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皇帝陛下没戴王冠, 唯有身上的礼服和珠宝依旧耀眼。
他生了双桃花眼,唇角自然上翘,不说话的时候似乎总在微笑, 十成十的温柔敦厚。
他和穆宵模样长得不像, 气质也大相径庭, 完全没有那种冷峻凌厉的感觉。
可段栩然莫名觉得, 兄弟俩应该是同一类人。
这或许就是血缘的魅力?
皇帝没有一点架子, 看见段栩然进门, 急吼吼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朝他奔过来。
“你就是然然?我们终于见面了!哇,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
他绕着段栩然转了两圈,表情像是在商场里挑选心仪玩偶的小孩。
甚至还有点想上手捏一捏。
“陛……陛下好。”
段栩然忍不住,往穆宵身后躲了躲。
穆宵抓着穆铮的手臂把他推出去, 眉头能夹死蚊子, “然然也是你叫的?”
段栩然:“……”
他偷偷拉了一下穆宵的衣角,想提醒他别把皇帝得罪了。
但皇帝看起来并不怎么容易被得罪, 嬉皮笑脸地讨饶:“哎呀大哥别这么小气嘛, 我们可是一家人。是吧, 然然?”
穆宵冷冷地瞪着穆铮。
穆铮:“……咳, 小然, 小然。”
段栩然:“……”
段栩然的紧张感荡然无存。
不过穆铮的性格和他的兄长也毫无相似之处, 话量大概是兄长的五十倍还多。
没坐一会儿, 他已经把段栩然这几年在阿尔法的经历了解了个遍,比穆宵还要清楚。
穆宵舍不得听段栩然吃苦, 回来以后从没问过,现在越听脸越黑。
既心疼段栩然,又嫌弃穆铮实在话多。
“行了。说了这么久, 不渴么?”他脸色沉沉。
“还好还好,”穆铮说。
穆宵:“没问你。然然?”
段栩然点头:“嗯,有一点。”
穆铮:“……”
穆宵去给段栩然倒了水,送到他手里,就差亲自喂进他嘴里了。
穆铮在旁目瞪口呆。
他可是穆宵亲手带大的,他都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比起慈爱的兄长,穆宵更像在扮演严父的角色。
穆宵察觉到他悲愤的眼神,面无表情地问:“你不渴?”说那么多话。
穆铮可怜点头:“渴。”
穆宵:“渴不会让人倒水?”
穆铮:“……”
皇帝委委屈屈地喝着侍从端来的水,心里感叹自己弟位不保。
也对,也就外人跟前大哥还给他留点面子,如今这位怎么都算不上外人。
见穆宵的耐性越来越少,穆铮赶紧放下水杯,正色道:“小然,你既然是大哥的家人,那也是我的家人。往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
穆宵不客气地说:“找你做什么?当我死了吗?”
段栩然:“……”
他这回用力掐了一下穆宵的小臂,对穆铮赔笑道:“陛下他开玩笑呢……谢谢陛下,我记住了!”
穆铮紧紧闭着嘴唇,好像在忍耐什么,脸都有点涨红了。
段栩然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
穆铮终于缓过来,对少年说:“嗯……那个,欢迎你回到阿斯特拉。让兄长带你去屋顶花园吧,他在那儿为你准备了惊喜。”
段栩然谢过他,被穆宵牵着走了。
宫殿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瞬间,段栩然忽然听见一阵放纵的大笑,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哈哈哈哈哈阿修你看见没!我哥……我哥哈哈哈哈居然被那小孩儿——”
段栩然:“?”
他待要再听,两只耳朵倏地被穆宵捂上了。
男人的声音镇定自若,嗡嗡作响:“我弟脑子受过伤,偶尔会躁狂。”
段栩然:“……”-
皇帝说的屋顶花园,在皇宫中一座388层的高塔塔尖上。
花园里开满了来自不同季节、不同星球的鲜花,繁茂却不失秩序之美。
塔顶是全透明无金属材质的坚硬水晶搭建而成,既能挡住风霜雪雨,又能保证视线不受丝毫阻碍。
银河就像一条缀满钻石的华丽腰带,悬在很近的头顶。
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段栩然窝在舒服的软椅上,鼻尖萦绕着馥郁的花香,人都呆呆的。
穆宵俯身过来,问他:“喜欢吗?”
段栩然傻乎乎点头,“很喜欢。”
星空他看过无数次。
从没有哪一次,美得这样动人心魄。
“这里是我的父母定情的地方,”穆宵说,“也是阿铮的妈妈和我父亲定情的地方。”
“这大概是,穆家的传统。”
段栩然转头看他。
穆宵看他神色,眼中带笑:“怎么这副表情?没有你想象中的狗血,阿铮妈妈是我母亲去世后五年才嫁给父亲的。”
段栩然松了口气,“哦。”
不过想到穆宵幼年时母亲便去世,段栩然又安慰地摸了摸他的手背。
穆宵反手将他握在掌心,右手拿过酒杯。
“这是什么?”段栩然好奇地问。
杯子里宝石红的液体晶莹剔透,有一股浓郁好闻的甜香。
“葡萄酒,”穆宵说。
“酒?”
段栩然在阿尔法见过很多烂酒鬼,也被他们欺负过,对酒没什么好印象。
但那些酒看起来肮脏浑浊,都不像葡萄酒一样美。
穆宵想了想,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尝尝?可以少喝一点,这个度数不高。”
段栩然对穆宵从来有着盲目的信任,果然抿了一小口。
“……是甜的!”他眼睛叮地亮了,“好喝!”
不是那种科技加持的甜味,像是浓缩了一整个夏天的葡萄香味,自然又甜美。
他来到阿斯特拉之后已经吃过葡萄了,非常喜欢。
于是段栩然喝完了这一整杯。
然后又向穆宵讨要了一杯。
穆宵不清楚段栩然的酒量,只是下意识觉得小孩子不该喝太多酒。
本来想好了,就让他过过嘴瘾,可是段栩然太会哄人了,只要用那双猫儿似的眼珠子望着他,再恳求两句,他就很难坚守住自己的底线。
等他发现段栩然喝醉的时候,已经晚了。
段栩然醉的时候也很乖,就像是太过困倦想要睡觉,眼睫毛一搭一搭的。眼看眼皮子快合拢了,又被主人强行撑起来。
穆宵:“……”
他抬手抚上少年滚烫的眼皮,轻声道:“想睡就睡。”
段栩然含糊地咕哝:“要……回、回家。”
“嗯,回家,”穆宵语气愉悦,“我带你回家。”
他轻轻松松将段栩然打横抱起。
段栩然清醒了一刹那,视野被男人半张英俊的侧脸占据。
如同受到蛊惑,他昏昏沉沉靠过去,仰起脸,伸手摸了摸穆宵的眼睛。
“星星。”少年喃喃。
“好看,好喜欢。”
穆宵胸腔被猛地一撞。
“然然——”
下一秒,少年头一歪,倒在他肩膀上,呼吸匀称。
穆宵:“……”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将段栩然抱上悬浮车。
刚安顿好段栩然,身后传来尹公爵的声音:“将军,请留步。方便聊聊吗?”
穆宵看了一眼少年,确认他睡得正香,便替他盖好毛毯,转身下了车-
回到将军府时,段栩然还没有醒。
穆宵拒绝了乔管家的帮忙,一路把他抱回卧室。
给段栩然脱鞋子的时候,穆宵突然听见少年问:“穆宵,你要跟他结婚吗?”
穆宵一顿:“什么?”
段栩然睁开眼睛,看着穆宵。
“我刚才都听见了,”段栩然语气平静,“他想把儿子嫁给你。那你们会结婚吗?”
第52章
是的, 他都听见了。
虽然酒精的确令段栩然的大脑迷迷糊糊,但穆宵一把他放下,他就被突如其来的空虚唤醒了。
他下意识想要去追寻消散的温度, 跌跌撞撞挪到车门边, 然后看见了穆宵的熟人。
那位宠爱儿子的父亲。
段栩然听见他对穆宵说, 儿子从小就喜欢他, 是真的很喜欢。所以做那些事并不是有意冒犯, 只是不懂得表达感情, 他被家里宠得太任性了。
他还说,如果他们两家能够联姻, 将会是最坚固的盟友。这不仅对将军在军部的事业发展大有好处,陛下一直想要推行的改革也能得到更好的支持。
穆宵蹲在床边,在黑暗中凝视少年的眼睛, 低声问:“那你听见我的回答了吗?”
段栩然有点迟钝, 好一阵都没反应,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没有”。
当然没听见。
不知道为什么, 他当时可能是酒意上头, 奇怪地觉得不舒服。
好像有一坨湿沉沉的棉絮堵在喉头, 令他呼吸困难。
他内心深处似乎抗拒听见那个答案, 所以又重新晃回躺椅上, 并且掩耳盗铃地捂住了耳朵。
然而没什么用。
他忍到现在, 还是忍不住问了。
段栩然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穆宵, 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穆宵却反问他:“你希望我和他结婚吗?”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冷静,神色也没有变化, 但在段栩然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颤动了一下,渗出紧张的寒意。
穆宵承认, 他这是趁人之危。
都说人酒后会吐真言,他就是想趁着段栩然醉醺醺的机会,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还会不会像失忆前那样,对自己说喜欢。
段栩然脸上现出努力思考的表情,因为醉意,这思考过程显得相当费劲。
穆宵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时间。
感觉自己像站在法庭上的被告,等待法官落锤宣判。
“和他结婚,对你很好。”
良久,段栩然终于慢慢开口,嗓音里有股滞涩感,“对皇帝也很好。”
“所以你应该和他结婚。”
穆宵的心沉了下去。
他安慰自己,然然这是关心他,为他好。
但他还是不想再听,沉声说:“好了,别想了。睡觉吧,很晚了。”
穆宵有些强势地将段栩然按回床上,掌心遮住他的眼睛,不许他再看着自己。
段栩然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又小声说:“可是,我不想你结婚。”
穆宵四肢的血液轰地一声回流,凶猛地泵向心脏。
他压住不稳的呼吸,轻声问:“为什么?”
少年的睫毛在他掌心中颤了颤。
“等你结了婚,我会从家里搬出去。”段栩然说得很慢,“那我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我不想一个人。”
穆宵心脏重重地收缩了一下,恍惚中觉得手掌中染了潮意。
他慌忙移开手,却发现段栩然并没有哭。
少年乖乖闭着眼睛,因为喝了酒,眼皮上泛着氤氲的粉红。
穆宵知道段栩然现在有问必答,但他不舍得再逼问下去。
“你以后再也不会一个人了,”穆宵低声承诺,“我保证。”
穆宵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回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再仔细一看,床上的人睡着了。
穆宵轻手轻脚替段栩然脱掉袜子和外面的衣裤,替他掖好被角。
少年光洁的面庞在昏暗中散发着一点微光。
穆宵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逡巡他乌黑的睫毛,秀气的鼻尖,还有……看上去很好亲的唇瓣。
那个吻忍耐良久,最后怜惜地落在了额头上。
男人的叹息像一缕轻烟,很快与房中的静谧融为一体,仿佛从没出现过。
“如果有一天,然然不再是一个人,还会需要我吗?”-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酒,这天晚上,段栩然又久违地做了梦。
这一次的梦境也十分清晰。
他梦见他变成了一条鱼。
他躺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玻璃缸很大,里面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连水也没有一滴。
段栩然不知道一条鱼没有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觉得渴死了。
又渴,又害怕。
他拼命用鱼尾拍打缸底,试图制造出一点噪音,提醒养鱼的人这里缺水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段栩然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条咸鱼干了。
一股茁壮的水柱突然从天而降,粗暴地砸进玻璃缸里,险些把段栩然砸了个“咸鱼翻身”。
他欣喜若狂,但这喜没撑多久,就变成了窒息的恐惧。
段栩然发现,自己身为鱼,竟然无法在水里呼吸。
当大量的水漫过他的口鼻——如果鱼也有这个东西的话——他好像要被淹死了。
“救……咕噜咕噜咕噜……”
段栩然一张嘴,水就争先恐后涌进他的身体。他徒劳地向上伸出手臂,试图抓住水面上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一枚尖锐粗大的鱼钩横飞过来,狠狠穿透他的手腕,将他勾在半空中。
“啊——!”
段栩然一声痛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额发全部被冷汗打湿,左手再次死死抓住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正隐隐传来刺痛,像梦里的幻觉被带到了现实中。
段栩然大口大口喘息,松开手。
腕骨上浮出一圈深红的指印,恰好印在那道陈年伤疤上。
段栩然困惑地摸了摸伤疤,疼得轻嘶了一口。
伤疤不痛,痛的是那一圈指印,足见他刚才在梦中有多用力。
第二次了。
上一次梦见自己这个地方受伤,还是在回阿斯特拉的战舰上。
两次的梦境这么相似,是在暗示什么吗?
可是手腕上这条伤疤怎么来的,他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暖烘烘地照在段栩然身上,没让他在噩梦中沉溺太久。
一回生,二回熟。
他再回想一遍梦境,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鱼怎么会被淹死?
而且,鱼怎么会忽然长手啊?
段栩然摇摇头,只觉得浑身汗湿得黏腻腻的,起身去洗澡。
热水从头上淋下时,他前一晚被酒精封印的记忆也随之缓缓化冻。
段栩然:“…………”
他呆呆地淋了一会儿水,然后捂着脸痛苦地呻/吟起来。
老天爷,他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什么“不想你结婚”,什么“不想一个人”……段栩然现在唯一不想的,就是面对穆宵!
他怎么能这样得寸进尺、这样厚脸皮!
他谁啊?他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提这种要求?!
段栩然深深怀疑,这全是因为昨晚和“不懂事的熟人儿子”说了太多话,被他那有恃无恐的气焰传染了。
只是酒精不至于让他醉成这样,绝对不至于!
段栩然心如死灰,麻木地将自己刷洗干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浴室。
并且在小方过来询问他现在要不要下楼吃早饭时,坚决拒绝道:“我不饿,不去。”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悠长的“咕——”
小方飞速将他扫描一遍,严谨道:“小主人,你饿了。”
段栩然:“……”
段栩然:“这样,你先下去帮我看看二主人在不在,悄悄的。”
小方毫不犹豫:“二主人一早就出门了,出门前交代过小方,务必监督小主人按时用早餐。”
段栩然呼地站起身,高兴道:“唔,我好像确实饿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遥远的军部办公大楼里。
正在替将军整理武器库的邵副官冷不丁听见一声低笑。
他转过身,疑惑地看向穆宵:“长官,刚才是您在笑吗?”
穆宵面容冷峻:“没有。”
邵副官非常容易轻信他的长官。
“抱歉,是我听错了。”
他想也是,将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发出那种傻笑。
他跟随将军十年,将军笑的每一次,都是足以登记在案的大好事。
不过“听错”只是一种自谦,邵副官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耳力。
那应该是有鬼吧。
毕竟这楼数百年历史,有几个孤魂野鬼也正常,邵副官点点头,继续忙碌了。
少顷,邵知礼过来向穆宵汇报今天的工作和日程安排。
穆宵对每件事都只有几个字的指令,但永远一针见血,直击要害。像一台高精密运转的机器,从不将多余的能耗浪费在任何地方。
邵知礼怀着满腔敬意,呈报最后一件事:“阿尔巴想见您。他说军部的人连续好几次插手财政的项目,已经严重影响帝国财政的正常运行。若将军执意如此,他会亲自去向陛下控诉,与将军对质。”
说完,邵知礼像是没忍住,嘴角下撇,露出一个很不职业的轻蔑微笑。
穆宵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见,让他找皇帝。”
“陛下也需要磨刀石。虽然糙了点,勉强能用。”
“是。”
邵知礼看了看时间,提醒道:“长官,会议……”
就在此时,穆宵手腕上的光脑亮了。
他抬手,扫了一眼上面跳动的昵称,冷淡的神色几乎顷刻间化作一腔柔情。
邵知礼:“?”
穆宵对邵知礼示意稍等,走到窗边接起来:“然然,起床了?吃饭了吗?”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将军的嘴角上扬0.5个像素的珍贵弧度,称赞道:“好,很乖。”
邵知礼:“……”
邵知礼有点想走,但将军刚才没有发话让他出去,军人无令不得擅自行动。
只听穆宵又问:“好点了?头还痛吗?”
“不痛就好。今天天气好,出去转转?”
“嗯?想跟我说什么?”
“……”
邵知礼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好像有点冒犯,咬咬牙决定先擅自离开。
不料下一秒穆宵却说:“然然,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忙,你可以直接来军部找我,好吗?我会让乔管家替你安排。”
穆宵又温声同那边说了两句废话,终于挂断通讯。
一转头,穆宵发觉邵副官的表情有点僵硬。
“怎么?”他问。
邵知礼:“没、没有。”
穆宵恢复平时的冷厉,大步流星往外走,“那就开会。”
“是。”
“哦对了,”穆宵脚步稍缓,“等会儿然然到了,辛苦你去接一下。”
邵知礼的额角抽搐了一下,但仍忠心耿耿地回答:“是!”-
段栩然放下电话,忐忑地望向乔管家:“他让我去军部找他。”
乔管家好似早就料到一般,乐呵呵地说:“衣服我都让人准备好了,小少爷回房间看看喜欢哪件?休息一会儿咱们就出发。”
段栩然还是迟疑:“乔叔,我……我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真的可以这样跑去将军办公的地方吗?”
乔管家说:“那有什么不行?你人都住在将军府上了,还担心什么办不办公?放心吧,你的事就是要紧事。少爷让你去,肯定就是想你去的。”
“好吧,那我这就去换衣服,”段栩然下定决心。
刚才他和乔管家聊了两句,旁敲侧击地打听昨晚提亲的“熟人”。
越听越觉得,昨晚那些醉话,很有必要尽快对穆宵澄清一下。
虽然是很丢脸……但怎么也比产生更多更坏的影响要好。
段栩然没想到,到了军部大楼,竟然是邵知礼亲自到门口接他。
自从知道了邵知礼不大喜欢他后,在和对方相处时段栩然总有些紧张。
活像面对严苛老师的差生。
特别是这个老师冷眉冷眼,仿佛每个小表情中都藏着对自己的不满。
乔管家和邵知礼交接完就走了。
邵知礼领着他,大步走在前面,段栩然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两人不说话,气氛总有些尴尬。
段栩然小心翼翼地开口:“邵、邵先生,谢谢你下来接我,麻烦你了。”
邵知礼头也不回:“嗯,是有点。我本来正在聆听将军发布今年星系防御的战略部署计划,刚听到关键部分,被你打断了。要知道,全帝国都没几个人能有机会听到这个发布会的。”
这话当然是胡扯。
战略部署计划就是他协助将军做的。
但段栩然信以为真,满面羞愧:“啊?这么重要吗……那我是不是打扰穆宵做事了?要不,我还是回去了吧?”
邵知礼略一停步,诧异地睨他。
“你怎么可能打扰得了将军?哪怕现在阿斯特拉被粒子炮炸得只剩下十分之一,将军要做的事也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段栩然:“……”
倒也不必这样举例吧。
段栩然不再试图和脑回路清奇的邵副官交流,安安静静被领进穆宵的办公室。
因为被叮嘱过,邵知礼没有把段栩然扔给其他下属,亲自按照将军的指示将他安顿好。
“饮料、零食、水果,还有游戏机,”邵知礼一板一眼,“都在这里了。如果困了,里面的房间有床可以休息。”
“不过我建议最好不要,因为那是将军的私人休息室。”他补充道。
这大概是邵知礼人生中第一次,对将军的指令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质疑。
那可是将军的专属床,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用?
将军也太好心了点。
幸好段栩然还算懂事,立刻答应:“好的,我知道了。”
“那么,我现在要回去参加发布会了。”邵知礼说,“在将军回来之前,请你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好吗?”
段栩然:“……好、好吧。”
于是,等穆宵回到办公室,看见的就是一个蜷缩在沙发椅上,睡得可怜巴巴的段栩然。
他走过去,想把人抱到里面的床上,但刚离开沙发椅,段栩然就醒了。
穆宵脚步不停,问道:“怎么不进去睡?”
段栩然揉了揉眼睛,“那是你的私人休息室,我睡不太好。”
穆宵好笑,走到床边把他放下。
“我们都一起睡过多少次了,还跟我分私人?”
话一出口,两人齐齐一僵。
段栩然的耳根飞速变红,往后面缩了一下,不吭声了。
穆宵暗自懊恼。
这话在他心里原本不过是表达亲昵,怎么说出来全变味了?
休息室空间不大,只亮着一盏昏暗的暖灯。
暧昧的气氛犹如某种粘稠的胶质,把两人之间挤占得满满当当。
良久,穆宵才哑声问道:“不是说有要紧事想说?什么事?”
段栩然想起正事,连忙坐直了身体,红着脸说:“我、我……昨天晚上……”
穆宵扬了扬眉。
段栩然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昨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一些……醉话,你不用当真啊。”
“什么话?”穆宵问。
“就是……就是那些话,”段栩然含混道。
穆宵神色严肃,一本正经,“你说了很多,我不记得了。”
“很多吗?没有吧,”段栩然一脸狐疑,“我不就只说了不想你结婚……”
“哦——”
穆宵仿佛忽然想起来,一字一句重复:“你说不想我结婚,还说,不想一个人。”
段栩然感觉更加羞耻,脸好像都熟了,语速飞快地说:“对,反正那些都是胡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你要是想结婚……”
段栩然停顿了一下。
“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不用在意我的话。”
“原来如此,”穆宵缓缓道,“都是胡话?”
段栩然的手在被子下攥着床单,看似平静地点点头,“嗯。”
或许是太渴望产生的幻觉,或许不是。
反正穆宵觉得,段栩然现在脸上的表情,好像快哭出来了。
穆宵说:“我的确想结婚。”
段栩然垂下眼睫,低低地“哦”了一声,想说点赞同的话,没能说出口。
“但我想和喜欢的人结婚。”
段栩然抬起头,怔怔地看他:“那你喜欢那个人的儿子吗?”
穆宵露出生气的表情,“当然不,我视力上佳。”
“可是……”
“然然,我不需要任何形式、任何人替我撑腰,”穆宵说,“包括婚姻。”
“我让阿铮坐上皇位,我去替他平天下,是为了让穆家和帝国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力。”
“没理由我却不能选择爱人。”
穆宵摸了摸段栩然的头,温柔地说:“小孩子别胡思乱想,瞎担心。”
“我就是整个帝国最坚实的后盾,何需别人来做我的后盾?”
穆宵这话说得极其狂妄自大,但相信放眼帝国,不会有一个人胆敢站出来反驳。
哪怕是在邻里星系饱受虫族骚扰的时期,伽马星系的普通星民也从未吃过虫族的苦。
这全仰仗于年轻的帝国将军,和他麾下那支战无不胜的军团。
段栩然有点信了,绷紧的肩膀送下来,喏喏应了一声。
“所以,那些胡话还要听吗?”穆宵问他。
“还是不、不了吧,”段栩然嗫嚅着说,“你不喜欢他,总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嗯,遇到了,”穆宵说。
段栩然:“……哦。”
穆宵低下头,慢吞吞凑近他:“然然不想问我,我喜欢谁吗?”
段栩然似有所觉,偏头躲开他的视线,嘟囔道:“不用了吧,这种是个人隐私,不说也可以的。”
穆宵从善如流:“那好吧。”
段栩然:“……”
不等段栩然捕捉到心底掠过的失望,穆宵又说:“不过,比起做帝国的后盾,我更希望成为你的后盾。”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穆宵低沉的嗓音充满某种魔力,循循善诱。
“然然,你想过吗?你想要什么?”
男人双手放在他两侧,把他困在中间。
太近了,他的鼻尖几乎快贴近段栩然的脸颊。
好像想要亲上来,却不知为何停在了原地。
为什么呢?
段栩然耳朵里的脉搏声陡然变大,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慌慌张张推了一下穆宵的肩膀,说:“没、没什么想要的,我困了我想睡觉。”
穆宵看着少年红得滴血的耳尖,十分体贴地放弃了逼问。
他退后半米,表示不解:“然然,你特地过来找我,就是为了睡觉的?”
段栩然:“……”
段栩然用被子蒙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你现在话好多,还是小渊更可爱。”
穆宵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闷笑似的声音。
段栩然少有见到穆宵的笑容,他知道那个笑容一定非常好看,此刻很想看一眼。可恨脑袋被蒙着,被子里只有黑暗和热气,因而更加忿忿。
他霍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咬牙切齿,“我要回家了,你快去工作吧。”
穆宵立刻让步:“我错了,我不说话了。你乖乖在这里睡。”
“不要。”
段栩然下床,穿好鞋子,毅然决然走到门口。
穆宵无奈,只得说:“我送你。”
“不要,我自己走,”段栩然说。
穆宵跟在段栩然身后,放轻语调:“乖,不生气了。你说,怎么才能原谅我?”
段栩然脚下一停,“那你答应我。”
“好。”
“我要恢复记忆。”
穆宵皱眉:“你的身体……”
段栩然不干了,“你刚刚才答应了。堂堂将军,不能言而无信。”
穆宵捏了捏眉心:“然然。”
段栩然说:“我这段时间身体养得很好了,真的。今天乔叔还说我长了点肉呢!”
将军府中请来的专业营养师换着花样给他做吃的,除此之外,他每天还要在乔管家的监督下,摄入一堆眼花缭乱的营养补剂。
感觉自己像只补过头的壮牛。
“可以吗?我真的很想赶快恢复记忆,”段栩然期待地望着穆宵。
对上那双眼睛,穆宵一向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他终于点了头:“再做一次体检,如果医生说可以,我们就做手术。”
段栩然小小地欢呼道:“那明天就去!”
穆宵正想说什么,视线落到少年雪白的手腕上,一圈青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
他脸色蓦地一变,把他拉到跟前。
“怎么回事?”
段栩然不以为意:“哦,我自己不小心抓的,没事。”
穆宵神情不太好看,按铃唤人去取药剂。
“不用了吧,已经不怎么疼了,”段栩然说。
穆宵没理他,问道:“是不是又做梦了?”
段栩然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穆宵也不答,沉默地替他涂药。
他手法轻柔得过分,像在碰一个纸做的人,弄得段栩然痒酥酥的,老想躲。
但是看穆宵的脸色,他又不敢动了,乖乖忍到他上完药。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穆宵观察他。
“没有,真的没有,”段栩然险些指天发誓。
说也奇怪,他往常做了噩梦,醒来总是觉得精神很差,身体也不舒服,一连好几天都没劲。
可这一回好像并不怎么难受,梦醒了也就好了。
“肯定是因为我身体变好了!”段栩然喜悦地说。
穆宵:“……”
“好,好事,”他看自己的日程安排,“不过明天我应该要去见阿铮……”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不用你去!我请乔叔陪我就可以了!”段栩然完全没放在心上。
穆宵点了下光脑,面无表情地说:“改期了。明天我陪你去。”
段栩然弯起嘴角,高高兴兴:“那好吧。”
“就这么想恢复记忆吗?”穆宵看他。
段栩然:“嗯嗯。”
等找回记忆,找回完整的自己,他或许就有勇气问一问,穆宵的“个人隐私”。
他心底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微弱声音,似乎已经说过答案了。
只不过,他不敢相信-
第二天段栩然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梳洗得精精神神,跟着穆宵出了门。
车上,穆宵把他的手捉进掌心,问:“紧张吗?”
段栩然表示自己一点也不紧张,还有点兴奋。
他疑惑地摸了摸穆宵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凉?衣服穿少了?
穆宵“唔”了一声:“我紧张。”
段栩然瞪大眼睛:“你可是帝国将军!你这心理素质,上战场可怎么办?”
不会每次表面威风凛凛,实则在强撑颜面吧?那也太可怜了!
穆宵哭笑不得。
“战场上我说了算,所以不紧张,”他说,“你做手术,我说了不算。”
段栩然顿时表示理解,并安慰他:“没事,医生说了算就行。你不是说,这是全帝星最好的医院了吗?”
“嗯,”穆宵心不在焉地摩挲少年的手指。
他紧张的不是这个。
手术当然不会有问题。
科技的发展足以让这种手术的成功率达到99.99%,否则他当时不会替段栩然做这个决定。而剩下的0.01%,他也做好了充分的预案。
“不怕,”穆宵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安抚少年,还是安抚自己。
段栩然认真道:“嗯,我不怕。你不要紧张。”
下车的时候,他们意外撞见了一个熟人。
尹知聿刚做完某种美容项目,被医用纱布裹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肿亮的额头。
段栩然之所以能认出他,是因为他先看见了段栩然,然后尖利着嗓子嚷道:“你怎么也来这里了?!真是阴魂不散……”
尹知聿的声音散了一半,卡在嗓子眼儿里。
穆宵走到段栩然身边。
尹知聿蔫儿下去,垂着眼角我见犹怜:“穆宵哥哥。”
穆宵没理他,牵起段栩然的手:“没事吧?”
段栩然:“啊?”
尹知聿:“……”
尹知聿委屈得不行,嗓门忍不住重新拉上高八度,大喊:“我没把他怎么样!我才问了一句——”
穆宵伸手捂住段栩然两只耳朵,蹙眉:“太吵。”
段栩然:“啊??”
尹知聿:“………………”
他脸上的纱布气得直抖,但穆宵没再看他,就这么捂着段栩然的耳朵,走了。
“少爷?少爷!您可不能哭啊!!医生说了,今天脸上不能碰水的!”
“闭嘴!”尹知聿仰起脸,用力把眼泪憋回去。
这个该死的贱民!他来医院干什么?最好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今天就暴毙!!
上了浮梯,穆宵才放开段栩然。
他皮肤又白又薄,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耳朵已经被掌心的温度烫成了红红的两只。
穆宵忍不住用指腹捏住耳垂,揉了揉,“这么敏感。”
段栩然听不懂,拍开他的手:“好热啊,别摸了。”
穆宵:“。”
“刚才那个人……”
穆宵收回手,突然说:“到了。”
段栩然知道他转移话题,瞪他一眼。
“不用理会。”穆宵说,“如果不会骂回去,就别让他靠近你。”
“不过然然可是从阿尔法杀出来的,骂哭一两个小少爷,没问题吧?”
段栩然分辩道:“我们一般不骂人。爷爷说,嘴上逞能没什么好处。”
“嗯,能打也行。”
段栩然:“……也不打人。”因为打不过。
穆宵:“算了,下次我教你。”
段栩然:“……”
一边胡说八道着,两人走进了诊疗室。
医生从桌子后面站起身,走过来向他们问好。
看着医生的白色制服和四周洁白的墙壁,段栩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梦。
他的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跳动起来。
本能令他抓紧了掌心中的手。
穆宵正在和医生说话,稍稍一顿,转头靠过来。
“怎么了?”
段栩然抿了下嘴唇,摇摇头。
穆宵低声说:“别怕。如果不想做,我们现在就走。”
段栩然赶紧说:“不,我要做。”
为了证明自己不怕,他努力冲穆宵笑了笑。
穆宵没说什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带着和煦的暖意。
体检结果相当优秀,经过穆宵和乔管家的精心调养,段栩然的身体早已恢复到健康成人的状态。
但穆宵仍然不放心,私下询问医生:“你确定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吗?”
“就生理健康而言,没有任何问题,现在段先生完全能够承受手术和术后的记忆恢复,”医生答道,“只要病人自己意愿强烈,记忆恢复会非常顺利。”
“而且,我昨天也告诉过将军,病人短期内已经有两次梦到相似的情境,这说明记忆锁有松动的迹象。这种记忆封存本就是暂时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它迟早会彻底失效。比起毫无控制的放任自流,通过手术解决是最稳妥的。”
段栩然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等他们。
看到穆宵和医生一前一后出来,他忙迎上去,怯生生地问穆宵:“怎么样,可以吗?”
穆宵摸摸他的头:“嗯,情况很好。”
段栩然松了口气。
穆宵最后一次和他确认:“真的想现在做?”
段栩然坚决点头:“想。”
手术需要全麻。
被推进手术室前,段栩然换了病服,躺在床上还在安慰穆宵:“你别紧张啊,我睡一觉就起来了。”
穆宵:“嗯。”
医生望向天花板,假装没看见。
实则心里偷偷觉得好笑:那是谁?那可是将军!什么腥风血雨生死关头没见过,一个小手术有什么好值得紧张的?
谁知不经意间转了个头,余光看见将军的手紧紧拉住床上的少年,用力得骨节都泛白了。
医生:“……”
他也是出息了,竟然能看见将军紧张的时刻。
送老婆进产房也不外乎如此了吧?
……咦?
“好了,我要进去了,”段栩然小声说,“医生刚刚都看我们好几眼了。”
穆宵闻言抬眼,冷冷扫过去。
医生慌忙转过身和同事说话,以示清白。
段栩然又说:“很快,等我回来。”
穆宵终于答应道:“好,等你。”
段栩然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了。
穆宵站在原地,用力闭了闭眼睛。
三年前的段栩然,阿尔法捡到他时的段栩然,还有现在的段栩然,反复在脑海中出现。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庞,和看向自己时全然不同的眼神。
穆宵能够清晰地分辨出谁是谁。
却猜不出找回记忆的段栩然,又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手术非常顺利。
穆宵看了看时间,他最多等了一个小时。
可感觉像等了一辈子。
段栩然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医生把他送回特护病房,告诉穆宵等麻药过劲就会醒过来,很快。
穆宵早早让乔管家送来了鲜花,还有满满一桌段栩然喜欢的食物。
幸好科技发展了,如果再倒退几百年,麻醉术后是不能马上进食的,那然然该多可怜。
刚想着,床上的人眼球转了转,睁开了眼睛。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两圈,倾身向前,轻轻握住少年的手。
“然然,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段栩然黑亮的眼珠子宛如蒙着一层雾气。
那雾气一点点消散,段栩然没有说话,依旧定定地望着他。
穆宵的声音低了些:“然然?”
段栩然这回终于有了反应。
他张了张嘴,小声吐出两个字——
“先生。”
穆宵的后背渗出一层凉意。
他勉强扯了下嘴角,“怎么又这么叫我?都想起来了?”
段栩然微微颔首,然后把手从穆宵的掌心中缩了回去。
穆宵的瞳孔颤了颤。
“先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以吗?”段栩然问。
穆宵好像被魇住了般,半晌才道:“好。”
他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嗓音也哑得像三天三夜没睡,可段栩然什么都没问,只是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穆宵枯坐了片刻,才回过神,起身出了门。
第53章
在手术干预下, 记忆会循序渐进地复苏。最开始回到病人大脑中的记忆,通常都是印象最深刻的一部分。
段栩然最先想起的,是一连串的爆破声。
他当时在笼子里昏睡,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巨响惊醒后他条件反射往角落里缩, 身上的金属锁链撞在栏杆上, 噼啪响成一串。
没过多久, 那扇总是紧闭的白色房门被人踢开。
段栩然小心地抬起头。
笼子外出现了一群陌生人, 他们大都穿着军装, 手上持有武器,并且都用一种震撼而怜悯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像在看一只屠宰场里的流浪狗。
段栩然从没见过这些人。
他把自己团得更紧, 警惕万分地望着他们。
众人往两边让开一条通道,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这些人的首领,高大冷峻, 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他有双鹰一样的眼睛, 带着无机质般的冰冷,锋锐。
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 既没有好奇, 也没有同情, 波澜不惊。
和看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群人纷纷朝他行礼, 段栩然隐约听见有人对他说, “……这是最后一个。”
与此同时, 一名军人走过来, 破坏了笼子上的门禁。
他矮身钻进笼子,伸手想拉段栩然出来。
“不要怕, 我们是来救你的!跟我们走,你需要治疗——”
段栩然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拼命摇着头, 试图躲开对方的手。
但身后就是笼子的边缘,镣铐也在他的手上和脚上勒紧,他已经无处可躲。
“都出去。”那名男人开了口。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语调稳定,奇怪地安抚了段栩然紧绷的神经。
等所有人离开,男人走到大开的笼子门口站定,没有试图进来。
他单膝半蹲在笼子前,与段栩然对视。
现在近一点看,他的眼睛好像又没有那么冷。
更像一池深潭,墨色深重,水下幽光暗涌。
他朝少年摊开掌心:“我是伽马帝国的将军,我叫穆宵。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我带你离开这里,可以吗?”
离开。
段栩然以为,他这一辈子都和这个词无缘了。
这个笼子就是他的埋骨地。
段栩然还没说话,外面突然有人冲进来,语气惶急:“将军!他们在全区域都装了定时炸弹,我们无法进行拆除,再过两分钟这里就会爆炸!”
男人语气冷静:“我知道了,你们先撤。”
那人看了段栩然一眼,咬咬牙:“将军,要不先跟我们走吧,别管他了。万一……”
一个实验室里半死不活的受害人,和伽马帝国唯一的将军,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出去。”
“……是!”
男人回过头,并没有因此催促段栩然,只是重新伸出手,看上去仍旧非常有耐心。
段栩然终于小声地开口:“你快走吧,没有时间了。”
男人看着他,说了句“得罪”。
他抬手,拔枪,轻而易举射断了困住段栩然的锁链。
见段栩然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他弯腰进了笼子,把段栩然抱起来往外走。
“抱歉,这样会比较快。如果实在不舒服,只能先忍一忍。”
他对段栩然解释完,让少年用手攀住自己的脖子,然后用远超常人的速度向外疾行。
两侧的景象飞速倒退,段栩然听见耳边传来的风声。
那是临死前自由的风声。
手腕上的疼痛正在逐渐向身体的其他地方蔓延,而且越来越剧烈。
段栩然怔怔望着眼前的侧脸,紧闭嘴唇,对此绝口不提。
反正都要死,比起死在牢笼中,在前往自由的路途中倒下,当然是更好的选择-
穆宵站在病房外,屈起一条腿倚靠墙壁,眉眼下拢着一片阴影。
他也想起了第一次遇到段栩然的时候。
少年瘦骨嶙峋,身上穿着囚犯同款的条纹衫,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的伤口和针眼层层叠叠,没一块好肉。
手脚上的镣铐,巨大的牢笼。
无一不诉说着他的处境。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只有恐惧和警觉。像反复遭受虐待的流浪小猫,抗拒所有人的接近。
可是他居然信任自己。
他那么乖,即便疼得发抖,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呆在他怀里。
那天安全撤离实验室后,直到上了车,穆宵才发现怀里的人面色惨白,大汗淋漓,早就晕过去了。
检查后医生告诉他,段栩然的手上植入了一枚生物芯片,芯片与他的神经系统相连,可以随时向神经发射刺激信号。一旦离开实验室的控制,这种刺激就会不间断地发作。
直到他无法忍受,变成疯子,或者自我了断。
这种神经痛,就算是对付受过严苛训练的特工,也足以令他们失去尊严哀嚎打滚。
而少年沉默地忍耐了半个小时。
穆宵烦躁地站起来,在原地踱了几步。
他从不抽烟,但此刻突然非常想来两根。
段栩然自然是救回来了。
穆宵找来了全军最好的医生——也就是这次替段栩然实施手术的医生,花了三天时间,总算安全将芯片取了出来。
可惜手腕上的伤口太深太久,就算以星系现在的科技发展水平,也无法完全抹平。
长期的神经损伤和其他实验造成的创伤应激障碍,则没那么快消失。
事实上,直到三年多前,段栩然的治疗也还在进行中。
治疗一旦中断,很有可能旧病复发。所以在送走段栩然之前,穆宵才要求医生为他此前的记忆强行上了锁。
不过哪怕病着,段栩然也一直很乖。
穆宵还记得,一开始他很容易受惊,甚至无法和任何人正常交流。
除了穆宵。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黏着穆宵,但总是用一种他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方式,悄悄缀在穆宵的附近。
只要穆宵在他的安全范围内,他的情绪就会相对稳定。
反之,则非常容易崩溃。
“这就像小动物的印刻依赖(1)。刚出生的小鸭子看见人类,也会误以为是自己的母亲,然后跟上去,”医生解释道,“大概是因为,将军是把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人,会让他感觉安全。”
穆宵:“……”
意思是,他现在是鸭妈妈?
医生看穆将军的脸色有点黑,连忙说:“没关系将军,您如果很忙其实也不用过来陪他治疗的。我们给他注射镇定剂就行,保证不会耽误治疗。”
躲在将军身后的少年不知道听了哪个词受到刺激,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手指发抖。
穆宵皱了皱眉,熟练地抚摸少年的背脊,从上到下,循环往复。
“没事,我们不打针。”
少年的手指勾住他的衣角,慢慢平复下来。
穆宵看向医生,“你没看他害怕那些东西吗?”
医生:“……”那不是为您着想吗!
医生唯唯诺诺:“那治疗……”
“我陪他来,把治疗日程同步给我。”
当年穆宵的人从那个非法实验室里一共救出了5名幸存者。
有两个人在离开实验室后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了。剩下的人则在医院完成了治疗,纷纷被家人接走。
然而这其中并不包括段栩然。
在他进入实验室不久后,他的家里发生了一场蹊跷的大火,他的父母双双葬身火海。待他终于重获自由,他已经无家可归。
穆宵不是那种拥有丰富同情心的人。
就算得知了段栩然的身世,他也并没有收留他的打算。
世上的孤儿寡母数不胜数,军部的人每一次执行救援任务,都会带回许多像段栩然这样的受害者。
有的是比他更可怜更悲惨的人。
也有的是更专业的机构来做这件事。
穆宵陪着段栩然治疗了一段时间,在医生确认他已经可以正常生活,只需要定期复诊后,把他送去了收容救助中心。
走的那天,为了给段栩然一些缓冲时间,是穆宵亲自把他送过去的。
但少年好像意识到自己被抛下了,哭得肝肠寸断。
他从救助中心跑出来,试图追他们的车,直到摔了一跤爬不起来,才被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连搀带扶带回去。
乔管家坐在穆宵身边直抹眼泪。
穆宵没回头看,硬着心肠说:“他总要独立生活的。”
乔管家嘟囔着什么“冷血就是穆家人的传统”,穆宵也没有反驳。
的确如此,穆家人要是心软,活不到今天。
然而两天后,穆宵就接到救助中心来电,说段栩然快死了。
他又惊又怒,立刻驱车赶了过去。
中心负责人战战兢兢领他进门。
分别前活蹦乱跳的少年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身上甚至还绑着绳子。
穆宵当即大发雷霆:“这是在干什么?!人交给你们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副官,把执法官叫来,把人给我拘回去严查!”
负责人吓得魂飞胆裂,哭丧着脸赌咒发誓:“将军,不是这样的!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
医生见穆宵气得险些要拔枪,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解释:“将军,我们可能低估了段先生对您的依赖。”
“什么意思?”穆宵沉声问。
据医生向中心了解的情况,这两天段栩然不吃不喝,惊恐发作了不下十次,任何工作人员都无法近身。这大概率是因为失去了穆宵这个安全感锚定,应激所致。
穆宵愣住,面上浮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而且他有异常的攻击性/行为和自残倾向,”医生又说,“今天可能也是因为怕他想不开,才用绳子把他捆了起来。”
穆宵眸光陡然森寒,盯着医生问:“所以,你的病人想不开,也要用绳子绑起来?”
医生冷汗都下来了:“怎、怎么可能,是他们不懂……”
他在心中暗骂,这负责人真是个蠢货!将军亲自送来的人,想也知道很看重。这人懒政,不多花心思照料也就罢了,还偏要懒到将军眼前来!
他只得安抚道:“不过眼下情况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不到快死的地步。我这就带段先生回医院。”
他不敢说,这一折腾,前面的治疗只怕又前功尽弃。就算这一回治好了,以后怎么办呢?
“不用了,”穆宵说。
“送回我家中,你每日过来治疗。”-
想到这里,穆宵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敲了敲门:“然然,我能进来吗?”
不是说,他是他的安全感吗?
明明都想起来了,却不需要他了吗?
半晌,房间里响起一个弱弱的声音:“嗯……好吧。”
第54章
穆宵推开门, 看见段栩然从床上坐起来,正在穿外套,像是想要下床。
“怎么起来了?不再休息……”
段栩然垂着头, 被碎发挡住的眼角露出一星淡淡的红。
穆宵心脏一紧, 大步跨到他面前。
“难受?哪里不舒服?别动, 我马上叫医生来。”
段栩然连忙阻止:“不、不用, 没有不舒服。”
穆宵愣了一下, 在床前蹲下来, 仰头温柔地问:“那为什么哭了?嗯?”
段栩然把脸别到一边,躲开他的视线, 小声说:“没什么。”
于是穆宵知道,段栩然应该是想起了在实验室的日子。
以前在治疗的前中期,他的病情经常反复, 偶尔也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会突然不愿意与人交流, 躲在柜子里不出来,或者默默地掉眼泪。
这也是为什么回到阿斯特拉之后, 他对于恢复记忆这件事并不太热衷。
理智上, 穆宵知道封锁记忆只是暂时的无奈之举, 并不能长久。
而且段栩然三年前的治疗还没有完成, 想要继续治疗, 就要恢复记忆。
可是情感上, 他宁可段栩然永远不要想起来。
穆宵坐到少年身边, 想和往常一样把他搂进怀里,摸摸后背安慰他。
段栩然刚扣上最后一粒扣子, 从床边站起来,恰巧与穆宵擦手而过。
“先生,我……我觉得有点闷, 我想去外面透透气。”他的声音轻轻的。
穆宵的手落在床沿,蜷缩了一下。
“然然,你在生我的气吗?”他问。
段栩然受惊般地抬起头,眼神茫然:“为什么要生气?我更不会生你的气。”
穆宵觉得自己有些缺氧,抬手扯开喉结下方的金属纽扣,往下拉了拉。
“那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先生’?”
用那么疏离的语气。
仿佛他们才刚刚认识,曾经的亲密无间和相依为命,都不过是梦幻泡影。
“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叫我小渊?”
段栩然抿了下唇角,说:“我刚刚想起来了,我以前就是这样叫你的。叫你小渊是因为……我、我忘了。对不起。”
段栩然脑袋垂得低低的,穆宵只能看见他发顶那个倔强的旋。
听见他说对不起,穆宵心里更堵得慌。
他不喜欢段栩然这样小心翼翼。
在阿尔法的时候不是还会指着他的鼻子大小声吗?
穆宵深吸一口气:“不要说对不起,然然。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不是觉得闷吗?后面有一个花园,我陪你去那里散散步。”他转移话题。
段栩然偷偷瞄了他一眼,细声细气:“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
穆宵的脸瞬间结冰。
“你果然在生我的气,”他嗓音低沉。
段栩然慌张摆手:“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好吧……那、那你跟我一起吧。”
穆宵的表情放松了一点,起身牵他:“那走吧——”
段栩然的手往后缩了缩,动作别扭地扶了下桌子,然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急急忙忙向门外走去。
穆宵:“……”
他快气笑了。
很想直接把人抓过来,先困在怀里问个清楚。
但看少年闷闷不乐的样子,穆宵的心情也跟着跌入谷底。
他最终什么都没做,默默跟了上去。
穆宵想着,明天先别出院了,再让医生看看。
如果情况不好,他就陪着段栩然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慢慢治-
微风徐来,鼻尖萦绕的阵阵花香让人稍觉放松。
只是医院里的花园不大,花也没那么丰富,偶尔还会有人来人往。
与上次看星星那个屋顶花园相比,差远了。
段栩然意识到自己想起了不该想的事,赶紧晃晃脑袋,试图把这些回忆晃出去。
他又开始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得很紧,紧得喘不过气。
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段栩然假设过千百种关系,和穆宵的。
他说他们是家人,所以他想,或许他们曾经是世交,或者青梅竹马。
或者,起码是朋友。
但在这所有的关系中,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一个被施舍、被拯救的对象。
在被穆宵救回家之前,他恐怕连人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件实验室的耗材。
更糟糕的是,他喜欢上了穆宵。
他不仅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动了心,居然,还胆敢表白。
段栩然想起那一刻的记忆,双手捂脸,几乎要发出垂死的呻/吟,他怎么会有这种醉鬼的勇气?
而且怎么会有人明明失去所有记忆,全新出发,又险些重蹈覆辙……
“怎么了?头疼吗?”
穆宵落后段栩然身侧一步,一直密切地关注着他,见他神色痛苦,立刻上前一步想扶他。
段栩然放下手,站直身体摇摇头,生无可恋地咕哝:“哦没有,就是突然想搓一下脸。”
幸好他坚持要赶快拿回记忆。
要不然,他又会被将军的温柔误导,误以为……他喜欢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段栩然只觉得自己丢人,想挖个足够大的坑,把自己埋进去躲一躲。
代入穆宵想一想,一定也很烦吧?
本来是做好人好事,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却反被对方当做借口缠上,变成一种负担。
不该是这样的。
人不能这样回报别人的善意。
段栩然不再说话,穆宵只能继续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或许不是因为实验室,而是因为那时候他说了拒绝的话,让然然伤心了吗?
两个人各自怀揣心事,安静地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谁也没有留意到,前方突然有个人从拐角处窜了出来。
那人与他们相向而行,行色匆匆,加之小路狭窄,两人“错车”时段栩然不出意料被撞了一下,差点翻倒进花坛里。
双方都吓了一跳,那人脱口而出:“哎你怎么不看路……”
段栩然被人扶住身体,嘴笨笨的还没想起来要怎么答,只听身后的人冷冷地说:“谁没看路。”
那人对上穆宵的视线,下意识一抖,往后退了退开始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我没看路……抱歉啊小公子!”
说完他一溜烟跑远了,好像再慢一步就会被当场杀掉。
穆宵没看他,皱着眉头问段栩然:“疼不疼?有没有磕到哪儿?”
“没事,我没撞着。”段栩然说。
穆宵轻轻摸了下他被撞的肩膀,“回去脱了,看看有没有淤青。”
段栩然感觉自己脸在发热,心里难免又是一阵难过。
他坚定地挣脱穆宵的手,勉强笑道:“真的没事,我做手术的是脑子,身体没那么虚。”
穆宵不说话了。
段栩然准备往前走时,被他拉住:“不走了,我们回去吧。”
“啊?为什么?”段栩然呆呆地看着他。
段栩然不想回去。
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封闭的房间,和穆宵单独待在一起,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他很害怕,害怕被对方看出自己还喜欢着他。
还有一件很可怕的事。
在回到阿斯特拉之后,穆宵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他却没有。
他还一直把穆宵当做傻子小渊,对他提一些过分的要求,甚至和他撒……撒娇……
穆宵总是太纵容他,这样会喂养他的贪心,让他不知天高地厚。
段栩然想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现在也在提要求。
“好吧,”他马上改口,“我们回去吧。”
穆宵没动,看着他。
“你想回去吗?然然?”
段栩然低着头,含含糊糊:“都可以。”
“想,还是不想?”穆宵问,“然然,明白地告诉我。”
穆宵的语气从没有这样严厉过。
段栩然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穆宵是将军,他和别人说话的样子段栩然见太多了。与那些时候相比,他这样实在算不上凶,顶多算是面无表情。
然而段栩然还是非常没有必要地,可笑地,觉得委屈了。
他很想冷静地开口说“没有不想回去,真的都可以。”
但他刚一张嘴,就看到冷若冰霜的将军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堪称无措的表情。
“……对不起然然,我……我真的不是凶你。”
穆宵走过来,不再允许他逃跑,不由分说地把他按进怀里,叹息似地说:“别哭,是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你想走多久都可以,我一直陪着你。”
“……我只是怕你累。”
段栩然的眼泪无声地从脸颊边滚落,被温暖的指腹小心翼翼擦去。
他摇着头,努力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额头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穆宵的声音充满无奈:“然然,有什么话尽管告诉我。生气也好,拒绝也好,或者像以前一样,拎着耳朵骂我。”
“我们不是家人吗?别疏远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