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裴修沉默半晌。
谢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修:“……”
对上这道眼神,他轻咳一声,冷静地说,“我认为不是。”
谢夙眸光更沉,冷声道:“我保你半月性命,你表面假意逢迎,实则视我如水火?”
裴修:“……”
他什么时候逢迎过?
所以他说:“绝对不是。”
话落他及时转移话题:“半月性命?……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救我?”
闻言,谢夙的面色没有变化。
被金焰牢牢绑缚的红毛狐狸却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哆哆嗦嗦地求饶。
裴修看它一眼,再回眸——
谢夙沉邃的眉眼不复淡薄,霜雪似的凛冽,正冷冷看他,片刻,莫名的怒意微挑唇角,从来平淡的声音里掺进一抹不自知的讥诮。
“救你?”
谢夙盯着他,缓声道,“我在杀你才是啊。”
裴修:“……”
看样子气得不轻。
毕竟理亏在先,他说:“这件事是我不好——”
“咔嚓!”
试图偷偷逃出战场的公孙焕踩中枯树枝,僵了半天,才面如死灰地回头,干声说:“那个……您看,都是误会……”
这灵体之前就够可怕了,现在他更是不敢在这两个人身边久留,只想为自己辩解出一条活路,尽快脱离苦海。
“要不是我好心提醒,裴修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可他话刚说到这,横扫的气浪骤然把他掀飞出去!
红毛狐狸尖叫一声,没能幸免,和他一起自由落体,摔在了地上。
见状,裴修收回视线,看向谢夙:“他说得没错,其实就是个误会——当然,”
见谢夙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他只好回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都是我不好,没能及时领会你的心意,竟然误解了你。我道歉。”
谢夙唇边冷笑未尽:“误会罢了,你何错之有?”
“误会你就是我的错。简直大错特错。”
裴修说,“但你讲讲道理,每次见面我都在问你,但你总是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又该怎么了解实情呢?”
“原来如此。”
谢夙的语气仿佛归于平淡,“原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放弃讨论起因,只说,“你当然没错,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先了解实情。比如,你既然在救我,为什么还要、取我的精气?”
谢夙沉眸未语。
裴修轻笑,向他走近一步,轻声说:“别生气了,先告诉我该怎么补偿,好吗?”
谢夙扫过他眼底眉梢,薄唇微抿,转身道:“此前我灵身未愈,若无你精气稍作恢复,自然不便出手。”
裴修敛眸。
原来又是误会。
仔细想想,确实,谢夙每次出手,都在他感觉不适之后。炼化剑鬽后,也的确没再取精气。
所以,最近这两天,也是他错怪了谢夙?那其实也在帮他疗伤?
“此事我已提过。”
谢夙忽又回身看他,目光沉沉,“是你未曾记在心上。”
裴修继续认错:“是我不好。”
他接着说,“我在云极观那一次,是怎么回事?”
迄今为止,那天的症状最严重,他原本以为是附身导致的后遗症,如果不是,又是什么?
“你元炁将尽,性命皆损,自然流于表面。”
谢夙说着,眼底再度覆上冷霜,“那日炼化剑鬽,若非我将所得元炁耗去大半护住你心脉丹田,你早已身死。你却以为,我要杀你?”
裴修:“……”
听出他又渐渐说出火气,裴修又咳一声,“那我和张道长聊起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指正我?”
沉峻淡漠的嗓音幽幽响起:“我说过,半月来,除取你精气,我并未苏醒。”
裴修沉默了。
每句话他都听过,但听谢夙提起这些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会是哪些问题的答案。
偏偏从谢夙的视角,确实全都说了。
“遑论那日你命悬一线,我需施法救你,与你交谈尚非易事,他人言语与我何干。”
谢夙盯着他,神色难辨喜怒,“此后你又为何不曾聊起?你与那张道长,又在聊我什么?”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说:“谈我如何取你元炁,害你性命?”
“……”裴修又顿了顿,“是谈你如何厉害,能随手炼化剑鬽。”
谢夙唇边的冷笑有一瞬去而复返。
裴修轻叹:“你该理解,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之间还缺乏沟通,我怎么能不误会?”
谢夙听他说完,眉间微蹙:“关于这块玉牌,你一无所知?”
玉牌?
裴修抬手拿起它。
这块玉牌,从他记事起就戴在身上,老爷子十年前曾经拿走过一次,还给他后三令五申不许离身,虽然没提过这么看重的原因,这么多年,他倒早就习惯了。
这里面也有缘故?
“十年前,你祖父与我有约在先。”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转身才道,“他应下我一件事,我可护你余生平安。”
裴修问:“什么事?”
谢夙道:“此事已做到,不必提了。”
“等等。”
裴修记起什么,“十年前?”
谢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父母肉体凡胎,保住性命,已是幸事。”
身后没有回应。
谢夙已掐诀往前,原本无意多言,却又说了一句:“以阳神介入命理,有违平衡之道,当日,我神识险些溃散,只留本命灵炁,无法救你三人。”
身后仍然是一片安静。
谢夙蹙眉,回眸看去——
不知何时望来的点漆星眸与他四目相对。
裴修脸上没有以往漫不经心的温柔浅笑,唯独眼底流转的目光,深切专注,前所未有。
他静静看着他。
谢夙拈诀的手倏地一紧。
裴修看着他,唇边缓缓牵起笑意:“谢夙。”
谢夙的手松了又紧,不觉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向一旁:“何事。”
裴修已经走近一步。
他走到谢夙身前,含笑注视这双看似冷淡的眼睛。
即便是没有重量的三个字,却是他现在唯一想说出口的真心话:“谢谢你。”
谢夙和他对视,片刻,倏地回身:“履约罢了,不必多心。”
闻言,裴修轻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转而想到他刚才的后半句话,才上前和他并肩:“你说,要护我余生平安?”
谢夙道:“不错。”
裴修皱眉:“你还要在我身边待几十年?”
谢夙扫过他的神色,眼里褪去情绪,语气渐冷:“放心,如今我灵身已成,出阵后我会设法助你重塑炁海,届时自有他人护卫,你我本也不必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无奈,“我是不希望你被锁在我身边。只能出入这块玉牌,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谢夙微顿,神色稍霁,淡淡说:“不必多虑。我闭关日久,身在何处并无差别。”
裴修说:“那就好。”
色鬼是误会。
但他之前对谢夙的印象没有出错。性格虽然冷了点,实际上很好相处。
“你在看什么?”
裴修回神,回望谢夙,笑说:“我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救了他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救命之恩,没得到感谢就算了,还被他误解。换作他是谢夙,也会生气。
谢夙只道:“出阵之后,你自会知晓。”
裴修说:“好。”
话间,谢夙掐诀将红毛狐狸引至身前。
“啊啊——!!”狐狸在尖叫中疯狂扑腾,还是逃不出身上的锁链,“大人,您和爱人之间的误会,不能迁怒其他生灵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这不是你们人类现在的优良传统吗大人!”
谢夙垂眸看它:“我与他并非你口中的关系,休要胡言。”
“对象!对象!”狐狸哭求,“小红知错了,大人,你们没结婚,还没名分!”
谢夙蹙眉。
公孙焕胆颤心惊,生怕被牵连,骂了它一句:“笨呐!他们两个人不是恋爱关系,他们就是普通、呃,朋友!”
“啊?”狐狸愣住了,“可是我闻到大人体内有那个人类的精气本源啊,难道——唔!唔唔唔!”
猝然升腾的金焰缚住狐狸的嘴巴,它吓得两眼一翻,在空中软了下去。
公孙焕:“……”
等意识到刚才听到了什么,已经晚了,他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去看谢夙的脸色。
怎么办?
现在假装聋了还有用吗?
这只该死的狐狸,是要害死他吗!!
裴修也沉默片刻。
他对显然误解的公孙焕说了一句:“那只是误会。”
公孙焕感激地看他,虽然一脸不信,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知道,肯定是误会!”
裴修:“……”
空中的狐狸已经落地。
它偷偷睁开一只眼缝瞄向谢夙,没想到被抓个正着,不由僵住了。
公孙焕把头顶的眼镜戴回眼前。
装死都装不明白,他看不得这么拙劣的演技。
“你有何路可出此阵。”
听到谢夙的声音,狐狸翻身跪倒,作揖道:“大人,就在我被困住的地方~”
谢夙道:“带路。”
身上的枷锁尽数卸去,狐狸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朝天扬起两只爪子,欢天喜地地奔向邹衍:“师兄~”
“……”公孙焕看着这只像人一样抬手撒欢的狐狸,满脸嫌弃。
幸好它跑到一半就变成了人身。
水一般的小红扑进了邹衍怀里。
邹衍持剑挡住她,皱眉说:“你是狐妖?”
小红泫然欲泣:“是我啊师兄……”
脚上金色的长链收紧,她眨了眨眼,对邹衍正色说,“我们还是先一起去找出去的路吧。”
话落飞身往前。
邹衍本要拒绝,可想到破阵要紧,也不再和她纠缠。
小红沿途跟他倾诉着自己的悲惨经历:“我们家好几代都是在罗浮山上长大的,我妈说人类都是坏东西,我本来不相信,所以那天晚上我来到这座山玩的时候,看到有人类也在这里,就偷偷跟了过去,结果我没想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杀了……”
邹衍推开她的手一顿。
公孙焕好奇起来:“你死了?”
“反正肉身没有了。”
小红擦着眼泪,“他把我的尸体扔进这个法阵里,一下子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我反应快,吞了不少煞气,灵体早就散了。”
公孙焕说:“原来阵里的恶煞都是灵体……”
小红点点头:“我把想杀我的灵体吞完之后,就被抓到那个地方关起来了,我能感觉到,只要吸干那里的阴煞本源,就可以离开这个阵法!”
公孙焕不由问:“那你干嘛离开?”
“因为太痛苦了……”
小红打了个寒噤,又突然娇羞一笑,看向邹衍,“还有,就是因为遇到了师兄……”
公孙焕作呕吐状。
“……”邹衍复杂地看着她,“你不是公狐狸吗,为什么变成女孩子?”
小红一愣:“我妈说人类男人最喜欢这种看起来娇弱可怜的女人了,她说得不对吗?”
“不对。”
邹衍说,“你这样很奇怪。”
小红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闭眼掐诀。
娇弱的女人消失不见。
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取而代之,微微上翘的眼睛笑眯起来,亮晶晶的:“那这样呢?”
邹衍说:“好多了。”
小红挠了挠皱起的眉毛:“好吧,你和那位大人的口味一样独特——”
话没说完。
锁在脚踝的锁链骤然收紧。
“啊——!”小红倒吊着飞了出去,在惨叫声中险之又险地停在悬崖边,吓得头发一直颤抖,“大人……”
谢夙淡声道:“带路。”
“……我就在带路啊?”小红低声嘀咕着,脚踝又一紧,他立刻屈服,“我带路!大人,我马上带路!”
之后的路程安静许多。
裴修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害怕被谢夙灭口的公孙焕,想了想,随他去了。
精气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再者,他和谢夙清者自清,这种除了公孙焕不会有人相信的谣言,没必要刻意去说什么。
忽地。
另一条金焰长索飞越向前。
公孙焕吓得大叫一声,回头看到谢夙的眼神,险些也跪地作揖,之后才记起自己的作用,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收起剑回到裴修身边。
不知道过去多久。
安静在空中被放着风筝的小红终于挥手:“大人,就在东南方向五十米外~”
谢夙没有看他,抬手画出一张金篆,掐诀轻点。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五十米距离转眼就到了。
邹衍惊怔看他。
缩地成寸?
这样的仙家法术,竟然能凭空画出来?
这位“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大人!救我!”空中突然传来小红的一声惊叫。
裴修抬眼。
小红正下方是一个高约三米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风声。
洞口前的法阵闪烁着莹莹红光。
在小红接近的刹那,无形的风声穿过红光,陡然化作黑红煞气形成的大手,呼啸着抓扑过来!
谢夙微一摆手,风声在金光中撞散,大手散落大半,也迅速退走。
小红脱了困,落地跪倒,期期艾艾地说:“就、就是这里……”
谢夙道:“进去。”
“啊?”小红吓得膝行后退,“不要啊,里面有个坏东西,老是想吃我……”
谢夙眸光微动:“双煞阵?”
小红不知道什么是双煞阵,捡了自己知道的说:“它的实力比我高一点点,我就是被它逼得逃到洞口,才请你们人类帮忙的!”
谢夙转向他。
小红还想倾诉,不小心抬头,对上那双寒潭一般居高临下的无情黑眸,他抖了抖,下意识后退,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按在他额前——
“啊!!”人形化为小狐狸,在撕扯的红光中哀嚎。
抱臂观看的公孙焕对身旁两人说明:“这个我见过,炼化煞气。”
邹衍和昌维恩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底的难以置信。
凭空炼煞?
这样的实力……
裴修还在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三人之间,看向黝黑的洞口。
“看什么呢?”公孙焕一直关注着他。
裴修说:“里面有个影子,看不到吗?”
谢夙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双煞阵,最简单的理解,这个困煞绝杀阵,出现了两只煞灵。
一只煞灵刚才被谢夙洗炼,另一只,就在洞里。
如果狐狸说的属实,炼化这一只的难度,要稍微更高一些。
“!”公孙焕立刻拔剑转过去。
邹衍和昌维恩也当即跟上,和公孙焕一起,呈三角剑阵,把裴修护在当中。
“前辈,该怎么做?”昌维恩还不知道刚才都是谢夙在动手,还在寻求建议,“那——”
然而不等他问完,洞里的煞灵动了。
洞外狂风骤起!
风声裹挟着红光掀起一阵落叶的海浪,冲向还在忍受折磨的红毛狐狸。
谢夙转眼。
叶海骤停,藏在其中的几根冒着黑光的长刺“噔噔”撞上护罩,又化作雾气,向内侵蚀。
狐狸掉了下去,虚弱地挣扎两下,摔倒在地。
见遁出洞口的煞灵冲向裴修,谢夙摆手把它挥向一旁,闪身先到裴修身前。
邹衍犹豫了一下,把狐狸也抱进剑阵。
谢夙对裴修说:“它体内阴煞尚有残余,你不要靠近。”
“好。”
裴修先答应,然后才说,“小心点。”
谢夙看他一眼,没再开口,随即布下金罩,才举步往前。
金色光影直入红光,瞬间撕碎煞灵周身黑雾,焚进法阵!
三色灵炁不停转换,公孙焕看得眼花缭乱,转脸看到裴修面色从容,不由问:“你能看得到?”
裴修说:“嗯。”
也许是吸收了从狐狸身上炼化的本源,谢夙现在占尽上风。
黑影身上的红光每次交手后都被金焰焚烧,已经在洞内退缩。
这下公孙焕也看出端倪:“这么牛!”
不料他话音刚落,煞灵自知敌不过他,仰天长啸一声,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
它猛地拍碎了地面的阵法!
刺眼的红光破阵而出,一丝奇异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小狐狸缩在邹衍怀里抖个不停:“他来了!”
裴修说:“谁?”
“杀我的那个人!”小狐狸害怕地说,“也是布置这个阵法的人!”
奇异的气息已经附着到煞灵身上。
它适应地转了转脖子,看到谢夙,猛然一惊,随后看到谢夙身后、被众人围绕的裴修,它又惊喜交加地轻咦一声。
谢夙眸光稍凝,立刻掐诀拦下它的动作,却在余光看见离裴修不远的狐狸身上也开始泛起红光。
裴修就在狐狸对面,也瞬间察觉,不过谢夙有言在先,他离得不算近。
但就在他后退的当口,狐狸眼中红光一闪,那双清澈的眼睛顿时血丝遍布,它身形暴涨,试图挣脱束缚,伏地盯着裴修,露出野兽的獠牙。
周围三个人看出不对劲,连忙上前拦住。
狐狸却无知无觉似的,不顾身上的伤痛,径直冲向裴修!
身后,破空声同样疾速刺来。
裴修皱眉。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布置阵法的人出现之后,正试图针对他。
不像之前的黑猫,失去理智的狐狸残暴异常。
好在它身上的煞气被谢夙炼化大半,实力锐减,三人勉强还能压制。
身后的破空声也被谢夙挡下。
对方却没有罢休。
自那一声惊咦之后,也不再发出声音。
和谢夙交手几个回合,被主人意志操控的煞灵不惜被金焰穿透,强行接近裴修,随后没有半点征兆,它身上阴煞凝结的黑雾开始疯狂涌动!
裴修察觉不妙,立刻后退。
但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可言,眨眼已经被追上。
涌动的煞雾瞬间炸散,又在瞬间极致聚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黑球光芒大放,绽出无数裂纹——
一切都发生在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裴修只感到猛烈的狂风吹过。
一道金色人影悄然挡在身前。
下一刻,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谢夙!”
凝实的金影在爆炸中闪烁。
谢夙回头,和裴修对视一眼,在他身上连点数下,闪烁的金影彻底化为一道光罩,挡住爆炸最后的余波。
黑雾不甘地再次涌动,也只把这层光罩炸碎。
裴修看着金色尘埃的光点缓缓落在毫发无损的双肩,沉眸抬手握住玉牌:“谢夙?”
然而没人回应。
不远处,三人一狐跌跌撞撞地从被炸穿的山头碎石里爬了出来。
“咳咳……”公孙焕咳着血,苦着脸,拄着路上抓来的树枝走到裴修面前,“该死的煞灵,竟然会自爆……”
说完才看向裴修,愣了一秒,赶紧掏出符箓:“你……你的头发……”
裴修放下玉牌,随手擦去唇边的血迹:“我没事。”
经脉流转的暖意已经消散,公孙焕的灵炁很快代替它压制死灰复燃的灼痛,过渡得还算顺利。
重伤后清醒的狐狸这时“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我也是受害者啊大人……”
公孙焕嫌弃地看它一眼,却发现那个气场可怕的男人根本没在。
可能又隐身了吧?
这男人本来就很少现身。
他还在猜着,贴着神行符的工作人员已经飞速赶到。
发现他们,公孙焕长吐一口浊气,对裴修说:“太好了!我们——”
看到裴修的脸色,他的声音顿时停住。
阵破了。
煞灵也杀了。
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怎么裴修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连平常出于礼貌的淡然笑意都消失不见。
没多久,他听到裴修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
“走吧。”
公孙焕怔怔跟他一起下了山。
一行人被工作人员恭敬请到洛家主宅,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套休息的独院和一应疗伤所需。
处理过外伤后,其他人都要疗伤,裴修没去打扰。
唯独公孙焕,下山的路上就痊愈不少,看到裴修头发里多出的几缕白色,索性直接跟着裴修进了房间,让他坐下:“手给我。”
裴修抬手搭在桌面,任由他把脉。
“嗯……好像加重了一点,可你现在的状态,加不加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公孙焕说着,抬头时对上裴修的眼神,又愣了愣,“……干嘛?”
裴修说:“有个问题想请教,有时间吗?”
公孙焕饶有兴趣:“什么问题?”
裴修说:“灵体受伤,该怎么治疗?”
公孙焕睁大眼睛:“他受伤啦?很严重吗?”
裴修只问:“有办法吗?”
这几天以来,谢夙口中最虚弱的时候,也可以和他交谈。
现在玉牌不再有任何反应,他和谢夙失去联系,谢夙究竟伤到什么地步,他毫不知情。
他目前唯一能猜测的方向,是谢夙口中的另一个时间。
十年前。
因为“神识险些溃散”,所以不得已留下本命灵炁,直到半个月前才苏醒,而且还需要精气补充。
沉睡十年。
裴修眸光微敛。即便如此,只要谢夙还活着,这也是好的结果。
“治疗灵体的话,办法倒是有,可我……”
公孙焕含糊地说着,“要不你让他出来,我试一下?”
裴修没解释太多:“你看不见他。”
公孙焕没有怀疑,底气却足起来:“看不见?那别说我了,我爸来了也不行啊!”
裴修眉间又微蹙起:“没有其他办法?”
“不能起术的办法……”
公孙焕苦思冥想,“那就只能炼药了?灵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元神,安魂定魄固元神,这方面的丹药很稀有啊……”
性命入道都要修元神,这东西谁都会留着自己用,连他都没见过几个,要是没有门路,找起来相当麻烦。
“算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说,“要不是他破阵解煞,我都死在里面了,丹药而已,我去找!”
他说得很轻松。
裴修说:“能找到?”
“你等一下啊。”
公孙焕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第一通电话,“喂?爸,是我,你怎么又不记我号码?哦我想问问你那有没有养元神的丹药——喂?喂?”
“……”
沉默的五秒钟。
公孙焕抠着桌角把手机从耳边放下,良久才说:“……这里信号不好。”
裴修说:“听出来了。”
“……”公孙焕站起身,“我去信号好的地方帮你找。”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带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但在信号好的地方找了半天,他还是一无所获。
“找个丹药都这么麻烦!”
正在他抓着头发泄气的时候,邹衍从房间里出来。
“丹药?”邹衍说,“什么丹药?”
“养元神的药。”
公孙焕说完,见他反应不对劲,忙问,“你有?”
邹衍摇头:“我没有。”
公孙焕“嘁”了一声:“那你——”
邹衍接着说:“可这一届罗天大醮的比赛,除了奖金,一等奖就是一粒炁炼的枕中丹。”
公孙焕眼睛一亮!
炁炼丹药!
“裴修!”公孙焕还没回头就大喊,“哥,我找到丹药了!”
转身看到裴修就在门前,他咳了一声。
裴修已经听到两人问答:“什么比赛?”
邹衍说:“初赛比一些基础道法,画符、罡步、手印等等,复赛要当天才能知道,惯例是一些清晦的内容,考验实战。参赛有年龄限制,三十岁以下参加。”
裴修若有所思。
公孙焕拍了拍邹衍的肩膀:“我看好你,赢一个一等奖回来!”
邹衍皱眉摇了摇头:“我的实力还不够。”
公孙焕单手插袋,叹了口气:“难道,一定要我出手吗?”
邹衍没说话。
公孙焕认真思考两秒:“算了,还是到时候看谁得了第一名,我去试试买下来吧……”
说完他看向裴修,突然想起一个关键,“说起来,哥,你没超年龄啊,你可以参加!”
邹衍一愣:“普通人怎么参加道术比赛?”
公孙焕语气很高深:“他有高人帮忙。”
有那个灵体在,别说比赛第一名了,昆仑道会第一名都不在话下吧?
裴修说:“他不在。”
“啊?”公孙焕也一愣,后知后觉想起灵体受伤了,“哦对……”
裴修转向邹衍:“比赛还能报名吗?”
“啊??”公孙焕又是一愣,“他不在,你怎么参加?”
邹衍也不认同:“初赛还好,复赛是实战,会有一定的风险,普通人肯定是不行的。”
裴修说:“试试看吧。”
谢夙不在,他还有公孙焕的灵炁和所谓的“天目”,至少有尝试的条件。
邹衍表情严肃:“你这样做太冲动了,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裴修说:“放心,真的遇到危险,我会弃权的。”
为了救他,谢夙生死不明。
现在只有这唯一的线索,如果不试一试就放弃,他做不到。对他而言,这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三人说话间,谁也没看到,落在他衣领的玉牌闪过一抹淡淡金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好吧!”公孙焕说,“那我们一起去。”
邹衍看表情还是不太认可,可别人的意志没办法扭转,他只好说出了比赛日期。
裴修抬腕看表。
还有五天时间,还算充裕,可以用来补充一些基础知识。
忽地,他眉间微微蹙起痕迹,轻咳两声。
公孙焕收起跃跃欲试的干劲,对他说:“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裴修颔首,和两人打个招呼,转身回了房间。
即便有灵炁保护,五脏六腑传来的涩麻依旧高涨,他在桌前坐下,抬手按了按鼻梁,闭眼平复一会,才稍稍缓解。
他捞起胸前的玉牌,垂眸看了一眼。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救谢夙,也等于救他自己——
“你不该冒险。”
裴修微顿。
这句低缓的冷峻嗓音先传到耳边。
他掌中的玉牌氤氲起朦胧金芒,渐渐浮起一层浅薄的华光,才轻轻落地,自下而上,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抬眼。
谢夙站在原地,也正看他:“我还没死,无需你舍命相救。”
裴修只看着他。
眼前这道身影微微闪烁着,比初见的那一天更浅更薄,像透明的影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显然,为了救人强行承接煞灵自爆的威力,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裴修起身:“你伤得很重。”
对上他眼底的关切,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转身道:“小伤罢了,不必担心。”
小伤?
裴修看向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还能嘴硬,看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
“那我该怎么帮你?”
谢夙倏地顿步。
他回身看向裴修,眸光几度不明,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果真愿意帮我?”
裴修挑眉:“当然。”
既然谢夙醒了,参加比赛只算备选,他自己应该有更有效率的恢复方式,没必要舍近求远。
谢夙道:“你若想帮我,确有一个办法。”
裴修说:“什么?”
谢夙:“精气。”
裴修:“……”
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
房间里满是沉默。
第14章
裴修看着谢夙也到桌前坐下,终于开口:“不可能。”
“当然。”
谢夙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两个字,视线扫过玉牌,又落在裴修双眼,“原来是指不可能。”
裴修:“……”
他转而说,“精气比不上灵炁,你可以炼化小红身上残留的煞气。”
谢夙道:“我如今不便出手。”
没说原因。
裴修看过他周身闪烁的金芒,也猜到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是不便,而是不能:“公孙焕也学不会?”
谢夙道:“若给他十年光阴,也许吧。”
裴修:“……”
他想了想,“公孙焕的灵炁,不能帮你疗伤?”
谢夙道:“后天之炁于灵身无益。”
裴修正要再开口。
“亲口答应却又推三阻四。”
谢夙沉声打断了他,语气渐凉,“既然不愿,何必惺惺作态。”
裴修轻叹:“除了精气,什么办法我都可以帮你。”
谢夙凝眸看他:“除了精气,别无他法。”
裴修:“……”
他不由问,“为什么是精气,其他的不可以?”
谢夙道:“精气为物,蕴含本源,你体内元炁将尽,唯有精气堪可一用。”
裴修说:“你们不是主张精血同源吗,血不行?”
谢夙语气愈凉:“你若不怕血尽而亡,大可一试。”
“……那还是算了。”
裴修问他,“你还能坚持多久?”
谢夙道:“至多一日。”
一天?
裴修皱眉。
时间这么紧迫,即使他参加比赛,拿到那粒枕中丹也无济于事。
他正想着,心脏一阵发紧,他抬手按在胸口,直到一阵轻微的暖流划过,愈演愈烈的闷痛才稍稍缓解。
谢夙道:“我说过,若无精气弥补,你只有三日可活。”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眸光微动,缓声问他:“你想怎么选?”
裴修一顿。
在山里的时候,谢夙灵身恢复,他早把这个时限忘了,现在旧话重提,谢夙口中的三天,其实已经是最后一天。
他沉默一秒:“我记得,你在法阵里帮我疗过伤。”
“疗伤罢了,于元炁何干。”
谢夙难得耐心,详细为他解释,“你如今命悬一线,需重塑炁海方可救回根本,余外如灵炁护身,扬汤止沸,徒劳而已。”
裴修:“……”
怎么谢夙话说得越多,他的路越窄。
谢夙看着他的脸,语气此刻没了刚才的寒凉,似乎平静:“想好了吗?”
裴修屈指按了按眉心:“……先等等。”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没多久,远远看到裴修还没睡的公孙焕带着一行人走过来。
邹衍和昌维恩在他身后,红毛狐狸也缩在邹衍肩上,安静地跟着。
“他们是洛家的人,要来拜访你。”公孙焕进门后说。
一个中年男人带笑走进来。
看到门内只有裴修,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点头确定:“就是他破了阵。”
中年人面露不快:“公孙焕,你不会在耍我吧,一个普通人怎么能破得了困煞绝杀阵?”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比他更不快:“你在怀疑我撒谎吗??”
说完往后一指,“要是不信,你问他们!”
昌维恩马上上前一步作证。
邹衍虽然不知道真正破阵的人为什么不见了,但对方既然是裴修的爱人,那就是一体的,这么说也不为过,于是也点了点头。
中年人脸上还是带着狐疑:“难道弄错了,不是困煞绝杀阵?”
公孙焕嗤笑一声:“师叔,舍不得给钱就算了,找什么借口啊。”
中年人眉头倒竖:“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给钱!”
“哼!九云嶂里明明是困煞绝杀阵,悬赏却说是普通的阴煞阵,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你还想抵赖?而且我还没好意思说呢,你们洛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布了一个这么大的法阵都不知道,脸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焕受了气,忍不了一点,“现在裴修帮你们解决了这么大的烂摊子,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你就等着我去协会里举报吧!”
中年人脸色顿时铁青:“你——”
“好了。”
一个女声从人群外传来,“老九,小焕说得对,你不要胡搅蛮缠。”
中年人顿时收敛起来,恭敬地说:“四姐。”
看到她,公孙焕也撇了撇嘴:“韵姨。”
“嗯。”
洛韵摆手让老九退下,走向裴修,“裴先生,这次破阵情报有误,我代表洛家向你正式道歉。”
裴修看向她,想起法阵里最后出现的那个意识:“布阵的人,你们有头绪吗?”
半个月之前,他从没接触过任何非科学领域,更不可能和这个领域的人交恶,但那个意识自见到他,针对的意图就没有掩饰,甚至不惜让费心炼化的煞灵和他同归于尽,可见杀他的决心。
那场自爆,却显然是对方见到他后临时起意。
没料到他会出现在那里,也会在认出他的瞬间想把他置于死地。
这一切都透着离奇。
不过,想查清真相,他只能借助洛家的力量。
洛韵如实摇头:“这件事洛家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可就目前来说,线索还太少,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幕后真凶。”
公孙焕“哼”了一声:“韵姨,要是没有裴修,我今天也死在里面了,你们洛家要是不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爸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洛韵头疼地看了看他,又转向裴修:“请裴先生放心,这件事是洛家全责,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况且这次破阵伤亡惨重,三才局和协会也肯定会派人手过来,到时候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洛韵示意身边人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洛家兑现的悬赏,裴先生可以清点一下。”
公孙焕随手拿起最顶上的支票:“哟,两千万?涨了四倍嘛。”
“钱是次要。”
洛韵一一打开托盘里的木盒,展示里面的丹丸,“听说几位出阵的时候都受了伤,这些药是洛家祖方,希望可以帮到你们。”
裴修心念微动:“对元神有作用吗?”
“元神?”
洛韵一愣,“不好意思,这方面的药,最近别说洛家,整个协会估计也没有几个。”
公孙焕恍然大悟:“对哦,都被带去道会了……”
洛韵看向裴修:“除了这个,裴先生如果还有别的需求,我一定满足。”
裴修暗叹:“不用了。”
他接过公孙焕递来的支票,先问一句,“你要吗?”
“啊?”公孙焕说,“我不要。”
脑海里的声音压过他的茫然:“这些身外之物,你自行处置。”
裴修于是转向洛韵:“把赏金换成五份吧。”
公孙焕睁大眼睛:“干嘛分成五份?我可不缺这点钱。”
邹衍也惊讶不已。
昌维恩先是惊喜,反应过来,又满脸羞愧。
裴修说:“破阵不止是我的功劳。”
比起他,其他三个人至少杀过恶煞,最后压制了狐狸。
而他最大的功劳,应该是把谢夙带进法阵,能拿到五分之一,已经是占尽便宜了。
至于剩下的一份,还是留给谢夙,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焕不是很理解:“就算你自己拿走,他们也不会有意见的。而且你不是缺钱吗?”
裴修只笑了笑:“没缺到这种地步。”
公孙焕当然听出他是不想“独吞”这笔钱。
可从事实上看,没有裴修,他和那两个人都得死在阵里,有这份救命的情,谁会在乎这点钱?
洛韵没有干涉他们如何分配赏金,见裴修已经决定,她依言重新开了支票,就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院子。
走到院外,跟在她身后的老九忍不住说:“四姐,你何必跟一个普通人那么客气?”
洛韵皱眉:“你见过一个普通人能破解困煞绝杀阵吗?别说你,就连家主,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从阵里出来!”
老九还想说什么。
洛韵说:“还有,五天后就是比赛,不要再闹出任何动静,免得影响少主闭关。”
听到这句话,老九终于放下外人的事:“也对,少主的事最重要。”
他恶狠狠地说,“这次比赛,就让少主给所有人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明白,这样的天才,只会出生在洛家!”
洛韵也露出一抹微笑。
她看向远处山峰:“是啊,窝囊了这么久,我们洛家也该重新站起来了。”
—
院内。
昌维恩纠结半天,还是拿了支票,惭愧地对着裴修千恩万谢才离开。
邹衍也很快告辞:“比赛见。”
裴修说:“比赛见。”
蹲在地上舔毛的小狐狸呆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最后还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它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抬头看了看裴修,偷偷地溜走了。
公孙焕看到它鬼鬼祟祟的影子:“就这么放它走了吗?”
裴修说:“不要紧。”
它身上有谢夙留下的印记,仅剩的煞气暂时不会再爆发,何况现在谢夙自身难保,没必要把它留在身边。
公孙焕本来也不在意,又问:“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他假装无意地邀请,“要不要去我家转转?”
跟着裴修的这两天,他也是过上苦日子了……
他不想再吃苦了,他想回家,把任务目标带回去供着,总比整天冒险安全多了!
裴修正翻看信息:“再说吧。”
在九云嶂被特殊磁场干扰,他的手机到现在才有信号,正响个不停,随后柳燕声的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总算忙完了!”
接通后,柳燕声的声音闯进来,语气急切,“快回来吧,你爸妈今天下午病情都加重了,都在ICU呢!”
裴修脸色微变:“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向门外,买了最近的航班,落地后柳燕声就在出口。
接到人,柳燕声跟他同步消息:“医生说情况不太稳定,还得观察两天。”
裴修已经跟医院通过电话,对此不意外:“嗯。”
柳燕声的表情突然有点尴尬:“那个,裴修,你的店还没卖出去……”
不等裴修说话,他解释了一通,“本来手续走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就签合同了,结果到了下午,你小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跑过来大闹一场,把客户吓跑了。这还不算完,她扬言说这店只能卖给她,而且出价只有十万块钱,我看她是疯了!”
裴修转眼看他,意识到他在担心医药费,先说:“放心,我今天赚了一笔钱。”
柳燕声忙问:“多少?不够的话,我给你补上。”
裴修说:“四百万。”
柳燕声先是一惊,然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公孙焕听完两人的对话,耸了耸肩:“大惊小怪。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柳燕声眼睛一亮:“你能治?”
公孙焕不屑地说:“就你们普通人得的病,还没有我不能治的。”
柳燕声顿时干劲十足,一脚油门把人拉到了医院。
裴修也把唯一一次探视的机会让给了他。
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进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地出来。
柳燕声满怀期待:“怎么样?”
裴修看他熟悉的表现就知道结果:“算了,不用问了。”
公孙焕张了张嘴,心虚地说:“可是……你也没告诉我,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病啊……”
裴修皱眉:“他们的病,是车祸导致的并发症。”
“怎么可能!”
公孙焕大叫,“他们分明是中术之后阳损气衰,丢了魂魄,否则我怎么会治不了?”
中术?
裴修拧眉看向重症监护室。
难道,十年前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被盯上的不止是他?
对方是要他全家的命?
公孙焕又说:“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好像跟你的气机连在一起,正常来说,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不会去世。”
闻言,裴修却没多轻松。
是个好消息。
可惜目前看来,他的命也不算稳定。
柳燕声这才记起他们这次出门的目的:“你们这一趟结果怎么样?色鬼、呃……不是,好鬼……?”
裴修说:“谢夙。”
柳燕声接口:“谢夙,他恢复了吗?”
裴修说:“没有。”
柳燕声不禁失望。
一旁公孙焕正喃喃自语:“谢夙?姓谢?谢家人?这名字没听过啊……”
柳燕声没听清:“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过神:“哦,跟你没关系。”
柳燕声也没在意,又问:“如果是你说的病,那还用住院吗?”
“当然要啊。”
公孙焕说,“你们没特殊能力,还是要靠医疗手段稳住生命体征的。”
闻言,裴修看了看两人:“回去吧。”
重症监护室不同于普通病房,探视的机会用过,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不论如何,这么多年过去,医院没有发生过除“病情”以外的变故,他却在罗浮山切实体会过一次自爆。
为了安全着想,避免牵连,他甚至应该少来走动。
柳燕声跟在他身后,看他的神色,故作轻松地说:“往好处想,确定是什么阳损气衰,总比以前查不出病因的好。”
公孙焕点头:“就是!等谢夙养好伤,你们直接杀过去,你爸妈自然就清醒了。”
裴修倒没这么乐观。
他现在仅有的线索,还是那个已经破解消散的法阵,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洛家的消息,等他们确定是否能找出蛛丝马迹。
但他扫过柳燕声,只说:“是啊。再等等吧。”
听了两人的话,柳燕声放松不少:“那谢夙什么时候能养好伤?”
“……”裴修沉默着。
“我何时痊愈,看你何时答应。”脑海里没有沉默。
“……”裴修没有开口。
“拖延这些许时辰,有何意义?”脑海里一直在开口。
“……你的话好像变多了。”裴修冷静指出他的变化。
“……”脑海里于是沉默了。
柳燕声说:“啊?”
公孙焕懒懒地说:“他在跟谢夙聊天。”
柳燕声也已经反应过来。
他继续往外走,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看到是工作室来电,他猛地住脚:“我靠!”
公孙焕对他很是不满:“干嘛一惊一乍的!”
柳燕声这时候没时间理他,忙对裴修说:“你的一个老客户,修扳指的那个老太太,下午我去你店里的时候碰见的,说是扳指又裂了,我让她去工作室先等一会,结果出了医院的事,我给忘了!怎么办,让她先回去?”
裴修抬腕看表:“转告她,我马上到。”
这个客户他有印象。
上了年纪,又等了这么久,如果成了白跑一趟,实在有点过分。
“好。”
“……”公孙焕咬牙切齿,认命地再次跟了上去。
等三人来到工作室,天色刚近黄昏。
裴修进门,前台招呼过来:“裴哥,柳哥。”
柳燕声往里看:“人呢?”
“接待室,”前台说,“我看了,就一个破扳指,修一次连你们跑这一趟的油钱估计都不够,还不如直接打发了呢……”
裴修看他一眼。
前台正往前走,对上这道视线,顿了顿,干笑着说:“裴哥……”
裴修没说什么,挥手示意他不用跟来,径自去了接待室。
房门打开,昏昏欲睡的老太太睁开眼。
裴修看向她,脚下却停了一步。
就在老太太身边,一个青年的身影也坐在桌前。
两人肩并着肩,青年的手落在老太太手背上,安静地看着她。
听到动静,他也转脸看过来。
和裴修对视,青年温和的脸上露出惊讶:“你……能看见我?”
老太太这时也出声了:“裴老师,你看看,”
她把拇指上布满修复痕迹的扳指褪下来,小心地放在桌面,“还能修吗?”
裴修仔细看了看,略一颔首:“可以。”
老太太双手捂住胸口,庆幸地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帮我。”
裴修带着她走到工作台。
她的习惯,不愿意让这扳指离开视线之内。
“如果你能看到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等到戒指修复到了尾声,青年温声说。
裴修扫过又在昏昏欲睡的老太太。
“没关系,”青年也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又隐隐流着哀伤,“她现在其实听不太清声音,不会知道你说了什么。”
倏地。
金色流光从玉牌倾泻而下,落在裴修身侧,凝结成谢夙的淡淡虚影。
裴修转眼看他。
他没有回眸,只道:“寻常灵体,不必顾虑。”
青年脸上又露出惊讶。
他看着两人,微微地笑了:“原来你们也是一样。”
裴修说:“一样?”
青年转向老太太,叹了一声:“我和她曾做了九年夫妻,可惜那年我得了重病……”
他说着,对谢夙说,“你的运气比我好,他还能看得到你——”
“……”裴修说,“他不是——”
青年已经又看向自己的爱人:“——他还能跟你说说话,我却只能就这么看着她,日复一日……”
谢夙眸光沉沉,一言未发。
“呵呵,”青年收回视线,“抱歉,太久没有跟人交流过,让你们见笑了。”
裴修也没再解释:“你想告诉我什么?”
青年没有拐弯抹角:“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对你非常不好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裴修回想:“店里?”
青年点头:“你现在比以前虚弱了很多,应该就是那些东西的缘故。”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没想到,竟然无意间在这里找到一条线索。
他也随即记起,最后一次回店里,那里的确有点不对劲,只是这几天他根本没时间顾上这些。
“之前你看不到我,我一直没办法提醒你。”
青年说,“你修复了这枚戒指这么多次,很幸运,在我消失之前,还能当面表达谢意。”
裴修说:“她已经付过报酬。”
青年摇头:“只有你能真正修复它。”
他抬手试图摸向扳指,虚幻的手掌却穿过它轻轻划走,“这是我婚前送她的礼物,我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住了进去,本来我很高兴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可看着她每天对着我难过,一年,两年,十年……后来我想方设法摔碎了自己,希望她能忘掉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那次她哭得那么伤心,带我找遍了所有能修复的人,都只能修补戒指本身,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二次从戒指里醒过来。”
裴修说:“这不一定和我有关。”
“不。”
青年说,“你有很特殊的能力。至少,你能让我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裴修笑了笑。
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看出他不信,青年也没再说什么:“总之,很感谢你的帮忙,让我还可以再陪她最后一程。”
老太太恰时睁开眼睛:“裴老师,修好了吗?”
裴修把戒指递给她:“好了。”
老太太珍惜地接回手里,轻轻把少女至今的情意套进拇指,对他笑着说:“多谢啦。”
青年也回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对裴修道了别。
裴修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敛眸思忖。
“怎么,你要再去店里一探究竟?”
“……”裴修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语气如常:“无碍,你还有时辰。”
裴修转而说:“我在店里的时候,你也没醒?”
已经这个点,他没打算去店里。
再者如果对方说得是真的,有罗浮山的前车之鉴,他更不会独自去一探究竟。
还是等明天吧。
三才局应该有义务拯救群众。
谢夙看他一眼:“嗯。”
话落,金影消散,流光重又没入玉牌。
“结束了?”柳燕声正从外面进来,“饿了吧,我定了餐厅。”
公孙焕一听到餐厅立刻起身:“快走,我快饿死了!”
裴修也没在工作室久留。
三人一起去餐厅吃了晚饭,又一起回到裴修的住处。
柳燕声看着公孙焕十分自然地继续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次卧,只好对裴修说:“……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今天谢了,回去早点休息。”
柳燕声点了个头:“走了。”
裴修关了房门,客厅里归于安静。
他走到浴室,金光自觉透出玉牌,落在地面。
“……”谢夙和他对视,只一秒,转身走向门外。
不多时,裴修再从浴室出来,见他正站在客厅书架前,翻看一本《商周青铜器纹饰》,似乎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裴修说:“学考古?”
谢夙握书的手稍紧,没有看他,只把它合起,放在桌面。
裴修走近两步,拿起他乱放的书,放回书架。
带有淡淡雪松气息的体温裹着潮湿的热浪忽然迎面袭来,谢夙瞳孔微缩,先看到面前只在腰间围着浴巾的胸膛,随后看到裴修摆放书册的侧脸——
“下次记得物归原位。”裴修说着,回过眼。
紧实有力的手臂从身侧抬起,被挺拔的身影全然包裹——
谢夙兀地退了半步。
片刻,他再和裴修对视:“你为何不穿衣物?”
裴修往下看了一眼:“不是穿了吗?”
谢夙薄唇微抿。
裴修挑眉:“改主意了?你不要精气?”
回来之前,他和陈钧联系过,三才局同样没有相关药物。也许有,但陈钧的权限还不够。
事已至此,只剩这最后一个办法。
他的命,谢夙的命,父母的命——
这么多筹码叠加,他需要付出的只是精气。
虽然不够体面,只是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天平的另一端,所以这点代价,他还付得起。
谢夙移开视线:“取你精气,与衣物何干?”
裴修:“……”
他意识到不妙,“你之前……”
谢夙又回眸看他:“此前,你不必知晓此事,身上自然不该留有痕迹。”
所以才脱了衣服?
裴修面不改色:“我刚洗过澡,也不能留痕。”
谢夙不语。
裴修说:“走吧。”
他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当先一步走进卧室。
已经决定的事,没必要再去拖延。
早点结束,对他和谢夙都没有坏处。
谢夙看着他的背影,须臾,也举步走了过去。
裴修正在门边,等他进来,随手合起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异常的安静悄然蔓延。
裴修走到床前。
他没有躺下,只坐在床边,缓缓穿着睡衣,对谢夙说:“没什么固定的要求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
谢夙道:“没有。”
话落,他也走到床边坐下。
对上裴修的视线,谢夙眉间微动:“闭眼。”
裴修挑眉照做:“不是没要求吗?”
谢夙抿唇掐诀,并指点在他下腹丹田。
只在一句话间。
听到耳边不易察觉的粗重呼吸,谢夙抬眸,看到裴修已然收紧下颚的冷峻侧脸。
不被穿戴整齐的睡衣领口松垮,微重起伏的胸膛自上而下,也清晰可见。
“要多久?”
低沉的嗓音似乎喑哑。
滚烫的炽热气息随之而来——
谢夙倏地收回视线。
第15章
如浪燥动的烧灼气息在仿佛逼仄的床边悄然滋长。
裴修闭着眼,眉间微蹙。
下腹只点着两指暖意,没有接触,隔着距离,已经有过心理建设,对这种程度的帮忙,勉强还算可以接受。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答。
但加速涌动的阵阵热流作出了回应。
谢夙的气息就在身侧,平缓微凉的指腹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有金光输送的狂潮,猛然间变本加厉。
裴修搭在膝上的手蓦然收紧。
“……”
喷洒在鬓边的呼吸陡然灼热,谢夙动作微顿,又察觉它拂过颈侧,带着起伏不定的麻痒——
他抿唇变换手诀,正要在裴修丹田点下,忽然,贴在手边的布料莫名滑脱,更炙热的体温毫无预兆地落在掌心,谢夙的手顿时僵在原地。
“……”
裴修拧起眉头,缓缓睁眼。
谢夙转眼间,对上那双沉凛克制的漆黑眸光,僵住的手一时忘了动作。
“……松手。”
微涩轻哑的嗓音低声在耳边响起,掺着眸光里隐忍的欲念。
谢夙和他对视良久——
“你在等什么?”
闻言,谢夙下颌冷硬,眼底深幽如渊。
他垂眸掐诀,面色似乎不改,当即继续点在裴修穴位。
“……”
房间里的燥热更盛前一刻。
瞬间喷薄的气息微乱一拍,旋即恢复如常。
裴修再睁眼,看到熟悉到乳白光团没入谢夙小腹。
他还没开口。
金色的身影轻轻一闪,顿时消失不见。
裴修:“……”
他穿了睡裤,还是问了一句,“够了吧?”
“……”脑海里无人应答。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没再追问,看时间已经不早,索性先睡了。
到凌晨时分。
察觉体内游转的暖意,裴修抬眼,看到静静坐在床边的谢夙,正要开口。
谢夙看他一眼,掌下金光骤然大亮。
裴修闭眼避开这阵强光。
下一刻,暖意消散。
金色人影也随之散去。
“……”裴修看向空荡的床边,只好手动拉回他这次掀开的被子,不久又沉沉睡了。
—
次日。
清晨。
裴修正吃早餐,看到公孙焕又顶着鸡窝似的脑袋走了出来。
“我饿了,吃什么?”他往桌上一看,顿时百感心酸,“……我们早上就吃这个吗?”
柳燕声看着手上的手抓饼:“吃这个怎么了?我帮你多加了一个蛋一个里脊。”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去洗漱。
柳燕声转向裴修,接着聊刚才的话题:“你现在手里有四百万,店还卖吗?”
裴修说:“暂时不用。”
柳燕声喝了口豆浆:“行吧,等我再找人把你的东西搬回去。”
“放着吧。”
裴修说,“不着急。”
柳燕声点头:“也是。”
裴修现在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意。
他又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裴修说:“我约了陈队长,下午去店里看看,那里可能有点不对劲。”
三才局最近有新案子在跟进,能约到下午,已经是陈钧白忙之中抽出来的时间了。
柳燕声叹气:“这件事我就帮不上你的忙了。对了,你那个……谢夙呢?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裴修说:“不确定。”
“哎!”正刷牙的公孙焕赶紧漱了口,走过来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说不定我爸能帮上忙。”
裴修看他一眼:“你爸……”
昨天的信号问题历历在目,公孙焕的家庭地位,实在不算太高。
何况听公孙焕和洛家人的语气,这类药物相对珍贵,以他现在的身价,就算公孙焕要得出来,他大概也没钱买下。
除非公孙家一心向善,愿意白送。
可惜从那通电话听得出来,对方没有这个意思。
“……”公孙焕说,“电话能挂,但人不行啊!”
裴修说:“算了吧。”
“别算了呀!”公孙焕不肯放弃,他实在过不了这种苦日子,“你想想,你又没药,不跟我回去,拿什么帮谢夙疗伤?”
裴修:“……”
他只说,“总有办法。”
公孙焕好奇:“什么办法?”
话音落下,他突然感觉空气传来一阵压迫感,逼得他差点窒息。
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看到那道高不可攀的金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咽了咽口水:“您来啦……”
谢夙垂眼看他:“他不会去公孙家,此事不必再提。”
公孙焕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听到陌生的声音,柳燕声下意识转过头,吓得从桌前一蹦三尺高:“我靠!!”
大变活人!
裴修也看过去:“你——”
只一个字。
谢夙化为流光回到了玉牌。
裴修止住话音,点了点玉牌:“你打算跟我冷战?”
“……”沉默过后,谢夙淡声道,“无事可言,何必开口。”
说完又是沉寂。
裴修扫过正互相安慰的柳燕声和公孙焕。
和他无事可言?
所以宁愿绕过他亲自现身?
裴修收回视线,又点了点玉牌,轻笑出声:“好。”
公孙焕偷瞄过来,问了一句:“他的伤恢复了?”
裴修说:“正在恢复。”
公孙焕失望极了:“好吧……”
裴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早饭,他去了一趟医院,和医生确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出来时,却迎面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小叔?”陪裴修过来的柳燕声也是一脸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他口中的小叔,其实是裴修唯一的亲叔叔,裴崇光。
十年前那场车祸过后,他记得裴崇光一直忙前忙后,往里贴了不少钱,最开始还把裴修接到了家里去住。
结果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单单是他上门去找裴修的几次,都受了裴修小婶的冷嘲热讽,可想而知裴修自己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
裴修骨子里本来就不是会低眉折腰的性格,十六岁的时候还有一点少年意气,所以很快搬走了,之后不论裴崇光怎么劝,都没再接受一分钱的帮忙,连裴崇光私下里给医院打的钱都还回去了,包括这两年。
关键在于裴修的小婶蒋琴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裴崇光每来帮一次忙,她都要跑来大闹一场,指责裴修花了他们多少钱。哪怕他们家早就事业有成,身价上亿。
后来渐渐的,裴修也极少和裴崇光来往,毕竟他不可能希望亲叔叔因为他家庭不睦。
每每想到这些,柳燕声都要叹气。
在他看来,蒋琴简直是冷血刻薄。
裴修父母是很乐善好施的人,对外人都非常慷慨,何况是自家兄弟。
想当初裴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他们明里暗里接济了裴崇光夫妻不知道多少,结果出了事,就换成这副嘴脸,再不济也是亲人呢,真是缺德到了极点!
“裴修,燕声?”看到他们,裴崇光露出一脸惊喜,“你们也来了?”
他说着,对身后助理交代一句,然后转向裴修:“走,好不容易见一面,陪我好好吃顿饭。”
裴修笑说:“不了,我们吃过了,下午还约了人。”
听到他的话,裴崇光表情愧疚:“裴修,对不起,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婶这次确实太过分,我已经——”
裴修打断了他:“她也是为家庭考虑,我能理解。”
“唉……”
裴崇光犹豫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你不肯要我的钱,不如这样,你把店转给我,我按市场价给你,这样你小婶也不会说什么。好歹是你爷爷留下的店,最好是在咱们自己手里,你说呢?”
柳燕声说:“放心吧小叔,裴修昨天接了笔大单,现在不用卖店了。”
“大单?”
裴崇光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对裴修说,“那就好,这样我总还有个地方能找到你,否则你现在租个房子住,我都没地址,想见你比见市长都难。”
裴修也笑了笑。
公孙焕在一旁抱着手臂跺着脚。
一大清早跟着东奔西跑,刷完手机看见裴修还在原地,他早就不耐烦了:“走不走啊?”
裴修顺势和裴崇光道了别。
公孙焕这时才看清裴崇光的脸,不由轻咦一声。
裴修已经转身:“怎么?”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干脆说:“没什么。”
裴修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听到耳边传来近在脑海的另一道声音。
“你……”
说到一半才想起在冷战吗?
裴修轻笑:“我什么?”
谢夙果然没再开口。
裴修也没追问,开车把柳燕声送到工作室,看时间差不多,直接去了店里。
他到的时候,陈钧的车也已经停在路边。
早上通话时了解过大致情况,见面的时候,陈钧特意向裴修介绍了身边专攻风水异术的新同事。
几人打过招呼,一起走进店里。
裴修进门后就察觉体内的暖意在加速流动,保护他不受影响。
公孙焕并指夹住一张符,在里面转了一圈,“啧”声说:“你以前不会每天都待在这里吧?”
裴修说:“一周五天。”
陈钧对队员们点了点头,后者几人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仪器开始行动。
公孙焕张了张嘴:“……你们三才局都有科学设备了?”
陈钧说:“时代在进步,三才局的宗旨就是与时俱进。”
公孙焕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
陈钧又转向裴修:“确实有东西,不过要等一会,检查需要时间。”
裴修颔首。
十年都过去了,这点时间又算什么。
“队长。”没多久,一个队员看向陈钧。
陈钧走过去,看到他从门口一块地砖下挖出几个灰色小布包。
因为昨天原本要签合同卖店,店内已经被柳燕声大致清空,只剩一个收银台和几个不值钱的摆件,一目了然,他们的工作反而很好开展。
布包是缝死的,队员在得到裴修首肯后把它打开,一个黄纸包掉在他铺好的白布上。
陈钧拔出匕首挑开纸包。
几根头发,零星的指甲碎,和已经发灰的一小撮糯米一起散落出来,最后是三枚黑褐色的古铜钱。
队员拿起黄纸抖了抖,把上面的内容展示给裴修:“你的生辰八字吧?”
裴修皱眉:“是我爸的。”
陈钧记得他说过这里有对他不好的东西:“那就是还有。”
队员于是把东西放进收纳袋,继续找下一个方位。
有了头绪,他们很快找到了另外两个。
共三张黄纸,上面的生辰八字分别对应一家三口人。
身经百战的队员们都感到惊讶。
一个店铺的财运而已,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陈钧听完他们的分析,走向裴修:“是五鬼运财,也就是一种专门驱使阴灵搬走你财运的邪术。”
“财运?”
裴修说,“对健康有影响吗?”
陈钧点头:“中术时间久的话,是会的。人的财气本身依附元炁,和福报息息相关,你的财运持续被搬走,会导致你的精气神也被同步消耗,缓慢发展成对身体的伤害。”
他看向那三个布包,“这些东西在你店里待的时间恐怕至少要按年计算,你又经常出入这里,肯定会对你的健康产生影响。”
裴修又问:“如果长时间不在这里,影响会减轻?”
队员说:“不经常在这里的话,一般来说影响会小很多,但做不到完全不受影响。还有就是,如果对方能拿到你的血,就算你不在这里,也是没用的。”
裴修敛眸。
十年来,只有他还在出入这里,而他有谢夙保护,直到半个月前才出现症状。但只半个月,就足以要他的命。
如果不是谢夙……
“裴先生,一旦媒介被销毁,对方遭到反噬,一定会察觉。”
陈钧说,“我建议先暂时保留,等到阴灵再来搬运的时候,可以对它施术追踪,溯源找到对你下手的人。”
裴修说:“溯源需要多久?”
“这要看小鬼什么时候来搬运,只要它过来,我就有办法!”
队员注意到队长的眼神,又加一句,“按惯例,是每天都要来的,但你这里之前不是关门歇业了吗,对方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不会作法,那就短时间不会来。”
陈钧拍了怕他的肩膀,对裴修说:“他的天赋是灵炁追踪,只要被他种下印记,就算对方跑到再远的地方,他也能感应。这段时间你大可以忙自己的事,就让他暂时待在这,正好假装你还在营业。”
裴修说:“那太麻烦了。”
队员“嘿嘿”笑了一声:“不麻烦,我就当休假了。”
陈钧也说:“放心,这种差事他求之不得。何况就算你留下,他也要随时盯着,你偶尔过来一趟就好。”
话说到这,裴修没再推拒:“谢谢。”
陈钧和他聊过几句,带队在店内又做了些安排,就接到了任务电话离开。
裴修原本打算留下,见一旁坐在角落的队员玩手机不好意思尽兴,索性也道了别。
回到住处,他无视吵闹着要求他陪着一起去住五星级酒店的公孙焕,打开电脑,搜出了一个网页。
看到页面内容,公孙焕终于中场休息。
他看着裴修填了报名信息,奇怪地问:“你不是有办法帮谢夙疗伤吗,为什么还要参加比赛?”
裴修说:“有备无患。”
谢夙这次受伤,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在煞灵自爆的时候全力保护他的安全。
这也说明,在顾忌他的前提下,谢夙能发挥的实力其实有限,如果下次再出现意外,总要有点底牌。
参加比赛,他不一定会赢。
但参与比赛,他可以结识更多这个圈子的人,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做些尝试,总好过坐以待毙。
公孙焕眼里放光:“他能帮你代打了?”
罗天大醮五年一届,每一次都是初赛群魔乱舞,复赛各显神通。
而每一届比赛的冠军,现在无一不是协会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裴修要是真能赢,那就有乐子看了!
裴修说:“应该不能。”
公孙焕眼里的光熄灭了:“行吧……祝你好运。”
“等等。”
见他要走,裴修说,“请你帮个忙。”
公孙焕说:“什么忙?”
裴修点了点屏幕上的项目内容:“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入门资料?”
“不是吧,你还真要——”
对上裴修的眼神,公孙焕改口,“我帮你找一份。”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然后把到手的资料转发给裴修:“你先看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根本不觉得裴修真的能学到什么。
一个普通人、最重要的是、丹田不能聚炁的普通人,就算过了初赛又怎么样呢,进了复赛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况且裴修在此之前一丁点基础都没有,只剩四天时间,画符怎么起笔都要学个够呛,别说初赛了,没有谢夙帮忙,赛前资格检测都过不了。
裴修点开资料,第一张第一段下面的图片在他眼里跟鬼画符没有区别:“这——”
他再转眼,害怕再被抓壮丁的公孙焕已经跑没影了。
没多久。
谢夙在一旁现身。
看到金光闪烁,裴修看过去:“怎么出来了?”
谢夙没理会这句话,只道:“金光篆,护体可用。”
“金光篆?”
裴修重看向资料,把符文反复观察两遍,起身去书架前拿了纸笔回来,试着画了一张,“怎么样?”
谢夙道:“必败无疑。”
裴修:“……”
他加个前缀,换个问法,“第一次画符的水平,怎么样?”
谢夙道:“尚可入眼。”
裴修笑了笑,翻了一页,重新再画。
谢夙在他身侧,看他接连画了几遍,才开口道:“你应当明白,你未曾入道,此行不过白费精力。”
裴修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夙眸光微转,落在他凝神专注的侧脸:“若你此行不利,又当如何?”
“这件事只谈当下,”
裴修转眼看他,笑说,“不谈如果。”
谢夙不言。
裴修把手里新的作品递给他看:“有进步吗?”
谢夙抬手接过,并指摄来毛笔,在他的符文之上覆盖一层新的痕迹。
裴修看完,摊开一张新页:“帮我再画一张。”
举手之劳罢了。
谢夙搁笔的动作顿住,依言再画一张。
裴修从他手里接过毛笔,和他对视一眼:“放心,我不是冒险。”
谢夙又是一顿。
有了笔画顺序,裴修照着纸上的样子临摹:“我的命还要留着救你,怎么会随便挥霍。”
谢夙又单方面冷战了一天,现在出来,只会和上次一样,认为他去参加比赛的行为是在冒险。
谢夙道:“你是救我,亦是救你自己。”
裴修手下微停,看他一眼,笑说:“没错。也是救我自己。”
谢夙看出他只是随口附和:“有话不妨直说。”
裴修想了想:“你上次苏醒用了半个月,这次也一样?”
谢夙道:“只以精气弥补,相差无几。”
裴修说:“期间还是不能炼炁?”
谢夙道:“嗯。”
裴修轻叹:“可惜。”
谢夙正等他后文,见他已重又拿笔,语气微沉:“可惜什么?”
“可惜来不及。”
裴修笔下没停,“忘了吗,你之前说过,可以保我半月平安。但你恢复的时间,大概会超过四天。”
谢夙蹙眉。
“对了。”
裴修想起什么,又转眼看他,“你能取其他人的精气吗?”
闻言,谢夙眼底沉凝,如霜浸雪的双眸冷冷看他,语气凛然:“你说什么?”
裴修说:“别误会——”
谢夙冷声道:“你以为,我是因采补救你?若非你伤重难治,我何需取你精气?”
裴修无奈起身:“你听我把我说完。”
谢夙语气不改:“讲。”
裴修把笔放下,走到他面前:“我想过了,我去参加比赛,运气不错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治疗你的办法,如果不能……”
谢夙听出端倪,眼底冷霜已悄然溶解:“不能,又如何?”
裴修抬手拿起玉牌:“我打算把它留给公孙焕。”
公孙焕?
谢夙眉间又微蹙起。
“我身边都是普通人,三才局治疗方面的手段又比较欠缺,我思来想去,公孙焕是最好的人选。”
不等他再生气,裴修轻声解释,“如果这次比赛一无所获,我恐怕救不了你,公孙家既然底蕴深厚,以你的实力,说服他们帮你,轻而易举。”
谢夙看着他,眸光幽沉难辨,眉间浅淡的痕迹早已平缓:“你……”
裴修对上这道眼神,笑说:“当然,这只是一种如果。另一种如果,我不会死。”
谢夙深深和他对视。
良久,绝对强势的如玉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平静,不容置疑:“有我在,你不会死。”
第16章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响在耳边,裴修微顿,眼底悄然融进笑意。
谢夙看见他唇边轻扬的弧度,蹙眉道:“你不信我?”
裴修笑意更深:“怎么会,我不止信你,我还相信,能救我的只有你。”
公孙焕会救他,首先出于任务,其次出于本性的善意,但要说真的为这件事特意费心,去找更多办法,公孙焕不会愿意。
他的死,在公孙焕眼里最多算是任务失败,很快会是一件气馁的往事,不会引起多大波澜。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公孙焕已经为他做了很多,对一个陌生人无偿给出这些帮助,原本已经足够慷慨。
而谢夙——
裴修看着面前谢夙似乎冷漠的脸。
按谢夙的说法,是因为曾经的约定,不得不护他“余生平安”。
所以,为了这个约定,谢夙不惜沉睡十年也要救他,甚至在罗浮山恢复后,依旧在他遇到危险的瞬间,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
他欠谢夙两条命,到现在,谢夙还在想方设法救他第三次。
所以,他信。
谢夙忽而转身:“不必巧言令色。我既已亲口允诺,自然不会食言。”
巧言令色?
裴修不由又是无奈:“你不要总是曲解我,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谢夙回眸,眼神不定:“真心?”
“当然。”
裴修笑说,“真心的相信,也真心的感谢。”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刚才谢夙写下的符篆,“这次比赛,不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就像你说的,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谢夙看着他自始至终从容浅笑的脸:“不论如何?”
裴修说:“不论如何。”
谢夙道:“包括精气?”
裴修:“……”
谢夙仍看着他,神色不改,薄唇仿佛轻挑,只一瞬又拉平,语气有不觉间的轻哂:“可惜。”
裴修说:“……可惜什么?”
谢夙缓声道:“可惜,距比赛之期尚有四日,即便尽你所能,四日之内,也要精气弥补。”
裴修:“……”
他一时还是不够习惯这个话题,不过既然提起这件事,他转而委婉地问,“你需要的、精气,我是不是可以先装进容器,再给你?”
他也是今天才想起这个问题。
把取精气当作一次检查,总好过面对面的尴尬。
谢夙嗓音微沉:“我需用你元炁本源,并非你的——”
他的话到此为止。
裴修会意。
他看得出来,谢夙对这件事也是十足反感,否则也不会每次取完精气都要冷战几乎一天,如果能有其他不接触的方法,恐怕早就提出来了。
“不愿如此,便早日助我恢复。”
谢夙看他一眼,“否则便不止四日。”
裴修:“……”
谢夙幽幽又加一句:“若有意外,每日亦不止一次。”
裴修被他强调得直觉头疼:“……好了,你说得够清楚了。”
谢夙淡声道:“你清楚便好。”
他突然一再聊起这件事,裴修看了看他:“你现在就要?”
谢夙:“……”
等来一片沉默,裴修说:“你——”
结果是熟悉的光芒闪过。
金色的虚影眨眼不见。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短短几天,他已经习惯谢夙的这套流程。
可以预见,至少几个小时的单方面冷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他点了点玉牌,重又回到桌前,继续临摹符文。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熟悉比赛项目。
画符、罡步、手印——好在初赛只需要考验这些基础知识,最简单的死记硬背也能得分。
不知多久过去。
出来找饭吃的公孙焕看到裴修,惊讶万分:“你还没放弃啊?”
听到声音,裴修稍稍活动肩颈,抬眼看他。
公孙焕抬腕看表,更是惊诧:“三个多小时,你不会一直坐在这里画吧?”
“没有。”
裴修示意他发来的资料,“看它花了点时间。”
“好吧……”
公孙焕从记事懒到现在,理解不了这种有目标的学霸,“可是我饿了。”
裴修说:“想吃什么?”
公孙焕问:“你会做饭?”
裴修说:“我会点外卖。”
公孙焕:“……”
裴修已经起身:“不过今天出去吃。”
公孙焕顿时转悲为喜,跟着他出门。
裴修给柳燕声打过电话,先开车去了一趟店里。
三才局留下的同志帮他守了半天,他原本打算一起请客,对方坚持谢绝,只好作罢。
“对了,”临走前,队员想起什么,“五点的时候你一个叔叔过来了一趟,问我是谁,你怎么不在,我说是你临时雇来看店的,不知道你在哪。他说明天再来找你。”
裴修沉默片刻:“如果他再来,麻烦代我转告,我去了外省,短期内回不来。”
队员点头说:“没问题。”
公孙焕瞄了裴修一眼。
等到去了餐厅,一顿酒足饭饱,他顾不上还没吃完的柳燕声,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哥,你之前那么缺钱,我看你那个小叔有点钱,他还那么关心你,你干嘛不跟他见面?跟他要点钱不就行了。”
柳燕声咽下嘴里的饭,看向裴修:“小叔又去找你了?”
裴修说:“嗯。”
公孙焕看看他,再看看他:“嗨咯?没人听到我的话吗?”
柳燕声喝了口水,帮裴修回答这个问题:“去医院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他跟他小婶关系不是很好。”
公孙焕撇嘴:“拿点钱而已,还用经过他小婶吗?”
柳燕声现在对这个专科大夫有很高的容忍度,只说:“你不懂。”
当年车祸发生后,他很快去了医院,亲眼看着裴修躺在病床上醒来。
而裴修醒来的第一时间,先得知的是三条噩耗。
除了裴叔裴婶还在手术室,还有从小陪裴修长大的老爷子,在裴修昏迷的时候心脏病发,已经抢救无效去世。
十年来,裴崇光是裴修仅剩还健全的亲人。
以裴修的性格,又怎么会希望裴崇光因为他的缘故左右为难。
公孙焕最烦这句话:“我哪里不懂了,转账而已,有那么难吗?”
裴修说:“转账不难。”
公孙焕以为他要亲口解释,还在洗耳恭听,就听到他又说。
“这家店的口味怎么样?”
“?”公孙焕茫然地说,“还可以,怎么了?”
裴修说:“以后我会让这家店送餐,你存一下菜单。”
公孙焕还没反应过来。
裴修看一眼也正擦嘴的柳燕声:“回去吧。”
公孙焕是为了帮他特意待在他身边,住的环境不方便改善,饭菜倒可以。至于公孙焕对隐私的过分好奇,这不是必需品,可以忽略不计。
柳燕声扔下餐巾,应声起身。
“……”公孙焕认命地站起来,和裴修一起回到住处。
裴修拿了纸笔又临摹一阵,起身走向浴室。
看着金色流光从玉牌飞往门外,他笑了笑,才继续进门。
洗漱过后,他换了睡衣出来,发现谢夙这次没在看书,转而站在桌前,看他练习半天的成果。
裴修说:“有进步吗?”
谢夙道:“嗯。”
裴修转身说:“走吧。”
他回到卧室,等谢夙随后进来,随手关了房门。
一转眼,谢夙正看他。
裴修说:“怎么?”
“短短几日便习以为常,是你天赋异禀,”
谢夙的语气是毫无起伏的平静,“亦或生性风流?”
裴修失笑:“是逼不得已。”
谢夙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抬手微摆。
房间里刹那陷入黑暗。
裴修正要开口,但看到黑暗里谢夙收敛转淡的虚影,他没再问,只在床边坐下。
很快,身旁床垫轻轻下压。
金色的光点尘粒飘荡着落在两人相撞的肩臂,在动作间散开。
谢夙并指按在裴修小腹,察觉指下仍然片刻紧绷的肌理,他眸光微抬,落在裴修抿唇的下颌,随即收回视线。
这一次,裴修衣衫整齐,他也没再转眼。
黑暗房间里,一切寂静无声。
唯有不复平缓的呼吸,从身侧渐渐粗沉。
昨日自颈侧扫过的气息悄然滚烫,错觉间,仍在流连——
谢夙沉眸闭眼。
他掌下变换,动作更快稍许。
—
到第二天早晨,两人默契没有提及昨晚的事。
之后裴修把资料记明的基础符文全部写过一遍,正接着研究配合画符的整套流程,到下午,来电铃声响起。
是陈钧。
“裴先生,阴灵有动静了。”
陈钧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溯源找到了施术社坛的地址,正在开车赶过去,户主也在调查。不过你放心,五鬼运财需要在固定时间供奉,而且阴灵今天刚来过,说明对方也肯定刚供奉过,我们速度够快的话,说不定能直接把人逮捕归案。”
他说完又追加,“我让小马还留在你店里,一旦抓到人或者查出施术者是谁,我会让他立刻销毁媒介,不会耽误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