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已然逝去,往事不可再追。
前几天她跟查理谈及魔法之道,那些话不仅仅是说给查理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后悔过往的选择,也甘愿做一颗平凡的石头,但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要搏一搏。
迷雾之中到底有什么?
在进入之后,会直接迎来死亡,还是会发现什么隐秘呢?
桃乐丝很想知道。
她好像又找到了年少时学习魔法的热情,不为什么大义,只为自己。她已经决定了,那就没有人能够动摇她的心。
“你们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啊。”她转头看着所有人,笑容恬淡,语气轻松。
迪兰又看向了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师能说点什么,但老师沉默了。崩溃的迪兰、沉默的巴巴奇,冷静的查理,组成了一个奇妙的三角。
最终,是巴巴奇打破了沉默。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我不会阻止你。”巴巴奇在她的身上,恍然间又看到了从前。在这个时候追忆青春有些不合时宜,但记忆中的他们,是真年轻啊。
百年过去,年轻的友人们早已各奔东西,如今也只有他和桃乐丝在这里诀别。不过,当年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理想,仿佛还在心间回响。
那就去吧。
哪怕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巴巴奇这话一出来,迪兰就知道无力回天了。失神地在地上坐了许久,一转头,发现查理对他伸出了手,“要起来吗?”
迪兰愣了愣,这才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其实我明白的,桃乐丝姑姑将毕生都献给了魔法,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我只是、只是……”迪兰只是舍不得啊。
查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说,陪他站了一会儿。
迪兰挺感动的,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呢?”
这话不是贬义,迪兰是真的发现了,查理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可他明明比自己要小很多。查理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是因为我还有仇没有报吧。”
迪兰一想,是哦。
桃乐丝姑姑要走了,这是无法挽回的事情,那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是暗害瓦舍里的幕后黑手啊!
妖术师肯定不是元凶,他还没有为桃乐丝姑姑报仇呢。
想到这里,迪兰心里的悲伤就被冲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视线扫过四周,发现桃乐丝姑姑和老师都不在了,忙问:“他们人呢?”
查理这才道:“迷雾还不知什么时候来,在走之前,我们得把墨菲斯之盘修复好。要一起去看看吗?”
忙碌也能冲散离别的忧伤。
鉴于墨菲斯之盘的原理已经被勘破,孢子魔法的存在不再是隐秘,所以叮咚在犹豫过后,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也都分享了出来。
“万一坏人以后再拿墨菲斯之盘干坏事,就糟糕了。妖精之家是为了要保护大家才创建的,我现在把关于墨菲斯之盘的知识都告诉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打坏人,墨菲斯大人和前辈们肯定不会因此怪我。”
叮咚所讲述的内容,除了墨菲斯之盘本身如何运转、如何修复,还有如何将它内嵌在防御法阵里的知识。
它自己是一知半解,纯靠死记硬背,但桃乐丝和巴巴奇在,他们一听就懂了。
桃乐丝便趁机给查理和迪兰上了一堂关于魔法阵的课,有巴巴奇在旁补充,两人都受益匪浅。
如是两天后,迷雾降临。
离别的时刻终于要到了,但这又好像是格外平常的一天。虽然没有太阳和月亮,但大家还是按照人间的时间,不约而同地起床吃了早饭。
还是在那个餐厅里,客人们和小妖精们,一块儿坐在长桌旁。桃乐丝分起了餐食,而玛丽在看到餐盘中有不喜欢的菜时,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嘟起了嘴。
厨房窗外的魔鬼藤又长出了新苗,温斯顿带回来的种子业已全部种下。吃完早餐,叮咚就指挥着小妖精们去浇水,还要把房间里的床品拿出来拆洗,忙忙碌碌,一如往常。
当白色的床单在院子里挂起时,迷雾来了。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像被按下了静止键,直到桃乐丝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我该走了。”桃乐丝缓缓站起身来。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她在老家的房产、留下的魔法书籍,等等,都交托给迪兰处理。那些没能告别的旧友,则由巴巴奇代为通知,以免伤怀。小妖精们注定要留在这座妖精之家,没什么好讲的,玛丽也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至于她最后的学生,查理。
桃乐丝拿出了珍藏的一个长条形木盒,亲手递给他,“打开来看看吧,这是你的结业礼物。”
查理依言打开,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根魔杖。
魔杖造型古朴,长短适中,大约11英寸,偏黑色,靠近握手处有螺旋的雪白的纹路,最终分出细枝,缠绕着一颗透明纯净的宝石。
“这是由雪松和独角兽的兽角制成的魔杖,我早年间偶然所得。因为我已经有了趁手的合心意的魔杖,又觉得它的特性似乎不太适合我,便一直收藏着,没有拿出来用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桃乐丝微笑地看着他,“查理,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去走了,但老师的心永远与你同在。”
查理很冷静,他冷静而克制,但在这个时候,捧着装有魔杖的木匣,他还是忍不住有些鼻酸。他微微垂眸,好像不想让人窥探到眼中的思绪。
可这时,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低下的头颅,传来一丝温暖。
好奇怪啊,明明已经是亡灵了,没有体温了,哪儿来的温暖呢?
查理又抬起头来,然而桃乐丝已经收手远去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奔赴自己最后的旅程,像年少时告别安逸的生活,执意要走进那个魔法世界一样。
不过,查理还是快她一步,转头跟叮咚交换了一个眼神。叮咚会意,雄赳赳气昂昂地小手一挥,“带上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小妖精押解着亡灵戴文,而图钉骑着鼹鼠、扛着镰刀在前开路,“让一让,都让一让,坏蛋来了!”
“这是?”巴巴奇好奇。
“瓦舍里的事情已经了了,前因后果都清清楚楚,戴文虽然不是真正的主谋,可也是罪魁祸首之一。现在,留着他也无用,还有可能横生事端,不如——”查理回头看了他一眼,“拿他祭旗。”
“不!你不能这么做!”戴文听到祭旗两个字,霎时间头皮发麻,“是你放我进来的,是你!你怎么能那么做?!”
“我都已经死了!”
查理微笑,“那恭喜你,你可以死两遍。”
此时此刻的查理,毫不掩饰自己的心狠与无情。因为他敢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因为他所表露出来的,与往常所不同的一面,就对他敬而远之。
相反的,查理甚至在桃乐丝和巴巴奇眼中看到一丝欣慰。
也许惊讶也会有,但心慈手软的人可抵御不了风雪,这样就很好。桃乐丝和巴巴奇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但默契地让开了路。
迪兰也反应过来了,大步上前,“我来。”
所谓祭旗,是为大军开拔,提升士气。迪兰原想着把戴文也丢进迷雾中去,让他给桃乐丝姑姑探探路,却被查理拦住了。
“万一迷雾中真有古怪,他反而给老师造成麻烦呢?”查理道。
“也是。”迪兰反应过来,再次看向戴文的表情,就堪称冰冷了。他一步步走向戴文,而戴文惊恐得整个灵体都在乱颤,即将出现溃散之兆。
他甚至觉得,把他赶回迷雾中去也好啊。
“不,我求求你们,把我赶出去!”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戴文拼尽力气想要往外跑,跑到门口,他也来不及思量为何没人阻拦他、结界为何突然消失了,跑出去的那一刻,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而后——
一道穿心箭,破开了他的胸膛,击溃了他的灵体。他化作灵光四散时,那双眼睛里还充斥着错愕。
迪兰放下魔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随即回头看向了桃乐丝。查理就站在他的身旁,也回头看着桃乐丝,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两人默契地各自往左右退了一步。
桃乐丝上前来。
她要奔赴自己一个人的战场了。
第107章 回家
一句“再见”,换来一次离别。
当桃乐丝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妖精之家的结界再次升起,众人看着迷雾爬上那透明的屏障,离别的愁绪便也开始在心底蔓延。
巴巴奇站在最前面,久久没有动弹。
属于传奇大法师的背影是那么孤高,他好像根本不会流泪,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风雅,可却不肯转过身来,让人看见他的眼睛。
迪兰最了解自己的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转头招呼其他人都回屋去,让老师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回到屋里,小小的玛丽扯了扯查理的衣角,仰头看着他,“金发的大哥哥。”
查理低头,轻声发问:“怎么了?”
“真的还能再见吗?”她问。
“我也不知道,玛丽。”这个问题,属实难到了查理。面对玛丽充满求知欲、充满期待的目光,他想了想,说:“不过,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往前走。”
“往前走就会有答案吗?”
“也不一定,但是,哥哥也在努力。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玛丽若有所思,随即天真地发问:“那我用跑的可不可以?是不是能够更快地见面?我跑得可快了。”
查理忍俊不禁,摸摸她的脑袋,“我知道,玛丽最棒了。”
玛丽用力地点点头,像是与查理做了什么约定般。不一会儿,图钉骑着鼹鼠过来叫她了,她便又风风火火地跑开。
查理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觉得,她好像又有了点当初的明媚模样。
“玛丽没有检测出魔法天赋。”这时,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查理回过头,看到迪兰,沉默了几秒,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她?”
迪兰也苦恼着呢,“前段时间魔法协会来人,决定重建瓦舍里的妖精之家,毕竟那是魔法议会创始人之一墨菲斯阁下的遗产,他们接手也说得过去。妖精之家重建后,玛丽可以继续住在里面,熟悉的义工们可以负责照料她。不过——”
查理:“不过,难免触景伤情。玛丽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继续住在那里,困在旧日的阴影和仇恨里,我觉得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迪兰两手一摊,“所以啊,原本我想着,她如果有魔法天赋,或许可以送去学魔法。老师总能给她寻一个好去处,谁知道她竟没有魔法天赋呢?”
闻言,查理也认真思考起来。
如果换成别人,给她找一个新的寄养家庭,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过平凡人的生活,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玛丽早慧,瓦舍里和妖精之家遭此大劫,她怎么可能真的忘却一切,无忧无虑地长大呢?
蓦地,查理想起刚刚玛丽的话,灵光乍现。
“玛丽的体能很好,也许,她可以成为一个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查理始终觉得,对一个人再好,给她再多东西,都不如培养她自保的能力。
“骑士?”迪兰眸光微亮,“这倒也是一个选择,黑甲骑士团的团长阿芙雷,可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圣骑士!”
查理好奇:“你有门路?”
迪兰不以为意,“我没有,老师有啊!虽然他与黑甲骑士团没有什么交情,可别的骑士团嘛,嘿嘿。”
这就是另有一段故事了。
不愧是你,巴巴奇的好学生。
查理见他已经有了主意,就不再多说了,借着收拾行李的由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深藏功与名。
午后,查理也要离开妖精之家,踏上自己的征程了。
对于他要带本一块儿离开这件事,图钉很有话要说,骑在鼹鼠背上,叉着腰嚷嚷:“他可吵了,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走啊?金发王子需要的是骑士,死神骑士!”
“哼。”本立刻反驳,“你嫉妒我。”
图钉当即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查理并未对此多解释。本一直以来都对他很亲密,还嚷嚷着想要出去看世界。查理带他一起走,纪念这段在亡灵界的时光,也成全他的心愿,也很正常。
临行前,巴巴奇又找到他,说:“关于图钉的存在,目前为止,我和阿奇柏德的意见一致,那就是先瞒着。所以我还得留一段时间,确保它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就不去送你了。”
查理点头,“我明白。”
从图钉救下自己,到妖术师被抓,图钉都没有再回过瓦舍里。此后再回去,都是避着人的,寻常人也根本看不到亡灵。
而知道图钉拿到死神镰刀,能够自由出入两界的人,不多。
妖术师算一个,除此之外,是阿奇柏德,以及巴巴奇、迪兰、小玛丽,还有查理自己。
如此看来,弗兰克牢牢把妖术师攥在手里,是个明智的决定。
他们日后还要探索亡灵界的宫殿,而此事又可能与弗洛伦斯之死有关,要是一早让魔法议会掺和进来,怕是自找麻烦,甚至有可能导致真相被掩盖。
至少现在知道内情的人,都能算是自己人。
“瓦舍里和桃乐丝的事情,还要多谢你。”巴巴奇看着查理,眼神里比起玛吉波初见时,要多了一丝欣赏,“不过,这次的谢礼,就不用你自己选了。”
说着,巴巴奇从自己的魔法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柄银亮的长剑。
查理愣了愣,而后才双手接过。
巴巴奇道:“这把剑算不上什么珍贵之物,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适用了。太过锋利的剑,也会伤到你自己,而这把剑恰好适合赫尔蒙特的剑术,所以送给你,希望你学有所成。”
“谢谢巴巴奇大法师。”查理没有矫情,既然说是谢礼,他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就像他当初回玛吉波搬救兵,迪兰让他留在玛吉波,他却要跟迪兰一块儿回去,对迪兰说的那样——
【那就当我有所图。】
大胆进取,大方地接受谢礼,没什么不好的。应得之物,合该如此。
于是,他收下剑,带上本,拎起他的行李箱,穿着他来时穿的那套衣服,转身离开妖精之家,又离开了瓦舍里。
瓦舍里之行,自此落幕。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巴巴奇转身看着自己的学生,背着手,摇头叹气——早知道,跟桃乐丝换个学生好了。
迪兰浑然不在乎他的摇头叹气,上去就跟他聊玛丽的事情,把这事儿赖在了老师头上。末了,又把手一伸,说老师都给查理送剑了,自己作为他的学生,理应也有一份礼物。
拯救瓦舍里,他也有份的!
巴巴奇:“……”
忍一忍吧,怎么说也是自己收的学生,这回也是吃了很多的苦,确实需要安慰。
算了。
忍不了。
“你当那剑是我的吗?适合赫尔蒙特的剑有多难找,你不知道吗?那是温斯顿的私藏!”巴巴奇看他那头焗了油的卷毛就不顺眼,还不如爆炸头呢。
“温斯顿的?”迪兰疑惑,“他给查理送剑?为什么不自己送?还是说老师你从他那儿要的?什么时候温斯顿也这么大方了?”
巴巴奇忍不住翻白眼。
那厢,查理没有再乘坐商队的马车,而是施展飞行咒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瓦舍里。出了亡灵界后,他就看到泽菲罗斯的回信了,上面简明扼要地写了个地址,显然是答应了查理的要求,等着他找过去。
不过,查理还是决定先回玛吉波。
这时候不回去,远行之后就更难回了。
当夜,赶在城门关闭前,查理回到了玛吉波。
夜幕下的灰帽街,仍如往常一样。热闹的橡树酒馆里走出三两酒鬼,勾肩搭背,高谈阔论。而沿着那条石板铺成的街道一直往前走,零星的烛火还亮着,勾勒出为了生计,深夜还在做着手工活的勤劳的身影。
推开松塔的门,“吱呀”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猫。又或许,从查理踏入灰帽街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察觉了,从屋顶一路跳到窗台上,翘着尾巴,等待着他的归来。
“喵。”
查理伸手摸摸它的头,邀请它一块儿进屋。
等到壁炉里的火光亮起,他放好行李,用除尘咒将松塔打扫一番,再煮一壶茶水,烤几块馅饼做晚餐,最终坐在壁炉前抱着本的骷髅头,喝茶消食的时候——熟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那是令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翌日,查理又在炼金实验室里忙碌。
他即将远行,给自己备一些常见的炼金药剂是必须的。而随着他魔法实力的增长,书房里的那些书,他也需要重新翻阅,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能够打开的,里面是否又留下了什么有用的知识或信息。
他给自己留了三天时间,在灰帽街进行休整,以及做远行的准备。
归来之事,他没有声张,但也没打算刻意隐瞒。在炼金实验室里忙碌了一阵,基础的炼金药剂都用完了,他便出门采买。
集市上的人们看到他,都很惊喜。邻居麦肯太太恰好在公共烤炉帮忙,看到查理走过,也连忙招呼他过去。
“哦,亲爱的小查理,你可算回来了!”麦肯太太刚烤了她拿手的司康饼,见到查理过来,热情地招呼他过去品尝,还朝他挤眉弄眼的。
查理心中疑惑,正好也想打听打听灰帽街的近况,便过去与她问好。
谁知麦肯太太一说,就说了个大的八卦。
“前几日仲夏夜庆典,你那位赫赫有名的珠宝商人,在朝露宫踹翻了神明的祭坛,闹得可大了!还有人来灰帽街找过你呢!”
第108章 因提亚歌
如今的温斯顿已经离开了玛吉波,但他所掀起的舆论狂潮,却还在城中席卷。
麦肯太太更注重八卦,她看到了那些行色匆匆前来灰帽街寻找查理的人,猜到他们可能是想通过查理,来接触那位珠宝商人,以达到什么目的。亦或是直接收买查理,探听什么消息。总而言之,这一切都表明,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很亲近。
查理没有否认,只说:“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麦肯太太见打听不到更多的八卦,只能遗憾作罢。而查理在拜别麦肯太太后,当天晚上,又去了一趟橡树酒馆。
麦肯太太知道查理回来了,那就相当于整个灰帽街都知道查理回来了。得知查理过几日又要走,几个小伙伴忙着各自的工作,恐怕没时间送行,便都聚到了米什莱家的橡树酒馆。
橡树酒馆,素来鱼龙混杂,这几天的生意更是好得座无虚席。
下了班的工匠、来往的商人,走南闯北的佣兵,无人不在谈论仲夏夜庆典时发生的大事件。米什莱心细,考虑到查理和那位珠宝商人的关系,让他们从后门进,直上二楼的小隔间。
这小隔间平时不对外待客,今天倒是正好拿来招待朋友。
黛西和杰弗里都来了,四个人恰好坐了一桌。只是米什莱还要时不时下楼去招呼客人,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这不,楼下又在喊了。
“小米什莱,再来一扎麦酒!”
喝多了的客人,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高声呼喊。米什莱嘴里暗骂着酒鬼,脚下的动作却也利索,风风火火下了楼去,左手几扎麦酒、右手几扎朗姆,从这桌转到那桌。遇到身材魁梧的客人醉醺醺挡道,他低头一钻,就从对方胳膊下钻了过去,回头笑骂一句,常客们也只是起哄。
“别喝醉了,醉倒在这仲夏夜里,酒神也不会保佑你!”
“哈哈哈哈哈哈!”
刀口舔血的佣兵们向来是最不信神的,谈及朝露宫里发生的事情,也最大声。
“你们知道那是谁?那可是阿奇柏德,大名鼎鼎的黑巫师!别说踹翻祭坛了,就是黑甲骑士团到场、魔法议会都到场,不也没能拿他怎么样吗?”
“他不是珠宝商人么?怎么又摇身一变成黑巫师了?”
“听说他天生异瞳,像魔鬼一样会操控人心,真的假的?”
……
众说纷纭之中,突然有个声音强势插入。
从外地归来的佣兵抖落一身风尘,解下腰间的刀“啪”地放在桌上,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酒,带来了更劲爆的消息,“你们知道什么?阿奇柏德何止踹翻了朝露宫的祭坛,维奈塔的也踹了!”
“嘶……”
身旁人倒吸一口凉气。维奈塔,是嘉兰帝国最大的一个海港城市,听说那儿的大商人,平时喝的水里都掺着蜜糖,连马车里的座椅都是纯金的呢!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刚从维奈塔回来,两只眼睛瞪得就像那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
酒馆里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
若阿奇柏德只踹了朝露宫一处,那还只是个例,可这接二连三的,他们想做什么?当即便有人提出疑问:“真是阿奇柏德?不是说他们很神秘,一直待在北地,都很少踏足中部的吗?”
“他们都佩戴着阿奇柏德的家族纹章呢,再说了,托托兰多有人胆大到敢冒充他们吗?”那佣兵几口酒下肚,陈词愈发激昂,“那场面,你们是没瞧见,我隔着老远都看到魔法的光芒了!”
“嘿,你不是说你两只眼睛瞪得像石像鬼,看得一清二楚吗?怎么这又隔得老远了?你到底在不在场啊?”
佣兵被拆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恼羞成怒,但又不好发脾气,于是连忙找补,“你知道什么?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不在,后来不是去凑热闹了么?大半个维奈塔城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你随便在街上拽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众人还是哄笑。
那佣兵便咬咬牙道:“要我说,这阿奇柏德踹得好!你们是不知道那祭坛在供奉什么。”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众人便顾不上取笑他了,纷纷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装模作样地又喝了口酒,这才压低了声音,又恶狠狠说道:“主掌财富的邪神!”
“嚯。”周围的人发出惊讶之声,也纷纷压低了声音,“这邪神都出来了?”
佣兵招招手让大家靠近,做贼似的,“据说背后还牵扯到了好几个大小商会,以邪神之名,背地里不知敛了多少财。现在是消息还未传开,等到消息传开了,还有更大的风浪在后头呢。”
可如今的消息,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朝露宫的祭坛供奉的又是谁?”
“那么多祭坛呢,到底踹的哪一个啊?也没听说哪个神明的信徒在闹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是什么魔法之神!”
“魔法师还有神?”
“所以这不是被踹翻了嘛!那些魔法师内部的事情呢,这闹得沸沸扬扬的,不也没波及到我们普通人?”
“这倒也是。”
……
二楼,小小的隔间里有一扇窗。
异乡归来的灵魂坐在窗后的椅子上,端着酒杯,品着香甜的果酒,听八卦。玛吉波、维奈塔,算算时间,应该是同时出事的。
但查理觉得,出事的应该不只有这两处,毕竟托托兰多那么大。温斯顿既然要出手,那一定是雷霆万钧,不达到震慑的目的,不会罢手。
与此同时,黑甲骑士团。
里昂从萨洛蒙的桌上,拿起了最新的信件,看到上面写的消息,忍不住挑起了眉,眼眸里隐隐有火光跃动,“玛吉波、维奈塔、坎萨、阿莱门、伊达尔,已经五个了。一夜之间,好手段啊。”
乔治已经震惊得大脑无法思考了,“阿奇柏德到底要干嘛?那天在朝露宫,我还以为他只是觉得造一个魔法之神很荒谬呢!”
“我觉得——”里昂的手指在那些地名上轻点,最终,落在其中一个上,定格,“其他地方都只是陪衬,他最终的目标是:阿莱门。”
“阿莱门?”
“南方大郡,又在边境,虽然比不上南都郡沃野千里,但阿莱门贵族众多。从我族中得到的消息来看,阿莱门的水是最深的。那些贵族,背地里似乎搞了一个秘密结社。”
秘密结社四个字一出,萨洛蒙也回过了头来,“阿弗蕾团长已经来信了。”
里昂连忙追问:“信上怎么说?”
“这个秘密结社,很像教廷余孽的手笔。而阿莱门的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帝国最顽固的守旧派,就在阿莱门。”萨洛蒙沉声。
乔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教廷余孽?!”
里昂则摸着下巴,心里已经思量开了,“瓦舍里,旧神崇拜;阿莱门,教廷余孽;维奈塔,邪神敛财;还有预兆石板……托托兰多也是真的要乱了。”
乔治:“那阿奇柏德这样行事,岂不是把事情都挑到了明面上?”
“你忘了阿奇柏德一贯的作风了吗?”里昂轻笑,“他们一向是旗帜鲜明的渎神者,几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旧历时,教廷的异端裁判所杀了多少阿奇柏德的族人?那是世代的血仇,不是时间可以洗刷的。”
对于那些血与火的历史,乔治当然也有所耳闻,进入黑甲骑士团之后,更是学习过相关课程。
不过,阿奇柏德出手这么干脆利落,还是远远超出乔治的想象。
“他们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乔治问。阿奇柏德再厉害,那也只是一方势力,而托托兰多那么大,独木难支啊。
“那如果你是一方首领,让你现在站出来反对阿奇柏德,你反不反?”里昂反问。
乔治怔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里昂:“阿奇柏德凶名在外,而且他此次动手的对象,旧神复辟、邪神崇拜、教廷余孽,等等,每一个都能在大义上站住脚。就算你再愤怒、再看不惯,你敢反他,他就敢杀你。我再问你,你有没有那个信心,在阿奇柏德那些疯狂又可怕的黑巫师将你全家杀死之前,等到你的盟友?”
乔治继续语塞。
里昂却还在问:“你的盟友,存在吗?他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你吗?托托兰多那么大,人那么多,不过死几个人而已,掀得起什么水花?就算阿奇柏德被群起而攻之,他还可以退回北地。绝望冰川易守难攻,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攻打的地方之一,所以谓之——绝望冰川。”
乔治被他说得有些头皮发麻,“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吗?”
里昂耸耸肩,又开始发表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历史是一个轮回,如果按照上一次预兆石板现世时的情况来看,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托托兰多的大乱。你觉得,人类最大的敌人在内部,还是异族?有些人已经发烂发臭了,让阿奇柏德杀一杀也好。”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萨洛蒙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鹰眼仿佛透过对面墙上挂着的嘉兰旗帜,看到了远方,“阿奇柏德,是在逼着所有人表态。而黑甲骑士团永远忠于嘉兰,忠于陛下。”
里昂笑笑,回头看着那面旗帜,没有说话。
王城苏黎耶,太阳宫。
同样的议题在此处上演,年幼的国王居于高位,神色间却有难以掩饰的忧愁与慌乱。阿弗蕾站在他的面前,道:“陛下,阿奇柏德是在等一个回答。他买下的那座歌剧院里,已经连续上演了好几天的《因提亚歌》了。”
《因提亚歌》,描述教廷覆灭的著名古典戏剧。
“我没有忘却历史,忘却先人的遗志,阿弗蕾团长。教廷余孽,理应被绑上火刑架,可是阿莱门……”小国王眉头深蹙。
“阿莱门毗邻吸血鬼之都‘沃伦’,又与诺亚公国接壤,贵族势力盘根错节,难以下手。”阿弗蕾替小国王道出了隐忧,可话锋一转,又道:“但正是因为这样,如果不及时处理,它就会成为帝国最大的一个隐患。”
“那阿弗蕾团长觉得,该怎么做呢?”
“阿奇柏德一出手,魔法议会和另外的几个古老传承,必然也要表态。那么,国王陛下不方便出手去做的事情,就有人去做了。不如,就让亲王殿下前往阿莱门,代表您处理此事。想必看到亲王殿下,那位阿奇柏德年轻的掌权人,就该知道我们对他没有恶意了。”
亲王殿下便是玛吉波的上一任城主,因为预兆石板一事,灰溜溜地被赶出玛吉波,回到王城请罪。
如今又把他派往阿莱门,这是把他当弃子了。
小国王面露难色,“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叔叔,还刚刚献上一条魔法矿脉,这是不是、是不是……”
阿弗蕾的回话铿锵有力,“陛下,当断则断,帝国的荣光不容有失。”
最终,小国王艰难地点了头。
阿弗蕾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宫殿,来到外面的长廊时,迎面遇上了从宫外归来的首席大法师艾登。
“艾登法师,这么晚了,才从外面回来?”阿弗蕾停下脚步。
艾登的脸色有些许的难看,尤其在看到阿弗蕾从大殿里出来的时候,眸中更是闪过一道暗芒,“阿弗蕾团长深夜前来,又有何事?”
“不过是正常的巡逻罢了。”阿弗蕾身穿黑甲,身姿挺拔。但她站得越挺拔,就衬得她越高大;她越高大,只是寻常身高的艾登就被衬得越矮小、越单薄。
艾登总觉得她是故意的,这该死的女人,总是与他作对。
她肯定又在国王陛下面前说什么了,不行,他得立刻回去。艾登当即拂袖,不再与阿弗蕾攀谈,抬脚就走。
可阿弗蕾的声音却又从他背后传来,“我听说,前几日艾登法师不在苏黎耶,是去见银月伯爵了?”
艾登背影一僵。
阿弗蕾再问:“我很好奇,他本该在南都郡调查诅咒一事,为何突然找你?”
艾登回过头来,盯着阿弗蕾,二人无声对峙。良久,艾登吐出冷冰冰的一句话,“这是私事,难道阿弗蕾团长连我的私事也要管吗?”
阿弗蕾轻笑了笑,给他回了一个骑士礼,“当然不,艾登法师——你有些过于紧张了。”
艾登暗自攥紧了拳头,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阿弗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的眸光越过黑夜,望向了南方。
那是阿莱门的方向。
根据她得到的消息,泽菲罗斯·赫尔蒙特,也往阿莱门去了。
片刻后,她又看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玛吉波。
玛吉波城外的山坡上,温斯顿·阿奇柏德正在俯瞰灯火中的魔法圣都。弗兰克为他带来了新的披风,上前为他披上,随后说道:“妖术师已经成功转移,遗憾的是,幕后之人都没有再出手。我们的计划目前进展顺利,阿莱门已经有了突破口,银月骑士也已开拔。”
温斯顿:“再给魔法议会敲一敲警钟,代我向议长阁下问好。”
弗兰克:“是。”
沉默片刻,弗兰克又道:“查理·布莱兹先生已经回了玛吉波,主人不再见他一面吗?”
“我看起来很想见他吗?弗兰克。”温斯顿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隐约的笑意,打趣道:“他急着去见泽菲罗斯,而这个建议,最初可是你给他的。”
弗兰克一脸正色,“给出合理的建议,是一个管家的基本素养。”
可你是我的管家,不是查理的。温斯顿腹诽,但也懒得与他亲爱的老管家斗嘴了,再次凝望了一眼灰帽街的方向,他戴上兜帽,遮住那只金色的眼睛,转身步入黑夜。
“走吧。”
第109章 出发
橡树酒馆里的查理,还不知道,有人曾在城外的山坡上凝望过他。
他听着楼下的高谈阔论,抿一口果酒,与灰帽街的小伙伴挑挑拣拣地说着瓦舍里的见闻。外面的风浪虽大,可此时此刻,橡树酒馆里仍是温暖又明亮的。
黛西是位乐观的姑娘,她听到小玛丽或许会成为一位骑士,便提议为勇敢的玛丽举杯。也为杰弗里庆祝,他终于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鞋匠了。
老鞋匠走后,他的鞋匠铺就空置了下来,于近日重新对外出租。杰弗里的父母为他付了租金,让他能继续在里面做鞋子。
杰弗里的手艺并不差,他该学的都已经学会了,最大的短板就是年轻、资历浅,以前的大客户短期内不会再登门,但灰帽街的大家还是愿意照顾他生意的。
更何况,还有棕仙的帮忙。
查理举杯真心地向他道贺,杰弗里挠挠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刚好推门进来的米什莱,便打趣他,“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做托托兰多最好的鞋匠吗?怎么今天又不好意思了?”
“我那是喝醉了酒!”杰弗里红了脸。
“那今天再多喝一点,不就好了?”米什莱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今日畅饮,酒水管够!”
身居灰帽街、没有什么大志向的小伙伴们,虽然不太清楚外面的世界究竟会变得怎么样,那些事情又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隐隐约约猜到,查理这一走,可能很久不能再见面了。
那么,就一醉方休吧!
查理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着,也多喝了几杯,保持着微醺但不至于醉倒的状态,硬生生把杰弗里和米什莱都给喝趴下了,只剩一个黛西。
黛西眨眨眼,耳朵上的紫丁香耳坠晃啊晃,惊奇道:“查理,你的酒量很好啊。”
查理诚实作答:“我用魔法作弊了。”
怎么作弊呢?就是趁大家都不注意,用魔法往酒里掺水。
黛西被他的诚实逗得笑出了声来,而这时,楼下的醉鬼还未散场,高声呼喊着米什莱的名字,叫他去送酒。
“米什莱都醉了,这可怎么办才好?”黛西秀眉轻蹙。
“我去送?”
“不行不行,他们肯定要抓住你问珠宝商人的事了。”
黛西摇着头,末了,眸光一亮,“我们逃跑吧!”
查理看了一眼另外两个醉鬼,“那米什莱和杰弗里怎么办?”
“唔……”黛西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我们带着他们一起逃跑?米什莱的家人还在呢,缺他一个也不会怎样。明天我们就说,我们绑架了米什莱,这样米什莱就不会因为喝醉酒挨骂了!”
查理:“好主意。”
原来你也喝醉了,真正清醒的只有我自己。
十分钟后,因作弊而微醺的查理,和喝醉酒但看上去很清醒的黛西,一人一个小伙伴,从橡树酒馆的后门出逃。
他们决定要找一个绝对不会被大人发现的地方,藏起来。
最终因为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而宣布露宿街头。
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他们面前走过,投去疑惑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它又走回来,查理从它的眼中看到了对人类的无语和蔑视。
查理不得不为自己申辩,“我只是在陪他们。”
猫并不相信人类的谎话。
它走了。
它又回来了。
它叫来了它的人类仆从麦肯太太,麦肯太太带走了四个醉鬼,第二天,他们的糗事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传遍灰帽街。
可查理发誓,他真的没有醉。
他不可能让自己处于完全醉酒的状态,那样太不安全、太不谨慎了,他真的只是在舍命陪君子,可惜没人信。
“算了。”查理绷着一张脸,如是告诉本。
本的重点则在于,查理出去和小伙伴喝酒但是不带他,他独守松塔,他孤单、寂寞,还很冷。
查理只好抱着本的骷髅头坐到壁炉前取暖,以表达自己对他如同熊熊烈火般的爱意。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查理还以为是为了打听温斯顿的消息来的,谁知在窗边瞄了一眼,发现是那位眼熟的珠宝商人的车夫。
他这才打开门,疑惑发问:“请问,找我有事吗?”
车夫恭敬地摘下帽子向他行礼,回答道:“布莱兹先生,我家主人让我转告您:这次好像一不小心又给您添麻烦了,作为赔礼,您可以坐他的马车,安全离开玛吉波。我会一路护送您,抵达目的地。”
查理还未回答,过于灵敏的听觉就为他带来了隔壁麦肯太太听墙角的声音。她又发出了那句熟悉的:“嚯。”
八卦又来了,麦肯太太表示很雀跃。
查理又要如何选呢?
他想起那天在亡灵界的告别,想起温斯顿直白炙热的目光,想起那枚当做信物的胸针,脑子里在想——温斯顿·阿奇柏德,他到底算有心?还是有意呢?
不过查理都不在意。
他既然允许一切的发生,就接受一切的结果。
谁是猎人?
谁是猎物?
谁又知道。
“那就有劳了。”查理微笑点头,“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
“您叫我大卫就好。”车夫重新戴上帽子,那张平平无奇中年人的脸上,满是风霜和岁月的痕迹,甚至表情都稍显木讷,叫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其实也是一位高手。
查理有点想问他是不是姓科波菲尔,不过还是忍住了。
托托兰多无人懂他的幽默。
大卫上门之后,就一直留在松塔外面,为查理守门。温斯顿如今已经是明牌,不再伪装成维克的身份,于是他对查理的回护,也就都放在了明面上。
查理乐得清闲,甚至主动坐马车去城东买炼金材料,招摇过市。那一头金发,碧色双眸,哪怕穿着朴素,依旧叫人印象深刻。
“那就是灰帽街的查理?果真是个美人啊……”
“难怪连阿奇柏德都念念不忘!”
……
他出去走了一遭,想要见他的人就更多了,只不过有大卫守门,谁都不敢当面撬阿奇柏德的墙角。
哪怕是送礼也不行。
很快,玛吉波的人们就发现,灰帽街的查理也不见了。松塔再度落锁,那辆马车带走了查理,自此消失无踪。
只有金发美人的传闻,依旧在夏日的阳光里流淌。
远去的马车上,查理正在看书。
黑心的珠宝商人的马车就是好,还有魔法减震,看书都不会觉得头晕。只是看久了,难免有些乏味,他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问:“此去阿莱门,需要多久?”
大卫略显沧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走传送阵的话,我们得弃车,由我带着您前进,大约五日可达。不走传送阵的话,全程坐马车,大约需要二十天。”
闻言,查理大约心里有数了。温斯顿的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行进速度要比商队的马车快上不少。
泽菲罗斯说他在阿莱门,而阿莱门在嘉兰帝国南部边境,距离玛吉波很远。若是普通的马车,两个月都不一定能够抵达。
查理很快有了决定,“我们不走传送阵。”
大卫没有异议,“是。”
本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不走传送阵啊,不是会快一些吗?坐马车好无聊的,虽然这个马车很好。”
查理:“阿莱门的水还太浑了,等它再沉淀一会儿。”
在查理离开玛吉波之前,关于阿莱门、坎萨、伊达尔这些地方的消息,也都陆陆续续传了过来。既然泽菲罗斯也去了阿莱门,那就说明——阿莱门极有可能是这出事的五个地方里,最特殊、最重要的一个。
查理是去求学的,不是送死的。
二十天的时间,马车上艰苦朴素的学习条件,正好让他把桃乐丝教导的知识巩固一遍,再多做做冥想。
他也是时候,开始学习《魔法指南》的第二章 了。
思及此,查理又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上。
《魔法指南》的第一章 说要一百天成为魔法师,如今才过去了两个月,不到一百天。冥想世界里的龙已经杀了无数遍,但还是不够完美。龙的形状不够完美,杀的姿势也还不够帅气,但没关系,他可以先跳着学。
抽象的学习方法,更适合他这样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
第二章 :禁咒的学习方法。
薄薄的一本书,实在写不了几个字。查理翻来覆去地看,只从那字里行间提炼出两个字:悟性。
学习禁咒,要靠悟性。
“确实很抽象。”查理冷冷开口。
他现在很想回到亡灵界,敲一敲阿耶·布莱兹的墓碑,跟他问好。问问那位曾在高等魔法学院任教的大教育家,是以何种姿势写下的教材。
本瞧见查理迟迟不说话,手里的书也没有翻页,用天真的语气询问:“你看不懂吗?”
查理拍拍他的小骨头,“本,总是说实话,是不可爱的。人类是会撒谎的物种,你应该学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谎话了。”
本:“啊?”
他不理解,于是陷入沉思。
飞驰的马车,就这样载着沉思的本和苦学的查理,一路奔向嘉兰的南方大郡,阿莱门。而先行一步的温斯顿,却已经离开了嘉兰境内。
当年轻的阿奇柏德的继任者再次踏入异族的领地,装扮成吟游诗人的精灵,带着他的里拉琴出现在他的面前。
“欢迎你的到来,旧日的盟友。”
第110章 渡鸦旅店
流火的七月,酷暑难当。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温度稍稍有所回落,却也阻挡了旅人的脚步。苍伽河畔的渡鸦旅店里,因此住进了不少的客人,就连这暴雨未歇的后半夜,门板依旧被砸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
守夜的跛脚仆役深一脚浅一脚地起身去开门,却还是没赶上。门板直接被踹开了,举着烛台的仆役以一个跛子绝对没有的灵活,堪堪避了过去,却还装着被伤到了的模样,佝偻起了背,发出“哎哟”的声音。
这大约就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就惊扰到了其他人,作为托托兰多知名连锁旅店,渡鸦旅店绝非普通的家庭小作坊,不论大小,旅店的护卫总有那么一两个。
也许是某个与旅馆签订契约的佣兵团的长期外派人员,亦或是自诩高手的落魄剑客。
旅店的老板,名为老板,实则也就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旅店管家。等他急匆匆地披着衣服出来看,不速之客已经穿过庭院,冒雨闯进了并不如何宽敞的大厅。
看到那些人身上穿着的盔甲,在雨夜里冒着寒光,老板的心就咯噔一下。
贵族的私兵。
“给我搜!”冷硬的话语,还夹杂着一丝肃杀。
不等老板陪着笑脸上前,这些身穿盔甲的私兵便开始在旅馆里大肆搜捕。楼上楼下的客人们,全部被惊扰,一时间怨声载道,但在看到来者是谁时,聪明人已经闭上了嘴。
这就是如今的阿莱门,自仲夏夜庆典之后,秘密结社“永生之环”浮出水面,其参与者被视为教廷余孽,人人喊打。
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来自王城苏黎耶的亲王殿下、来自透明的海的银月骑士,悉数抵达阿莱门,开始彻查此事。阿莱门自此陷入动荡,人人自危。
今天这个在抓人,明天那个在抓人,互相揭发的、趁机浑水摸鱼的,比比皆是,哪里分得清呢?
眼前这些私兵,又是哪位大贵族的手下?
不明状况的旅客们,眼中充满了忧虑,看到自己的房间被翻乱了,也不敢声张。不多时,一个男人被这些私兵从靠近马厩的房间里拖了出来,嘴巴被堵着,头发散乱,身形狼狈。
“此人是永生之环的成员,私下逃窜,妄图离开阿莱门。现在将他抓回,带走!”为首的人环视一周,高声宣判。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抓到人就走,甚至冒雨离开。哒哒的马蹄声在雨夜中如同惊雷,哪怕已经远去,依旧让人听得胆战心惊。
压抑的慌乱之声,终于爆发。忍不住哭泣的孩子、脸上带着惊惧的年轻人,还有招呼仆役送些酒去压压惊的粗犷佣兵,让这雨夜中的小小旅店,又热闹了起来。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只白净的手从地上捡起一枚小小的风干的花朵。
那是一朵像铃铛一样的蓝铃花。
如今是七月,蓝铃花的花期早已经过去,花枝都开始枯萎了。这风干了的花,从那被带走的男人身上掉下来,飘在墙角,孤单零落。
手的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蓝铃花收起,转身回房的同时,对自己的仆从轻声嘱咐道:“大卫,去帮我热一杯牛奶吧。”
这话倒是被路过的佣兵听到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眼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玩笑意味,但旅店里刚出了那样的变故,大家都很小心谨慎,他到底没说出什么风凉话来,走出了好几步,才暗自嘀咕了一句。
“哪儿来的细皮嫩肉的贵族小少爷,赶在这个时候来阿莱门……”
这位贵族小少爷,自然是查理。
《炼金笔记》上记载着一些很富有奇趣的炼金配方,譬如染发药剂。只要轻轻涂抹在头发上,就能够使发丝变色,水洗不掉。于是查理将自己的头发变成了茶色,缠绕着发带编成一个松散的麻花辫束在脑后,再换上寻常旅者的衣物,带着大卫,伪装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出门历练的贵族小少爷。
他倒是想扮得更普通一些,但他的长相不允许,温斯顿那辆豪华的马车也不允许。
不过,贵族小少爷睡前要喝牛奶,纯粹是他自己想喝罢了,而不是为了拗什么人设。阿莱门这个地方,产出的牛奶格外醇厚,还会放一些特殊的花瓣提香。
据说,这里有整个嘉兰帝国最好的草场,往牛奶里放花瓣熬煮的做法,则是从贵族那里流传出来的。
大卫去热牛奶了,查理先行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站在窗边,抬手掀开窗帘,透过那厚重的雨幕,望向了那些贵族私兵离开的方向。
随后他闭上眼,魔法传回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显现。
【巫师之眼】侦查类魔法。
初级魔法师可学,其侦查的范围、维持的时间,视魔法师的实力而定。
那些私兵一个个都身穿盔甲,手上有茧,下盘稳健,正儿八经的接受过骑士训练的人,不是魔法师。于是在刚才打过照面之后,查理趁着旅馆内声音嘈杂、人影晃动,悄悄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放了一个巫师之眼。
此时此刻,透过巫师之眼,查理看到他们正沿着苍伽河畔一路疾行。他们一行六人,再带一个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驶入大道之后,没过多久,又入密林,抄小道。
路程曲折,很可疑。
查理此刻还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的脸,但他们的盔甲和剑上没有明显标识,他一个外来者,还判断不出其具体来历。
蓦地,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开始模糊、闪烁,查理就知道,马上要超出魔法范围了。他略表遗憾,正打算收回视线——异变陡生。
林中有埋伏。
不止一人。
埋伏者用弓箭,还有刀和……魔法?
马匹被惊,再加上雨夜疾行本就消耗过大,贵族私兵的队伍很快就被打散。巫师之眼传回的画面愈发凌乱、模糊,查理最后看到的一个画面,是其中一人被箭矢刺中后心,一人在骑马溃逃。
那位疑似“永生之环”的成员,被救了吗?
还是被杀了?
查理也不得而知。
“笃、笃。”敲门声响起。
大卫回来了,查理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接过牛奶,随口问道:“老板和仆役们在做什么?”
从玛吉波一路行至阿莱门,查理和大卫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默契。查理让大卫去热牛奶,大卫就自动自发地借着热牛奶的机会,探听消息去了。
“渡鸦飞走了,其他一切正常。”大卫低声回答。
渡鸦旅店的特色服务之一,便是信件往来。托托兰多的渡鸦是一种很聪明的鸟,喜食腐肉,适应极端环境,甚至可以与狼协同作战。
它飞走了,说明有信送出去了。
这渡鸦旅店果然不简单。
一路上,查理为了安全考虑,能住连锁旅店或大型旅店,就绝不投宿乡野小店。在进入阿莱门之前,凭他的机敏和大卫的老道,都没出什么问题。
没成想,昨日他们刚进入阿莱门郡,晚上就遇到这一出。
“阿莱门的情况看起来比我想得要更复杂、危险。”查理若有所思。
“今夜我在这里守着。”大卫说道。
对此,查理没有矫情拒绝。
他明白温斯顿的用意,大卫到他身边来,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的。而查理自己的实力,还做不到独自一人置身险境还万无一失。
正好,他还有些话想要问,“蓝铃花……我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大卫不愧是阿奇柏德的马车夫,博学广识,回答道:“阿莱门郡的三大贵族之一,加西亚家族,他们的族徽就是蓝铃花。”
“那个在边境拥有大片林地的加西亚?”
“是的,蓝铃花最早就是森林之花,此次永生之环的事情,蓝铃花家族也不可避免地牵扯其中。而穿过加西亚的领地,是吸血鬼的城邦——沃伦。”
提起吸血鬼,查理就想到了灰帽街的理发师,那个吸血鬼刺客。他有种预感,他将会在阿莱门郡遇到他的族人。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查理转身走回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雨夜。
七月正值汛期,再加上大雨,苍伽河涨水,水势凶猛。就在查理望出去时,他隐约看到,河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随波逐流。再定睛一看——
一具尸体。
查理立刻回头叫大卫,大卫快步上前,用魔法看了一眼,沉声:“是刚才的私兵之一。这些私兵身上没有带任何明显标识,又冒雨离开,是在刻意掩盖身份。”
果然。
查理毫不意外,再次看去,那尸体已经不见了。死得挺快的,漂得也挺快的,一人之死,在这寒冷的雨夜里掀不起一丝水花。
可横贯整个阿莱门的苍伽河,会在什么时刻,真正掀起滔天巨浪呢?
查理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南都郡。
南都郡与阿莱门郡毗邻,如果沿着苍伽河的支流一直走,查理就能抵达勋爵庄园所在的小镇。不过,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根据泽菲罗斯前两日的来信,他现在已经深入阿莱门腹地,位于三大贵族领地的夹角之处,也是嘉兰帝国的南部要塞,真正的——阿莱之门。
阿莱是一个人名,要塞最初的创建者,一位忠勇的圣骑士,大陆战争时期为康那里惟士家族效力,最终建立嘉兰帝国。
查理此刻还在阿莱门的门户,按照现在的情形,一路上如果风波不断,恐怕还需要几日才能抵达。
“先休息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查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