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礼尚往来
公爵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回不去了。
坐在主位上的魔法议会会长,平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已经轻描淡写地开启了新的话题。对面的阿奇柏德首领在慢条斯理地用干净的白色手帕擦着剑,而其他人,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好似都置若罔闻。
没有人再对他发难,但这样的态度,反而令人不安。
是他们已经完全不把嘉兰放在眼里了?还是在故意吊着他?
公爵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而这样的不安,在接下来进入中场休息的时候,攀升到了顶峰。魔法议会准备了最好的茶点,用来招待各位贵客。所有人都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离开、或者继续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三五成群地交谈,都可以。
这时候,那位名为海伦·墨洛温的议员,亲自过来,以为他疗伤为由,礼貌地请他出去。
公爵脖子里划出的血痕,早就止血了,这个时候请他去疗伤?多么虚伪。
可公爵不愿在这个时候与魔法议会产生冲突,于是思忖再三,还是站起来跟着走了。外面有他的人在等候,想必魔法议会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只是他出去了,就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海伦将他送到诊疗室,派了魔法议会最好的医生过来,仔仔细细地为他检查,随即离开。公爵有心叫住她,但又没有任何理由。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里。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为了一点早就愈合的小伤,给了最高规格的待遇,但就是不放他离开。
他不能离开,意味着那场足以影响大陆格局的会议上——嘉兰被除名了。
苏黎耶派他前来,虽然有怠慢之意,可不是让他直接被拦在门外的!
公爵顿时坐不住了,想尽办法想要重新回去。可无论他佯装生气也好,要求见自己随行的下属也罢,负责看守他的魔法师永远只会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您可以叫任何人前来,但在确保您的身体健康之前,我们不会让您离开。否则,这就是我们的失职了。”
“我现在很健康,我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公爵气急。
“您,确定吗?”魔法师嘴角勾起微笑,直直地盯着他,用放慢的语调,询问。
那一瞬间,公爵毛骨悚然。
他有种自己回答“确定”,对方就会亲自在他身上制造一些伤口,来否定他的荒谬感。
魔法议会会这么做吗?这不是阿奇柏德的风格吗?
公爵不确定了。
双方对峙,公爵死咬着牙,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大殿内,没有人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表示惊讶,好像它本来就是空在那儿的。众人各有心思,而其他几个公国的代表,更是闭紧了嘴巴,表现出了相当的谨慎。
生怕下一个被请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高等魔法学院此次的代表,不是经常露面的佩西·冯,也不是随行的凯瑟琳,而是更位高权重的副校长。
他没有理会众人心中的小九九,直接道:“新的大陆战争已经开始了,还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我们认为,在现阶段,我们还不具备直接杀死黑镜之主、剿灭所有眷属的条件,想要阻止新世界计划顺利进行,亡灵界的世界树新芽,是重中之重。”
所有人都认可一点,世界树只能有一棵。真的诞生,假的就必不可能成为真的。
旧神复苏,若想要重建神界,曾经支撑起神界的世界树就是绕不过去的存在。掌握世界树,就是掌握了敌人的命脉。
这才是弗洛伦斯在亡灵界布下的那一手的,精妙之处。
玛吉波的代表,炼金协会的传奇大法师,点头附议,“没错。亡灵界的情况,想必大家已经有所了解。眷属掘墓人重伤逃离,或许还会卷土重来。鉴于我们已经和阿奇柏德在亡灵界完成了一次配合,所以支援阿奇柏德的行动,仍然由玛吉波负责。”
这就是不希望别人擅自插手的意思。
玛吉波作为魔法圣都,力量不容小觑,如果他们加上阿奇柏德都无计可施,说明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而不让别的势力插手,理由也很简单——人一多,声音就多,心也容易不齐。
层出不穷的叛徒,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众人不由得看向温斯顿,见他没有反驳,就知道这是私下里已经谈妥了。
玛吉波作为嘉兰的领土,对嘉兰代表被赶出去的事情不发一言,反而与阿奇柏德私下里达成合作,看来,嘉兰对玛吉波的掌控,约等于无。
这时,坐在靠后方,一直在闭目养神的一位传奇法师睁开眼来,“你们守着亡灵界,不准其他人出入,是不是太霸道了一点。”
这是位来自北方的死灵法师,不属于任何势力。寻常魔法师并不会出入亡灵界,但死灵法师可不同。
温斯顿同为北方来客,跟这位也不是没打过交道,闻言挑了挑眉,“绝望冰川的游尸不够用了?需要去亡灵界挖?”
传奇法师蹙眉。
温斯顿轻描淡写地换了条腿坐着,目光扫过众人,“请允许我再向各位重申一遍,阿奇柏德想要杀死神灵、捍卫自由的心,绝不会动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欢迎所有想要加入的朋友,但也绝不勉强。希望各位都能考虑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在做什么,如果非要按自己的意见行动,那就请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如有误伤,阿奇柏德概不负责。”
这话说得,好像句句在理,但又藏着威胁。这么明晃晃地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说出来,也只有阿奇柏德敢这么干。
有人的嘴角抽了抽,默默别过了头。有的笑容变得有些许僵硬,有人在眼观鼻、鼻观心,而那位开口的传奇法师,脸色自然也不是很好看。
他冷声道:“我在北地,消息闭塞。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亡灵界的异样,前往支援,不是我对你阿奇柏德有什么意见。如果你们一早就商量好了,何必再让我们一起坐下来谈话?”
温斯顿:“哦,请你了吗?”
传奇法师:“我不远万里前来,是对魔法议会的尊重,跟你温斯顿有什么关系?你父亲都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嚯,这充满冰碴子的对话。
两人这互呛的模样,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北边来的人说话都这个样子吗?说不上几句话感觉就要打起来了。
“两位都是我的贵客,不如看在我的面子上,各退一步?”查理适时开口了。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倒是好奇,这位会长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来。
只见查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魔法议会的创始人墨菲斯阁下,曾在亡灵界也修建过一个妖精之家。琼斯阁下如果有事要去亡灵界,不如去那里坐一坐?我会派使者前去接应。”
琼斯是那位传奇法师的姓氏,而这个使者,当然是图钉。
亡灵界又不是什么密室,如果真有其他人想进去,尤其是强大的死灵法师,拦是拦不住的。那不如主动开个口子,主动立一扇“门”在那儿。
你从这扇门里走,那就是朋友。
从别的途径走,那就是非法闯入。如果被误伤了,阿奇柏德就真的概不负责了。
至于妖精之家,既然墨菲斯建在那儿了,身为魔法议会会长的查理就觉得它该是魔法议会的领地。
到了那儿,就得守他们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来,在座诸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待温斯顿和琼斯的回答。
温斯顿看起来跟查理是一伙的,但他们初来乍到,流言听了不少,事实却见得不多,还无法准确判断两人的关系。
至于琼斯,他深深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查理,又看了眼温斯顿,最终选择了默认,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目养神。
“看来,没人有意见了。”温斯顿笑笑。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气质沉稳的来自赫尔蒙特的女骑士,见没有人再说话,便主动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透明的海暂时没有异动,为了避免海妖全面失控,赫尔蒙特将留存大部分力量,继续镇守原有海域。”
这听起来,有些保守了。
当即有人提出疑惑,现在怎么看,维奈塔至魔法森林沿岸,再到东部那一片广袤海域,最危险。然而最擅长跟海妖打交道的赫尔蒙特如果龟缩不出,难道他们还得去跟海盗求教?
关于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盯上约律那图的消息,目前还是秘密,所以有人提出疑惑,也很正常。
赫尔蒙特神色未变,“各位,赫尔蒙特绝没有怯战的意思,但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当年众神陨落的真相,与约律那图和遗忘沙滩,都有一定的关联。”
一块石子投入水面,顿时掀起涟漪。
“是什么?”
“约律那图……对神灵的复仇?”
“消息准确吗?”
……
众说纷纭中,作为消息提供者的查理,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告诉赫尔蒙特的,自然不是最详尽的版本,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所有的细节。
但屠神者之一的圣子阿多尼斯是约律那图的遗民,而成功从屠神之战里活下来的松果,因为遗忘沙滩失去了相关的记忆,这是可以说的事实。
透明的海同时拥有约律那图和遗忘沙滩,必须由赫尔蒙特全力镇守。
面对众人的疑问,赫尔蒙特没有说出消息的来源,但银月从不说谎,众人嘴上震惊、疑惑,心里却并不怎么怀疑消息的真实性。
这时,坐在对面的一位商会的代表,忽然说道:“可我听闻,银月骑士和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正在东部筹办一场拍卖会。”
这话一出,不光是赫尔蒙特,连坐在附近的金吉士的使者,都受到了注目礼。
金吉士似乎早有预料,打着哈哈说道:“妮可小姐一向都很有自己的主意,继承渡鸦旅店之后,就跟赫尔蒙特以及加西亚达成了合作。关于拍卖会的事情,总会这边也是第一次听说。”
赫尔蒙特仍旧恪守着古老的骑士礼仪,对他微微颔首,“妮可小姐聪慧、机敏,大胆进取,又善于把握机会。能够跟她合作,是赫尔蒙特的荣幸。”
金吉士:“……”
他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不少。
“关于这场拍卖会,魔法议会也有参与。”查理的话,又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他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为了感谢百合沙龙对魔法议会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以魔法议会的名义,给百合沙龙发了一封邀请函。想必现在这个时候,邀请函应该已经送到了。”
邀请函?
就这么直接送吗?撕破脸了?打算在拍卖会上大打出手?
众人惊疑间,外面忽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那是传讯的声音。
站在查理身边的海伦对着查理点头示意,随即亲自前往查探。不过片刻,她又匆匆而回,附耳跟查理说了几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查理唇角微弯的模样,不像是什么坏事。
只有对查理最为了解的温斯顿知道,这是有什么事情彻底勾起了查理的兴趣,或者说,胜负欲。
多么迷人的眼神,想杀人的眼神。
果然,下一秒查理就对着所有人,微笑宣布,“各位,就在刚才,百合沙龙庆贺魔法议会迎来新会长的贺礼,已经送到了城门口。”
第357章 菲尔
百合沙龙的贺礼?
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过来,确定不是挑衅?
饶是在座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轻易不会失态,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由哗然。再看查理那神色自若,甚至还面带微笑的模样,众人对他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分。
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简单人物啊。
查理的身份摆在这里,绝不可能亲自出去迎接那所谓的贺礼,所以他直接让人把贺礼送了过来,邀请在座各位一起观赏。
百合沙龙的礼物,如果藏着掖着,难免让人多想,不如大大方方地展示。
不一会儿,众议庭的事务官就领着一队魔像卫兵进来了。
魔像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子,那木箱子比人还要高,放在地上时,哪怕已经轻拿轻放,依旧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众人纷纷猜测这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谨慎的人,甚至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剑柄或魔杖,做好了应对意外的准备。
只有寥寥几人,发现查理的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猫。
作为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查理向来足够谨慎。负责押送的人早在路上就用魔法查探过,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这才送过来。
而猫灵与查理的对话,无人能听懂。
“拆开吧。”
随着查理话音落下,事务官当即下令,将木箱子打开,露出了礼物的真容。
那是一尊雕像,圣洁的白纱笼罩在雕像的身上,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让人看不见雕像的真容。
事务官抓住白纱,用力往下一扯,大家才发现,那尊雕像看起来有些眼熟。
虽然是白色的雕像,看不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但那五官、那轮廓,都跟查理有些相似。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向查理看去,又在中途,被某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截停。
温斯顿走到了那雕像前,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连头发丝上都写着不悦。
当他抬头看,恰好能对上雕像的视线。
那雕像站在加高的底座上,身披长袍,保持着垂首的姿态,神情悲悯,怀中还抱着鲜艳的百合花束。那是整座雕像上唯一真实的拥有色彩的东西,哪怕被封在箱子里不见天日,各色的百合花也依旧完美地绽放着,没有丝毫的衰败。
不。
温斯顿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迅速抬起手杖,拨开了百合的花叶,露出被遮挡的地方。
只见那雕像的身上,竟有一个圆形的陶罐开口大小的洞。挤挤挨挨的各色的百合,就从那开口处探出来,恰好被雕像的双手,斜斜地抱了个满怀。再仔细一感知,不难发现这雕像内部根本是中空的,底部是泥土。
百合花根本不是被采摘下来放在雕像怀里,而是直接生长在了雕像的里面。
“嘶……这是把雕像当成了种花的器皿?”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在托托兰多的文化里,赠送雕像是个常规的举动,那现在这个,可就有点不常规了。你可以为对方塑像,代表你对对方的敬重,代表你送礼的诚意,但在里面种花又算什么?
花匠、花匠……这就是花匠吗?
这是属于花匠的至高礼仪?还是对魔法议会新任会长的极端蔑视?
查理已经在公审时控诉花匠有罪,还给百合沙龙送了拍卖会的请柬。那是什么请柬?邀请对方奔赴死亡的请柬还差不多。
如果不是离得太远,而魔法议会在百合沙龙附近的大分会已经全军覆没,自己也需要时间休整,双方恐怕早就打起来了。
这个时候花匠送来他的“艺术创作”,谁会觉得是善意?
双方都来者不善,偏还齐齐给自己披了一层礼貌的外衣,真是好一出礼尚往来。
温斯顿可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他微微眯起眼,握着占卜之杖的手不由得攥紧,但在他即将有所动作时,有人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头,看见走上前来的查理。
“这雕像,做得可真精巧。”查理用纯粹的欣赏艺术的眼光,去打量这尊雕像。无论是从雕刻的技艺,还是种花的巧思,如果放在现代的艺术展上,绝对会得到许多的赞美。
哪怕是在托托兰多,查理见过那么多雕像了,这尊雕像做得都是极佳的。
温斯顿按捺下来,没有再轻举妄动,但危险的气息还在四溢。
查理按住他的手也还没放,在旁人看来,两人站得极近,几乎可以说亲密无间,但宽大的袖子,又遮住了他们的小动作。
“可以拜托阿奇柏德先生,帮我看看上面有没有落款吗?”查理礼貌询问。
“当然。”温斯顿答应下来,身上的气息也终于有所收敛。
两人分开来,温斯顿绕着雕像,开始寻找上面可能存在的落款。而旁边同样围过来近距离打量这尊雕像的众人,你给我一个眼神,我给你一个眼神,没有说出来的话就像泡泡,在肚子里无限增生。
看个落款而已,还需要劳驾阿奇柏德的首领?
不过赫尔蒙特的代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们也退吧。
不知不觉间,众人的站位就出现了变化。
查理站在了雕像前,然后是温斯顿。赫尔蒙特、玛吉波的代表等等,站在了稍远一步的距离,静观其变。那些小公国的使者、商会代表等等,自觉实力不够硬气,就站得更远一些。
最远的还是琼斯,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继续闭目养神。
“在这儿。”温斯顿很快就找到了,在长袍下摆上,明明白白地雕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那字体很特别,与标准的花体字有所不同,很有个人风格。
【菲尔】
百合沙龙的老板并不叫这个名字,明面上,那位年轻的老板是个落魄贵族的后裔。几十年前,百合沙龙在东部出现时,老板还是如今这位的长辈。
多年之后,长辈逝世,年轻人顺利接手。
无论查理还是温斯顿,都觉得这极有可能是花匠为自己做的假身份,就像珠宝商人维克一样。
菲尔,会是花匠的真名吗?
总不至于是……他为雕像起的名字吧?
“各位听过菲尔这个名字吗?”查理坦然发问,望向众人的眼神里,一片清澈。
“没有。”赫尔蒙特率先回答了他。
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这个名字,并不算罕见,我倒是认识一个菲尔,但他就是个普通人,从来也没有去过大陆东部,对雕刻也不擅长。”
“确实没有听说过。”
……
众说纷纭间,时间已来到了日暮。
查理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随即说道:“百合沙龙的礼物,我代表魔法议会收下了。至于具体要怎么处理,还需要进一步的商讨。各位,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魔法议会为大家准备了美味的餐食,还请各位移步。”
他说完,海伦主动上前一步,抬手做出邀请。
闭目养神的琼斯第一个起身离开,其他人见他走得那么快,也都抬脚跟上。即便是有心想再多说几句的,也纷纷闭了嘴。
随着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大门关闭,查理也收回了视线。
“那位琼斯阁下,在配合你做戏?”他看向温斯顿。
“你这都知道?”温斯顿微微挑眉,眼里有一丝诧异,也有惊喜。要知道他可提前什么都没说,自诩配合得天衣无缝,“怎么看出来的?”
查理才不会告诉他。
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尊雕像上,“你觉得这尊雕像,刻画的是谁?”
温斯顿刚想回答“是你”,但忽然又意识到,查理这么问,一定有他的道理。他再仔细地去审视这尊雕像,“看起来很像你,但也不是一模一样。”
查理:“他确实是我,但不是现在的我。”
没有人知道,查理在看见这尊雕像时,内心掀起的波澜。但温斯顿听他这么说,立刻就懂了,“这是阿耶的脸。”
阿耶与查理,都是金发碧眼,五官上有相似之处。
如果花匠是因为查理这最初的勇者的身份,特意用阿耶的形象去建造雕像,也说得过去。可阿耶这张脸,从托托兰多消失已经将近四百年了,花匠怎么能复刻得那么逼真?
连眉梢的一颗小痣,都清晰可见。
查理表面上装得从容不迫,其实早已在脑海里展开了思想风暴。这会儿好不容易把其他人都送走,他不再迟疑,“走,我们去见一见凯瑟琳教授。”
温斯顿没有多问,快步跟上。
那日离开花圃时,查理说过,凯瑟琳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要对他说。但他等了几天,凯瑟琳都没有主动来找他。
查理不打算再等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凯瑟琳口中得到答案。
两人避开了所有的视线,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翁塞回廊。
此时所有的代表刚参加完会议,正在魔法议会的安排下享用晚餐。留下驻守的多是下属,人数也不多,恰好方便了他们的行动。
对于查理和温斯顿的忽然造访,凯瑟琳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什么,惊讶迅速化作凝重,干脆利落道:“请。”
两人大步进入,凯瑟琳飞快关门。
不等凯瑟琳为他们倒一杯茶水,查理直接开门见山,“菲尔是谁?”
凯瑟琳沉默两秒,回答道:“阿耶·布莱兹的一个学生。”
第358章 过去的片段
在凯瑟琳这里,查理和温斯顿听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故事。
说是故事,其实也不准确,因为那只是无数个片段拼凑起来的过往,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甚至没有什么波澜起伏,平静得就像……玛吉波每一个春日的午后。
时间倒回到新历168年,阿耶·布莱兹进入高等魔法学院,成为了初级魔法课的一位老师。
在阿耶·布莱兹任教的那百年光阴里,因为自身魔法实力受限,他没有评上教授的职称,负责教授的课程,大多也是初级课程。
学校里一届又一届的新生们,许多都上过他的课,但又很快从他的课堂离开,所以严格来说,他并没有真正地收过学生,建立起更为亲密的师徒关系。
菲尔就是这众多学生中的一个。
凯瑟琳又为何会在那么多学生里,记住他的名字呢?
因为阿耶虽然实力有限,到死也没能成为传奇法师,但他为魔法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是别人望尘莫及的,打下坚实基础的同时,也让他成为了一个理论大师。
但与同样理论扎实的桃乐丝姑姑不同,阿耶·布莱兹的骨子里,藏着疯狂。他时常能有一些大胆的富有开创性的想法,就好像他建好了一个夯实的地基,缺少实力作为支柱,可却想要建造最漂亮的楼阁。
这样的阿耶·布莱兹有些偏离主流,他自己也是个低调的人,不喜张扬,但偏偏他又拥有很好的人缘。
他时常与自己的友人弗洛伦斯,还有魔法议会的墨菲斯写信讨论魔法。在学院里,也有聊得来的朋友,时常占据着图书馆的一角,进行学术研究。
一些有上进心、亦或是对此好奇的学生,也会想要加入。但那些人里,脾气古怪的大有人在,才不喜欢叽叽喳喳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在旁边添乱,十次里有九次会把学生赶走,剩下那个,不合眼缘也才行。
所以每一个能够去旁听的学生,都算是幸运儿。
凯瑟琳的老师是其中之一。
菲尔也是其中之一。
幸运的学生们,捧着羊皮卷或站或坐,看着老师们侃侃而谈,或奋笔疾书、或听得入迷,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吃饭。
有时还会被老师提问,回答错误就会被罚去打扫卫生,亦或是被变身咒变成小动物。
学院因此出过禁令,禁止把学生变成小动物拿去课堂上当作教材,但没有什么大用。
那些老师里,所有学生公认,阿耶·布莱兹是最平易近人的一个。他非常擅长因材施教,能够把最枯燥的东西,用你最能接受的方式,刻印在你的脑海里。
不过,搞学术嘛,哪有不争吵的?
即便是平易近人如阿耶·布莱兹,偶尔也会与其他的老师展开激烈的辩论。有时墨菲斯来了,都拦不住他。
凯瑟琳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岁月,但她跟随老师求学时,从老师的口中、笔记里,窥见过那样纯粹又美好的时光。
她会记住特别记住菲尔,是因为菲尔对魔药学特别有研究,他有自己非常独到的见解,而凯瑟琳正好在攻读魔药学。
直至后来她成为了高等魔法学院教授魔药学的老师,她也依旧记得这个名字,并由衷感谢他。
不久之前,自由城邦遭到袭击的消息传到学院。在那些传闻里,她听到了有关于“毒”的消息,起了兴趣,于是就多打探了几句。
四月蔷薇、弗洛伦斯之死、树人之毒,接二连三的消息让她意识到这背后一定藏了一个制毒的高手。但在那时,她还没有将这个毒与菲尔联系到一起。
毕竟菲尔已经是四百多年前的人物,而在那个年代,群星璀璨。高等魔法学院里聚集了无数的天才,菲尔也只不过是时代里的一朵小浪花而已,没能留下任何的华章。
无人记得他何时来,何时走,最终又去了哪里。
不过凯瑟琳着实对那些毒很感兴趣,所以还是主动请缨,跟着学院的队伍,一块儿来到了自由城邦。
一切的转折出现在花圃的那天,她看到了那几个魔法师研究解药的笔记。
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那个瞬间,糟糕的猜想袭击了她。但她没有声张,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转头就立刻传信给留在学院的她的助教,让她着手去查当年的资料。
她自己也没有闲着,不断地对她看到的毒药的资料进行复盘,希望证明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可助教的回信还没有来,她也还没能证明自己是错的,查理和温斯顿就找上门来了。当查理问出那句“菲尔是谁”的时候,她就知道——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菲尔具体的身份来历,而在你知道的那些片段里,菲尔就是高等魔法学院里的一个普通的学生,与阿耶·布莱兹、你的老师等等,都没有发生过冲突?”查理坐在待客的沙发上,再次提问。
“没错。”凯瑟琳的回答言简意赅。
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想法。
美好的校园生活?融洽的师生关系?没有苦难、没有挫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
查理又问:“你见过菲尔的画像吗?”
凯瑟琳摇头,“四百多年前,能够在高等魔法学院留下画像的人物,必定享誉整个托托兰多,菲尔不在此列。老师的笔记里,记录的都是知识还有一些趣事,很少会写到外表,所以我也不清楚。我的老师已经逝世了,当年的那些人,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一个。”
温斯顿想起高等魔法学院里的那些老家伙,不由好奇,“谁?”
凯瑟琳:“图书馆的管理员,这位前辈已经活了四百多年了。”
查理没想到,这还是个“熟人”。
他第一次去高等魔法学院拜访,在图书馆里遇到麻烦时,管理员就帮他说过话。不过当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也没有亲眼见到过对方,但从当时学生们的反应来说,大家都很怕他。他一开口,就不敢有人造次了。
“你能联络上这位前辈吗?”查理问。
凯瑟琳之前不想声张,是怕自己猜的是错的,冤枉了好人,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她当然不会再束手束脚,“我会尽快。”
双方就此分别。
温斯顿要去见一见琼斯,而查理独自回到高塔,又拿出了那本《魔法指南》。
自从大陆开始动荡,查理就没有多少闲暇时间,能够把这本书拿出来,好好钻研魔法了。此时再看那目录上写的三章屠龙,心情已经跟刚开始截然不同。
不得不说,阿耶·布莱兹真的是个因材施教的天才。
第一章 成为魔法师,第二章学习禁咒,第三章就可以去屠龙了。放在别人身上是天方夜谭,但对于查理来说,就刚刚好。
其他人学习魔法,是循序渐进式的,包括温斯顿。
可查理,从他重新踏上魔法之路开始,就一直是跳跃式前进。从入门到成为大魔导师,他花了短短八个月。
八个月,多少人的一生。
目前查理的进度卡在第二章 ,虽然还未真正施展过一个禁咒,但操控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这种事情,难度可不必禁咒小。
等他能够真正施展一个完整的禁咒的时候,想必就是他晋入传奇之日。下一步,当然就可以屠龙了。
查理觉得,这个日子不会太过遥远,因为可以屠的龙已经出现了,不是吗?
矮人王国里留下的龙息,就是证据。他终究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为当年的自己报仇的,哪怕厄多已死,杀哪条龙不是杀?
这么想着,查理对于阿耶·布莱兹这个人,就愈发好奇了。
身负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的遗民,被诅咒的天才,由他书写的属于“阿耶”的后半段人生,总是会让人感叹一声“平庸”,仿佛耀眼的流星失去了自己的光芒,但越是了解,越不尽然。
查理忽然有了一种想去高等魔法学院再走一走的想法,也许在那里,他能窥见一些光阴里留存的故事。
他还想去亡灵界转转。
那个诡异的迷雾,迷雾中的灰色宫殿,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耶·布莱兹、墨菲斯、桃乐丝姑姑、梦境之神,都曾走入过迷雾中。梦境之神能从里面出来,那其他人就一定会消失吗?
如果是活人走入迷雾……会怎么样?会得到所有的答案吗?
查理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再也控制不住。那点疯狂、那点好奇,像雨后疯长的野草,再大的火都无法消灭。
“咚!”窗户上的撞击声,唤回了查理的思绪。
他抬头,就看到骨头小本从玻璃上滑落的身影,眼疾手快地开窗接住,这才避免了一场坠楼的惨剧。
“气死我了,那只彩毛鹦鹉,它报复我!”本一边在查理的掌心蹦迪,一边告状。
毫无疑问,他今天又是坐鹦鹉出租回来的,只是司机驾驶技术堪忧。再看他那根小骨头,丁点儿大的地方还画了骷髅彩绘,身上还沾着酒气,不知道是去哪里鬼混回来的。
不等查理问话,本先发制人,“你刚才在想什么?很危险哦。”
作为查理一级表情专家,本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查理的情绪的变化。就像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样,查理的表情,好危险好危险,一看就是在想什么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
珠宝商人呢?温斯顿呢?
该死的臭屁男人,为何不在?他是怎么照顾人的!
骷髅小本就要发难,却被查理捏住了命运的小骨头,“本,不要想着转移视线,告诉我,你今天去做了什么?”
小骨头身体一僵。
“我、我就是去参加派对了,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犯罪哦!然后还泡、泡了一会儿果汁、就一会儿……”
“葡萄做的?”
本假装自闭,他不认识葡萄,毕竟这个季节没有葡萄。
查理则无奈失笑。
最终,淡淡地吐出一句,“幸亏这里没有可乐。”
否则年纪轻轻,就骨质疏松了。
第359章 第二日
当查理放下《魔法指南》,捧着骨头小本去给他洗澡,去去酒气时,远方的百合沙龙,花匠还在侍弄他的花草。
他拿着小铲子,在给花箱里的金鱼草松土,将骨粉撒入,再添点儿新鲜的血肉埋在下边,那盛开的花,顿时摇曳得像喝醉了酒那般微醺。
许多花都是吃肉的,尤其是魔法植物。经过他的妙手改良后,吃的就更加刁钻了。
“主人,有消息了!”蓦地,身后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花匠头也没回,手中的铲子精准地往后扔,差点把来人的脖子铲断。来人吓了一跳,虽然没有真的被伤到,但眼珠子一转,立刻捂着脖子痛苦地倒在地上,仿佛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地上滚了足足十几圈,直到花匠的声音响起,这才停下。
做贼似地捡起旁边掉落的红帽子,重新戴在头上。
“你滚得真难看。”花匠还是那张年轻的脸,棕色的卷发、大大的眼睛,说出来的话自带一股天真的残忍。
矮小又丑陋的红帽子麻溜地爬到他身边,笑得谄媚,“主人,主人是我的错,但是你要我打探的消息我打探到了。”
“你说。”
“那个渡鸦旅店的妮可,打算拍卖的神器是魔盒骑兵!”
“魔盒骑兵……这倒是有点意思。”花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红帽子见状,连忙提议,“要不我去给它偷过来!”
花匠微笑,“滚。”
红帽子立刻闭嘴。
花匠又回去给他的花草浇水,无人知道他低垂的眼眸里到底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看着眼前的花,叉着腰,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随即拍拍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小花房里,将所有器具一一归位。
红帽子不被允许进入他的花房,理由是太丑了,与其他的东西格格不入,所以只能在外面等候。
花房的长桌上,正摆着查理送过去的请柬。
花匠再次将它拿起,看着上面查理亲笔写下的邀请,虽然知道最理智的行为,是将请柬扔掉,置之不理,但是,他实在心动。
倒不是因为那神器是魔盒骑兵,而是这可是那位查理·布莱兹发出的邀请。
他给对方做雕像时,对方也正在给他写请柬,简直是命运般的巧合。拍卖会……会有什么天罗地网在等着他呢?
是直接安排刺杀,还是让他陷入什么众矢之的,通过他来瓦解百合沙龙的势力?
真让人期待。
想起查理,他就又想起自己的老师。
怀念老师是每个学生的必修课,花匠遥想着求学时的日子,轻声地哼起了歌。片刻后,他转身走进暗室,查看了一眼先知的情况。
先知还没有醒。
花匠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匣子,再从匣子里取出了一根金属打造的中空针管,形状很像后世的注射器。
他戴上半透明的手套,拿起注射器,来到先知的身旁,慢悠悠地将针管内的透明液体注入到先知的体内。
先知没有任何反应,他似乎在悠长的梦境中沉眠,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花匠又观察了一会儿,这才收起东西离开。而就在他离开后,先知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挣扎,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根手指又徒劳地放下,最终陷于沉寂。
花房里的长桌上,水晶球亮了。
花匠停下哼歌,脱下手套,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那水晶球里就传出了熟悉的稻草人的声音,“先知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预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苏醒。”花匠回答道。
“好好照看他,不要让他出事。”稻草人叮嘱。
“好的。”
“先知、使徒、掘墓人接连败北,那个拍卖会,你如果要参加,一切小心为上。我不希望在下一次眷属集会开始前,再有什么折损。”
花匠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快,带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多谢关心,我会注意的。”
不过话锋一转,他又问:“我听说您一直在寻找霜之旅人维特鲁,找到了吗?”
水晶球那头陷入沉默。
几秒后,稻草人回答道:“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翌日,自由城邦。
会议进入第二天,负责主持会议的人变成了更长袖善舞的高斯汀,而今日的议题,也变成了更容易引起争吵的大陆战争。
如果说第一天针对的目标是黑镜之主,众人尚且能站在同一个立场,达成共识。那么今天就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身、自己所属的势力,也就有了自己的立场。嘉兰想要维护自己的霸主地位,其他公国的人呢?他们未尝不想搏一把,取而代之。
各大势力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昨日还站在同一阵线的,今日就有可能产生分歧,站在对立面。
一位独立于各大势力之外的传奇法师说道:“很多事情,恐怕不是我们在这里商议了,就有结果的。”
这话说出来,无人反驳。
西部早就打起来了,羽衣王国不断壮大。东部看起来也有这个预兆,南边是异族的地盘,但人类与异族之间的摩擦也在加剧,而北边……北边倒是太平一些。有阿奇柏德在的地方,总是会太平一些。
至于中部,嘉兰能撑多久?
一旦嘉兰出事,周围的国家必定群起而攻之,谁都想从它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嘉兰代表今日终于被放进来了,但他的感觉比昨日还要糟糕。这里的人似乎谁都认为嘉兰大厦将倾,每一句话里的未尽之意,都让人心里发凉。
他不得不开口,“各位,一旦中部乱了,整个托托兰多也就乱了。那才是真正的黑暗重临。”
人群中,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
公爵紧握着椅子扶手,强行保持着自己身为康纳里惟士的风度,不让自己失态,“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查理开口了,“公爵阁下当然没有说错,那么按照你的意思,你希望在座各位,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问题又被踢了回去,公爵顿时语塞,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意识到自己还是鲁莽了。
当年的康纳里惟士能占领中部,建立嘉兰,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内有卡文迪许、圣骑士阿莱等人忠心耿耿,外有弗洛伦斯那些魔法师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现在呢?
公爵无数次试图证明,康纳里惟士仍旧是从前的康纳里惟士,但现实一次又一次给他泼下冷水,告诉他不一样了。
沉浸在旧日荣光里不愿意醒来的,是他们自己。便是眼前这位圣骑士阿莱的旧友,他会念旧情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些战火已经开始蔓延的地方,离嘉兰还很远。海妖犯境,也不属于人类内部的斗争,不论阿奇柏德还是魔法议会,都不可能撒手不管。
还有玛吉波,玛吉波处于嘉兰腹地,哪怕再不受苏黎耶管控,它都是嘉兰的一部分,难道还能在危难时刻分割开来不成?
嘉兰不会这么轻易倒下。
不会的。
公爵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不论各位怎么想,嘉兰都会坚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人类。关于海妖一事,如果各位不赞同苏黎耶的做法,我会回禀国王陛下,再进行商讨。”
说这话时,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全身紧绷,时刻预备着他人、尤其是阿奇柏德的发难。
出乎他意料的是,今日的阿奇柏德格外安静,只是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不说话,谁敢抢在他前头发表什么意见?
只有坐在主位上的新任会长,神色如常地接下了他的话,“既然这样,那就让我们期待苏黎耶的回答。”
阿奇柏德还给他鼓掌。
隔壁坐得板正的赫尔蒙特的骑士见了,也礼貌地予以了回应。一个鼓掌,两个鼓掌,你还干坐着?
满堂掌声。
公爵:“……”
虽然这一茬好像顺利过去了,但这种憋屈又烦闷的感觉,真的对吗?他们都鼓掌了,如果苏黎耶迟迟不做出回应,又会怎样?
公爵越想越糟糕,连后面讲了什么,都有些听不进去了。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听,因为很快就有人从当下的事情牵扯到一些旧怨,吵了起来。能够坐在这里的,哪怕自己不具备很高强的实力,但久居高位,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那吵起架来……
“像折罗湾的鱼贩,跟帕托城的珠宝商人打交道久了,一个个都装得很绅士,还会把漂亮的鱼眼珠子串起来当项链。讲价的时候就都暴露了,吵得脸蛋都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但我看,他们都恨不得把箱子里的冷冻鱼掏出来,把人捅死丢进海里,还不会留下凶器。”
会议结束后,当温斯顿和查理单独走在一起时,做出了如上点评。
查理莞尔,“那维克先生跟他们打过交道吗?”
温斯顿冲他挑了挑眉,“折罗湾有一半都是阿奇柏德的产业。”
好家伙,原来你才是拿冷冻鱼当武器的鱼贩。
查理又想起之前温斯顿说的,自己有很多产业,且都可以给他继承的话,不禁开始思索,该如何跟温斯顿提“不用你死我就可以继承”这样的事情,还不会败坏自己在他心里的完美形象?
虽然现在的查理背靠魔法议会,也很有钱了,但人不会嫌钱多。
算了。
还是再等一等吧。
查理遗憾放弃,转而又说起了今日的会议内容。
今天的会,各方都在试探,真正谈成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各方都派出人手,去西部,探查羽衣王国。
根据泽菲罗斯的情报,羽衣王国有一位黑镜之主的眷属,代号国王。
“国王”这个代号,就很耐人寻味。现在公主已死,羽衣王国应该是站在了黑镜那边。而整个西部,如今大半都在羽衣王国的控制之下,魔法议会在那里的分会,也早已失联。
羽衣王国如果偏安一隅,有那片茫茫的戈壁滩在,似乎对其他地方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戈壁滩就是无法逾越的“天险”吗?
不,在上一次大陆战争时期,那里根本没有戈壁滩。
戈壁滩是后天形成的,那里原也是沃土。
如果羽衣王国的野心逐渐膨胀,选择进军中部,最先遭殃的是靠近中部的几个小公国,然后就是嘉兰。
羽衣王国如今拥有怎样的实力?
恐怕连深入过通天塔内的泽菲罗斯都不清楚。
查理和温斯顿分身乏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赶过去,那就只能群策群力了。而查理有种预感,花匠、先知、使徒,他们的手段再阴险、实力再强,对接下去的大陆战争来说,杀伤力都有限。
羽衣王国,才最危险。
就好像嘉兰的颓势,也无法以个人之力扭转。
第360章 猫屋
隆冬的夜,气温降至最低。
查理和温斯顿照旧保持着神秘与格调,除了开会之外,并未留下来与其他的与会者共进晚餐。招待客人,那是高斯汀应该要做的事情。
他们一路说着话,回到了久违的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查理租下的房子还没有到期,空置下来未免可惜,于是他托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人,把屋子暂时用来收留无主的猫,每日定时提供食物。
别看魔法师们都爱猫,但有些猫天性爱自由,它属于自由城邦,而非个人。
猫灵被唤醒后,也没有像骷髅军团和小妖精们一样,再回到女巫铜像那里去。
它告诉查理,它已经在这个世间游荡太久了,也许这次回去,就不会再醒来。而它强留灵魂在人间的举动,本身也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那就是灵魂消散。不再醒来的那一天,就是它的灵魂彻底消散的那一天,不会进入亡灵界,也不可能有什么重生。
散了,就是散了。
所以,它愿意继续留在这里,直到灵魂彻底消散的那一天到来。一身傲骨的猫大王,还不愿意白白接受查理的馈赠,每天都带着一群猫走街串巷,维护治安。
闲下来时,它还要教导那些小猫崽子,一些来自猫大王的生存技能。譬如怎么抓老鼠、怎么凿冰取鱼,怎么追踪敌人、怎么跟笨笨的人类沟通,等等。
猫大王操碎了心。
查理和温斯顿回来时,顺道去咖喱与香辛料打包了晚饭。两份人饭,还有一大份猫饭。
开会使人筋疲力尽,简直比打架还累。温斯顿倒是不怕累,想亲自下厨给查理吃,但查理觉得,这么寒冷的天就适合窝在壁炉前,享用一点现成的美食。
不论什么时代的牛马,都是需要休息和撸猫的。
from 温斯顿也觉得挺好,他就当查理是心疼他。
只不过,自从走进这间猫屋后,查理的目光就再也没有停留到他身上了,这让他有些小小地吃味。
“一、二、三……十九?”查理站在客厅里数猫,发现猫变多了。角落的柔软的布团上,甚至还有两只刚睁眼的小猫,巴掌大,叫得细声细气。
答案显而易见,猫大王又出去捡猫了。
查理寻思着,还是得弄些羊奶来煮一煮。或许可以问问每天都在外面鬼混的骨头小本,他自从阿莱门之后就爱上了泡牛奶浴,知道哪里去找牛奶。或许还可以问问大卫,大卫总是能随时随地端出牛奶来给查理喝,因为他时刻记得,查理说过——他还在长身体。
这么想着,查理也没停下给猫猫们分食的动作。每人一个小陶碗,沿着墙角一字排开,摆不下了就顺着墙角拐弯。
拐着拐着,出现了一只人类。
“二十?”
温斯顿蹲在队伍的最后,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侧脸在那边看查理给小猫分饭。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当一回猫。
“你在做什么?”查理问。
“等我的晚餐。”温斯顿脸不红气不喘,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说话时,学着巴巴奇的样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摆出最帅气的姿势,让灯光在硬挺的鼻梁处投下一片阴影。
像慵懒的大猫,又像开屏的孔雀。
查理不得不承认自己会被他取悦到,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一点杂念都没有,只想——抬手放在温斯顿的头上,作乱。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干了。
事实证明,比起猫来说,人的手感还是差了点。查理是很理智的,他丝毫不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做出有失偏颇的评判。
温斯顿捕捉到了他眼里的遗憾,忽然有点牙痒,“不满意?”
人,你不满意吗?
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没有。”查理面不改色,收回手,转身欲走。就像那冷漠无情的主,撸完猫就走了,甚至不愿意多停留一秒,问问猫愿不愿意跟他走。
温斯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查理回头,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上。
他手背上的青筋稍有些明显,像生命强劲的脉络,跟查理的截然不同。骨节分明的手上一如既往地戴着奢华的宝石戒指,祖母绿和黑水晶交相辉映,冰冷的戒托抵在查理手腕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
“这就走了?”温斯顿目光灼灼。
“阿奇柏德先生还有什么见教吗?”当查理开始打官腔,温斯顿就愈发心痒难耐,余光瞥见查理身后的沙发,眉梢微微一挑,心里就有了主意。
“你拉我起来。”
“?”
查理一看就知道他想干坏事,那神情、那语气,丝毫不加掩饰,偏偏还要假装做戏。该拆穿他吗?
为什么呢?
查理也是个惯会装的。
他会像个温和又包容的恋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将温斯顿从地上拉起。
谁知力道没收住,温斯顿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面踉跄了一步。他的后方是柔软的沙发,沙发上还窝着一只正在舔爪子的猫。
黑色的阴影袭来,猫利落地跳开,再回头,看着倒在沙发上的两人,金绿的猫眼里满是疑惑。
人,在做什么?
人,在笑。
温斯顿趴在查理身上,但其实撑着沙发的手肘,承担了自己百分之八十的重量。他在笑,也不知为何,把头埋在查理的肩颈,笑得猫很不解,查理也有点不解。
奇怪的男人。
他的心思有多么易懂,就有多么难猜。
不过查理不在意,解谜的过程很有趣,神秘的男人更帅气。只是那灼热的呼吸就在耳畔,弄得他耳垂有些痒。
“你在笑什么?”他忍不住问。
“我在笑我自己很幼稚。”温斯顿揽住查理的腰,轻松一翻,就跟查理掉了个个,让查理趴在了自己身上。
束发的发带已经松了,那金色的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拂过他的脸。他抬起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将那头发拨回查理的耳后,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的眼,说:“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很快乐。”
那是一种纯粹的快乐,哪怕是动脑,也是在想一些幼稚的把戏。
查理听着他的话,定定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听温斯顿讲过很多的情话,什么伟大的爱人、什么令人着迷的眼睛,但没听过这样的。
略显平实的话语,却让他的心跳得有点快,还有些酸涩。
查理放任自己,以一种近乎于依赖的方式,趴在温斯顿怀里。这样他看不见温斯顿的眼睛,但能听见他身体里传来的心跳。
“你不快乐吗?”他问。
这是在问从前的小温利,问阿奇柏德的年轻的首领,而非查理·布莱兹的恋人。
温斯顿抱着他,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片刻后,他回答道:“绝望冰川,是绝望的。老人们说,守住绝望,就能够迎来希望。所以,我想这不是快不快乐的问题。”
强大的实力赋予他们话语权,但要以生命为代价。生命的早逝总是令人悲痛的,所以北风呼啸,绝望始终都在。
但好战的基因始终在为强大的实力摇旗呐喊,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进阶,族人的守望相助,也都令人获得慰藉。
温斯顿会愤怒,但他不愤懑,他始终接受自己在得到许多的时候也会失去许多。他也从不考虑快不快乐的问题,想笑的时候他就笑,想报仇的时候,该拔刀拔刀,该扔禁咒就扔禁咒。
可是跟查理在一起的时候,他体会到了这种纯粹的快乐。
不,也许也不纯粹。
他图查理的美貌,图他的聪慧,图他们两人神魂契合时的每一次悸动。人类原始的欲望,和他后天的精神的需求,查理都可以满足。
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恋人了。
就是这种严丝合缝的适配度,让他第一次直面这种“快乐”,跟其他快乐都不一样的,“快乐”。
查理忽然又问:“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少年怀特的奇幻冒险。”
温斯顿:“记得,怎么了?”
“少年怀特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听到过许多的答案,很多人都认可一句话:快乐是短暂的,但痛苦是永恒的。很多人会思考,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怀特有答案吗?”
查理:“怀特没有答案,因为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但他喜欢那个世界,充斥着另一种意义上的神奇的魔法。同样的,他也喜欢这里。”
温斯顿:“为什么?”
查理:“因为他很幸运的是,在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锚点。”
锚点是谁?
是温斯顿·阿奇柏德。
所以我的爱人啊,请尽情地去战斗吧。
感到开心就笑,遇见仇人就杀,不过是再屠一次神,这一次,我们仍旧会像先辈那样取得成功。力量、权势,我都可以去争取,直至胜利的那一天,找到办法,为你解开神灵的诅咒。
你会拥有我,就像我拥有你。
直到我们一起,走向时间的终点。
这后面的话,查理放在了心里,但他说出来的那些话,已经足以撼动温斯顿的心了。
从心里满溢出来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什么话来,也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想静静地抱着查理,享受此刻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