心的信徒们便急忙回神,继续高声赞颂。
但窃窃私语,依旧在偌大的礼堂的各个角落里流淌。
“怎么回事?外面打起来了?”
“天……你们看那窗户上的剪影……像恶魔一样!”
“我主保佑、我主保佑……”
“啊!”
……
短促的惊呼声中,小心翼翼抬头的信徒,看到那精美的百合花窗外,模糊的剪影勾勒出了凶杀的场景。
苏黎耶大教堂的百合花窗,与查理曾见过的教堂里的玫瑰花窗相似,那是哥特式的彩绘玻璃,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那残忍的厮杀的一幕,像是一方用刀剑割破了另一方的喉咙,鲜血喷溅在百合花窗。它发生在教堂这样神圣的场所,不就让人联想到恶魔吗?
除了恶魔,还有谁会在教堂大开杀戒?
露纳深深蹙眉,他下意识握住了剑柄,却被查理伸手按住了手背。他看过去,只见查理对他轻轻摇头。
他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按捺下来。只是少年的眉眼里,依旧战意凛然,时刻戒备。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藏起了眸中的激动与思量。
小国王的视线扫过,再次与查理对视。查理没有贸然出手打断弥撒的进程,他心里一直有股奇怪的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论是小国王的表现,还是刚才阿萨最后递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今天的事情,恐怕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小国王有永生之环的前科,又有里昂的判词,他恨着康纳里惟士,不管所有人的死活,看起来就是个亡国之君。
分会里的人都猜测他已经在背地里倒向了黑镜之主,但他真的这么轻易地就向神灵俯首称臣了吗?
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傀儡,不断被折磨的灵魂,好不容易翻身,就这么向另一个更不把他当人看的存在低头了?
查理至今没忘,阿萨在那首歌里,对小国王的评价。他说,他是个绝顶的天才。
天才都是自傲的。
此时此刻,查理甚至觉得小国王的目光里,透出一分挑衅来。
他似乎在等着查理发难,作为“王权与太阳之角”,他站在这如浪潮般的赞颂声里,将前几日查理对他的挑衅,分毫不差地还给了他。
外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呢?
国王出行,禁卫军戒严。苏黎耶大教堂外的街区,已经被禁卫军封控,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普通信徒们,被毫不留情地暴力驱赶。有人祈求着,想要留下来一同吟唱最后的赞歌,有人害怕地转身就跑,然而这一波驱赶还未结束,有人就目睹了血腥的厮杀。
针对小国王的暗杀行动开始了。
这场参与者涵盖各个阶层,无数人参与的大型暗杀活动,凝聚了无数的智慧,甫一露头,就目标明确。
“抓住阿萨!”
“他一定是关键,抓住他!”
潜藏在大教堂内的人仍未动手,但外面的人,趁着阿萨去跟唱诗班汇合时,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如果说原先他们还不确定,查理要小国王交出来的人是谁,那么刚才在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将答案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于是藏在普通信徒里的杀手,还有被收买的、主动倒戈的教会内部人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这位他们认为的“关键人物”发动了袭击。
他们决定拿下阿萨,将他作为人质。不论是威胁小国王,还是威胁查理,或许都能有意外的收获。
一旦阿萨进入礼堂,或许就来不及了。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杀手出现,禁卫军即刻出击。双方展开厮杀,其余的信徒们被惊吓得四处乱窜,很快就造成了骚乱。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发生变化。
城门口的卫所里,下属为上官端上了刚刚煮好的加了香料和蜂蜜的酒。酒的度数不高,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不足以让人喝得神志不清,但能驱寒。治安官美滋滋地喝了几口,对上下属殷切的目光,心里哼哧一声,刚想摆摆手叫人退下,心脏便一阵钝痛,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你……下毒……”他咬着牙,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便“砰”的一声砸倒在地。而他的下属,一改往日的嬉笑,冷脸看着他咽气,随即转身走出房门,将卫所上空飘扬的红底的康纳里惟士的旗帜,换成了蓝色。
不多时,城门打开,一队贵族的私兵入城而来。
哒哒的马蹄声惊扰了苏黎耶大大小小的街道,留守在家中的平民们,只恨自己关门关窗的动作不够快。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苏黎耶生活了那么久,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城东,某大臣的住所。
作为康纳里惟士忠诚的拥护者,这位大臣在小国王还是傀儡时,就曾旗帜鲜明地为他说过话。更在小国王调离阿芙雷,又以雷霆手段将财政大臣等人处死时,上蹿下跳,出了不少力,堪称国王的走狗。如今国王和教会要举办弥撒活动,他当然要去捧场,不止自己要去,还要带着家眷一起去,以表忠心。
家里唯有生病的小儿子躺在床上,由管家照顾。然而就在管家听从小主人的命令,将窗户开一条缝透透气时,一把长剑,从窗户的缝隙里刺进来,扎进了管家的胸膛。
“管家?”小主人看到管家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手肘撑在床上,微微支起身子,刚想问怎么回事,眼睛就倏然瞪大。
片刻后,鲜血浸染纯白的床单,滴落在地毯上,开出雪花的形状。
类似的情况,不断地在苏黎耶上演。
不多时,天空就开始飘雪。鹅毛般的雪花迅速在地上堆积,将新鲜的血液遮掩。米娜的弟弟罗杰,藏在一辆贵族马车的底部,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等到外面终于恢复了平静,他这才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踉跄着跑出去,找到了他的上线,孩子王伊万。
伊万又将消息传到黑甲骑士团的联络点。
无数的变故悄然改变着这座城,无数的消息逐渐交织成一张网,而里昂本人,此刻却无暇他顾。
担忧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心坠到了谷底。
英灵殿外的禁卫军撤走了,圣殿大门开启,陷入疯魔的英灵要在白日出行。而前几日还能拦一拦的那些尚存理智的英灵们,在今天,也逐渐失控。
就像查理说的那个奇怪但贴切的词,“养蛊”,如今蛊已经养成了。
他们高呼着“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口号,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拦住他们!”里昂一边怒喝着,一边点燃提前准备好的火堆,升起浓烟。那是能够令亡灵迷失方向的特殊烟雾,他不知道能拖延多久,但是他别无选择。
黑甲骑士团的尊严,嘉兰的未来,在此一搏。
与此同时,礼堂里的祭祀仪式,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步。
“赞美太阳,赞美嘉兰,赞美仁慈与万有的主,愿你的光辉,永恒照耀!”主教高声呼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他一人的声音,就盖过了所有信徒的赞颂声,甚至脸颊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那高昂的情绪,牵动着无数信徒的心。
虔诚的人啊,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灿金之主的光辉,眼神里逐渐露出狂热。可他们刚要张嘴,像以往无数次弥撒时一样,跟着主教喊出那些话语时,主教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象牙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飞快地浸染了那身神圣的白袍。
主教的脸上,却仍然透着狂热,双手张开,闭上眼,往后倒在那摆着面包和葡萄酒的祭台上。就好像,他本该躺在那里,成为一个完美的祭品。
“啊啊啊啊!”
极致的死寂之后,惊声的尖叫,刺破耳膜。
礼堂里终于也乱了,然而就在这时,小国王缓慢但坚定地走上了祭台。他头顶王冠,低头看了眼主教的尸体,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紧接着,他又转过身来,看向信众。
“祭祀,开始了。”他笑着,苍白的病态的脸上依旧往下掉着粉末,“下一个谁来?”
第402章 弥撒(三)
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小国王疯了。
主教也疯了。
再纯粹、再狂热的信徒,如果没有“必须要献祭”的前情提要,怎会轻易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嘉兰还没亡呢!
羽衣王国的大军也还没打到苏黎耶呢!
主教竟然主动献祭了,他献祭了!
小国王视线扫到之处,信徒们下意识地后退。
“不,国王陛下……”
“陛下,弥撒没有用活人献祭的传统啊!”
……
见势不妙,距离门口较近的人,已经悄悄后退。人群中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以及大贵族们,更是个个心惊肉跳。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缘由,妄图安抚国王,中止这场弥撒,然而小国王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谏言,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查理,“你觉得呢?最初的勇者。”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查理的身上。
大卫和露纳立刻戒备,查理的神情却依旧从容,回视着他,回答道:“国王陛下举办这场弥撒,用主教的生命献祭,应该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只是这个理由是什么,国王陛下可以告诉我们吗?”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余光瞥向现场的神父以及更低一级的执事们,发现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主祭台前,正像护卫一样,护卫着台上的国王。
小国王张开双手,微笑反问:“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我们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嘉兰再度变得伟大吗?”
好讽刺的语气,配着小国王逐渐变得乖张狠厉的神情,让人毛骨悚然。
小国王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大臣,“不是说一切为了嘉兰,一切为了康纳里惟士吗?上来啊,现在就是你表现衷心的时候了,只要你献出你的生命,光明就将重临大地,嘉兰——会获得神灵的帮助,再次成为名副其实的人类霸主!”
“不、不……”那大臣摇着头后退,却被乌泱泱的人群阻拦了去路。
礼堂很大,但里面塞了太多的人了,除了提前离开苏黎耶和称病在家的,整个苏黎耶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都堵在里面,他就是想退又能往哪里退?
他退了,后面的人不就暴露在小国王的视线里了?
人群阻挡了他的退路,两位教会的执事更是上前来,抓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祭台上拖。露纳眼尖地看见,大臣逃跑时,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脚绊了他一下,这才让他顺利被执事抓住。
那人使了绊子后就低调地混在了人群里,但依旧被露纳精准锁定。
露纳不理解,以小国王的疯魔程度,也许杀了那位大臣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就算他跟大臣有仇,但现在是报仇的时候吗?
这时,突如其来的哀求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陛下!请放过他吧,国王陛下!”
大臣为了表达自己的衷心,是携眷出席的,只是他的夫人和儿子并未和他站在一处。此时大臣被拖上祭台,他们终于瞧见了那个被国王选中的“倒霉鬼”脸,当即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往前来。
养尊处优的夫人,踉跄着跪在了地上。脖子里的珍珠项链断了,圆润的珍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声响。
她想要上前,却被教会执事死死摁住,连同她的儿子一起。
小国王这时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那位大臣,“看,多么感人的一幕。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我给你一个选择,怎么样?”
大臣绝处逢生,连忙叩谢,然而在听到小国王给出的选择时,他的表情又迅速凝固、僵硬,变成了滑稽模样。
“你可以选择,让你的儿子代替你。”小国王抬手指向了那个错愕的年轻人。
“不,陛下,请宽恕他吧,他还只是个孩子——”大臣冷汗直流,下意识地说着哀求的话语。作为国王的走狗,他最清楚小国王的手段有多狠辣,有多不把人命当回事了,所以即便如此,依旧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
没用的,压根没用的!
可是小国王不把人命当回事,更不可能听进他的哀求,他随手拔下主教心口的那把匕首,道:“选吧,是献祭自己,还是献祭你的儿子?”
大臣拼命摇头,妄图逃避,但还是被执事们拖着,强硬地压住他的肩膀和头颅,逼迫他做出选择——
“我选他!我选他!”
“你要献祭你的亲子?”
“是的陛下!年轻人的血液和灵魂最纯粹了,就让他去为神灵献祭,让他为嘉兰奉献,我仍然可以为陛下办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拥护康纳里惟士的荣光啊国王陛下!”
大臣的头被摁着,但他仍然勉力地把头抬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小国王。而他的儿子,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地父亲,忘记了言语。
无人敢说话。
数秒的死寂过后,那位被父亲背叛的年轻人,红着眼眶发出了愤怒的不甘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大臣别过了头,没有看他。他的背佝偻着,好像内心也在承担着巨大的痛苦,然而没有人看到,他别过的脸上,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这抹庆幸,很快也被错愕取代,就像他的儿子一样。
因为国王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愕然地抬头看着小国王,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什么还会被杀死。他的儿子亦被这一幕震慑,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什么质问的话语,都烟消云散了。
只有那位夫人,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尖叫声拉开了混乱的序幕,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奥兰多·康纳里惟士,性情暴戾,贪婪无度!”
“杀死他!才能拯救嘉兰!”
偌大的礼堂各处,都响起了响应的话语。
“杀死他!”
“杀死他!”
“推翻康纳里惟士!”
魔法的光芒乍现,化作一道流星从众人头顶划过,直奔祭台。
礼堂内一片哗然,就在这时,礼堂两侧通往后方的门突然间开了,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冲了进来,高喊着:
“诛杀叛徒!”
“保护国王陛下!”
禁卫军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信徒们冲散。
潜藏在人群中的叛乱者,刚刚冒头就对上了禁卫军,脸色铁青了一瞬。他们意识到外面的情况恐怕没有按照自己预设中的发展,当机立断:“不要留手,杀!”
一道魔法的光亮在所有人头顶绽放,企图暗杀小国王的叛乱者得到信号,纷纷朝着祭台扑去。
几位神父眼疾手快地登上通往祭台的台阶,用圣光的护盾,为小国王拦住了攻击。而这时,时刻关注着祭台变化的查理,发现主教和大臣身上流出的鲜血,如同涓涓细流,开始蜿蜒成了特殊的纹路。
那厢,露纳也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出脚绊住大臣的人,就是潜藏在人群里的叛乱者。此刻他正拔剑与禁卫军作战呢。
他刚才那样做的意图也很明显了,就是激化矛盾,为推翻康纳里惟士的统治增加筹码。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那位叛乱者,明明上一秒还在和禁卫军厮杀,脸上沾着鲜血,眸光狠厉,结果下一秒,他挥剑的手突然僵住,脸上的狠厉也被定格。
露纳一边随手扯过旁边的一位贵族小姐,将她从慌乱的人群中解救出来,以免被踩踏,一边留意着刚才的那个叛乱者。
只见他在突然的僵硬过后,忽然收剑,转身快步往祭台走去。
露纳起初以为他是要去杀国王,但当他瞥见对方的神情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执事们上前拦截,这些执事都展现出了不俗的实力,一个个悍勇得很。但这时,小国王阻止了他们,让那位叛乱者直接登上了祭台。
他快步跑上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跟主教如出一辙的狂热。等到走上那祭台,他扑通一声跪在小国王的面前,提起自己的剑,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溅。
新一轮的尖叫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以上这些变故,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叫人应接不暇。
查理和维庸背靠背,“看出来了吗?”
维庸沉声:“亡灵附身?”
查理听到这个回答,就知道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不论是主教,还是刚才那位叛乱者,主动献祭的行为都是被亡灵附身之后操控的。
真正不顾一切想要为嘉兰献祭的,是那些本就已经疯魔了的高呼着“要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英灵。
歌声里的阿萨告诉过查理,王室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绕过黑甲骑士团,让英灵从圣殿离开,为他们所用。
也就是说,小国王身边一直有英灵存在的,这部分英灵恐怕一早就不在圣殿内了,一直陪在小国王的身边。
数百年来,黑甲骑士团的英灵何其多,零星偷渡几个出来,又怎会有人察觉?
而在今天,圣殿的大门恐怕会完全开启。
小国王将会拥有一个实力非常恐怖的亡灵军团,而且附身献祭这种方法,简直防不胜防。查理拥有恶魔血脉,他有相当的自信,可以保证自己不被附身,但其他人呢?
眨眼间,又有一个被附身的叛乱者,主动上台献祭了。其余的叛乱者们看得心神俱震,一时分心的后果,就是人首分离。
被露纳救下的那位贵族小姐,看着瞪大了眼睛的头颅滚到她脚边,张开嘴,无声尖叫。
“不等了,动手!”查理不再犹豫。
管他小国王到底有什么谋算,看一个疯子在戏台上唱戏,就像从前的魔法议会,为了所谓的大局,理所当然地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一样。也许拖到最后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但平白让人怄气。
小国王笑了。
随着献祭的人越来越多,鲜血的阵纹即将成型。他站在那高高的祭台上,看着一脚踹翻了一名禁卫军的查理,扬声道:“你要跟那些叛乱者为伍吗?查理,他们可是在外面对阿萨下手了呢。你猜,他们如果真的抓住了阿萨,会要挟我,还是要挟你?”
查理的笑容泛着冷意,举起魔杖对准了他,“我不跟任何人为伍,国王陛下。但你邀请我来观礼,却给我看这样的混乱场景,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你用人命献祭,供奉的又是哪位邪神?”
托托兰多如今的两大主流信仰,是太阳和月亮,对照的正是旧历时的光明与黑暗。如果把灿金之主视作光明神,也毫无违和。
“你不是应该猜到了吗?”小国王说着,抬头环视着整个礼堂,忽然又扬声说道:“还不现身吗?再不现身的话,等到勇者先生高举正义的旗帜,对我进行审判,我可就要投降了哦。”
这明显是一句恶劣的玩笑话,紧接着,回答的声音从穹顶上传来。
查理抬头看,就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玩偶,出现在那华丽的三层水晶吊灯上。
说陌生,是因为他没见过这个玩偶;说熟悉,是因为对他来说,玩偶的款式不重要,重要的是玩偶里居住的灵魂。
“妖术师。”查理说出了它的名字。
“好久不见,查理。”玩偶挥舞着小短手,礼貌地跟他打招呼,还不忘给自己找补一句,“先说好,我只是来执行任务的,一开始,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查理微笑。
一点寒光乍现,英勇的少年骑士露纳,在看到查理背在身后的手势后,默契地绕行。趁着玩偶被查理吸引了目光的时候,一剑刺去。
玩偶感知到危险,赶紧从水晶吊灯上跳下来,落在某个惊慌失措的信徒的头顶,再转头——小国王笑盈盈地看着它,明明留意到了露纳的攻击,但是半点都没提醒。
不愧是康纳里惟士的后裔,真是让人讨厌。
说时迟那时快,魔法的攻击瞬间笼罩了玩偶周身的区域。虽然把那位信徒也笼罩在了里面,攻击却只精准地打在玩偶的身上。
玩偶急中生智一脚踹在信徒身上,让他替自己去挡,谁知“咚”的一身,信徒身前出现了金色的护盾,力的相互作用下,玩偶自己倒飞了出去。
该死的康纳里惟士。
该死的阿奇柏德。
玩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也不敢再掉以轻心了,把小短手探进随身的粉色花边小布兜里,抓出好几个小玩偶,往下抛去。
那些小玩偶见风就涨,眨眼间化作高大威猛的魔兽。其中一只飞鸟衔住玩偶的后衣领,带着它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大卫和露纳的追击。
下一秒,它又拿出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查理拿出了松果。
松果:“…………”
我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松果:我这坎坷的一生。
第403章 弥撒(四)
“拦住他!”
玩偶要还看不出来松果就是预兆石板,那它这么多年,也就白混了。它能在查理手中折一次,还能以同样的方式折第二次吗?
虽然它只是个小眷属,资历尚浅,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只是它那句话刚喊出来,历史就再次重演。
“咿呀——!”图钉闪现,那大镰刀毫无预兆地往玩偶的头上砍,任它躲得再快,还是被镰刀的刀尖勾住了布料。
一道清晰的线条断裂的声音响起,玩偶险而又险地保住了自己没有被肢解,但后背的线崩了!
棉花都开始往外钻了!
“哈哈!”图钉在瓦舍里时,可害怕妖术师了,第一次现身救走查理,全凭一腔孤勇。它当时扛着镰刀也就是吓吓人,转身就带着查理逃回了亡灵界。
可现在不同了,它对于镰刀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靠近玩偶,在出手的前一刻,才将镰刀从虚空中抽出,冷不丁偷袭成功!
这也多亏了那些英灵的存在,掩盖了图钉这个亡灵小妖精的气息,让玩偶也没能察觉。
那还等什么?
有仇报仇啊!
“啊哈哈!”图钉开始挥舞着镰刀追着妖术师玩偶狂砍,当它的玩偶小兵们围殴过来的时候,它就把镰刀一收,再往禁卫军那儿一躲。
本藏在查理的身上,虽然不知道图钉能不能听到他的呼喊,但还是积极地给它指挥,“对对对!就往那里躲,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这叫自相残杀,但本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个查理曾经教过他的词。
因为图钉的极限走位,玩偶小兵们一时没收住,真的和禁卫军相撞了,造成了礼堂一角的混乱。露纳看得眸光发亮,立刻接替了图钉的位置,再次对玩偶发动突袭。
玩偶见势不妙,朝着祭台上方用力扔出黑镜,与此同时断喝一声,“别光站在那里看了!”
小国王无辜摊手。
礼堂里就这个位置是最佳观赏位,站得高看得远,可以把整个礼堂的情形收入眼底。现在这场面那么好看,无论谁死都可以拍手称快,怎么能怪他光站在那里看呢?有本事你们别打得那么精彩啊。
不过,也确实该动手了。
小国王抬头看向了悬停在祭台上方的黑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再看向前方的查理,查理紧握着松果,但并未像上次在圣眼之泉那样,立刻出手用松果打碎镜子。
一来,镜子并非神灵本体,上次他打碎了镜子,下一次镜子还是出现了。说明这面镜子碎与不碎,对神灵本体的损伤都不会太大。
二来,他需要知道镜子出现的目的是什么。是像上次吸收泉水那样,吸收此地被献祭的灵魂?鲜血?用来壮大神灵,还是说——黑镜之主,会像在亡灵界面对温斯顿那样,亲自现身呢?
如果是亲自现身,那就……
再等一等,等一等。
查理按捺下来,蓦地,转身避过从背后袭来的攻击。攻击他的可不止玩偶小兵,妖术师一声令下,潜藏在人群中伪装普通信徒的杀手,也撕下了温良的面具,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哪怕有大卫护在身侧,他一次性也拦不住那么多的人。而不过几个交手,查理就能判断得出来,这群人跟那天当街刺杀他的是一个路数——黑镜眷属培养的死士。
真热闹啊。
叛乱者、死士、还有禁卫军,这偌大的礼堂里,藏着好几派人。真正哪边都不靠的,此刻已经惊慌失措地奔向了教堂的大门口,用力地拍打着门,希望能够出去。还有的人借着礼堂内那一排排座椅遮掩着身形,一个个往日里尊贵无比的王公贵族们,趴在地上狼狈逃窜。
可小国王既然把他们都聚集到这里,又怎么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呢?
“砰、砰!砰!”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几个壮年男子试图撞门,然而那足有十几米高的沉重的大门,岂是轻易能被撞开的。就在这时——
“咻——!”
魔法的箭矢穿透门板,从外面射进来,穿透其中一人的胸口,带着他撞到后排的椅子,发出巨响。
霎时间,无数人连滚带爬地逃离门口的区域,一个个脸色煞白。可往回跑又会看见什么呢?他们看见上台献祭的人已经排成了行。
那些人一个个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只余莫名的狂热。一个接着一个,拿起匕首就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下一秒,匕首掉下去,发出“哐当”的声响,又被后面的人捡起,再次割开自己的喉咙。
也许割喉是放血最快的方式。
眨眼间,那祭台上已经血流成河。鲜血的图案终于连成了片,化作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开始散发出邪异的红光。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响了。
十点整,苏黎耶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出来了。独属于冬日的暖阳照耀在百合花窗上,独特的窗户的排布,再加上礼堂内分布的玻璃以及镜面装饰,将那些被彩绘玻璃照耀得五颜六色的光,经过不断的折射,在礼堂内交织出了一张五彩的光网,迷离、梦幻。
光的终点,是那面黑色的镜子。
地上的鲜血,则如同涓涓细流,在形成了祭台上的献祭法阵后,再次向外流淌。与此同时,教堂外部的厮杀也进入了白热化,外面的鲜血,也开始向内流淌。
双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汇。
那属于鲜血的殷红里,逐渐开始透出金光。
金色,那是神灵的颜色。
“来吧,旧日的神灵啊,重新降于这片大陆吧。”小国王张开双手,抬头看着那面黑色的镜子。
他的鞋子和衣袍下摆已经被鲜血浸染,他的脸上露出的狂热,并不比那些被英灵操控的信徒少。
他的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
他开始呼唤。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合常理地震颤,就像突然的心慌。正在打斗的人,一时间都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朝着祭台望去。
“黑、黑镜!”
“那是黑镜!”
黑色的镜子,倏然变大。折射而来的光点亮了镜面,那里面似乎藏着另一个世界,从那个世界里,传来了神圣的仿佛从天堂而来的模糊的吟唱声。
这时,惊慌的人们,也终于发现了地上开始汇聚的血线。下意识地退开,却又在意识到危险的同时,凭着本能抬脚破坏。
然而刚一触碰,鲜血就开始燃烧。
金色的火焰,眨眼间就从他的脚上蹿起,仿佛要将他燃烧殆尽。
露纳仍在追杀玩偶,单手挂在那盏三层的水晶吊灯上,看见下方的场景,救人的本能盖过了继续追杀玩偶的意图——
下一瞬,吊灯摇晃间,他一跃而下,双手持剑斩出月光的潮汐。
清冷的月华,熄灭了火焰。
火焰被扑灭之时,那盏硕大的吊灯也终于支撑不住,砸了下来。
这时,在战斗打响之初,就得到查理的指示,悄悄隐没了身形,与魔法议会潜伏大教堂的人手汇合的维庸,终于出现在了礼堂通往后方的入口处。
那里也是禁卫军冲进来的地方。
“都到这里来!快!”礼堂内外的血线已经开始汇聚,维庸来不及解释太多,一个音波魔法,让自己的声音震慑每个人的耳膜,唤醒他们求生的本能。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看,待看到那身独属于魔法议会的黑色法袍时,无数人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是魔法议会!
有救了!
他们从未有一天觉得魔法议会的法袍看起来这么亲切,争先恐后地往那里跑。
禁卫军出手拦截,然而大卫一个黄金护盾砸下去,愣是开辟出了一条通道,将禁卫军的刀剑隔绝在外。
露纳救了人,转身又对上了玩偶。玩偶被他撵得整个礼堂到处乱窜,一路窜,一路往外扔玩偶,谁知露纳只是虚晃一招。
心思单纯的少年骑士,跟在查理身边耳濡目染的,终于也学会了骗人。他祭出了自己在卡拉肯时获得的预兆石板的碎片,用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激活了他的盾。
一面面半透明的满月之盾,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礼堂里那一个个狼狈逃跑的人身边,跟大卫的黄金护盾交相辉映。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人们仓皇逃离,然而黑镜里,已经雾气翻涌。
这一回,翻涌的不是上次温斯顿见到的黑雾,而是白雾。神圣的白色雾气,逐渐笼罩祭台,将鲜血遮掩,而那折射的梦幻的光线,在白雾中穿梭,更是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照耀得宛如仙境。
黑镜之主的身影,就在那白雾中缓缓浮现。
“神灵、真的是神灵……”
仓皇的人群中,有人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脚步便不由得放缓。他看到了,那神圣的高大的完美的身影,那张开的羽翼,还有那不可直视、不可亵渎的容颜。
他逐渐失神,就算被人不小心撞倒在地,也依旧努力地抬头去看。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洗礼,好像获得了永恒的宁静。
于是他心生欢喜,仿佛自己也长出了翅膀,要去永恒的国度遨游。
这并非个例。
查理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明明前一刻还惊慌失措地跑在逃命的路上,下一秒,又被神灵吸引,逐渐失神。
他们开始变成虔诚的信徒。
开始被洗脑、被驯化,速度之快,令人心惊,让查理感到一阵恶寒。
温斯顿跟查理详细描绘过他所见到的黑镜之主,从花匠的遗言里也可以看出来,黑镜之主并非单个的神灵,而是一个缝合怪。
当时祂出现在亡灵界,出场时是黑雾,或许是属于黑暗的那一面占了上风,因此令人心生恐惧。
此时他出现在信奉太阳的苏黎耶大教堂,从纯洁的白雾里走出,便展现出光明的模样。
可什么样的光明,需要用鲜血浇灌呢?
查理抬手就是一个自然魔法,藤蔓疯长,如同群蛇乱舞,抽打在那一个个停下来拜神的信徒身上——
拜什么拜,都给我滚。
看着那一个个人被拍飞,查理的心中很窝火、有一口气亟待发泄,但与此同时,他又很兴奋、很开心。
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不断对冲,他笑着,看向了黑镜之主。
终于见到你了。
杂碎。
“露纳,把光断了!”
“收到!”
露纳逐渐想明白了,哥哥的审判之剑,强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成为族人的庇佑。那他的盾,如果也强到一定程度,何尝不是一种进攻的手段呢?
盾,也可以是锋利的。
露纳手持盾牌的本体,一个骑士冲锋,创飞一群玩偶的同时,也牵动着那些半透明的护盾,随之震颤。
月光在那盾上流动,化作最锋利的边,切割着那些折射的光线。
这些光线很特殊,如果是以前的露纳,还做不到将它们切断。但他成长了,他还握着预兆石板的碎片,于是在少年人为自己打气的呐喊声中,光线成功被隔断。
黑镜之主似有所感,那悲悯的目光看向露纳的方向,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那纤细的仿佛萦绕着圣光的指尖,对准了他。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露纳,他的瞳孔骤缩,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查理终于祭出了松果,再次用力砸出。
“拦住它!快!”
玩偶的声音几乎破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此汇聚。一道道攻击,一个个身影,都转而去拦截那颗松果。
所有人都以为,查理扔出松果,是要袭击黑镜之主。然而那松果飞到一半,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再次闪现。
“咿呀!”图钉挥舞着镰刀,用刀刃横拍在松果上,改变了它的行进路线,将它径直地打向了那面黑色的镜子。
“咔!”镜子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它碎了。
它又碎了。
玩偶僵在原地,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霍然转头看向查理。
它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才查理在故意拖延时间,他等着黑镜之主现身了,再毁掉镜子,是想要把黑镜之主留下来,切断祂的退路。
他想屠神!
恰在这时,祭台上传来了一阵笑声,明明清脆悦耳,却听得人毛骨悚然。是小国王,他好像看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事情,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看到大家都望过来,他又逐渐恢复了平静,像个舞台上的报幕员,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好了,现在演员都登场了,开始吧。”
音乐开始响起。
小国王抬头看向黑镜之主,“旧日的神灵啊,你知道吗?我不独恨康那里惟士,我恨许多人,我也恨你。”
“你们都很讨厌,任何一个妄图主宰我命运的存在,都很讨厌。”
“所以,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小国王:创死所有人。
松果:为我花生。
第404章 弥撒(五)
小国王的反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无疑佐证了查理之前的猜测,小国王并非真心投靠黑镜之主,他只是假意与黑镜眷属合作,把黑镜之主给骗出来。但他有一点肯定没撒谎,苏黎耶大教堂里的这个献祭法阵,就是为黑镜之主准备的。
是为了增强祂的实力的,亦或是为了杀祂的,不都是为了祂吗?
何必在乎这种细节。
“康纳里惟士,你怎么敢?!”玩偶震惊得身上的线又崩断了几根,纽扣做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我为什么不敢?”小国王已经彻底不装了,身上的气息开始锋芒毕露,“如果你只有这句话要说,那就闭嘴。”
玩偶气了个仰倒,差点从飞行玩偶的背上摔下去。它也不再废话了,那双纽扣做的眼珠子即刻翻转,从棕色变成了赤红。
紧接着,飞行玩偶带着它在礼堂上空飞掠,而它拿出了一把纺锤。纺锤转动间,无数透明的丝线电射而出,朝着小国王掠去。
什么查理,什么图钉、露纳,它都顾不上了,它看起来就是要让小国王死,那是背叛者应有的下场!
可小国王又岂会坐以待毙?
执事和神父们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拦下妖术师的攻击,禁卫军则对玩偶小兵和其他的杀手展开了追杀。与此同时,小国王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在王室对外公布的讯息里,小国王本人的魔法天赋,不算高,但也不算差。经过宫廷首席法师艾登的悉心教导,小国王的魔法等级已经在数月前达到了中级魔法师的水平。
可现在,随着他气息的逐渐攀升,一股可怕的威压从他的身体里觉醒,并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就笼罩了整个礼堂。
“领域!”
“是领域!”
还滞留在礼堂里的叛乱者们,基本都拥有不俗的实力和见识,骤然感知到这样的变化,一个个惊得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
这一场弥撒活动,先是突如其来的诡异献祭,随即是突如其来的神降,将他们原先的暗杀计划冲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小国王突然反水,又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跑,不就是想看小国王死吗?
他公然投靠神灵,魔法议会会杀他;他又极限反水,神灵会处决他,他怎么都是一个死,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暗杀行动不就算是成功了吗?
可现在呢?
小国王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这个认知,简直比杀了那些叛乱者还要可怕,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头至尾就是被小国王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可小国王根本不给他们多余的思考的时间,随着领域的张开,他传奇法师的实力一览无余。
神灵亦对此投下目光,双方的力量毫无预兆地对冲,造成的冲击波不分敌我、无差别地朝着四周扩散,震得无数身影被掀翻,一排排百合花窗应声破裂,就连玩偶都被重重地拍打再礼堂的柱子上,砸出一个深坑来。
音乐声却没有停。
从小国王反水之际就响起的音乐声,从那破损的花窗里透进来,变得逐渐清晰。
查理从大卫的黄金护盾下抬起头来,他听出来了,那是阿萨的琴音。
阿萨在为小国王掠阵,简而言之,打辅助。
小国王的领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它的作用,已经在与黑镜之主的初次交锋中显现。那应该就是一个关于“声音”的领域,更准确地说,是声音与咒术相结合。
神说要有光,世界就有了光。
在小国王的领域里,他说要神死,神就得死。如果他的力量足够的话。
此时此刻,白雾和魔法的光茫笼罩了大半个礼堂,让人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能听到无数受伤者痛苦的呜咽。
小国王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从中传出,带着决绝与讽刺。
“我以万众的鲜血,诅咒你。”
“旧日的神灵啊。”
“我诅咒你,你以虚假换来的信仰,都将化作尘土。”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又响起,将他的声音衬得仿佛警世的圣言。吟游的琴音从原水之畔而来,裹挟着自由的风,亦在此驻足,为他奏响来自生命之初的祝福。
阿萨坐在广场上的喷泉池边,泉水顺着喷泉池四周打开的暗口,开始往外流淌。沿着地面上砖石的缝隙,汇入鲜血构成的大阵内。
生命的奇迹便在此上演。
那些原本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用自己的鲜血被动地完成了献祭大阵的人们,在泉水汇入之后,竟接二连三地开始复苏。
他们在迷茫中醒来,疑惑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四顾。
阿萨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坐在池边抚着琴,垂眸,将所有的悲悯都藏于眼底。而那神圣的教堂里,小国王的声音仍在响起。
“我诅咒你,从此以后,必将以真实面对众生。”
“人人都可直视你丑陋的容颜。”
“人人都可痛斥你卑劣的灵魂。”
礼堂内,死去的人也开始从地上爬起。
查理看到了地上从嫣红逐渐变得清澈的阵纹,还未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松果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原水。”
图钉趁小国王和黑镜之主打架的时候,悄咪咪地撅着屁股把松果给捡回来了。
查理却顾不上夸奖它,因为那些活过来的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刀剑或魔杖,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黑镜之主攻去了。
教堂外边,也逐渐传来了清晰的喊杀声,紧闭的大门上也传来了撞击。
“砰!”
外面的人要打进来了。
查理的内心掀起狂澜。
好精妙的法阵,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看起来不光是用来献祭的魔法阵,更是能够创造生命奇迹的炼金法阵,也许还融合了一些亡灵魔法。
活过来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乍一看是,但从他们不顾一切想要杀死黑镜之主的行为来看,更像是炼金术造就的另一种生物了。
孕育了初民的原水,是其中一味重要的炼金材料吗?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查理知道,黑镜之主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打败。
只见那白雾翻涌间,祂发出了愤怒的声音。庞大的羽翼张开来,好像只是轻轻一扇,便卷起劲风,将企图杀死祂的蝼蚁们逼退。
与此同时,祂的身影开始迎风暴涨。
“退出去!”查理当机立断。
他的直觉又上线了。
黑镜之主选择在苏黎耶进行神降,这么重要的计划,会只有一个妖术师在场吗?他们真的那么相信小国王,笃定计划会顺利进行?
不,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从破开的百合花窗里,退到了大教堂外的屋顶上。
维庸紧跟着闪现在他身边,带来最新的信息:“空间禁制解除了!”
空间禁制?
查理立刻想到,是王室设置的,限制在苏黎耶城内进行传送的禁制。它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解除,绝不可能是偶然。
是外面的叛乱者干的?
还是小国王算好的?
如果是后者,空间禁制的解除只会有一个用途,那就是引来援兵。可小国王能有什么援兵,黑甲骑士团都被他亲手赶走了。
等等……援兵是自己!
谁有那个能力,在此刻的苏黎耶,在短时间内,招来足够强、足够多的援手,扭转局势?是魔法议会,是他查理·布莱兹。
哪怕查理并未在弥撒前赶到苏黎耶,苏黎耶分会也不可能对这样的大事置之不理。
那么查理究竟会不会赶来呢?
如果足够了解他,就知道他会。
因为阿萨在这里。
查理气笑了,小国王这是把他的反应都算计在里面了吗?不愧是被阿萨亲口认证过的绝顶的天才。
天才的可怕之处在于,你就算看穿了他的谋划,也依旧会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
更何况,查理早在弥撒之日到来前,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现如今城里城外,无数魔法师都在整装待发。
不过换个角度想,对方把舞台都搭好了,自己为什么不把握住这个机会,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呢?
不必去想是谁定下的计划,不必去计较自己是不是被利用,查理只需要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立刻传信。”查理的声音极度冷静,但语速却不慢,“调动所有能够调动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诛杀黑镜之主。”
“苏黎耶可能还有其他的眷属潜伏,时刻准备,谨防偷袭。”
神灵处于一个复苏的过程,越到后面,肯定实力越强。能早点动手,就绝对不能拖延。
现在摆在查理面前最大的难题是,此战可能波及甚广,城内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要怎么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这时,远方的天空忽然有金光乍现。
查理心中一凛,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身侧便传来魔法波动。一个身影破开空间,出现在他的身侧,本该护着查理的大卫却并没有动——可见来人是阿奇柏德。
“我们已经带着亲王殿下占领了太阳宫。那个叫艾登的让我传信给你们,太阳宫底下有一个超大规模的传送法阵——那是王室为自己留下的后路。”
“传送阵已经开启,王宫大门已经打开。”
阿奇柏德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开口就是干货,没有半句废话。
查理闻言,目光望向了前方广场上坐在喷泉池边的阿萨。小国王的这个计划,残忍与慈悲同时存在,是你在其中调和吗,阿萨。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教堂快塌了。
“轰——”巨大的声响从教堂内传来,查理脚下的屋顶开始震颤、塌陷。几人即刻闪现到安全地带,刚一落地,查理冷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让胡安负责转移平民。”
胡安就是分会会长的名字。
“图钉,去找里昂,让他尽快过来。”
“维庸,准备锚定。”
苏黎耶的空间禁制是开了,援军可以通过传送以最快的速度进来了,但黑镜之主那么强大的存在,就算没了黑镜,想必也可以强行撕裂空间逃跑。
那么,查理提前准备的“锚定”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魔法议会的家底可不是一般的厚,各类法器琳琅满目。恶魔之门可以研究出追踪恶魔气息的法器,别的魔法师、别的结社,当然也有办法,研究出“索敌”的法宝。
查理安排“锚定”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最后面对的敌人会是谁,也许是小国王,也许是黑镜眷属,结果是黑镜之主。
强大的神灵,可以被锚定吗?
试试就知道了。
五位达到传奇等级的魔法师,虽然还没有拥有自己的领域,但实力已经很强。他们分别持有一枚银色的尖锥,像钉子一样,钉在以苏黎耶大教堂四周的街区上。
当维庸发出信号,魔力开始注入。
银色的魔法的锁链,出现在尖锥的把手上,再拔地而起,越过高空,直达苏黎耶大教堂。破开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墙体,缠绕在黑镜之主的身上。
黑镜之主勃然大怒,下一秒,巨大的神灵真身,终于撑破了墙体。扑簌簌的灰尘和砖石从祂身上掉落,露出了丑陋的真实。
原本圣洁的白雾,逐渐变成了灰色,并在不断的翻涌中,逐渐有被染黑的趋势。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也变得扭曲、模糊。
翻涌的雾气里不断闪现出一只只邪异的眼睛,冷漠的、悲悯的、邪恶的,亦或是愤怒的,带来一声声诘问。
“你们……怎么敢……”
“狂妄的人类……”
“竟敢……欺骗于我……”
“死……我要你们……死!”
……
那声音里有男有女,杂乱、无序。
查理意识到,是小国王的诅咒开始生效了。而那倒塌的废墟里,满身狼狈的小国王爬起来,抬头看向那巨大的神灵,笑了。
“哈。”他发出了嘲笑声。
无数的灰尘从他脸上掉落,他原本涂在脸上的粉,也几乎掉了个干净,露出了已经开始龟裂的皮肤。
那一瞬间,查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小国王,真的还活着吗?
如果,他也已经是一个人偶了呢?
第405章 弥撒(六)
大战还在继续,黑镜之主可不在乎小国王究竟是不是炼金人偶。对于这个胆敢挑衅祂的渺小虫孑,祂只想将他毁灭。
可是祂一动,身上的锁链就蓦地收紧。
祂终于出离地愤怒了。
那巨大羽翼的下方,翻涌的黑灰色雾气里,倏然钻出诡异的触手,卷住一根锁链,用力拉扯。
锁链刹那间绷直,将断未断。
下一秒,滂湃的神力顺着锁链反溯回去,毫无花哨地将按着尖锥的一位魔法师击飞。那位魔法师刹那间面如金纸,吐出血来,他负责的那根【锚定】的锁链,也开始寸寸碎裂。
千钧一发之际,维庸闪现,双手摁住尖锥,全身魔力尽出,一根新的锁链便再次拔地而起,加入战局。
与此同时,苏黎耶大教堂附近的上空中,无数个代表着空间传送的漩涡出现,一道道身影从里面走出。在初时的惊讶过后,迅速投入战斗。
援兵陆续赶到。
查理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非常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然手握松果,但到底实力不够,目前还停留在大魔导师的水平,而且灵魂还未从衰弱状态中恢复过来。
在卡拉肯时,他靠的是【勇敢的心】这个炼金法阵,在大军后方打辅助,相对安全。在自由城邦时,他掌控着魔法大阵,更是正儿八经的主场作战。但现在是在苏黎耶,他站在这里,是指挥、是大脑,还是一个重要的精神象征。
身为魔法议会的会长,他要与所有人共进退,且绝不可以被轻易打倒,磨损士气。保护好自己,也是身为一个领袖的必修课。
松果,也得用到关键时刻。
大卫和露纳则没想那么多,他们只知道要保护好查理,任凭其他人打得再激烈,此时此刻也不敢轻易离开查理的身边。
放眼望去,整个苏黎耶都已经乱起来了。
时间已趋近正午,冬日的阳光打在太阳宫的金顶上,璀璨生辉。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时不时瞅见那金光,就像镶嵌在苏黎耶王座上的,永恒的太阳。
可如果你用魔法来增强视觉,就能看见,太阳宫最高的塔尖已经断裂。象征着康纳里惟士的嘉兰百合旗帜掉在地上被人踩踏,而那高耸的宫墙,亦在战斗中被损毁,有了缺口。
叛乱者的计划不可谓不周全,最强的力量聚集在苏黎耶大教堂诛杀小国王。其余各处,城门口、大臣的住宅、太阳宫等等,也都安排了人手,打算趁着小国王被困在礼堂时,逐个击破,再顺势掌控整个苏黎耶。
有的地方被成功夺下,譬如城门。
造反的贵族们的私兵长驱直入,为叛乱者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援。可当这些私兵冲向太阳宫,跟禁卫军大打出手时,情势就开始急转直下。
他们鹬蚌相争,阿奇柏德带着亲王殿下渔翁得利。
那位总是出事、总是死里逃生、活在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笑谈里的亲王殿下,如今被阿奇柏德强制摁在了王座上,借着他的口发号施令。
无论是贵族们的私兵还是禁卫军,如有反对者,一缕视作叛国,就地格杀。
强硬的手段震慑住了所有人,太阳宫的宫门自此大开。
紧接着,分会会长胡安得到查理的指示,开始指挥平民撤退。他在分会上空发出魔法信号,散落在城中的魔法师们,便纷纷开始行动。
如果有人不想走,魔法师们也不会勉强。他们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消息通达全城,并尽可能地清除撤退路径上的危险。
这些危险,有可能是想要趁机夺权的叛乱者们造成的,也有可能来自黑镜的手下。无需过多分辨——阻挡撤离者,杀。
叛乱者们打着正义的旗号,要推翻康纳里惟士,但他们就真的正义吗?苏黎耶的贵族们,手上干净的根本没有几个,只是烂和更烂的区别。
黑镜的手下就更不用说了,跟魔法议会本就是血海深仇。
乱世用重典,最初的勇者从不手软。
短短几日,胡安就已经深刻了解了查理的行事风格,不需要查理再特意叮嘱,就能够准确地按照他的意思下达命令。
城南,米娜听到外面的消息,心脏狂跳。
陌生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笼罩了整个街区。什么黑镜之主降临,妄图毁灭苏黎耶,什么太阳宫内设有传送阵,已对所有人开放,请大家迅速撤离。
那么清晰的话语,可她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她已经努力地将家人都留在家里,尽可能地规避风险了,可为何,事情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的家、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是要毁灭了吗?
她听到外面传来哭声,在痛斥这个世道,不给他们一点活路。她听见魔法带来的爆炸声在远处乍响,炸得她耳朵嗡鸣。
她如梦初醒,转身朝着家里狂奔,哆嗦着手从藏起的匣子里拿出一根烟棒点燃,再用那特殊的刺鼻烟雾,将已经陷入昏睡的父母叫醒。
米娜原本打算把家人都留在家里的,为此不惜下药。但弟弟罗杰一大早就溜出去了,她拦也拦不住,只得作罢。
父母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忽然晕倒,醒过来之后,女儿又为何急匆匆地要带他们逃跑。
米娜只来得及解释几句,便飞快地将家中财物收进一个小包,强硬地拉着父母走出家门。其实不需要多解释,等他们看到外面的情形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分会的魔法师们,毫不犹豫地把最大的锅扣给了黑镜之主,将祂视作万恶之源。人们肉眼看见的,也确实如此。
小国王的诅咒在持续发力,神灵露出了自己的真容,而地上的生灵,也得以直视神灵的容颜。
那巨大的身影、可怕的诡异的模样,叫人看得心肝打颤。心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哪还有半分的信服?
那真的是神吗?
神灵是这么丑陋的模样吗?
“天呐……”
“跑!快跑!”
什么黑镜之主,什么灿金的太阳,在自己的生命面前,在丑陋的现实面前,似乎都开始黯然失色了。
另一边,原本想要壮士断腕,炸毁英灵殿的里昂,在收到图钉的传信,看见远方那巨大的神灵真身的那一刻,险而又险地中止了行动。
炸毁英灵殿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英灵们企图白日出行,里昂等人拼命拦了,但收效甚微,想要阻止英灵滥杀无辜,那就只有下狠手。
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死人重要,活人更重要。
而就在大量英灵冲破圣殿大门时,当年的圣骑士希卡,在关键时刻恢复了一丝清明,也向里昂传达了同样的意思。
【杀了我们】
【毁掉这里】
他没能喊出声来,但里昂从他的口型读懂了他的话。里昂咬咬牙,把心一狠,决定由自己来做那个千古的罪人,毁掉英灵殿。
可图钉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小国王竟要屠神,那么这些英灵被放出去,最终的目的不是滥杀无辜,而是要杀死黑镜之主。
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人过多思考。
电光石火间里昂选择了相信查理,主动撤退,不再阻拦英灵们的行动,反而在前方为他们开路。既是确保他们能顺利抵达大教堂,也避免他们在去的路上突然凶性大发,伤及无辜。
就在里昂尽全力往苏黎耶大教堂的方向赶时,他看到远方的天空里,忽然泛起了红色的火光。那个方向,距离很远很远,看着像是在城外。
冬日干燥,确实容易起火,可前几日接连下雪,城外多是庄园,有贵族们的私兵把守,哪会有那么大的火?
除非……有人纵火!
惊疑不定间,里昂不敢耽搁,继续前行。而没过多久,城外的火光就连城了片,那火势汹涌,逐渐升腾起浓烟滚滚,被风吹着,往苏黎耶的方向飘来。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方向有一片广袤的油树林。原本属于某个贵族,但在前段时间,这位贵族被小国王杀了,庄园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再无人看管。
油树燃起的火,比不上魔法的火焰,但却比普通的火要迅猛。城外的河流正值枯水期,今日又没有要下雨的征兆,如果没有魔法师救火,必定会危及苏黎耶。
查理也看到了城外的浓烟滚滚。
从远处飘来的风里,依稀带了点特殊的火油味。他心中一凛,无需多想就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而罪魁祸首多半是——黑镜眷属。
终于要来了吗?
自由城邦是水,到了苏黎耶,就变成火了?
这时图钉通知完里昂,也回来了,查理立刻跟他耳语一番。图钉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不知道查理为什么要这样、那样做,但它只管记下,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图钉再次拍着胸脯保证,然后片刻不停歇地,用镰刀划破虚空,回到了亡灵界。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查理闪身出现在附近最高的一处屋顶。
这里距离苏黎耶大教堂大约有一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维庸和其他的魔法师们接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死死地将黑镜之主锁在了白鹭街范围内,其余人便可全力进攻,无需留手。
阿德里安神父则已经带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先一步撤离,他倒是想留下来帮助查理,但他实力有限,最后一次深深地回望过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孩子们走上了转移的路途。
阿萨的乐声在为他们送行,但阿萨的身影没有出现。他始终和小国王在一起,并肩作战。
那一幕,让查理依稀想起了从前,他作为阿耶时,和阿萨、弗洛伦斯、亚契他们,并肩作战的场景。
带着火油味的风,吹起了查理耳畔的金绿猫眼石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