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烽火
亚契,是谁?
温斯顿从未听闻。
他还想再问,但怨灵小姐已经支撑不住了。她凭借最后的理智压制住了对温斯顿的攻击意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飞身往下跑。
温斯顿心念微动,紧随其后。
这一回,他终于看见了底部的门,走出了那段永无止尽的盘旋楼道。
这似乎也证明了,怨灵小姐就是故意引他进入记忆宫殿,向他展示旧日记忆,而非杀他的。从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来看,这两百多年来,她或许有很长的时间都待在死神宫殿里。
那宫殿墙上的那句留言,会是她写的吗?
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
温斯顿不禁有些懊恼,他光顾着卡文迪许,竟是把那句话给忘了。但他也不是个沉浸在后悔之中的人,短暂的懊恼过后,便将它抛诸脑后,打算先去与同伴汇合。
他的同伴又在做什么呢?
老鞋匠靠着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的倒戈,成功逃出了死神宫殿,哪怕是弗兰克也没能把他拦下。弗兰克带着迪兰、雷蒙还有另外两位阿奇柏德去追了,汉谟则带着图钉以及剩下的人,继续在死神宫殿里探索,以及寻找温斯顿。
温斯顿跟他们汇合后,听到“老鞋匠”这三个字,有些诧异,“他竟然出现在这里?”
汉谟说起来还很兴奋,“我和迪兰都看出来了,如果我们的判断没错,他不是人!”
“不是人?”
“严格来说,他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他身上有不死生物的气息。可他不是人,又很像人,几乎保留着一切人类的特征,会受伤会流血,连血都还是红的!如果他是被死灵法师转化成的不死生物,那这个死灵法师的实力,超乎一切!”
闻言,温斯顿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弗洛伦斯。
谁能够办到这样的事?
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
汉谟紧接着又提起了老鞋匠手中的骨笛,骨笛是死灵法师的标配,而这枚骨笛甚至能操控杜拉罕。
这无疑又是一个佐证。
温斯顿不禁陷入沉思。
如果老鞋匠真的是弗洛伦斯的扈从,经由弗洛伦斯的手变成了特殊的不死生物,因此存活了那么多年。那他潜伏于灰帽街,是为了什么?
老鞋匠离开灰帽街的时间点,是预兆石板现世。而那段时间,灰帽街上还有什么是特别的?那当然是灰帽街的小查理。
是松塔。
小查理啊,小查理,你到底还有什么迷人的秘密,在瞒着我呢?
思及此,温斯顿的嘴角不禁多了一丝笑意。
汉谟见了,只觉得惊悚。
邪恶的首领,又想到什么邪恶的计划了吗?
与此同时,被温斯顿想念着的灰帽街小查理,化身谢利·林恩,正在广袤的托托兰多大陆,书写自己的战场传奇。
什么是魔法?
魔法的奥义又是什么?
是对轰!
兽潮汹涌,魔兽的数量远胜于人类几百上千倍。然而前方的高山阻拦了它们的去路,高山前特意选出来作为伏击点的旷野,就是一片巨大平原。
平原阻击战,如果是人类对阵人类,那还需要讲战术。可魔兽的大脑推演不出精妙的战术,而参与这场战役的友方,又都是人类中的强者,没有拖后腿的存在。
那还有什么顾虑?
痛痛快快地输出就够了。
野蔷薇骑士团因为拥有狮鹫,所以一直作为空中力量,负责支援。查理便也没有下去,他坐在狮鹫骑士的后面,毫无顾忌地施展着魔法。
他几乎快要把学习魔法以来,所学会的所有的魔法,全部都施展一遍了。
这个魔法搭配那个魔法,是什么效果?
如果持续输出同一个魔法,能够坚持多久?
查理跟着桃乐丝打好了魔法的基础,装了满脑袋的理论知识,如今,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实践。
也许他的打法还稍显稚嫩,也许在尝试的过程中,他浪费了很多魔力,犯了很多新手的错误,但这无伤大雅。
“可以啊,小子!”狮鹫骑士看得出来,查理是个新手,但他的一些魔法搭配,看得他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练佣兵都眼前一亮。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他年轻,所以才会有这些大胆创新吧。
年轻真好,不是吗?
“谢谢!”查理迎着风回答他的话,这一刻他的声音清亮,像一个真正的新人魔法师,没有丝毫的伪装。
他的脸色苍白也是真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热血沸腾的结果。
这时,前方又传来巨响。
传奇法师的禁咒到了。
一个禁咒砸下去,大地出现深坑,魔兽群人仰马翻,整片平原都跟着抖三抖。
查理抬手,抵挡着禁咒余波带起的狂风。
狮鹫也灵活侧身,稳稳地停在风里。骑士心里松了口气,有传奇法师的禁咒在,这条分流路线算是守住了,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又瞥见了远方燃起的烽烟。
“不好,那边似乎没守住。”他咯噔一下。
各个分流路线上的伏击点,都是经过时间考验、在反复的兽潮冲击下选定的最佳地点。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这条路线上的第一个伏击点,如果这里守不住,那还有下一个。
此刻他望见的,已经是隔壁那条路线的第二处烽烟了。
烽烟升起,意味着第一个伏击点已经被冲破。
“那条路线通向哪里?”查理发问。
“东部要塞。”骑士沉声回答,“卡拉肯。”
东部要塞到魔兽森林之间的区域,是缓冲区。在这片区域居住的人类数量并不多,所以迁移相对容易。
可魔兽一旦越过卡拉肯,那就是真正开始入侵嘉兰了。
“呜——”
“呜——”
烽火台上再次响起了号角声。
那是集结的号角。
各线若有余力,则抽调人手,前往支援。
烽火台上的将领已经心急如焚。
他本就出自卡拉肯,每年秋季来临时,要塞就会派出得力手下,分别驻守在各条线上的烽火台,今年正好轮到他。
可往年也没有那么大的阵仗啊!
与此同时,距离卡拉肯要塞外大约十公里远的地方,与查理曾有过交集的海泽尔三人,正趴在一处废弃谷仓的顶部破窗口,悄悄窥探。
九月下旬,他们与查理在南都郡的斯普林分别,那时他们就说,等麦克老爹的病治好了,要一起去魔法森林闯荡。
一个多月过去,他们来了,却又恰好碰到了史无前例的大兽潮。
麦克老爹时刻担心着孩子们的安危,因此在第二波兽潮开始分散袭击人类村庄的时候,就警惕地停下了前往冒险者小镇的步伐,等了一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波兽潮开始。
冒险者小镇的情况如何,他们不知道。麦克老爹自知能力不够,也不可能带着孩子们赶往支援,但撤退的路上,看到沿途的人们匆忙收拾家当转移,他们到底没能狠心拍拍屁股走人,便也加入了护送转移的队伍。
他们的目的地是——卡拉肯。
如今他们这支队伍,共有七个佣兵,海泽尔、米娜、约瑟夫、麦克老爹,再加上中途碰到的另三位佣兵。需要护送的人员也不多,一共九人。
秋天到了,他们恰好在远郊的农场干活,附近人烟稀少,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十六人的队伍,还不算扎眼,可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被兽潮赶上了。
麦克老爹也没有想到,兽潮会如此快地冲向卡拉肯。眼看着卡拉肯快到了,却要被追上,震惊和不甘之余,他当机立断地带着所有人转换方向,最终发现了这个废弃谷仓,躲开了兽潮的大部队。
按照经验,他们每个人都在身上涂满了掺着药粉的淤泥,这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魔兽嗅到他们的气味,进而追踪。
可问题是,他们离兽潮还是太近了,万一被发现,所有人都得死。但如果现在急吼吼转移,被天空中的飞行魔兽发现,也是一个死。
放求救信号?
是魔兽先看见,还是援兵先看见?
麦克老爹想着想着,甚至觉得已经好了的伤,都开始隐隐作痛。可他不能表现出来,这个临时的队伍里,佣兵的实力普遍不高,年纪也不大。
他作为前辈,如果他慌了,其他人也得跟着慌。
可就在这时,海泽尔忽然慌慌张张地从高处跳下来,一张小脸煞白,压低了嗓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地告诉他:“有异族!”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麦克老爹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捂住了海泽尔的嘴,眼神示意角落里正在休息的那些平民。要是吓到他们,人突然陷入无边的惊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后果不堪设想。
海泽尔反应过来了,赶紧点头。
麦克老爹便示意海泽尔去准备吃的,并用这个由头,叫来了另外三位佣兵。
他们需要商量。
商量的结果不容乐观。
往好的方向看,另三位佣兵对麦克老爹还算信服,相对听话;可往不好的方向看,这一双双不安的、惊恐的眼睛同时看向麦克老爹,让他压力骤增。
现在该怎么办呢?
麦克老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镇定发问:“认出来了吗?是哪个异族?”
海泽尔死死攥紧了拳头,“狼、狼人,我看到它变成人了。”
这时,约瑟夫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更糟的消息。
“还有个长相格外精致、拥有人类样貌,但有着尖耳的人。”
这是米娜用远望镜看到的,没有使用魔法的手段,所以更不容易被察觉。约瑟夫顿了顿,又道:“他们走进了我们来时路过的那片树林。”
糟了。
那树林里有他们留下的脚印。
转移已迫在眉睫,但麦克老爹更担忧的是,狼人能够变身成人类。如果他们以人类的形态混入卡拉肯,那会如何?
还有那长着尖耳朵的人,是精灵吗?
高贵的精灵与狼人和魔兽为伍?
这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麦克老爹很快就想到了堕落精灵。在阿莱门的变故中,堕落精灵可也有不小的戏份。
人类与堕落精灵的仇怨,也早就结下了。
要不要去卡拉肯报信?
可眼下这个情况,自己都不一定逃得出去,怎么报信?
电光石火间,麦克老爹已经思考了很多,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破局的法子,只能咬咬牙站起来,决定先撤离再说。
他尽可能地安抚着大家,可角落里正在休息的人们还没缓过来呢,就得知又要走了,惶惶不安之下,一颗颗心也愈发惊恐、躁动。
“怎么又要跑了?魔兽已经追过来了吗?”
“天神在上啊……”
“别说了,赶快走吧!”
……
大家都很害怕、惶恐,但现在是在逃命,虽然不清楚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即将转移时,一只受了重伤的庞大的飞行魔兽忽然从天上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入废弃谷仓。
“砰!”
谷仓顶部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破口,狂风呼啸,一下子就把离得近的两人掀翻,狠狠撞在墙上,吐出血来。
人类总是太过脆弱。
脑袋里那根绷紧的弦被刹那间扯断,惊慌的叫声、哭泣声,便再也抑制不住。
“快!”麦克老爹警铃大作,“马上把人背起来,跑!”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海泽尔第一个冲出去,紧接着是约瑟夫。少年人瘦弱的身影背起了受伤的人,而最为成熟的米娜则充当了麦克老爹的副手。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魔兽追上来啃吗?跑啊!”
米娜上去就给了那只飞行魔兽一刀,免得它半死不活又爬起来。这飞行魔兽身上可都是宝贝,但此刻的她也来不及收集了,赶紧和麦克老爹一起,组织所有人撤离。
这时,时刻关注着外面动静的另外的佣兵瞪大了眼睛,“有魔兽在朝这边过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所有人的心登时都提了起来。
可也就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又传来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所有人头皮发麻,绝望、惊惧,连哭都变得奢侈。
“跑!”
“赶快跑!”
大家只能拔足狂奔,尤其是背着伤员的海泽尔跟约瑟夫,牙龈都要咬出血来了。他们依稀还能听到后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呼喊。
“跑什么?回来!”
“别跑啊!”
咦?魔兽会说话吗?还是狼人追上来了?
海泽尔和约瑟夫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拼命往前跑。还是负责断后的米娜,咬咬牙往后看了一眼,然后脸上写满了惊讶。
只见一个挥舞着铁镐的大胡子矮人,从后头一路狂奔着追上来,嘴里骂骂咧咧,“跑什么!跑什么!”
“我是来救人的,还不给我回来!再跑锤死你们!”
第202章 树人
矮人骂骂咧咧。
他发誓,下次见面的时候,如果阿奇柏德不能给他提供足够的金币,作为救人的报酬,那他就一镐子把绝望冰川给凿了。
人类真麻烦。
刚开始阿奇柏德来矮人王国谈话时,他们还不是很相信。
什么托托兰多要大乱了,什么邪神、旧神的,他们好好地生活在地下,喝酒打铁,开开心心,地上的事情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今看来,这波兽潮确实不同寻常。
阿奇柏德还提到了以前矮人被死神抓去打造灵魂熔炉、在大陆战争时期又被抓去锻造兵器,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让他们小心提防。
矮人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懂什么化主动为被动的,他们只知道——
矮人永不为奴!
与此同时,魔法森林深处,一场属于异族之间的战争也已经打响。
魔法森林是一个统称,佣兵和冒险者们出入的地方是黑森林,而黑森林过去,是精灵族的原始之森。二者都属于魔法森林的一部分。
黑森林与原始之森的交界处,住着树人。
树人是精灵的从属,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精灵族镇守着边疆,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也没挪动过几次。
而今天,高大的巨魔们出现在这里,将需要几人合抱的树木,连根拔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些一年之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树人,接二连三地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发现,眼前的黑森林已经变了样。
裂开的大地、汹涌的火光,这一切,宛若大陆战争的重现。
“今年,是新历,几几年?”
苍老的声音发出了疑问。
没有人回答。
被连根拔起的树人,根系开始疯长,再次抓住地面,让自己站稳。紧接着,她的枝条变得柔软,仿佛灵活的四肢,捆起巨魔,高高扬起,再重重砸下,开始了反击。
可巨魔皮糙肉厚,被这么砸一下,也根本砸不死,反而借此扯断了几根树的枝条。
“哎呀。”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委屈,“我长了好多年呢。”
“不要难过,孩子,还会长的。”
“也许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呢,还是先防御吧。”
“要怎么做呢?”
……
树林里,一个又一个声音冒出来,带着刚刚睡醒的困惑、懵懂。每一个树人的声音,都慢悠悠的,甚至还自带回音。
“啊,想起来了。”
他们开始结阵。
一个又一个的树人,开始舒展自己的身体,将枝条抽长,互相交织、互相缠绕。眨眼间,缠绕的枝条变成了一堵堵坚实的壁垒,这些壁垒,又组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迷宫,阻挡在巨魔的面前。
“迷途的巨人啊……”
“回去吧……”
“回去吧……”
他们在吟唱,企图温和地将来犯之敌赶走,也并不计较他们刚才把许多树人同伴连根拔起的粗鲁举动。
可巨魔并不买账,他们仍然在蛮横地进攻、冲撞。
“咻——”
一根火把投入林中。
巨魔乃是巨人族的分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所以他们的进攻方式也非常原始。常见的就是撞击、投石、火攻,还有——咆哮。
那咆哮类似于音波魔法,在那个声场里,魔法元素急剧波动,树叶哗哗作响,而那火把的光芒也在急速膨胀,瞬间化作熊熊大火。
“啊,着火了。”
树人还慢悠悠的。
好在这时,原始之森内的精灵察觉到异样,赶来了。
精灵的箭矢,是托托兰多最厉害的魔法箭矢,它可以直接破开巨魔那坚硬、粗糙的皮肤,撕裂他的血肉。
可头脑简单的巨魔怎么可能擅自进攻原始之森呢?
其背后必定是——
“堕落种!”为首的精灵满目寒霜,几乎是瞬间就将弓弦拉满,对准某个方向一箭射出。那急速的箭矢穿透树叶的缝隙,擦过巨魔的头顶,刹那间,与对向袭来的另一支箭,迎头撞上。
谁更胜一筹?
答案是不相上下。
两支箭狠狠地撞在一起,箭尖对箭尖,但却谁都没能将对方劈开,几乎同时落地。
可不分胜负,就已经叫精灵们面色难看了。他们乃是精灵族最精锐的巡游部队,羽卫队,刚才射箭的是队长,竟然也没能一箭射死堕落种。
堕落种又是谁?
自然是堕落精灵。
只见树人的迷宫外、泾渭分明的交界处,堕落精灵们缓缓从树后走出。他们有着与精灵族几乎一致的外貌特征,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方高贵,一方邪恶。
双方碰面,必定不死不休。
森林深处的战斗,暂时还无人知晓。
魔法森林的北面,靠近珍珠海峡的位置,邦妮正带领着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在这里急行军。他们得到了来自林野妖精一族的情报,说这里也出现了异常。
于是当邦妮火速赶来,冲出森林,来到那高高的海崖之畔时,就看到——
白色的巨浪不断地拍打着海岸,海边的悬崖已经塌了,而且还在继续坍塌的过程中。泥土和碎石裹挟着成片成片的树木,一块儿坠入海中,发出“哗啦”的巨响。
邦妮神色冷肃。
如果是因为魔法森林的地震,导致塌了一部分,也在常理之内。可眼前这海浪,是不是……太大了点?
像……吞噬。
对,吞噬,像大海在吞噬陆地。
海里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了吗?
这倒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点。
思及此,邦妮立刻将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当做乐器。不一会儿,如同鸟鸣一般的乐声就随着她手指的律动,开始传向天空。
那是,金色的旋律。些许的金色光点,漂浮在那乐声之中,随着风,逐渐飘向远方。
很快,海上的飞鸟发出回应,它们盘旋着、盘旋着,拍动翅膀,来到了海崖的上空。
邦妮抬起胳膊,一只白色的海鸟便飞下来,停在她的胳膊上,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吱吱?”信使吱吱也好奇地从邦妮的兜帽里探出头来。
邦妮神色凝重,片刻后,她放走了飞鸟,道:“它们看见有海妖在附近出没。”
“海妖?”
“珍珠海峡虽然也有海妖,但这可是大陆中部最重要的一条海上航道,敢闹事的海妖都被赶到深海去了吧?”
“他们回来了?”
说话间,海岸边又塌了一块,滔天的巨浪如同海啸,席卷向森林。
站在最前面的阿奇柏德及时打出了黄金护盾,这才避免了众人被淋成落汤鸡。而当他们透过那金色的护盾望出去,天色暗沉。
云层变厚了,似乎要下雨了。
狂风暴雨,海浪席卷,山崖崩塌,这可不妙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事情的棘手。
魔法森林可是魔兽和许多异族的老巢,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哪怕遇上地震、大火,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恢复。可如果被海水吞没,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现在怎么办?”
“这茫茫大海,广阔无际,我们就这么点人,也不够看啊。大海还是海妖的主场,哪怕是大陆战争时期,我们阿奇柏德也没怎么跟海妖交过手。倒是赫尔蒙特,一直镇守透明的海。”
“要提醒维奈塔吗?”
……
众人互相交换着意见,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又看向邦妮。
邦妮抱着臂,一头红发迎风飘扬,“不论如何,想要在海上一探究竟,得先有船。渡鸦旅店的船,现在在走透明的海,与赫尔蒙特合作。这边出了问题,不代表那边没出问题,不适宜进行调动。至于维奈塔那边,可以递个消息过去,免得无辜者受难,但那里水深,我们没时间与他们周旋。所以,只剩下一条捷径——去找红胡子。”
“那个大名鼎鼎的红胡子海盗?”
“这倒是有点意思。”
“直接抢吗?”
众人眼里顿时露出几丝兴致,一个个跃跃欲试。
邦妮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但对于劫富济贫,她可有自己的一番心得。
“咳。”她稍稍正色,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吱吱,“把它送到伊莲娜的手中。告诉她,与维庸的二轮谈判已经完成,不用担心。”
吱吱领命而去。
邦妮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之中,再次凝眸沉思。想要搞清楚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海妖又有什么样的异动,还需要时间,但放任魔法森林继续这么塌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我们并分两路。”邦妮看向了身后的人,“你们俩去一趟原始之森,和精灵通个气。或许让树人暂时过来驻守,用他们的根系将崩塌的海岸缝合,是个暂时的解决办法。其余人跟我去找红胡子。”
此时已是日暮。
邦妮临走时,被厚厚的云层挡住的太阳,终于又顽强地从那乌云中挤出来,洒下一缕霞光。她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只见太阳就像烧红的铁块,缓缓坠落海中,让海水都随之沸腾。而那铺满的霞光,就像流动的铁水。
铁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当它冷却之后,它是黑色的。那黑色,像海水一样冰冷,像黑夜一样浓郁。
黑夜中的卡拉肯要塞,灯火通明。
一波又一波的魔兽涌向了要塞那高高的城墙,刚开始是魔法森林外围的那些初级魔兽,到日落时分,就出现了高级魔兽。
前赴后继,仿佛永无止尽。
查理跟着狮鹫骑士,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卡拉肯。他已经很累了,体力和魔力双重透支,原本应该抓紧时间休息,可他的心安定不下来。
因为露纳不见了。
露纳和那位骑士姐姐,是最早赶来卡拉肯支援的人。而查理跟着的这一位,因为还要负责别的任务,所以他们晚来了一步。
可现在他们都到了,却没看见露纳和那位骑士姐姐。
奇怪。
第203章 卡拉肯保卫战(一)
“别担心,谢利,也许他们是被派去执行其他任务了,也有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我虽然不清楚你那位小朋友的实力怎么样,但你可得相信我们野蔷薇佣兵团,我的队友她是个很可靠的人,一定没事的。”
狮鹫骑士如是宽慰着查理,但查理能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隐忧。
不过查理没有戳穿他,假装被他说服,接受了他的好意。而狮鹫骑士还得去找团长,汇报情况,于是留下一句话后就匆匆离开。
“有事就去野蔷薇找我,我叫安迪!”
查理目送着安迪的背影远去,再抬头,望向了要塞上方飘扬的帝国旗帜。
卡拉肯要塞的规模比阿莱之门更大,作为从旧历时就矗立于此,抵挡着一波波兽潮、书写了一段段传奇故事的所在,卡拉肯还保持着教廷掌权时期的建筑风格。哥特风的堡垒,神秘、庄严。
本藏在查理的法师袍里,小声说话:“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查理刚想回答,要塞外面就传来了巨大的兽吼声。与此同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要塞的城墙,致使脚下也传来震动。
喊杀声、撞击声,顿时连成了片。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越过查理,拿起刀剑、拿起魔杖,源源不断地冲向各个门口,还有那高高的城墙。黑夜的火光照耀,那城墙上,魔法师在吟唱,骑士在挥剑,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顶在了要塞的大门前。
“砰!”
“砰!”
虽然只能听见声音,但查理能够确定,外面正在撞门试图入侵的魔兽,一定具有极其高大又强壮的身躯。
未知,让人恐惧。
恐惧又让战争的残酷,更上升了一个等级。
查理看到气喘吁吁的魔法师,在人流中停下。拿起魔杖,开始吟唱咒语,将要塞的大门加固。魔法的光芒挥洒而下,看似已经解决了问题,但其他人依旧没有退下。
普通的佣兵们时刻警惕,而负责镇守城门的士兵们,也已经摆好阵型,做好了城门被撞破,打近身战的准备。
“咻!”
“咻、咻!”
抬头看,弓箭、弩箭,从各个塔楼上源源不断地射出。那里面有普通的箭矢,也有魔法的箭矢。
城楼上的传令兵挥舞着旗帜,不断高喊——
“放!”
泼满了火油的石块,就在这箭雨中,朝着要塞外面的兽潮狠狠砸去。
整个要塞就像一架已经启动了的战争机器,在高速运转。而在这样的情形下,独自站着的查理,就像一个异类。
他又在想什么?为何迟迟不动呢?
此刻的查理,好像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里。
他在想,托托兰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如今又到底身处于一个怎样的时代?
都说这是个魔法与剑的时代,骑士的发展因为传承严苛而受限,魔法则大放异彩。但在战争来临时,那些原始的手段,最普通的攻击和防御,其实仍未被放弃。
它们与绚烂的魔法和剑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才构成了如今这样的画面。就像眼前这一张张平凡又普通的脸,组成了托托兰多鲜活又生动的众生相。
想着,想着,在那战争的火光中,查理好像又看到了旧日友人的脸。
他很确信,他们也曾如此并肩战斗过,也曾是这普罗大众里的一员。在他们还未成名,还不是什么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金吉士的家主、阿莱之门的圣骑士、伟大的占星师之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记忆再次开始松动。
但查理也知道,他不能继续这么干看着了。记忆总会想起来的,但生命只有一次。
于是他也开始了奔跑。
“你不去休息吗啊啊啊啊啊有火球飞过来了!”本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劈叉,“大大大大火球!”
那是越过防线直奔着要塞内部而来的巨大火流星。
还好跑得快,不然就要被砸中了。
生死之刻,查理愈发冷静,甚至还能在心里开一个地狱玩笑。
下一瞬,他闪现在要塞内连接各个塔楼的空中走廊上,一个寒冰魔法出手,刹那间犹如冰川倒灌,扑向那火流星。
和他一同出手的还有好几位魔法师,从不同的方向,默契地选择了与水和冰有关的魔法,成功将它拦下。
也就是这时,查理终于看到了来犯的魔兽——奇美拉。
狮子的头、山羊的身躯、蟒蛇的尾巴,极具特点的高阶魔兽,擅长火攻。
真正的强敌终于来了。
所有人的心往下一沉,而查理没有犹豫,又闪身出现在城墙上。这里不算是抵御魔兽的最前线,因为还有传奇法师、圣骑士这种更高级别的存在,已经出去打了,但这是查理能到达的极限。
放眼望去,奇美拉已经被一位圣骑士拦下。对方穿着野蔷薇的铠甲,应该就是野蔷薇佣兵团的团长。
还有另外两位传奇法师,各自拦下了一个高阶魔兽,正在展开激战。黑森林深处的高阶魔兽,那都是能圈地为王的存在,实力异常可怕。
而这样可怕的存在,外面还有更多,需要举卡拉肯要塞的全力,才能堪堪挡下。
查理已经快到极限,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披上了隐身衣,选择当一个“刺客”。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也很简单,如果发现有魔兽爬上来,企图翻越城墙,那就上去,冷不丁用淬了毒的剑,给它一下。
主打一个让对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哦,阴险的查理。
夜风呼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死在阴险小查理剑下的魔兽越来越多,连本都沾染上了一丝阴险味道,说话压低了声音,还学巴巴奇带上了咏叹调,“哦,谢利,那里又有一个小家伙,我们悄悄过去,削掉它可爱的小脑袋,做成酒杯,桀桀桀桀桀。”
听,他连笑声都变了。
查理觉得不该如此,可他又觉得,披着隐身衣窝在角落里抓紧时间休息,时而又睁开眼,爬起来冷不丁杀个魔兽,再默默坐回去休息的自己,没有资格去说他。
在这个夜晚,他们是最好的阴险拍档。
不过这仗打得越来越艰难了。
查理还能见缝插针地休息,手里的治疗药剂也不缺,但要塞的守军打到现在,早已露出疲态。魔兽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前赴后继地往前扑,而随着高阶魔兽的登场,己方的最强战力被拖住,伤员越来越多。
还有增援吗?
这个问题,在许许多多人的心头浮现。
卡拉肯的指挥官站在会议室内,一遍遍地对着沙盘推演整个战局,眉头紧蹙。
他深切地知道,自己才是需要对这场战役负责任的人,而无论是魔法议会还是佣兵工会,亦或是慷慨大义的野蔷薇佣兵团,他们不过是出手协助。
卡拉肯的背后,乃是嘉兰的国土。
“苏黎耶那边有消息了吗?”他抬头问。
“还没有。”下属战战兢兢,“也许、也许是距离太远、时间太紧……”
指挥官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好在这时,传令兵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带来一个好消息。魔法议会的增援到了,带队的是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
指挥官心下大喜,连忙出门迎接。
而当那乌泱泱的魔法师队伍从要塞后方进入卡拉肯时,查理就在城墙上远眺。
维庸的到来,他并不意外。
从阿莱门那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维庸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底色仍未被污染。他带着人出现在这里,抵御兽潮,至少比薄伽丘来要靠谱。
让查理在意的是走在维庸身边的人。
此人落后维庸半个身位,看似以他为尊,但地位又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而且他的法袍上,除了魔法议会的圆形徽章,还有个很特别的三角徽章。
仔细搜索着脑海中关于魔法议会的信息,查理很快就锁定了三个字:真理会。
这个魔法议会最特别的机构,终于要揭开自己的神秘面纱了吗?
思及此,查理后退半步,拢了拢隐身衣,再次让自己悄无声息地隐于黑夜。
露纳又去了哪儿呢?
他正在黑夜中的旷野上,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经过大半夜的折腾,他的时尚拼接皮甲彻底变成破布了,妹妹头也彻底失去了光泽,整个一灰头土脸。若是泽菲罗斯看到他这幅样子,必定转头就走,并否认他们的亲缘关系。
可露纳还很亢奋,哪怕他很累,但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告诉他:属于露纳的时代就要来了。
这一切还得从几个小时前讲起。
卡拉肯线告急,他第一时间跟着骑士姐姐前往支援,但在半道上遇见了求援信号。原来是有一小撮魔兽偏离了大部队,导致从冒险者小镇撤离的商队被围堵。
他们立刻出手救援,因此耽搁了一些时间。到日暮时分,他们护送商队到了安全地带,打算继续前往卡拉肯时,露纳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
如果说,阿奇柏德崇尚力量,因此与巨龙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是因为巨龙就是托托兰多除了神灵之外,最强的代表。
无论巨龙是否为祸人间,二者必有一战。
那么赫尔蒙特呢?
他们是狼人的克星。
狼人并不畏惧月亮,但月亮却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影响。
在那乌头草盛开的满月之夜,不论是平日里伪装得多么纯善、多么像人的狼人,都会丧失一切理智,化为原形,用杀戮来慰藉自己躁动的灵魂。
赫尔蒙特的先祖,曾是狼人利爪下的幸存者。彼时仍是狮心王朝的年代,教廷大肆抓捕巫师、炼金术士等等,斥其为异端,可对于作恶的异族,对于那些不幸逝去的生命,他们从不在乎。
亦或是说,纵容异族时不时杀死一些人类,制造恐慌,能更有利于教廷的统治,让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高高在上的神灵身上。
为了找到克制狼人的办法,为了给遇难的人们报仇,赫尔蒙特一次次仰望月亮,寻找破解之法,最终,融合了魔法的剑术,应运而生。
时至今日,过往的仇怨早已随着时间被掩埋。但赫尔蒙特的传承,历经了教廷时代、大陆战争的洗礼,虽然已经脱胎换骨,但初心仍在。
尤其是露纳的盾牌和天赋技能,都继承自初代银月骑士。
当正在变身的狼人靠近他一定范围时,他立刻就感应到了,“哈哈,是狼人!附近有狼人!”
作者有话说:
露纳:叩叩。
露纳:开门,是我!
第204章 卡拉肯保卫战(二)
狼人大概也没有想到,在泽菲罗斯带队前往羽衣王国,其余族人还在和加西亚、渡鸦旅店搞什么海上贸易时,会有一个漏网之鱼,活跃在卡拉肯一带。
露纳也没有冒进,他第一时间把发现狼人的消息告诉骑士姐姐。两人合计后,靠着露纳的感应,找到了那个狼人,发现他鬼鬼祟祟的,便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跟,就是大半夜。
“他到底想干什么?”露纳别的都能忍,就是十月底了,托托兰多竟还有蚊子袭击他,不能忍。
“嘘。”骑士姐姐示意他噤声。
她叫做埃斯梅,是个白银骑士,比露纳高一等级。
两人虽艺高人胆大,但也不敢靠得太近。毕竟异族在感知这方面,要远远强于人类,万一被对方察觉,功亏一篑。
此时他们已经逐渐偏离主战场,来到了距离卡拉肯至少二十几公里远的地方。而当月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让他们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时,两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夜下,精灵好像在为魔兽赐福。
为首的一个精灵拿着一块宝石,宝石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还有象征自然魔法的淡绿色光芒,将精灵的脸庞照亮。紧接着,赐福的光芒落在了一个个魔兽身上,仔细看里面竟还有高阶魔兽。
精灵的身旁,还站着几个全身都笼罩在灰色破烂法袍里的高大神秘人。神秘人手中的法杖,像是由粗壮的藤蔓缠绕而成,足有大半个身子那么长。
狼人到来后,凭借灵活的身手,几个起落间也来到了精灵的身边,化作人形。
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距离过远,听不清。
露纳和埃斯梅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各自潜伏着,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那灰袍神秘人开始对着魔兽说话了。
他手握法杖,张开双手,声音洪亮。
此时正是凌晨,万籁俱寂,连那些躁动的魔兽都在此时收敛了声息,显得格外温顺。从那灰袍神秘人嘴里说出来的古怪音节,便顺着晚风,隐隐约约地钻入了两人的耳中。
那绝不是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也不像是用于魔法咒文的古语,那会是什么呢?
蓦地,埃斯梅灵光乍现。
她跟随团长在魔法森林出生入死多年,也曾遇到过的。在那森林里,除了魔兽,还游荡着一群非常特殊的人类——兽语者,德鲁伊。
崇尚自然,号称能与动物沟通的一个群体,从旧历时就存在了,哪怕历经时代变迁,他们也不改初心,依旧坚定着自己的信仰。
在往年的兽潮中,德鲁伊们并未插手。因为他们坚信,兽潮符合丛林法则,不管是人类死亡、还是魔兽死亡,都是自然演化的结果。
他们应当尊重自然,而不应插手干预。
可如今又是为何?
如果埃斯梅没有看错的话,德鲁伊是站在了魔兽那边,他们在给魔兽传达指令。而那手握宝石的精灵,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不像是原始之森里的那群精灵,更像是堕落种。
精灵族的赐福冠绝整个托托兰多,那是最好的来自自然的祝福,可以治疗、可以凝神,不同的赐福有不同的功效。可如果是本身就带着邪恶气息的堕落精灵,又赐的哪门子福?
怕不是只能加重杀戮之心。
这时,魔兽开始行动了。
在堕落精灵的赐福下,在兽语者的指挥下,它们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进发。而那个方向,却不是卡拉肯。
她立刻想到了,魔兽要绕行!
魔兽不需要担心什么粮草问题,因为它们会吃人,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就够了。魔法森林现在又遇到了那么大的变故,短期内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它们的家园被毁,无法安然过冬,就更要吃人了。
如果是以前的兽潮,魔兽没有人指挥,凭借它们的智商,只知道横冲直撞,那么人类只需要“分流、伏击”这一套战术就足够。
等到魔兽损失了大部分战力,又没讨到好,它们自然而然会撤退。
可现在不同,它们有了指挥,就有了大脑。没有了退路,就只能向前。
当埃斯梅意识到这点,她就知道要糟糕。而最糟糕的是,因为情绪上的波动,她和露纳的气息难免出现些许紊乱。而就是这么一点点紊乱,让他们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谁在那里?!”德鲁伊挥动法杖,无边的藤蔓立刻朝着两人藏身的地方绞杀而去。
埃斯梅当机立断,呼唤狮鹫,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露纳抓住狮鹫的爪子,冲天而起。可对面那么多敌人,岂能这么轻易放他们走?
德鲁伊的藤蔓、堕落精灵的魔法箭矢,几乎是刹那之间,就追到了二人身后。
露纳紧急开启天赋技能,手持盾牌进行防御。而就是这时,他灵光乍现,咬破舌尖强行激发血脉的力量,将盾牌上的弦月转化为满月。
同样追击而来的狼人,在看到满月的刹那,瞳孔骤缩。
疯狂开始侵袭他的大脑,理智被拉扯,让他逐渐开始失控,偏露纳还在叫嚣,“来啊!愿银月照耀你!”
“啊啊啊啊!”他愤怒地咆哮,电光石火间,回想起了族中长辈曾说过的,被赫尔蒙特支配的恐惧。
他们说,赫尔蒙特是差点将狼人灭族的仇人。
人类,都该死。
该死。
“来啊,狂暴吧!狼人!我以满月之名命令你——杀死你所见之一切生灵!”
露纳其实心里也没底,因为赫尔蒙特和狼人的仇怨太过遥远,作为年轻一代,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狼人,没有经验。
他这招管用吗?
谁知道。
可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当满月的影响叠加上仇恨的刺激,狼人终是无法自控地化为原形,进入了狂暴状态。
疯狂侵吞了他的理智,杀戮主宰了他的意识,让他开始敌我不分,下意识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那就是——
追击而来的德鲁伊。
露纳心下一喜,盾牌上的光芒也愈发耀眼。而当狮鹫带着他们飞往高空,他手中的盾牌,就像一轮真正的满月,高悬夜空。
突然出现的满月,为这场战局带来了新的变故。
“那是谁?赫尔蒙特?不是说赫尔蒙特去西部了吗?!”堕落精灵发出怒喝,想要追上去,可狮鹫的速度奇快无比,还有狼人干扰。
万万没想到,本该是强大助力的狼人,竟在此刻成了累赘。
而在这战场上,可不止有一个狼人,如果个个都因为满月而狂暴,那他们将会从刺向敌人的尖刀,变成插向自己的利剑。
明明他们已经尽力避过满月,该死的狼人,竟这么没用。
蓦地,堕落精灵又想到了什么,表情骤然变得难看,朝着德鲁伊呼喊:“一定要拦下他们,他们肯定要去卡拉肯报信,不能让他们回去!”
卡拉肯还有狼人化成的内应,如果让满月降临,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场月夜下的追击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狮鹫载着露纳二人在前面跑,敌众我寡,哪怕有狼人干扰,也依旧逃得狼狈不堪。然而就在这时,大地上又破开一个洞口。
矮人扛着镐子悄悄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嗳,天上怎么有两个月亮?”
一个还在跑。
真奇怪。
他不过就是在地下挖了会儿土,怎么出来一看,天都变了?
咦?
那个月亮怎么还朝着他这里过来了?怎么还掉下来了?
矮人瞪大眼睛,下一秒,他立即握紧镐子,赶紧往回挖,一边挖一边控诉:“天杀的阿奇柏德,这得加钱!”
“一定要加钱!”
与此同时,卡拉肯要塞内。
化身为谢利·林恩的查理,已经混入了魔法议会的队伍。维庸虽然到过阿莱门,但并未亲眼见过查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更何况查理一直做着伪装,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认不出来。于是,当维庸开始召集要塞内的魔法师,统一调度、分配药剂时,查理脱下隐身衣,顺其自然地混了进去。
他还因此得到了两瓶免费的炼金药剂,小赚一笔。
此次维庸一共带来了超过五十位达到魔导师等级的援手,人数不算很多,但这个等级的魔法师,算得上魔法议会的中坚力量了。
这些魔法师们也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兽潮,匆匆忙忙来到城墙上的前线支援,片刻不敢停顿,但心里其实还有无数问题想问,随着惊叹声飘荡在夜空中。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那么多魔兽!”
“天啊……”
于是,亲身经历了第一、第二、第三波兽潮,并且一路从冒险者小镇来到卡拉肯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就成了最好的讲述者。
靠着这不断的答疑解惑,查理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魔法议会的队伍,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小心!”查理一个踉跄,差点被俯冲而下的飞行魔兽撞了个正着。好在身旁的魔法师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并抬手释放一个定身魔法将其困住。
与此同时,旁边的骑士一剑刺来,将魔兽斩杀,完成了一次绝妙的配合。
查理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喘着粗气,看起来已到了强弩之末。而临时伸手拉了他一把的魔法师,正是胸前佩戴着三角徽章的,真理会成员。
这是个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从查理与其他魔法师们的交谈中可以得知,此人名叫奥里翁·费舍,大魔导师。
真理会不像审判庭,还有审判长、副审判长;亦或是像众议庭,还有庭长。它最初是为了跟高等魔法学院打擂台而设立的,不设会长,而是由各个结社组成。
结社之间并无地位高低之分,且以学术研究为主。
奥里翁所在的结社,叫做“倒生树”,是一个推崇数字哲学的社团。所以魔法师们在提及他时,称呼他为“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
据说他此次前来卡拉肯,是因为恰好在总部,所以毛遂自荐。
“你叫什么名字?”奥里翁看向查理的目光,也有一丝好奇。毕竟这么年轻的高级魔法师,就是在总部,也并不多见。
“谢利,我叫谢利·林恩。”查理看着对方的眼神,充满了不设防的真诚与感激,“刚才真是多谢您了。”
第205章 卡拉肯保卫战(三)
查理凭借一次“救命之恩”,成功和奥里翁·费舍搭上了关系。但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先在对方面前刷了一下脸,而后适时地体力不支,退下去休息。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于真理会,究竟是好奇居多,还是忌惮和怀疑居多。
弗洛伦斯之死到现在还是个谜团,而赏金Z言之凿凿地说过,魔法议会里有叛徒。真理会也是魔法议会的一员,那么它也存在背叛的可能性。
如果叛徒出在真理会,以真理会的特殊性,叛徒只会更难找。
无论如何,先搭上线再说,也许以谢利·林恩的身份靠近,会有意外的收获。
除此之外,查理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情。
他确实累了,从兽潮开始到现在,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身心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如今有魔法议会的人在前面顶着,卡拉肯应该暂时无恙,于是查理也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眠。
本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着查理,为了不破坏查理接近真理会的计划,他甚至都没有多说话。而他很快又担忧起来,因为查理似乎睡得不安稳。
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蹙起了眉。
本想要安抚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黎明快要到了,战斗却还未停歇,现实看起来比梦境也好不了多少呢。
也许做梦还比较快乐。
本的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自己还呆住了。他呆愣了片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末了,也不想了。
他放弃了思考,就这么贴着查理,和他一块儿窝在伤兵聚集的角落里,在一片地动山摇、战火连天的背景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查理到底又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他梦见了从前。
那也许是阿耶的记忆。
是无数战争画面的拼凑,他有时身着黑袍,兜帽遮面,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正抬手说着什么;有时拿起魔杖,与自己的友人并肩战斗。友人的脸很模糊,敌人的脸也很模糊,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只有血与火是真实的。
有时他能听到吟游诗人的琴音,在战火连天的背景里响起,让他没来由地想要落下泪来。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尸横遍野的现场,无声沉默。
蓦地,有人在背后叫他。
“阿耶。”
“阿耶。”
“阿耶。”
……
他豁然回头,却只见刀兵与魔法,又在他的眼前交织。
连绵不绝的战火,充斥着这些纷乱的回忆。他不得不再次拿起魔杖,奋力杀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施展魔法,那种施法的熟悉感越来越强,举手投足之间也越来越流畅。
他曾把魔杖当作剑,刺入过敌人的咽喉。
他也曾在一次次实战中,从无到有,创造过属于自己的魔法。
那种刺激的战栗感,那种双手掌握着创造的奥义,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令人着迷。于是他更加放任自己沉浸在梦里,一遍遍地施法、战斗,直到被人从睡梦中摇醒。
“谢利?谢利?”
陌生的声音将他从梦境里带回现实,他睁开眼,只见天光大亮。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那耀眼的日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漫天的飞行魔兽不见了,充斥着耳膜的战斗声也不见了。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太好了,你没事。”来人是昨夜和查理说过话的魔法师之一,她过来将查理扶起,道:“魔兽暂时退了,走,我扶你回去休息。”
退了?查理再次看向外面的郎朗晴空,有心想问,但余光瞥见对方额头上的汗水,还有沾着血污的法师袍,到嘴的话便又先咽了回去,站直了身子,道:“没事,我休息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查理至少已经休息了两三个小时了。
对方见查理还能走,便也放心了,两人一块儿往魔法议会被安排的休息区去。这就是查理混进魔法师队伍的好处了,他佩戴着魔法议会的徽章,自然而然地被他们归类为自己人,可以与他们同吃同住。
一路上,到处都是东倒西歪席地而坐的人。太累了等不到回去营地里倒头就睡的,坐下来喘口气包扎伤口的,从口袋里摸出了肉饼在啃的,还有行色匆匆的士兵抬着担架,在运送伤员。
“这儿!这里还有!”人群里有人在抬手呼唤,他们便急匆匆过去。
远处的广场上,已经升起了炊烟。
闻着隐隐约约传来的食物的香味,查理的肚子里也唱起了空城计。不过此时此刻,他身为魔法议会的一员,自然不需要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去领取食物。
在魔法议会休息的那栋小楼里,他们有松软的白面包,新鲜的烤肉排,以及美味的蘑菇汤。这是要塞对于强大的魔法师们的优待。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只是从善如流地坐下。
不多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嘿,谢利,原来你也在这里。”
查理回头,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欣喜,“是你啊。”
此人是查理和露纳追着兽潮去救援人类村庄时,前来支援的冒险者小镇精英小队的魔法师。当时他还问过查理的名字。
“之前我还担心过你们,看到你没事,太好了。”对方自然而然地在查理身旁的空座上坐下,又随口问起了查理的同伴,“那个跟你在一块儿的年轻剑士呢?怎么没看见他?”
查理适时流露出担忧,“我们和野蔷薇佣兵团的狮鹫骑士们一块儿来的,但中途分开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啊……”对方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赶紧安慰了一句,“放心,既然是跟野蔷薇在一起,应该没事的。”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是啊,刚才我还瞧见野蔷薇的团长呢。堂堂圣骑士,果然厉害。”
“不过,你们说这魔兽突然后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魔兽可没什么灵智,哪里懂战术。”
“刚开始不是那些高阶魔兽先退了吗?然后是那些低阶魔兽,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我看啊,大家还是先吃饭,抓紧时间休息,魔兽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又杀回来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查理不动声色地听,时而也参与讨论几句。
不多时,他看到维庸和奥里翁·费舍快步从楼上下来,朝着门外走去。众人纷纷同他们恭敬地打招呼,他们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做停留。
要塞指挥官有请,他们要去开作战会议。
与会的除了魔法议会和佣兵工会的代表,还有野蔷薇的圣骑士团长、两位并不属于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
指挥官环视一周,见人都到齐了,“各位,按照现在的情况,以及根据过往经验来推断——这一战,很有可能是持久战。”
“刚刚收到苏黎耶的指示,附近各郡将会派兵增援。最快的应当能在下午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