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妙计(2 / 2)

费适端起自己的茶钟,饮了一口,搁下。

“殿下方才去过东宫了。”

语气该死的闲适又笃定。萧汀的嘴张了一下,又憋气的合上了。

“瞧见什么了?”费适又问。

萧汀不说话。转头盯向桌面上的桂花糕,喉结动了一下。

费适也没逼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饮一口茶。窗外的虫鸣从墙根底下传来,一声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汀静静地开口:“你说得对。”

费适投过眼神。

"我大约要死了。"萧汀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谋逆大罪,凌迟……也不算冤枉吧。”

“所以殿下现在信了?”

"半信半疑。"萧汀说,“我活了这十多年了,你让我如何相信这不过是个话本子?除非……你再说一桩旁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的事。”

费适把茶钟放回原位。

书里作为大反派忠心狗腿的九皇子,着墨其实并不太多,他大概思量了一下,“殿下六岁时,母亲去世无人照管,有一日饿得实在受不住,在宫墙夹角的地方扣土吃……”

这是连安顺都不知道的事……萧汀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隐约有掉金豆子的前兆。他心里差不多已经信了,可还是想不通:

“这种事,你为何要告诉我?你不怕我把你当做妖孽抓起来烧死?”

“大约……你看着比较顺眼。”费适端起姜茶递到他手里,“喝点吧,殿下手在抖。”

萧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颤。他接过姜茶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但胃里确实舒服了点。

好半晌稳住情绪,萧汀闷闷地问,"那……咱们都是话本子里的人物?"

费适答,“是。”

萧汀回瞪着他,“那这话本叫什么名儿?”

“《暴君的替身娇囚》”

“……啊?”

"书名。"费适重复了一遍。

萧汀大眼眨巴一下。这名字也太……风月了点。

他捧着姜茶又灌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此书之中,我的雕工能排第几?”

费适的神情顿了一下。

“什么?”

"雕工啊。"萧汀理直气壮,“你既看过这本书,那书里肯定写了各种人物的本事,我的木雕在大晟能排第几?前三有没有?”

费适看着他。

萧汀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因为刚喝了热姜茶,眼眶泛着一点水光,眼尾有些下垂,下眼睑也比常人宽大些,一旦专注看着你,就像只无辜求怜的狗狗。

“……书里没写这个。”

萧汀的嘴瘪了一下,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但仔细想想,木雕这种东西,大约确实冷门了些,于是又问:“那厨艺呢?我的厨艺也相当不错,能进前十嘛?”

“……”

费适:“殿下夜里来,便只想问这些?”

"不然呢?"萧汀反问,“我总不能问我到底被剐了多少刀?听着就瘆得慌。”

费适沉默片刻。

“……书中未提及厨艺。”

“那这书写的什么?光写谁死得惨?”

费适隐隐露出些笑意。

他就知道,笨蛋也不一定好对付。

眼前这个人像一只在迷宫里乱撞的兔子,你以为他要找出口逃生,结果他钻进了墙角的花坛里,开始研究这土好不好种萝卜,种出来甜是不甜。

"殿下。"他礼貌地提示,“不想问问其他正事?”

"我这便是正事。"萧汀一脸认真,“我不通朝政,知道那么多也没有用,太子一向决断,加上箭已在弦,我肯定是劝不动的。那便想问问跟我有关的事。万一将来真到了……的时候,好歹知晓自己哪一桩是拿得出手的。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最后半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的呢喃,却让费适沉默了片刻。

"殿下的雕工,在此书所有人物之中,位列第一。"他说。

“当真?”

“当真。书中无人会刻木雕。殿下是独一份。”

萧汀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就好。"他小声说完,转头拿起块桂花糕。

费适看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把点心整个塞进嘴里。

半晌,萧汀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灌口姜汤压了压,正色道:“行了,正事正事。太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事?还有,你说让我同你共进退,怎么个共进退法?”

"半年后,年节宫宴上。太子当场身死,随后你我二人被押往刑台。"

费适顿了顿,又说,“至于共进退,需击掌为誓,相约互通有无。臣知道的,告知殿下。殿下瞧见的,也告知于臣。你我二人先与太子脱了干系,在这桩事里保住性命,其余日后再说。”

"成。就这么着。"

萧汀伸出手,与费适三击掌以示承一诺。

可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还一直悬吊着。

互通有无只是手段,费适再有本事那也是费适的本事,他想要彻底保命,那就必须从这夺嫡的漩涡里抽身。几个兄弟的争斗已到了这步田地,他一个笨蛋夹在中间能做些什么?

只有一桩他能做。

退出,彻底退出。

那要如何退?

萧汀盯着那只比自己大了好多的手掌,出神了好半晌,忽然想起昨日在东宫,太子说起那两个挨板子的人时,语气里的厌恶浓得化不开。

对啊,装个断袖!

只要他成了断袖,便与那个位子彻底无缘,太子会厌弃他,哪个阵营也都不要他,夺嫡跟他再没半点关系。

此计妙极。天衣无缝。他简直是个天才。

……与谁装?

安顺?贴身又贴心,最是合理。

可萧汀只想了一息就把这念头甩开了。真要事发,安顺那小身板大概扛不了十板子,得找个抗揍的。

视线不自觉就扫到一旁收回手闲适饮茶的大将军身上。

有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还有谁比熟知剧情的好兄弟更合适的?

他扬起下巴,邪恶地勾起嘴角:“降虎兄~”

费适微微抬眉,右眼皮忽的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