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句话说完,青年才转脸看向谢夙。
“轰——!”
两人仅仅眼神稍有接触,惮赫威压一霎铺展,如有实质,震慑整片天地!
才刚刚站起来的张宏维等人又重重跪了下去,痛哼声此起彼伏。
谢夙垂眸扫过,摆手将所有人挥出战场。
张宏维心知自己留在这里也是累赘,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带着人和三才局的人汇合,一起重新布设大阵,截断还在四溢的煞气。
青年远远看见,也回眼看向洛奕:“你还在等什么?”
洛奕浑身一颤。
他攥紧双拳,转向裴修:“……是。”
看着他独自飞出云雾,青年甩出指间符光,在接连的爆炸声中对身后说:“慕寻,别忘了你的承诺。”
慕寻寒声道:“我从未许诺杀害师兄。”
青年笑了:“师兄?对你而言,那只是一具躯壳。”
他空出的手翻掌上托,一抹宛若虚幻的白色光团如烟聚拢,“拥有这份记忆,你的师兄才算完整。”
看到光团上不断闪现的场景,慕寻的呼吸陡然粗|重,猛地踏前一步——
青年已握拳收手:“反之,没有这份记忆,不论再来几次,你对他都只是陌生人。”
一切旧日画面尽数消散,魂牵梦萦的身影再度兀然不见,慕寻双瞳狠狠一颤,克制地闭上了眼。
青年道:“放心,助洛奕以冥府秘法将裴修送往轮回,他不会有任何痛苦。”
慕寻缓缓睁眼,嗤笑一声。
青年最后说:“想清楚,尽早轮回,方可尽早转生。”
尽早转生?
慕寻看向云雾之外的那一道身影。
洛奕已经御剑交手。
看着裴修从容起诀应对,慕寻眼前一阵恍惚。
其实他很清楚,转世轮回,此刻的裴修即便还是同样的容貌,还是同样的性情,但经历早已不同,造就的这个人,也早已和从前大不一样。
师兄从未入道。
那年天下大乱,师兄拒绝与他一同进修,决意下山,济世救人。
他曾以为,师兄肉体凡胎,纵使自保有余,对这乱世又能如何,只待四处碰壁,自然回心转意,与他重归于好。
他从未想过,仅仅数月不见,当他学有所成,寻下山去,师兄的姓名似乎已无人不晓。
然而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皆是死讯。
师兄扔下了他。
数月的惦念。
数百年的锥心之痛。
慕寻注视着那道不该陌生的身影,不知已问过几遍。
师兄,你不曾教过我,若注定已了无生趣,剩下的时日,究竟该如何排解。
他敛起眸光,抚过掌中的木簪,许久才抬手,把它重新插进发间。
裴修正在谢夙身旁,看到慕寻也从云端飞落,不由微微皱眉。
他确实没想到,失踪的慕寻竟然已经和洛家为伍。
扫过慕寻从发簪上垂落的手,裴修暗叹。
也是,慕寻对“师兄”的执念任谁都看得见,只要找准命门,当然会有奇效。
不过,刚才那扇鬼门透出的气息,虽然莫名让他感悟到不少冥府秘法,但没时间一一实践,只能凭印象仓促应战,对付一个洛奕还算稳定,再来一个实力仅次于谢夙的慕寻,实在太勉强。
慕寻已经落地,立在洛奕身后,忽而道:“师兄,不要怪我,我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裴修扫过面前的两人,淡声说:“这么巧,连理由都一模一样。”
洛奕握剑的手颤颤不稳,他往罗浮山上看了一眼,旋即咬住牙关,抖着手甩出符箓。
“为了洛家全族,”
他拼剑往前,低声说着,“我不得不这么做……”
撕裂的灵炁密织成网。
漫天符光剑影冲撞出的锵鸣震彻山谷!
裴修手中变诀:“是吗。”
洛奕左肩被爆裂的锋利碎光洞穿,他看也不看,被胸前留影石砸过的脸上是无尽的麻木:“为了我,族人一再血祭……我是洛家所有人的希望,只要我成功,他们的牺牲才没有白费,才能保护好洛家还活着的人……”
三道符印凌空飞射,游转如龙!
缠绕的流光灼灼纵横,在交错间激荡狂舞!
裴修透过凌乱的如屑光尘看他:“你想说服的人是谁,是我,还是你自己?”
“你不明白……”
洛奕低声重复,“你不明白……”
“没错,我不明白。”
裴修在风与剑交织的,“你或许比我清楚,洛家为了帮你提升天赋,不惜草菅人命——”
洛奕御剑的灵炁陡然僵滞。
“谢家枉死的几百条命,至今还死无全尸,”
裴修说,“这些煞灵是怎么养成,被洛家残害的无辜妖精又在哪里——”
“别说了……”
洛奕含血痛喊,“住口!”
裴修看着他:“难道在你眼里,洛家的命要高人一等,哪怕无恶不作,只要为你而死,就该体谅?”
洛奕踉跄着晃了半步,他和裴修对视,眼里水光浮动,痛苦和挣扎结着血痂。
“那我该怎么做……”
为他而死的,不是洛家,而是他的父亲,他的至亲,他的兄弟姐妹,他朝夕相处的一切。
“该死的不是他们,该死的人是我……”
洛奕握着长剑,手背青筋虬结。
裴修的话,他怎么会不明白。
可留影石里,父亲留给他最后的遗愿;回到族里,不论他怎么劝阻,血祭后的庞大力量醒来都会汇聚到丹田——
从小到大,他也想自由地做一次自己;他也想跟随心意,做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族人对他的付出他该怎么忽略;能够挽回所有至亲的机会,他又该怎么放弃?
“可我不能死,”
洛奕盯着裴修,喃喃道,“可我生,不如死……”
他手上没停,捏诀凭空画符,唇边血流如注。
动作间,是行尸走肉般的奋不顾身。
很快,一束红光遽然从他掌中插入云霄!
正在半空与谢夙缠斗的青年脸色微变,眼底透着冷然沉怒。
他欲转身,一道金焰霞影轰然将他拦下。
谢夙的身影在霞光中汇聚,神色漠然,墨眸点冰,语气淡淡,不容置疑:“你的对手,是我。”
青年冷眼看他,再转眼,红色光柱已然暴涨。
符光漫天翻飞。
符文绕柱流转。
盘旋的符篆成列浮现,地面震荡,煞雾涌动,山石四面八方爆碎滚落。
裴修看过这幅景象,回眼看向洛奕,抬手微顿,也变诀画符。
同样的光柱霎时再度冲天而起!
白色光柱内蕴明霞,照耀伫立,煌煌炽盛,辉芒难以直视。
洛奕面露怔然:“你……”
慕寻也看向裴修,踏空往前的身形顿住,眸光闪熠不定。
两人惊怔间,两道光柱猛然相撞,发出一声震动寰宇的巨响!
声浪如潮席卷,澎湃的冲击下,溅射的流光如雨倾泻——
白色的光尘砸落煞雾,雾色转瞬消弭。
洛奕喉间腥甜,又喷出一口热血,捂在剧痛的胸前,怔怔看着白光里浅薄的红芒:“前辈的亲传秘术,你为什么……”
裴修看出秘术还没彻底成型,也看出他是在强行催动这个秘术,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断。
洛奕勉强站起身,正要再捏诀,身后突然传来慕寻的声音。
“计划不是循序渐进吗。”
慕寻语气发冷,看他的眼神隐隐泛寒,“你这样冲动行事,对我的计划不利。”
洛奕没有回头,哑声说:“计划是启动大阵,不就是我在做的事吗?”
慕寻的声音更近了。
“但你该再等一等。”
洛奕重重咳着,流下的血迹砸落持剑的手,他闭起如同槁木的双眼,颤抖着按住手诀:“等得再久,又有什么区别……”
慕寻说:“当然有区别。”
洛奕说:“什——”
话音没落。
背后忽然受灵炁点中,他浑身僵硬,只剩双眼还能转动。
“……慕……”
慕寻捏诀的手在他周身连点,快得结成残影,如同演练过无数遍,冷寒的语气却沉缓。
“区别就是,你欠师兄的债,我来帮他讨还。”
刹那,洪雷般的巨响又炸开!
早已轰然崩裂的两道巨柱也随之收缩回拢,继而化作闪耀夺目的急骤狂涛,在空中迅疾蔓延,形成的法阵荣光垂坠,镇压万物!
然而这威势逼人的法阵却在逆转——
还没彻底融合的本源力量被寸寸剥离,洛奕惨叫出声。
“啊——!!”
远处。
青年胸中震怒,看向慕寻的眼神如同淬冰,搅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夙也掠过一眼,随即摆手扬起焚天金焰,遮天蔽月,隔断了他与洛奕的关联。
听到霍霍燃起的风声,裴修心头微动,在焰光最后收拢的缝隙,和谢夙遥遥对视。
“……”
金焰倏然闭合。
裴修收回视线,看过空中游旋的阵图,才闪身来到洛奕近前。
洛奕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血色浸透,皮肉裂纹横陈。
慕寻最后的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脊梁,他呕血呛咳,眼前一团漆黑。
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可渐渐,一阵血光从他绽开的皮肉间亮起,缓慢愈合他的伤口。
看到这熟悉的光芒,洛奕僵立一秒。
后知后觉已经自由,他麻木地抬头,举起战栗的手,握剑冲向裴修。
慕寻正逆转夺炁大阵,见状眼神如霜:“师兄!”
洛奕御剑闪身。
一点寒芒如电刺来!
裴修早有防备,已经掐诀。
符光亮起,裹挟着沉肃威压的统御气息凝作一道虚影,随主人心意而动,挡下这一剑。
洛奕感受着这道隐含轮回镇煞的气息。
洁白的灵炁自裴修掌中乍现,斑斓的绚彩霞光不染分毫尘埃。
唯独洛家始终求而不得的幽冥秩序在霞光里一目了然。
那是真正执掌生死的力量。
洛奕麻木的眼神溢出一丝自嘲。
他透过虚影看向裴修,运尽丹田所有灵炁,输送进剑身,变招点空旋身飞向裴修。
裴修也换了手诀。
虚影随之变化,抬掌破空,并指按落。
但就在双指和剑尖接触的瞬间。
洛奕不复明亮的双眼注视着裴修,低声说:“……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天才。”
话落,颤抖的手终于稳住。
“这场比试,是我输了。”
他说着,长剑从沉稳有力的指间脱落。
肃杀的裁决气息摧枯拉朽,霎时点在他身前。
“对不起……”
下一秒。
被血色浸染的身影无声无息,轰然落地!
同样血红的本源之气从地面升腾而起,流向阵中。
慕寻转向裴修,唇边正有笑意——
裴修沉声道:“小心!”
慕寻面色一凛,立刻掐诀招架。
可狂暴龙卷拧成的罡风被一刹挥散,他的右臂顿时化作血雾,吐血倒飞出去!
半空,青年唇边也有一丝血迹,显然为了脱身,硬受了谢夙一击。
一招没能灭杀慕寻,他眼底怒意滚滚,凌空再往前一步,抬手摄向慕寻脖颈,不料白色灵炁已经赶到,把人护住。
在这瞬间,带着杀伐的一掌急急停下,转而轰然拍碎一旁山峰,他冷冷收手,再转向地面,招手召回洛奕的尸体。
见状,裴修眼神微动。
随后才在爆炸声中把慕寻拉到身后。
谢夙飘身落地,上下打量过裴修全身,才转眼看向狼狈起身的慕寻。
慕寻满头白发散乱披垂,掺血黏在面颊,气息紊乱。
他看着挡在身前的裴修,如剑如雪的眉眼也被血痕刺伤,却少了几分锋芒,眼神似乎怀念,又似乎释怀。
明耀的金光很快挡住他的视线,强势将他全身冲洗,旋即落在他的断臂。
裴修已经趁机收回本源元炁,也回眼看向慕寻。
慕寻当即开口:“此人是冥府鬼帝杜琅之的转世分身,冥府阵图,血祭大阵,罗浮山异象,皆出自他手。”
冥府鬼帝?
裴修抬眼看向半空。
以对方超脱凡俗的身份,为什么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洛家?
杜琅之正抬掌按在洛奕胸前,面色被煞雾遮掩,看不真切。
远远听到慕寻的声音,他转脸看来,目光暗含的杀气钉向慕寻双眼。
慕寻上身一震,扫过他掌前的洛奕,笑着吐了一口血:“看来我没猜错,你口称助他成就道体之身,实则他是死是活,你何曾真正在意。”
大计落空,身份暴露。
杜琅之胸中的怒意却已徐徐散去,只轻描淡写地说:“棋局对弈,他不过一粒棋子。凡人而已。”
他捏诀收势。
洛奕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破烂不堪的脸没有用武之地,被灰白雾色笼罩,四肢渐渐完好无损。
裴修看着他,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元神非死非活,像被强行拉拽到这具躯壳,成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
它从杜琅之掌下站直,无神空洞的双眼望着正前方,毫无知觉。
裴修转向杜琅之:“所以,想杀我的人不是洛家,其实是你。”
杜琅之叹了一声:“不愧为……天缘道体,天赐的运道,连死劫尚可避过。”
闻言,裴修按了按掌中谢夙的手。
不分彼此的灵炁在掌心描摹,谢夙眸光轻晃,和他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