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鹈鹕街
鹈鹕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因为它分了一明一暗两条街道。
明面上的鹈鹕街,和自由城邦里的其他街道一样,出入并没有任何限制。街口一座鹈鹕形状的黑铁雕像,便是它的起点。
高傲的鹈鹕昂着头颅,身上还披着巫师袍,尽显魔法特色。
它身后的街道则呈现出明显的鱼龙混杂的风格来,各种品类的商铺吸引了不同的客人,聚集起了自由城邦最多的来自外地的商贩。
在这里,你能找到整个托托兰多最全的魔法物品商店。
不过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鹈鹕街,它遵守着魔法议会制定的贸易规则以及市场价。你在这里买东西,再转手卖去外地,能小赚一笔,但想要搞到真正的好东西,赚一笔大的,你还是得去那条暗街。
也就是真正的鹈鹕街。
4号赞德,就是暗街的守门人,之一。
因为暗街的入口不止一个,从街头到街尾,一共两个出入口。赞德守着的,是东边的那个,入口是个酒馆,赞德就是酒馆的老板。
不过查理准备走第三条路。
弗洛伦斯作为阿莉亚小姐时,曾是鹈鹕街的常客。常客和新客是不一样的,就像VIP和普客的区别,他们会有专门的VIP通道,也会有接引的使者。
这些使者又是谁呢?
查理漫步在鹈鹕街上,看着街边进货的商贩们,都因为大陆局势以及议会的动乱,而变得行色匆匆。唯有他一人,还走得不紧不慢,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查理并未加快脚步,因为现在还是白天,而他还披着隐身衣。
在正式赴约之前,查理打算先来这里踩个点。
前方,目的地到了。
查理拐进了一条小巷,窄窄的巷道连一辆马车都过不了,只能步行通往路边商铺的侧门,路的尽头也是堵死的。不过就在那墙角的一块并不起眼的老旧石砖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往左右看看,两边都没有人。
查理拿出弗洛伦斯的长长的魔杖,用杖尖轻敲那块石砖,与此同时默念咒语。
【小小老鼠,
小小老鼠。
快开门。】
充满童趣的咒语落下,不多时,石砖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那块石砖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还有一只小小的灰毛鼠。
灰毛鼠长着一双豆豆眼,鬼鬼祟祟,偷感很重。它动一动,身上的灰尘和碎屑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再抬头看向查理。只是这么个动作,整个鼠就变得破破烂烂,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毫无疑问,它就是货真价实的鹈鹕街的使者。
像这样的使者,鹈鹕街上有很多,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魔像,每一位常客都有一只。这一只属于阿莉亚小姐,不算在弗洛伦斯的遗物里面,但它也独自守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久到因为无人打理、无人修补,已经破破烂烂。
如果查理再晚来一些,说不定,也只能寻得到它的碎块了。
查理不懂魔像修缮,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施展了个复原术,勉强把掉下去的那些给补了上去,而后低头。
“走吧,带我去鹈鹕街。”查理声音轻柔,并不因为对方只是一只老鼠,一只没有生命的魔像,而有半分的高高在上。
魔像无情,岁月无情,但人有情。
老鼠动了动,身上没有碎屑再往下掉,整个鼠好像都轻盈了不少。紧接着它从那洞里爬出来,绕着查理转了一圈,这里嗅嗅,那里看看,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最终,它闻到了来自魔杖上的熟悉的味道,停了下来。
“吱吱。”老鼠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查理,似乎在叫他跟上。
查理便跟着它走出巷道,又回到了鹈鹕街上。
它走得很小心,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像一只真正的灰毛鼠,在有意避开随处可见的猫。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院墙上走过的,对灰毛鼠来说,都可怕得很。
不多时,它终于嗅到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脚步加快,来到了一处用砖石拼成了鹈鹕图案的墙面前。
“吱吱。”它又回头看了一眼查理,而后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般,脸上的胡须散发出微光,然后,一头钻进了墙面。
墙面泛起透明的波纹,通路,就打开了。
真正的鹈鹕街是禁止传送的,所以查理无法通过魔法之门直接进去,而这个通路,每天随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只能由老鼠带路。
换言之,这老鼠也能算是一种寻宝鼠。
查理紧跟着进去,眼前一黑,再恢复视线时,真正的鹈鹕街就跃然眼前。它其实就位于鹈鹕街的地下,魔法造出了玉盘一样的月亮,挂在天上。
幻境魔法。
“吱吱。”老鼠又回到查理脚边,安静地趴着。
查理将它捡起,放进单独的布袋里,系在腰间,藏于法袍内。紧接着,他又拢了拢身上的隐身衣,开始打量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说熟悉,是因为他在弗洛伦斯的记忆里看过。
说陌生,则是两百年过去,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变化。
譬如说眼前这条破破烂烂的街,店铺的旗子是陈旧脏污的,房屋是旧式风格的,街上的地砖是潮湿的,还长着青苔。
行走在街上的人穿着各色的袍子、戴着各式的面具,手里或提着一盏马灯,走得大摇大摆;或紧握法杖,疑神疑鬼。
一切都是那么得熟悉,不过有些店铺的牌匾换了,想来经营的人也换了一波。
“砰——”前方传来打斗声。
地下交易市场么,不遵守地上的规矩,就讲究一个敢买敢卖。同一件东西,你在东边的铺子里卖一个金币,也许到了西边的铺子里,十个铜币都不值。但货一付款,概不退换,这时候,就要看你的拳头够不够硬了。
鹈鹕街天天有人打架。
街边的旅店里,有人正推开窗来看热闹。戴着猫头鹰面具,倚在窗边饶有兴致,仔细一瞧,手里还端着一杯血腥玛丽。
前边墙根处正在摆摊的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则抄着手兴趣缺缺,只在又一个倒霉蛋因为路上的青苔滑倒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恶魔之门与查理相约的鹈鹕街13-1,就在这条暗街上,因为地面上的鹈鹕街,没有13号。
查理迈步向前,很快就找到了13号,但这里有13-2、13-3,偏偏没有13-1。
他微微蹙眉,站在街边不影响过路人的地方沉思。闭上眼,仔细搜寻弗洛伦斯的记忆,想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信息,但几百年的记忆太庞杂,许多都已经模糊不清。除非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否则也难以寻找。
很显然,13-1不是什么印象深刻的内容。
思忖片刻,查理又绕着这一片区域仔细搜查。可任凭他怎么找,甚至用魔法感知,都找不到哪里有13-1的存在。
难不成,这是恶魔之门在故弄玄虚,其实根本没有13-1?还是说,13-1藏在了什么特殊的魔法空间里?
查理又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思考。而就在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沙哑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如同恶毒的诅咒,顺着他的血管,吸附上他的脊椎。
那声音说:“你在找什么?”
找什么?
当然是找13-1。
可查理披着隐身衣,此前从未出过差错,怎会在踏入这里不到半个小时,就被识破?!
查理没有动,按捺下来,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像一个幽灵一样。
静静地看着。
是他。
那个在街边摆摊的胡子拉碴、头发打结,衣衫破烂以至于根本看不出袍子样式的流浪汉。长长的头发有些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好像没有在看着查理,只是自言自语。
他的摊位上摆着一块简单的暗灰色的布,当然,也有可能布是其他颜色的,只是太脏了,所以呈现出现在的颜色。
那摊开的布上,放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截树枝、几块石头、首饰、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药剂,还有羊皮卷,很杂。
过了一会儿,查理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便主动走过去,站在了他的摊位前。
这整个过程,查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甚至可以确定,连周围的灰尘都没有因为他的走动而有太大的变化。
可就在他站定之后,那人又开口了。
“你挡到我的光了。”他说。
查理现在可以确定,他真的在跟自己说话,且真的看破了隐身衣的伪装。这就是自由城邦吗?卧虎藏龙的自由城邦。
初时的惊讶过去之后,查理的心态迅速变得平和,甚至从中攫取出一丝隐约的刺激感来。他在摊位前蹲下,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摊位上的东西,然后平静反问:“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
男人依旧抄着手坐在那里,动都没动,甚至开始闭目养神,“谁会是我的客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哦?”查理也不多反驳,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货物,然后拿起那瓶有些浑浊的药剂,道:“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男人依旧没有睁眼,“一百金。”
查理随手就从魔法口袋里掏出装有金币的袋子,取出一百金,直接倒在他的摊位上,“我要了。”
他轻描淡写地像在集市上买野兔肉。
男人这才睁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戏谑地笑起来,伸出粗糙如树枝的手,迫不及待地双手将金币揽入怀中。
这让查理有种被骗的感觉。
不过一百金而已,光顾过金吉士宝库的他完全付得起。药剂也是个不会出错的东西,哪怕回去研究不出具体用途,他还可以等下次给人下毒的时候,加进去。
这叫物尽其用。
这时,那男人已经把金币都收走了,正拿着其中一枚塞进嘴里,试试软硬。查理便试探着问:“你知道13-1怎么走吗?”
男人顿住,抬起眼来,“你找13-1?”
查理没有回答,他只想得到答案,可不想交付更多的信息。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喉咙里发出一股黏腻的笑来,“嗬嗬,你有蜡烛吗?找一根白蜡烛,站到13号门口,灯火的缺口里,就能看到它了。”
蜡烛?
查理心中疑惑,但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过神秘,还能看破隐身衣的伪装,查理唯恐暴露更多的信息,便就此打住。
事后可以拜托大卫,或者从赞德那里,打听一下这个男人的身份。
思及此,查理果断离开,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
待他走后,男人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嘿嘿一笑,而后继续低头去咬金币。等到金币被咬出了印子,他又把金币举起,放在魔法路灯下看着,咧开嘴,露出一口金牙,笑得格外开心。
那厢,查理又回到了13号前。
13-2和13-3就是两家普通的店铺,像一个小院硬生生分隔出来的,破旧、逼仄。玻璃窗上也看起来脏脏的,明明应该是透明的存在,偏偏变成了磨砂质地,让人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还有声音传出,但就是看不清楚。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路边还有魔法路灯,但光投射的方向并不一样。查理环顾四周,又在另一个方向找到了位于墙角的壁灯。
四个方向的光源,仔细看,都汇聚向了同一个点。
查理瞬间明白了,拿出一根白蜡烛,点燃,然后捧着蜡烛走到了那缺失的一角。这样,就有五个光源。
恰似一个五芒星法阵。
灯光在中心点汇聚时,13-1就出现了。
查理的眸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异彩。
好简单但是又精妙的魔法,不需要咒语的辅助,就能生效。而缓缓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道院墙。院墙中间有个门,不像是店铺的门,而是普通的院门。
院门上有个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烛火之屋。
第292章 赞德
查理没有贸然进去。
隐身衣会被看穿这件事,让他变得十分警惕,并对过往的行为迅速做了一个复盘,以此来寻找自己可能存在的漏洞。
片刻后,他有了决定。那就是,保持谨慎、大胆冒险,去做个验证。
“笃、笃。”他上前轻叩门扉。
烛火在刹那间摇曳,但又很快恢复平静。查理一直捧着这白色的蜡烛,没有将烛火熄灭,也没有将它收起,因为他有种直觉——既然是叫烛火之屋,烛火一定是关键。
而当他走入烛火之屋的院墙范围时,他就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就连那漆黑夜幕里,原本高悬的幻境之月,都变得隐约不可见。
烛火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身大约五米的范围。
那是朦胧的、迷离的光,而黑暗中藏着什么怪物?不知道。
等待是煎熬的。
尤其是当你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你的大脑都在经历宇宙大爆炸般的思维风暴。
直到那石破天惊的声音出现。
“吱呀——”老旧门扉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提着马灯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碎花的裙子,浑浊的双眼向外张望,随即露出迷茫。
门外并没有人。
查理用一只手撑起隐身衣的袍子,将蜡烛护在隐身衣里面。它是个概念物品,说隐身那就是绝对隐身,只要被它罩住,连光源也会被一并屏蔽。
从老妇人的反应看,她好像并没有像外面那个流浪汉一样,看破查理的伪装。
那或许是偶发事件。
查理仍然没有掉以轻心,鹈鹕街卧虎藏龙,即便这位老太太没有能够看穿隐身衣的能力,也或许有别的。
更何况是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老太太,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从那打开的门里,查理也隐约瞥见了小院里的情形。
烛火照映出来的石板路,一直通往尽头的小屋。模糊的窗户里,似乎有人在宴饮,倒酒之人穿着裁剪得体的燕尾礼服,头却是山羊的形状。
至于坐在餐桌边的客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很诡异。
像一出默剧,没有声音。
那些人是恶魔之门的人吗?13-1到底是什么场所?
查理的心里有着无尽的疑问,老妇人却不等他看得更真切了,左右瞧瞧没有人,便要转身回去。
“你好。”查理不再沉默,将蜡烛重新拿到了隐身衣外面。
突如其来的烛火似是把老妇人吓到了,那浑浊的眼睛恢复了瞬间的清明,抬手拍着胸脯,而后眯起眼看着那凭空出现的白色蜡烛,以及握着蜡烛的纤细的手。
“你是……”
“请不用在意我的来历,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想要在这里请求您慷慨地赠予我一杯清水,可以吗?”
查理彬彬有礼,他想,哄骗人类签订契约时的恶魔,也一定是彬彬有礼的。然而下一秒,那门就当着他的面,被受惊了的老妇人重重拍上。
“砰!”差点拍到他的脸。
他隐约听见老妇人一边往回跑,一边在喊,外面来了个奇怪的人。
到底谁比较奇怪?
查理摸摸鼻子,决定暂且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溜了再说。反正里面的情形他大概也看到了,隐身衣的效果也还在,于是他果断熄灭了烛火,迅速后退,消失在院墙的范围里。
等他退出一定的距离,再回首时,13-1已经消失在鹈鹕街。
刚才的一切,宛如幻梦。
查理没有多停留,因为他还要去见赞德。
这是查理在决定来鹈鹕街的时候,做下的决定,所以他在出发前,先给赞德送了一封信,约他见面。
本来他还在迟疑,赞德混迹于鹈鹕街那么多年,手段了得,如果他在见面地点设下埋伏,非要见见查理的真容,亦或是他之前都在伪装,其实早已变节,对查理心存歹意,那查理就危险了。
恶魔之门的联络方式,给了查理灵感。紧接着,他又借鉴了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的传讯方式,二者结合,创造了一个新的联络方式。
他将联络要用到的魔法阵直接附着在信纸上,只需要赞德在看过信后,按照信上所写的方式,将纸折成千纸鹤,再念出相应的咒语,纸鹤就会成为一个暂时的沟通的媒介。
只不过,查理临时想到的妙招,还不够成熟,所以沟通的距离受到限制,范围不能超过五百米。
所以他将赞德约到了暗街上,让他带着纸鹤一同前往。
【跟着纸鹤走,它将带你找到我。】
赞德来了,他惊讶地发现,当他进入暗街后,纸鹤竟然飞了起来,开始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前进。
刚开始,它还飞得颤颤巍巍、歪歪扭扭,但慢慢地,就变得平稳了。
与此同时,陌生的声音从纸鹤身上传来,“下午好,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先生。”
赞德不动声色地戒备着路过的人,别人看到是他,也不太敢靠得太近,触他的霉头。他就这么继续跟着纸鹤前行,有心想驱使它飞得更快一点,但他尝试着快步走,纸鹤却仍旧在慢慢飞——
压根也不以他的意志而行动。
“你究竟是谁?”赞德的声音,就像他的外表一样,凶厉十足。他的腰间还挂着鞭子,如同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你可以叫我黑山茶先生。”查理回答道。
幻境的圆月下,查理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披着隐身衣,看着他。赞德在跟着纸鹤走,他也在走,因为那纸鹤本就是随着他而动的。
唯一要小心的是,不要被街边的流浪汉发现了。
“我想,你的调查应该有了初步的结果,现在就是检验的时候了。”查理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神秘莫测,也让人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
“你真的是为了弗洛伦斯阁下复仇?”赞德深深蹙眉,言语里透出极大的不信任。
“命运的中选者,我很高兴你能质疑我,这意味着你足够谨慎。但你在鹈鹕街多年,应该明白等价交换的道理——你必须提供给我足够多的信息,来展现你的诚意,获取我的信任,就像你期望从我这里得到的一样。”
语毕,查理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只是停下来,静静远望。
他听了,纸鹤也听了。赞德站在街边的阴影里,脸上的灯火明灭不定,眸中的光也明灭不定。
良久,他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我这几天按照你说的,顺着四月蔷薇这条线去查了。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件事或许跟以撒·薄伽丘有撇不开的关系。”
听到以撒的名字出现,查理就知道有戏,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伐,重新开始走动。
赞德看到身前的纸鹤重新开始移动,也跟上去,“我查到以撒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在弗洛伦斯阁下消失后,再到以撒逝世的十年里,当时的四月蔷薇的社员,接连死了好几个,包括他们的社长。”
顿了顿,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以撒动的手。”
查理这才开口,“哦,为什么?”
赞德:“他有这个能力,还有条件,以及,他在晚年的时候,变得有点奇怪。”
说着,赞德也陷入了回忆。
弗洛伦斯阁下逝世时,他还年轻,虽然总是在众议庭的大会上碰壁,但热血难凉。以撒是众议庭的议长,而他是众议庭的一员,所以赞德自然而然对他是关注的。只是晚年的以撒一方面因为年事过高,另一方面逐渐沉湎于学术研究,所以也很少出现了,一应事务,大多由他的副手代办。
“以撒一直是戴着眼镜的,听说他的眼睛不好,不戴魔法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在那十年里,他偶尔会把眼镜摘下。”
赞德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以撒不戴眼镜时的样子,还愣了一下。
“我觉得……他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赞德回答:“感觉不一样。”
哦,这可真是一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答案。
这时,赞德身旁有人路过,查理便没有再继续说话。他陷入了沉思,因为“眼镜”这个词,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获得的另一个线索。
梦境之神描绘中的先知,就戴着眼镜。
眼镜这个东西,在托托兰多并未普及。
魔法师、学者、医生这类群体中,偶尔会有人佩戴,普通人如果只是视力有一点点小问题,但不影响视物,是基本不会佩戴眼镜的,因为它贵,也不方便劳作。
先知的眼镜,与以撒的眼镜,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查理还不知道答案,但毫无疑问,这是个不错的进展。他整理好思绪,看到赞德又落了单,于是继续说道:“那你觉得,如果是以撒对他们下的手,他的目的,是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还是灭口?”
赞德没有直接回答,“那段时间,以撒确实派了许多人出去寻找弗洛伦斯阁下,整个魔法议会,都在努力。”
很显然,他的回答是:他也不知道。
查理却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几天时间,赞德只能查到这些吗?但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心念一转,问:“那你呢?为什么最后选择从众议庭离开?”
赞德声音冰冷,“因为我逐渐感到厌恶。”
蓦地,他的目光又投向虚空。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好死不死地,他望着的方向就是查理所在的方位。
查理觉得这不是偶然。
赞德毕竟是地头蛇,怎么可能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熟悉的刺激感,顺着脊椎爬上后脖颈。查理刹那间在原地消失,又出现在别处——鹈鹕街禁止传送,但只是禁止往外传送,在这片空间内部,仍是可行的。
此时此刻,查理混迹在喧闹的人群中,顺着人潮在各个摆摊的商贩之间游走,偶尔好奇地往人家摊位上瞧一眼,在讨价还价的争辩声中,驻足观看。
当然,这并没有影响到他和赞德的对话。
周围的声音那么嘈杂,即便他边走边说,也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
赞德呢?
又能从那嘈杂的声音里,分辨出他具体处于哪个位置吗?
“赞德先生,对于你的人生选择,我表示尊重。但如果你只能查到这些,那很遗憾,我们只能说再见了。”查理道。
“你究竟是谁,告诉我。”赞德沉声,攥紧了拳头。
“只有渴望吃糖的孩子,才会反复提出无理的要求,赞德。”查理的声音也逐渐变冷,省去了“先生”两个字,稍显冷漠。
赞德似乎陷入了思考,许久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确实查到了点别的,但事关机密,我需要亲眼见到你才能说。”
黑山茶先生表示有点生气。
这是对他的质疑、是无礼的试探,所以他干脆利落地选择了拒绝,甚至没有给赞德辩解的机会,联络就中断了。
纸鹤飘飘悠悠地坠落在地,似乎在谴责赞德的贪心与越界。
赞德面色黑沉。
查理却仍走得闲庭信步,他只知道,不乖的孩子没有糖吃,他必须在双方的交锋中占据主动。而他的前方,调皮捣蛋的孩子,正在给人添乱。
又见面了,西尔维诺。
这次是西尔维诺小姐。
靓丽的女郎摇着法国贵妇一般的扇子,半遮着面,正在占卜师的摊位上,对别人的爱情指指点点。那夹起来的嗓子,宛如黄鹂鸟那么动听。
既然西尔维诺在这里,那么大卫……
查理下意识搜寻,但阿奇柏德的追踪岂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不过找不到也不打紧,知道大卫在就行了,万一出了事,他只需要给出一个信号,忠诚、可靠的大卫想必就会从天而降。
好的不灵坏的灵。
赞德找过来了。
匆匆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查理灵机一动,迈着快但是不乱的步伐走过西尔维诺的身边,留下一句话,“快走,抓你的人来了。”
西尔维诺身体一僵,霍然转身,看向身后,却什么也没发现。但那一刻,飙升的肾上腺素告诉他——一定是他!那个神秘的男人!
黑山茶!
他果然来了!
可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谁要来抓他?谁来了?
西尔维诺心里的警惕顿时提到最高,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快步走来的一群人,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还有那熟悉的皮鞭来看……他暗道不妙。
怎么把这位招来了?
难道真是来抓自己的?可他来到鹈鹕街后,还没来得及搞事呢!
西尔维诺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忙着逃跑,反而留了下来,加大力度跟人阴阳怪气地吵架,三句话吵得脸红脖子粗,五句话成功让众人为他打架。
然后顺势——掀翻摊子!
又一场打斗以一种稀松平常的方式,在鹈鹕街上演。
作为始作俑者的西尔维诺,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成功从混乱中脱身。一边跑,他还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不值钱的小珍珠,撒在地上。然后他翻过院墙,纵身跳下,变身成灰毛鼠,从那掉落在地的裙摆中钻出来。
“吱吱。”一溜烟就跑了。
查理叹为观止。
第293章 烛火之屋
查理一路跟着西尔维诺,看着他从后门溜进了暗街上唯一一家旅店。
这家旅店是老字号,弗洛伦斯时期就在了。入住时不查验身份,是混迹于自由城邦但不想暴露身份的藏头露尾人士的不二选择。
其实它背后的主人,最早的创办者,是墨菲斯·沃克。
作为审判庭的庭长,他看起来是最应该守规矩的人,但循规蹈矩的人,也不可能创造出墨菲斯之盘。
他觉得,偷偷摸摸的人是抓不完的,与其严防死守,不如直接把他们给圈起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这对于自由城邦来说是绝密。墨菲斯·沃克死后,旅店就移交到了他的继任者身上,如果中间没出什么差错,现在这家旅店的幕后之人,是现任的审判长。
这一点,亚历山大都不应该知道。
西尔维诺知道吗?
这个念头升起时,查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一件连审判庭副审判长都不应该知道的事,他居然会认为西尔维诺有可能知道,可见当人一旦被贴上标签之后,就真的有可能概念成神了。
西尔维诺,路过的神。
街边,赞德带着人再次走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有些脏乱,看起来气压有些低。
查理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自己发展一个正儿八经的线下了。
西尔维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他愿意,查理可以请他吃他的神。
于是查理果断又炮制了一张信纸,折了一只纸鹤。
旅店的二楼,躲躲藏藏的西尔维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在悄悄张望。查理笑笑,轻轻将纸鹤抛飞,晃晃悠悠地,飞入了他的窗户。
西尔维诺警惕但忍不住好奇地接下纸鹤时,查理扯了扯隐身衣的兜帽,转身离去。
【果木烤野兔之神最忠实的信徒,西尔维诺·斯宾塞冕下:
感谢命运的指引,我们又见面了。
如你所见,鹈鹕街的守门人赞德正在追查一切和黑山茶有关的人或物,包括你。很抱歉将你卷入其中,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偏偏是你,也只能是你。
那么,关于前次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了——我为复仇而来,所做一切,皆为探寻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也为了肃清议会的乱象,贯彻魔法议会创立之初的理念。
赞德是潜在的盟友,但他似乎还在摇摆不定。
而你,命运的中选者啊,你会是正义的朋友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或许你可以暗中观察赞德,看看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一切的真相,必定就在前方。
我会再联络你。
期待你的答复。
黑山茶】
这封信写得有些神秘、有些中二,但对于西尔维诺来说,查理觉得刚刚好。
西尔维诺确实看得眼前一亮,但他的兴奋与激动,却与查理所料的,有一点点差别——冕下,他居然叫我冕下。
这让西尔维诺觉得通体舒畅。
成为教皇,成为冕下,一定是他们果木烤野兔教派在托托兰多迈出历史性步伐的证明吧?
探寻真相、肃清乱象,听起来也很刺激。
西尔维诺摸着下巴,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亚历山大舅舅所在的审判庭已经开始抓人了,如果自己暗中配合,一举肃清议会的乱象,舅舅能不能捞个审判长当当?
届时再让魔法议会官方承认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合法存在,将教派发扬光大,指日可待啊。
西尔维诺心动了。
另一边,查理已经离开了暗街。
离开的方式和进来一样,通过灰毛鼠带路。但他并没有离开太久,因为他还要去赴恶魔之门的约。
谢利·林恩不是个喜欢卡点赴约的人,所以他在入夜后,提前来到了暗街的入口——赞德的酒馆。
彼时,酒馆里正热闹着。
去暗街的客人,和不去暗街的客人,都得在酒馆里消费。前者是对自己的犒赏,后者是给守门人的过路费。
你也无需打听要怎么才能过去,只需要跟酒保说一声:给我来一杯鼠尾草酒,他就懂了。
喧闹的酒馆、高谈阔论的客人,让查理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玛吉波的橡树酒馆。但这里的客人明显比橡树酒馆要高端得多,动不动就谈及整个托托兰多的未来。
他们还开了赌盘,就赌下一个被审判庭抓的议会高层,是哪一个。
“来来来,倒霉蛋二选一,买定离手!”
“怎么是被抓呢?没人睹今夜会不会死人吗?”
“这不是好几天没死人了?”
“那今晚死一个!”
醉生梦死的人,什么都说得出来。还能高举酒杯,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邀请大家一起干杯。
众人哄笑。
生死似乎在这里变成了下酒的佐料,外面的风雪越大,室内的温度越高,人心就愈发燥热。也有人远离了那躁动的人群,窝在角落里,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有人谈论天气,望着窗外的雪花稍显担忧。
有人敏锐地捕获到了城邦里新近流传的消息,提及什么花、什么中毒,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看似已经很乱了,但实际上还只是暴风雨来的前奏。
查理走进酒馆,掸去毛领上的雪花,点了一杯鼠尾草酒。
赞德不在,查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西尔维诺会知道。
英俊的酒保告诉他,从侧门离开前,记得把空酒杯还回来。查理就懂了,侧门就是通往暗街的入口。
“请问,你知道13-1怎么走吗?”查理需要偷偷摸摸,可谢利·林恩不需要,他大大方方地就问了。
“13-1?你顺着鹈鹕街往前走就行了,有缘自会遇见。”酒保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酒杯,一边回答道。
从他的回答里,查理能判断出13-1不是什么隐秘得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存在。也许新客们不知道,但守门人所在的酒馆里的人,是知道的。
查理又顺势往下打听,“可以告诉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我跟人约了在那里见面。”
“那是一家餐馆。”酒保对此不愿多谈,即便查理愿意付给他更多的小费。在鹈鹕街,信息可是很值钱的东西,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面对查理的疑问,他最终只神秘地丢下一句话,“尊敬的客人,请小心烛火的熄灭。”
看来,烛火确实是个关键。
查理谢过,也没有纠缠。片刻后他离开酒馆,穿过侧门再次进入了暗街。
晚上的暗街和下午时没有什么两样,街上的流浪汉却不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查理开始假装寻找13-1,从街头打听到街尾,谨慎但又不失勇气,总之,做戏做了全套。
这套戏做下来,他成功被当成肥羊盯上。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谢利·林恩了,几个月的大陆游历让他增长了不少见识,经过一番智斗,他成功地跟这条街上正儿八经的情报贩子接上了头。
从情报贩子手里,他得到了进入13-1的办法——与流浪汉说的一样。
情报贩子收他十金币。
由此可见流浪汉是真的黑啊,他的金牙可能就是这么骗来的。
查理不禁心痛他的钱包,并开始不可控制地在心底暗暗祈祷他是个坏的,那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黑吃黑了。
说不定还能借此大赚一笔。
言归正传,除了进入13-1的办法,查理还顺便打听了恶魔之门以及烛火之物的相关情报。但令人意外的是,情报贩子对恶魔之门表现得很陌生。
查理解释过后,他面露思索,随即露出高深莫测地神情来,“真理会的结社啊,故弄玄虚的多得是。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替你去查,不过这价钱么……”
算了,等我打劫了流浪汉再说吧。
查理婉拒。
情报贩子也不差他这一桩生意,继续老神在在地说道:“至于烛火之屋,据说在那里用餐的人,最终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如果你也想实现心愿的话,记得吹灭你的蜡烛。不过,我可没自己进去过,所以这个消息不保真,我只收你一个金币。”
他先告诉查理情报,再收费,丝毫不担心查理会不会赖账。
查理猜测他有什么后手。
一个金币而已,查理付得起,但他微微蹙眉,面露担忧,“可是入口的酒馆里,酒保和我说,要小心烛火的熄灭。这不是矛盾了吗?”
情报贩子啧啧摇头,“我也说了,这个消息不保真,信不信在你。年轻人,来鹈鹕街闯荡,是需要一点胆量的。”
这一番折腾下来,时间也快到午夜了。
查理去13-1赴约时,发现大卫也出现在附近。他仍是做着佣兵打扮,在附近的摊位上跟老板问价。
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查理猜,或许是因为温斯顿不放心,所以让大卫来这里守着。他略作思忖,和大卫比了个“1”的手势,意为——假如一个小时后他没出来,大卫再想办法营救。
至于其他的帮手,猫头鹰和猫灵,还有魔像卫兵,都没办法进入暗街。
定了定神,查理取出了一根崭新的白蜡烛,按照下午的方式,再次找到了13-1,烛火之屋。
不过和白日不同的是,这会儿的烛火之物开着门,一副大大方方迎客的模样。
查理没有迟疑,一步跨了进去。
“吱呀——”
门又在身后自动关上。
查理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隐约能感知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片独立的空间。地上的石砖、青苔,还有墙根处的杂草,都格外真实。
再回首,望向那栋亮着灯的小屋,却见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小屋门口。
是那个奇怪的穿着燕尾服的山羊头男人。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了,明明上一秒还没有,不过回了个头的功夫,就站在了那里。查理紧握蜡烛,保持警惕,从那丝毫没有流动的风里,闻到了隐约的香味。
是酒,混合着香料的味道。
奇特的、若有似无的。
山羊头男人宛如一个古老的绅士,双手戴着白手套,臂弯里还搭着纯白的餐巾。他抬起一只手置于胸前,彬彬有礼地问好:“欢迎光临。”
第294章 烛光晚餐
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查理可以确定,那真的是一颗活的山羊头,不是什么面具。那头上的每一缕毛发都被精心打理过,两只羊角也被擦得光滑锃亮,而那双被称为“恶魔之眼”的独属于羊的诡异横瞳,正在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表现出一定的紧张,又深吸一口气,发问:“你是人……还是恶魔?”
山羊人微笑致歉:“客人,如果因为我的外表而吓到您,我很抱歉。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半血的异族,这是我中了血脉诅咒的模样。”
查理微怔,“半血的异族?”
山羊人保持微笑,没有多解释。
查理很快反应过来了,半血的异族,说明是人类与异族诞下的孩子。血脉诅咒,是指这样强行突破种族限制诞下的孩子,有可能会呈现出不伦不类的外貌。
譬如人类和狼人,就有可能诞下半人半狼的孩子,他们既不能完全地化身为狼,也无法变成完整的人,就像怪胎一样活着,同时被两个族群所不喜。
人们有时也将他们称为——变种人。
眼前这位,如果真如他所说的,是中了血脉诅咒的变种人,那他一半是人类,另一半是……牧人?
牧人是异族中的稀有种族,传说中,他们是牧野之神,即自然之神遗留在人间的后裔。他们可以在人与羊之间转换形态,就像狼人,只是数量比狼人要稀少得多。
阿耶就从没见过牧人。
旧历的传说中,许多异族或多或少都与神灵有关,但因为真正传承下来的很少,所以大部分无从考据。
“很抱歉,是我冒犯了。”谢利·林恩是善良且富有正义感的,绝不会因为别人的出身而看低对方,诚恳解释道:“我和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所以难免有些先入为主。”
山羊人微微摇头,“不用感到抱歉,客人。请跟我来,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就坐,晚餐也已经备好,就等您了。”
查理:“他们都到了?”
“是的。”山羊人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转身给查理领路。
查理面露迟疑,最终还是跟上去,保持着好奇和警惕,踏入了那座亮着灯的小房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有中世纪风格的客厅。
木结构的屋子并不如何奢华,但正中间摆放的长桌上铺着贵族才会使用的昂贵桌布,银制的烛台和餐盘、刀叉,都无一处不精致。
一顶巨大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
白色的蜡烛插了三层,如同一座圣山。而每一根蜡烛下缀着的水晶坠子,则将烛光折射得迷离璀璨。
查理刚进门,先是被那烛光闪了眼睛,待适应那光亮,又倏然发现——坐在长桌旁的客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人正对着查理,所以直接抬头。有人背对着,所以转过了头来,但无论他们的动作如何,给人的感觉都一样的阴森、诡异。
一共十二人,每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眼睛,也难以辨别年龄和男女。
查理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第十三个。
十三,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请坐。”山羊人主动拉开了位于右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
查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谨慎地又问了一遍,“请问,你们是恶魔之门的结社成员吗?现在这是……”
从始至终,查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白色蜡烛。
他记得,第一次去真理会寻访结社名单时,他并未在名单上看见“恶魔之门”这个名字。而当他收到传单后,又让猫灵去追踪过,也没追踪到给他发传单的人的具体地址。
发传单,邀请别人入社,有可能是因为人还没有凑齐,不能成立结社,所以需要新人加入。可现在在这里的,已经远远超过组成结社需要的人数了。
大家着装统一,很明显,只有查理一个是外来的。
难道那传单,真的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这群人究竟是谁?
电光石火间,查理的心里已经闪过了无数猜测。坐在首座的黑袍人,也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欢迎的晚宴。”
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查理依旧警惕,“我好像还没有说要加入你们?不需要先做自我介绍吗?”
黑袍人:“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通过我们的初步筛查了。”
说着,不等查理回答,她又问:“你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所有的黑袍人又齐刷刷看向查理。
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查理点头,又摇头,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旧历时,恶魔确实存在过,他们是黑暗之神的眷属。但后来,他们不都消亡了吗?神灵死了,连同祂们的眷属一起,天使,还有恶魔。”
“不。”黑袍人朝着左右两侧坐着的社员们张开双手,如同一个狂热的传教士,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恶魔从不曾真正消亡,从西部的茫茫沙漠,到人类的太阳宫殿,再到深埋于海底的遗迹,我们从未停止过探寻,也终于有了收获。你听,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声音,是否在你的心底回响?”
“你可曾有一丝邪恶的、阴暗的想法,在你的心底滋生?”
“你可曾为了心中对知识的渴望、对禁忌的探寻,而彻夜难眠?”
“你是否厌倦着循规蹈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那就是恶魔的回响!”
其他人纷纷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做祷告状,仿佛真的聆听到了那恶魔的回响一般。查理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荒诞中带着一丝丝无语。
但与此同时,他深觉这次来对了。
西部的茫茫沙漠,应该就是指羽衣王国那一块?据说塞尔文提的炼金术士,有将恶魔绑上炼金台的壮举。
人类的太阳宫殿,是指嘉兰王室的太阳宫?温斯顿已经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消息,说康纳里惟士的先祖与恶魔定下过契约,借用过恶魔的力量。
至于深埋于海底的遗迹,那毋庸置疑,一定是约律那图了。
如果恶魔之门真的知道那么多,那无论他们有什么企图,查理都要一探究竟。
这时,首座的黑袍人又看向了查理,“你听到了吗?”
查理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法,“我的老师教导过我,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再勇敢善良的人,心底一定都会有光照不到的阴影。我也渴望知识,喜欢冒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听到了所谓的回响。”
说着,不等对方说话,查理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会邀请我吗?我来到自由城邦才没多久,对恶魔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自由城邦里,比我适合的肯定还有许多人。”
出乎意料的,对方爽快地给出了答案,“因为你有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
推荐信?
查理来到自由城邦的第二天,就去了真理会,出示过推荐信,而收到恶魔之门的传单是在几天后。如果恶魔之门的人想成立结社,势必会关注真理会的情况,能够打听到谢利·林恩拥有推荐信,找到猫令十字街去,也不算奇怪。
在真理会成立结社,有三个硬性指标。
一:至少三人或三人以上;二,需要一个真理会内部的担保人;三,需要一个确定的研究项目,用以申请经费。
来自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的推荐信,理论上可以代替保人。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就因为查理有推荐信,所以才找他?
思及此,查理装着懵懂模样,发出了灵魂拷问:“你们没有吗?”
整个长桌都陷入了沉默。
首座的黑袍人清了清嗓子,“你放心,我们的研究完全是合理合法的,绝不会让你被审判庭抓起来。只是属于魔法师的自由城邦,难免对于恶魔之事,还是有些偏见。等我们有了研究成果,必将闪耀整个托托兰多!”
场面突然变得热血起来,诡异之中诞生出几丝正能量。
“客人,先请就坐吧。美味佳肴马上就来了。”这时,山羊人再次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查理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推出了一辆餐车。
精致的餐车上,鲜花、蜡烛一样不少,很有格调。
查理却不能轻易坐下。十三个人的餐桌,羊头人身的侍者,研究恶魔的狂热爱好者,这一系列元素叠加起来,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的晚餐?
首座的黑袍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但是年轻的魔法师啊,请不要彷徨,不要迷茫。我们特意将欢迎的仪式定在这里,就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查理:“烛火之屋,我听别人说这里是……可以实现心愿的餐馆?”
黑袍人:“没错。”
她再次张开手,“来吧,说出你的心愿,让我们一起来为你实现!”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查理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怎么开口了,“我从卡拉肯而来,魔法森林着火了,海岸线开始塌了,黑镜之主虎视眈眈,所以……所以我想许愿,让黑镜之主的阴谋失败,可以吗?”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诡异的沉默。
沉默,是今夜的烛火之屋。
黑袍人开始讪笑,“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毕竟我们也只是这里的客人。你可以请教这位羊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山羊人。
山羊人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查理觉得他的微笑有些勉强,“很抱歉,客人,不可以呢。”
查理略显失落地低下头,“这样啊,是我冒昧了。”
黑袍人:“或许你可以换一个愿望?”
查理认真思索一番,“那……我希望能找到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可以吗?”
对谢利·林恩来说,他是不知道尤加利之死的内情的。出于心中的善良,以及对正义的追求,有这样的心愿,也很合理。
这一回,山羊人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客人,您确定您要许这样的愿望吗?”
查理微怔,“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不用担心,客人,来自恶魔之门的先生已经付过了。就是这顿晚餐的报酬。”山羊人对着黑袍人们点头致意,随即又道:“如果您考虑清楚了,请熄灭您手中的蜡烛,在空位入座,安心地享用餐食即可。等到用餐完毕,我自然会将您要的答案告诉您。”
来了,属于蜡烛的规则怪谈。
两条相违背的规则,该信哪一条呢?
话又说回来,研究恶魔的恶魔之门,更应该熟知这种许愿仪式才对,为何还要借助烛火之屋?口口声声说恶魔是存在的,但比起他们来,山羊人才更像是恶魔阵营。
还是他们本就是一伙的,在演戏给查理看?
“我还有一个问题。”查理大胆地对上山羊人的横瞳,真诚发问:“如果我得到了真相,可以告诉审判庭吗?”
山羊人顿了两秒,随即回答:“当然可以,这是您的自由。”
“那我就要这个心愿。”
反正是谢利·林恩许的愿望,和我查理·布莱兹有什么关系呢?即便背后是恶魔在签订契约,别说名字不对,灵魂和身体都不是原装的,又能拿他如何?
年轻的魔法师似是下定了决心,目光落到手中的烛火上,深吸一口气,将它吹灭。
紧接着,他在长桌旁的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熄灭了的蜡烛放在身前的银质小碟子上。
当他坐下,烛火就开始摇曳,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可房间里明明没有风,他余光瞥着地上的影子,发现影子也在摇曳。
他以为会看见山羊人的影子长出恶魔的翅膀,亦或是那些恶魔之门的社员,吃着吃着突然变成怪物,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一切的担心好像都是多余的。
山羊人已经开始给各位客人倒餐前酒了,酒是猩红色的,闻着像是葡萄酒,还有股香料的气息,和下午时查理在院门口闻到的味道一致。
首座上的黑袍人,则端起酒杯,邀请大家共饮。
查理看着那猩红的酒液,没有喝。谢利·林恩又不是别人一忽悠就入套的傻子,游历托托兰多那么久了,有所警惕才是正常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在意查理有没有喝。而山羊人在倒完酒后,就开始按部就班地上前菜。
查理看着被放到自己餐盘中的淋了酱汁的蜗牛,慢条斯理地佩戴餐巾,拿起刀叉——叉起了旁边用来装饰的冬笋和蘑菇。
山羊人在一旁尽职尽责地解说:“这是波林奶奶亲手养殖的蜗牛,以魔法植物和纯天然的露水为食,辅以种植园新鲜采摘的冬笋和蘑菇,配上烛火之物特酿的葡萄酒,再加上东陆运过来的高级香料熬煮、萃取,风味最佳。”
波林奶奶?是那个穿着碎花裙给查理开门的老妇人么?
查理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也意外地发现,这烛火之物的菜肴确实非常美味。能够在飘雪的冬日吃到这么新鲜的蔬菜,还做得如此鲜嫩可口,主厨是谁?
这烛火之屋里,除了待客的山羊人、养蜗牛的波林奶奶,还有第三个厨子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查理倒是想见上一见。
查理的侧前方,一位社员正在大快朵颐。从他手部的皮肤状态以及光洁的下巴来判断,这应该是个年轻人,一口一只蜗牛,唇角边沾到了酱料,也没顾得上擦。
也是到了这时,查理才看清,那些宽大的兜帽下面,所有人都戴着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面具。
菜一道道上来,大家沉浸在美食里,都顾不上说话了。
查理一边观察,一边留意着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后,用餐结束。距离他和大卫约定的时间不远了,山羊人也按照约定,再次捧着一个盖着罩子的托盘,走到了他的身边。
“尊敬的客人,您的愿望。”他抬手揭开罩子。
查理看过去,只见罩子下的餐盘里,放着一卷羊皮纸。他迟疑地转头看了眼黑袍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拿起那卷羊皮纸,打开——
只见上方赫然写着:使徒。
查理面露疑惑,心中骇然。
竟然连这都知道?不是指出杀死尤加利的鸟面人,而是直指幕后黑手的名字。这可够惊人的。
烛火之屋……到底什么来头?
查理不由得,再次发出疑问:“使徒,又是谁?”
山羊人微笑,“客人,这需要您自己去寻找。”
看来不用点手段,是无法从山羊人身上获取到更多的线索了。不过就在这时,黑袍人给了查理意外之喜。
坐在查理旁边的那位黑袍人,忽然道:“说起尤加利之死,你们还记得与她同一天被发现死亡的,那个戴着鸟面面具的人吗?”
查理:“他怎么了?”
黑袍人:“他的尸体还未被审判庭带走时,我曾去瞧过。我从他的身上,感到到一点恶魔的气息残留。我怀疑——他是恶魔的信徒。”
这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查理想。
使徒看起来是神灵的走狗,亦或是眷属。
鸟面人则是恶魔的信徒。
已知恶魔也是神灵的眷属。
那么,使徒就是恶魔?
第295章 第三把火
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查理还没从13-1出来,这让大卫感到一丝心焦。
不过就在他即将采取行动时,查理的身影又凭空出现在鹈鹕街上,双方视线交汇。查理没有任何表示,待走出一定距离后,才给大卫悄悄打了个手势。
这是继续盯梢的意思。
大卫点头。
又折返回去,继续盯着13-1所在的位置,看有没有人出来。
查理则步履不停,很快离开了暗街。
他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盯着他,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直奔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汇报有关于“使徒”的消息。
在烛火之屋时,他已经说过了,得到关于真凶的消息后,会上报给审判庭。对于善良又正直的谢利·林恩来说,审判庭一定比恶魔之门和烛火之屋可靠。
不过治安所的人对于他提供的消息,表现出些许不可置信。
“你说,这是在鹈鹕街的烛火之屋得到的消息?是你许的愿望?”
“是的。”
治安所的初级事务官,似乎并不了解什么烛火之屋。许愿,然后得到真相这种事情,听起来过于玄乎了,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他们审判庭查来查去查了那么多天,算什么?
算他们很闲吗?
不过想起最近审判庭的高压氛围,事务官忍不住抖了抖,仍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查理提供的消息记下。
“好的,我知道了。是叫使徒是吗?他还疑似是个恶魔?”
哦天呐,听听这情报,越来越玄乎了,连恶魔都出来了。
也不对。
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都出现了,区区恶魔又算什么?
事务官余光瞥着前面的年轻魔法师,发现他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不由得宽慰些许。
“别担心,不论你提供的消息能不能帮上忙,审判庭都感谢你的协助。”
凌晨的治安所,只有小猫三两只。
不过你若是以为这时候的治安所就清闲了,那就大错特错了。查理这边的消息还没登记完,魔像卫兵又逮着新的犯人进来了。
事务官对查理点头致歉,随即饶过他,匆匆上前询问:“又是怎么回事?”
与魔像卫兵随行的还有一位身穿审判官制服的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身疲惫又焦急地回答道:“城西打起来了!还有人浑水摸鱼,跑到人家法师塔去偷盗,这不就被抓了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居所,新派、旧派的高层们,大多都在那里。
事务官一听就觉得头大,哪还有心思去理会查理。
查理也不多留,反正线索已经提交上去了,他打了声招呼后,便自觉离开。他一路往城西去,果然越是靠近,喧闹声就越大。
冬日的雪夜里,他眼睁睁看着一座法师塔,被魔法点燃。
自由城邦的第三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温斯顿站在火光前,临危不乱地跟着他的同事们,控制局面。但很显然,纵火的人并不想听从他们的安排,束手就擒。
“反正我也已经中毒了,不如大家一起死!”
“扰乱议会、妄图制造阶级矛盾,把议会往从前的教廷靠拢的,分明是那些新派的,凭什么中毒的是我们?!两百多年了,弗洛伦斯阁下死了两百多年了,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其他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你们一个个的,难道就真的干净了吗?!”
……
一个魔法师的临死反扑,究竟有多恐怖?
在场所有人看到他手里握着的魔法卷轴,齐齐色变,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从天而降,在夜幕中如同闪电般滑翔,而后精准地命中——那人的屁股。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施法也被打断。
“愣着干什么?!”公鸡的主人拉比紧随其后,以一声暴喝唤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待大家急急忙忙将对方生擒,他又暴跳如雷地指着对方鼻子骂。
“谁污蔑你了,谁冤枉你了?审判庭抓你是因为你暗中打着魔法议会的旗号,在外面收受贿赂、跟贵族勾结、强抢田地!好不容易有弗洛伦斯阁下死亡真相的线索,你不想办法顺着线索追查,在这里嚷嚷中毒不中毒?”
“你的命重要吗?!心脏里淬了蛇毒的玩意儿,别人给你下毒都是浪费!”
审判庭众人看得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忍不住往后退,生怕被波及。温斯顿的同伴还忍不住感慨,“这就是众议庭老一辈的实力吗……”
拉比仍嫌不够,趁着其他人避让的功夫,上去又是一脚,“众议庭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公鸡有样学样,飞起又啄一口。
惨叫声,响彻夜空。
匆匆赶到的蒂莫奇幅审判长的脸,因此铁青一片。
他刚才看到这边的火光,还在悠哉游哉地问,是不是新派和旧派的人又打起来了?亚历山大风风火火地抓人,怎么没控制住,真起火了?
可别不小心烧到自己身上啊。
谁知仔细一问才知道,是有从四月蔷薇那里买了花,不幸中了毒的倒霉蛋,同时被查出来一系列犯罪证据,在被抓捕的过程中,大约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必死无疑,竟妄图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那么,是谁在负责这些中毒的倒霉蛋?安抚他们、与他们沟通?
哦,是我啊。
蒂莫奇脸都绿了,等到那人半死不活地被带走时,忍不住自己也上去踩了一脚。当然,他做得很隐蔽,只是“不小心”。
这口气算是出了,可偏偏那个白胡子拉比还抱着他那只该死的公鸡,在旁边问他:“蒂莫奇副审判长阁下,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蒂莫奇皮笑肉不笑,“拉比前辈不也还没睡么?”
拉比:“哦,我带我家宝贝出来散步。”
蒂莫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八面玲珑的副审判长,在拉比这样会倚老卖老、跳起来骂人、一边诅咒一边骂人、还会把自己的宠物带着帮自己骂人的众议庭老前辈面前,也会变成锯嘴葫芦。
蒂莫奇现在只希望拉比赶快回去睡觉。
拉比则在心中暗暗地想,他都跳那么高了,怎么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还不联络他?
好久没去众议庭骂人,拉比和他的大公鸡都觉得有点寂寞难耐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神秘的先生此刻正披着隐身衣,在暗中窥视着他。
4号的赞德目前仍需观察,但1号的拉比,看起来纯粹得多。这位老先生的实力在一众传奇法师中,稍显平平无奇,愣是熬到胡子都白了才晋入传奇,到现在都没能构建自己的魔法领域。但他骂遍众议庭,还能安然存活,怎么不算一种强大的实力呢?
因此,他也是自由城邦唯一一个,没有自己的魔法领域,但拥有称号的人,哪怕这个称号叫做——公鸡斗士。
凌晨三点,自由城邦仍是一片兵荒马乱。
杀人的、放火的,浑水摸鱼的,让审判庭忙得够呛。众议庭的魔法师们也在这样的夜晚辗转反侧,趁夜观望着局势,生怕一夜过去,自由城邦就要彻底变天了。
查理回到了温暖的壁炉前,给拉比写信。
他让西尔维诺去盯着赞德,期望西尔维诺能给自己惊喜,而拉比,可以当众议庭的一块顽石。他作为弗洛伦斯的追随者,算是旧派,但弗洛伦斯已死,他两边不靠。用纪白那个世界的话来形容,他是清流,也是茅坑里的一块臭石头。
但在如今的乱局里,就需要这么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可以代替查理发声,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也可以给那些还在观望、亦或是被打压的清正之人一个信号,告诉他们,改变议会的时机到了。
所有人振臂一呼之时,就是阿耶登场之日。
信寄出去时,某位审判官先生,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敲查理的窗。
本现在完全跟他杠上了,看到他就开始小声嘀咕,骂他臭流氓。查理笑着摇摇头,转身询问:“不是在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
“别提了。”温斯顿帅气地翻窗进来,随手拉好窗帘,然后大剌剌地往查理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毫不见外地拿起查理的杯子喝了一口,“魔法议会还是人太多了,今夜的事故就没停过,忙到现在,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查理:“这不正是预料之中的吗?”
温斯顿无奈摊手,“我可没想到,到了这里,是给魔法议会当苦力来了。你呢?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之所以那么忙,还要找借口从审判庭开溜,绕道过来,还是因为温斯顿记挂着查理。他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查理就又干什么危险的事了。
在冬日的雪夜里,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让查理心中熨帖。他的声音不由得放缓,就着壁炉温暖的火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心里,说起了在鹈鹕街发生的事。
闻言,温斯顿不由得轻声低喃,“恶魔……”
如今看来,种种线索都指向了“恶魔”二字,它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最重要的是,烛火之屋、恶魔之门,是敌是友?
“我会继续和他们接触,不论他们是恰好找上我,还是故意做局透露信息给我,总会有答案。”查理离开烛火之屋前,也跟恶魔之门的人约好了。
明晚,哦不,现在已经是今晚了。今晚八点,他们将继续在鹈鹕街见面,商讨建立结社的事宜。
不过这一次,就不是在烛火之屋用餐了。
他们付不起第二次餐费。
温斯顿忍不住点评,“这群人,怎么在保持神秘的同时又那么得……平平无奇?”
查理莞尔。
说是平平无奇,其实就是接地气。
披着神秘的外衣,实际上的话术像在搞传销。第一次见面就选在了烛火之屋这样的地方,第二次却在街边,理由只是没钱了。
可偏偏又是这样一群人,掌握着查理可能不知道的、并且渴望得到的线索。
“我回去跟亚历山大打探一下。”温斯顿说道。
“在这方面,西尔维诺可能比他的舅舅要权威得多。”查理打趣道。
温斯顿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就着查理的水杯喝了杯水,略坐了一会儿,就要离开。只是当他走到窗边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问:“不送送我吗?”
查理眨眨眼,“审判官先生知法犯法,总是在我这里来去自如,还需要人送吗?”
温斯顿背靠在窗台,微微挑眉,“现在我是乔装打扮的维克先生。”
那语气,像极了在耍无赖。
查理不动,他就不走。
于是查理只能勉为其难地走到了窗边,近距离看着他的维克先生,像从前在玛吉波时一样,礼貌又勾人,“那么,维克先生,一路走好。”
说这话时,他的唇边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温斯顿觉得他心里肯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但他没有证据。好在他除了是维克先生以外,还是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
阿奇柏德办事,从不需要证据。
“这样就好了么?”他言语质问,但眉眼含笑。
“那要怎样?”查理好像什么都没听懂,淡绿色的眼睛里是纯然的无辜。
温斯顿决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需要一个吻。
看在自由城邦总是在下雪的份上,看在他都那么忙了,还要来翻他的窗的份上,他需要一点奖赏。
对,奖赏。
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该学会自己讨赏了。而且这是查理自己向他走来的,他可没有逼迫对方,不是吗?
本气死了。
一边生气一边自闭,从茶几上滚到地上,再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个跳动的大豌豆。偏偏查理背对着他,根本看不到他,而那个万恶的黑心的珠宝商人,在看到他后,眉梢微扬,一边伸手揽住查理的腰,一边“唰——”地拉过窗帘。
窗帘上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在窗帘后面,隔着玻璃,在雪夜的见证下拥吻。如此浪漫,如此密不可分,如此……气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