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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除了段栩然, 邱立仁还带了两名保镖。

这让段栩然有点紧张。

他一点也不懂商业,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后勤部长出去办事会需要保镖。就像他不懂带上他这样的菜鸟能有什么用。

不过他暗自决定,如果等会儿有危险, 就第一时间丢下邱立仁躲起来。

应该没人会为难他这样无阻轻重的小卒子。

悬浮车很快在一间奢华的酒店前停下来。

这是一片段栩然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一切都十分陌生。

酒店的侍应生是真人, 见到邱立仁殷勤地迎上来, 轻车熟路地将他引到浮梯前, 递给他一张房卡。

“祝您玩得愉快, 先生。”

侍应生的嗓音轻和有礼,却莫名让段栩然心里打了个突突。

上了浮梯后, 他小声问:“部长,我们不是来办事的吗?他为什么会说……玩?”

邱立仁笑笑:“小段没住过酒店吧?这家是新城出了名的度假酒店,他们对所有来这里的客人都是这么说的。”

说话间, 浮梯已经在目的楼层停下。

邱立仁率先迈出去, “不用紧张,谈判要到下午才开始, 我们可以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下。”

我们?房间?

段栩然的手心里沁出细汗。

他还没能想清楚其中关窍, 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同手同脚跟在邱立仁身后。

他眼睛四处乱瞟, 想看看有没有能防身的东西, 这样万一发生了什么, 他就可以……

可是, 能发生什么?

“到了,”邱立仁推开门, “这是你的房间。”

段栩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浑浑噩噩地重复:“我的房间?”

邱立仁看他表情,舒心地笑了:“是啊。我可是很大方的, 怎么会让下属和我挤同一个房间呢?”

他简单教了教段栩然如何使用房间里的设施,说道:“行了,你先休息,晚点我会叫你。”

“哦对了,”临出门前,邱立仁指了指桌子上的水晶盘,“那是水果糖,你应该从来没吃过吧?这可是他们酒店的特产,外面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可以试试。”

“你们这样的小孩,肯定会喜欢。”

门被关上,邱立仁走了。

段栩然站在空旷的房间中央,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所以,什么都没发生。

他蓦地松掉一直绷紧的神经,欢呼一声跑到桌子面前。

一颗不大的水果糖被五彩缤纷的琉璃纸包裹着,在水晶盘中央熠熠生辉。

以前他只在视频和图片中见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这就是传说中,要足够有钱才能吃到的,糖果。

段栩然小心翼翼拿起水果糖,在鼻尖嗅了嗅。

它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异香,和所有他吃过的营养膏的味道都不一样。

无比诱人。

可惜,只有一颗。

段栩然想了想,剥开一层糖纸-

九渊大厦,安防处。

“段渊、段渊,段渊?!”

来人都一路喊到他面前了,男人还坐在椅子上,盯着手环发呆。

“段渊!”

那人不耐烦地大喊一声,伸手要去推段渊的肩膀。

然而他什么都没碰到,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被男人扭着手臂用膝盖压倒在地上。

“哎哟疼疼疼疼!你、你快放开我!我是想跟你说外面有人找你!”

段渊愣了下,松开他,径直掠过他往外面走去。

“靠!这怪物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来人揉着手臂唾道。

旁人笑道:“那只是力气的问题?你说说你,你惹他干嘛?哪次训练对战不被打歇菜?”

“嗤,我打不过,你们谁又打得过?”

“我有个办法,下次我们一起上……”

被称作段渊的男人耳力极好,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同事们蛐蛐他的声音。

但只看表情,他完全和聋了没两样。

九渊大厦门口,一个红发女人正焦虑地来回踱步。

男人的身影刚一露面,她就像阵狂风,轰地刮到了面前。

“小渊,你知不知道段栩然去了哪里?我刚才让人去找他,他们怎么说他今天不在公司?他不是跟你一起上班吗?”艾拉噼里啪啦问了一堆问题。

男人垂头看她,面无表情地说:“段渊。”

艾拉:“什么?”

男人指自己:“我叫段渊。”

言外之意,小渊是你叫的吗?

艾拉:“……”

她压住想给这男人一枪托的火气,急躁道:“段段段!我问你,小然去哪儿了?”

段渊:“出差。”

艾拉下意识觉得不好:“跟谁?”

段渊:“他的部长。”

艾拉脸一白,“草,坏了。”

段渊皱眉:“什么坏了?”

“后勤部的老狗币是个死变态,最爱玩漂亮的少年,听说这些死在他手里的至少五六个了!最近的一个虽然没死,也跟废人差不多了。”

艾拉急火攻心,恨不得一炮轰了这楼。

“你现在跟我说他把小段带出去出差了?!你信他还是信我是帝国的将军??”

段渊猛地抓住艾拉手臂,“说清楚,什么意思?”

艾拉猝然对上男人的眼睛,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跟着帝国的军团征战星系数年,什么硝云弹雨没见过?

段渊眼中那暴烈的杀气,竟然会令她心惊。

艾拉定了定神,“路上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想办法找到他。”

同一时间。

艾拉和段渊两人的对话清晰地复现在蒲同的耳朵里。

他看着光屏上那个代表段渊的光标像无头苍蝇似地乱撞,畅快地灌了一口酒,把光屏扔回去。

“找人?没了手环,连我们都没法定位,就凭你们也敢痴心妄想?”

负责监视定位的下属问道:“蒲先生,他回公司了。需要找借口调离他吗?”

“调什么?人又不在公司,”蒲同轻蔑道,“让他找。邱立仁那老东西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滴水不漏。”

下属应是。

然而不到一分钟,下属又迟疑地开口:“蒲先生,这个段渊的位置……好像有点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他蹦跶不出去。”蒲同不耐烦道。

“可、可是先生,他好像……在往楼上来。”下属语气疑惑。

蒲同终于看过去,“什么叫往楼上来?”

浮在半空中的光屏上,段渊的光标像坐了火箭,一路直升,眼看着掠过的楼层越来越高,直到……

下属喃喃:“怎么离我们这么近……”

哐!

蒲同和下属齐齐一抖,呆滞地转过头,看向办公室的门。

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光标——哦不,是段渊。

下属还在原地当木雕,蒲同先反应过来,扑过去就要去按办公桌旁的按钮。

不等他的手指摸到按钮,身边的下属横着飞出去几米,撞碎了房间里的琉璃屏风。

与此同时,他的脖子被一股巨力绞紧,刹那间失去了空气来源。

“他在哪里?”男人的声音像索命的鬼魂,在耳边森森响起。

蒲同拼命挣扎,分毫动弹不得,涨红了脸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我怎么知道!他没……没戴手环,公司……追……呼……追踪不了!”

男人松开少许,用一种奇怪的声调道:“手环?我问的是邱立仁。”

“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问的是小然?”

蒲同后背一凉,“我……”

下一秒,男人漠然地掰断了他一根手臂。

并且无视他的惨叫,语气冷静地问:“邱立仁,在哪里?”

第32章

酒店。

房间的灯光幽暗暧昧,

少年躺在被褥中,白净的脸颊泛着淡淡红意,双目紧闭。

一声奇怪的巨响在不远处炸开, 段栩然的意识昏昏沉沉回笼。

还在迷糊的时候, 他听到有脚步声不断向自己靠近。

然后他被人从床上拦腰捞了起来。

等等。

这里是酒店, 他是和邱立仁一起来出差的, 所以现在捞他的人是……

恐惧混合着怒火袭上心头, 段栩然奋力睁开眼, 手脚并用往外一挥,像发疯的八爪鱼一样用力挣扎起来:“放……放开, 放开我!!”

来人毫不退缩,只是小心地拢着他,任由他拳打脚踢。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然, 是我……别怕。”

段栩然蓦地一滞, 气喘吁吁地抬头去看。

抱自己的人竟然是小渊。

他呆呆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段栩然视线旁移。

不止小渊,艾拉居然也在这里。

而且对方满脸激动得快哭出来的表情, “太好了, 总算及时赶到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段栩然一头雾水, 转头看小渊:“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小渊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 抱着自己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好像有某种从未出现过的强烈情绪烧得他快过载了。

段栩然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 小声问:“小渊你怎么了?你是在生气吗?”

男人漆黑的眼眸中浮出几分隐忍, 努力克制住自己发抖的手,轻轻拂过少年脸颊边的碎发。

“不生气。别害怕, 我在这里。”

少年懵懂地眨了下眼,乌溜溜的眼珠里似乎盈着水光。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情绪不稳定,他乖巧地倚在自己的臂弯里, 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段渊看着段栩然,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艾拉给他看的视频。

那些无休止的折磨和惨叫,淋漓的鲜血,狰狞的伤口……

还有陌生少年最后那双充满死气的空洞眼睛。

那双眼睛,渐渐变成了,段栩然的眼睛。

“……唔,小渊,你弄疼我了。”

男人的手臂骤然收紧,段栩然被勒得忍不住轻呼出声。

段渊猛地从幻象中抽离,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强掩下心中暴戾的想法,抚着段栩然的背脊安慰道:“没事,已经没事了。哪里难受?我们去看医生。”

段栩然:“?”

不是啊,他觉得现在好像是小渊比较有事。

“等等……”

艾拉显然等不及了,朝着地上的人猛踹一脚——段栩然吓一跳,这才发现地上还躺了一个人。

“狗玩意儿,你给小段下了什么药?!快把解药拿出来!”

段栩然瞪大眼睛,艰难地分辨出地上那人是邱立仁。

他的脸上糊满了血,右小臂有一截骨头戳穿了皮肉露在外面,左边大腿也被血浸透了,似乎被打穿了一个洞。

邱立仁原本在低声呻/吟,听见艾拉的话,从喉管里发出一阵嗬啊嗬啊的阴森怪笑。

他口齿含混不清,“什么药?自然是最强效的催晴(谐音)药……咳咳咳!”

带着泡沫的鲜血不断从邱立仁嘴里被呛咳出来,他像是无知无觉一般,继续说:“没有解药,就算……就算没了我,药效……也不会散!他只……只有被玩……玩死一条路……哈哈……”

艾拉脸色铁青,正要再给他一脚,忽然感觉后腰一空。

下一刻,她的粒子枪出现在段渊手中。

艾拉瞳孔骤缩,阻止的话还来不及喊,就见男人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冲着邱立仁脑袋的位置放了一枪。

银白色的粒子束擦着邱立仁的太阳穴,精准地削掉他一只耳朵。

“……”

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冲房顶。

紧接着,一股尿骚味缓缓从邱立仁的裆部弥漫开来。

满嘴不干不净的老东西终于没空说话了。

艾拉松了一口气,上前夺回自己的枪,心有余悸道:“别杀他!就算不为小段的解药,也为你们以后留点余地。他要是死了,九渊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全杀了。”男人的语气森冷平静。

“……不是,等一下,你们听我说话啊。”

段栩然终于忍不住了,两手按住小渊的脸,强行把他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下药?我没有吃什么药啊。”

段渊和艾拉齐齐一怔。

“你……现在什么感觉?不舒服吗?”艾拉试探地问。

段栩然晃了晃头,“睡久了,脑袋有点晕,身体有点软。”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睡眠不足,酒店的床又太高级,舒服到不敢想象,所以他就犯了困,爬上去睡了一觉。

谁知道睡醒世界都变了。

“他是怎么给我下药的?”段栩然莫名其妙,“这里没有奇怪的味道,我也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地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邱立仁嘶哑着嗓音道:“不可能!我看过……糖……糖没了……”

段栩然恍然大悟,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颗彩色的球,“你说这个?我没吃。”

邱立仁:“你……”

邱立仁两眼一翻,气得晕厥过去。

段栩然:“……”

他茫然地看看艾拉,又看看小渊,“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他想害我?”

“没事,都过去了,”小渊轻声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怀里仍旧抱着少年不放开。

段栩然被他安顿在一边的手臂上,像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小孩子,感觉十分难为情。

遂凑上前小声说:“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你看我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男人充耳不闻。

段栩然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艾拉,急道:“小渊,你快放下我!”

说话时,余光掠过房间里一扇门。

那似乎是一间段栩然之前没有发现的密室。

现在门被踹坏了,翕开半扇,露出一些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很像是刑具……

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上段栩然的眼睛。

“别看。”

段栩然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像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刚刚是从什么样的凶险之中侥幸逃生。

他不再挣扎着要下来,只是摊开手心,依依不舍看了看那颗水果糖,把它用力扔了出去。

男人看他情绪低落,笨拙地安慰:“我以后给你买,保证。”

段栩然摇头。

“不是,我本来还想着,要留给你的。”

第33章

让段栩然没想到的是, 竟然是苏吉安向艾拉通风报信的。

“他说在他之前,邱立仁至少玩残、玩死过四五个年轻男孩,这还仅限于他所找到的信息。”艾拉说。

“有些人是为了钱自愿的, 也有一些是被邱立仁设计抓住了把柄, 迫于威胁无奈屈从。”

苏吉安的父母去世后家道中落, 留下他和弟弟相依为命。为了拉扯弟弟, 加上习惯了富裕安逸的生活, 苏吉安在察觉到邱立仁对他的兴趣后, 主动攀上了对方。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邱立仁那些变/态的癖好,以为不过是傍个大款。

等发现时, 早已无法脱身了。

看到段栩然的第一眼,苏吉安就知道,这是比自己更合邱立仁口味的人。

他敌视段栩然, 并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死变/态吃醋。

他很清楚, 一旦邱立仁将段栩然收入囊中,自己会立刻被厌倦、被抛弃。

在邱立仁这里, 厌倦并不意味着自由, 而是彻底的摧毁, 碾碎, 破坏。

玩弄榨尽他身上最后一滴生命力。

就像那些少年一样。

所以苏吉安一边仇恨着任何吸引邱立仁的少年, 把他们视为要命的定时炸弹, 一边又矛盾地希望有人能替代他。

因为跟着邱立仁的日子, 比死还痛苦。

听完这些,段栩然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搂紧小渊的脖子, 拼命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好像这样才能稍微驱散一点这个故事带来的寒意。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会变成下一个苏吉安。

“那他为什么会救我呢?”段栩然问, “艾拉姐,你之前认识他?”

艾拉摇头,“是你命不该绝。”

那天苏吉平没能追上段栩然,苏吉安卧床不起,只能让弟弟继续去九渊门口蹲守,想要找到段栩然或者段渊,把警告传递出去。

然而苏吉平根本进不了九渊大门,不断被人撵走。

直到艾拉去九渊办事,听见那小男孩哭哭啼啼求人帮他找一下段栩然,才跟着他找到苏吉安,弄清楚所有的事。

“那些视频也是苏吉安从邱立仁那里偷来的,他恨邱立仁,做梦都想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艾拉说:“哦对了,我还在视频里看见了你们,所以才确定姓邱的一定对你早有图谋。”

段栩然疑惑:“我们?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拍过任何视频。”

艾拉点开光脑想放给段栩然看,被段渊拦住。

“不看,”男人的眼睛警告地瞪着她。

艾拉:“……”

她倒忘了,别吓着小孩儿。

艾拉缩回手,解释道:“看视角应该是在你衣服上装了微型摄像头,结果那衣服被段渊扯了一下,摄像头滚到你们家某个旮旯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段栩然一激灵:扣子!被他换掉的那颗纽扣!

竟然这样逃过一劫!

幸好小渊当初心眼子小……

段栩然深吸一口气,“苏吉安怎么样?他还好吗?”

“不太好,”艾拉实话实说,“他伤得太重,能捡回一条命苟延残喘已经不错了。”

见少年情绪低落,艾拉安慰他:“不过多亏你给他留下的药,起码伤势没有继续恶化。否则不等找到我,他人指不定就先没了。”

段栩然垂着眼睫,看起来还是有点难过。

如果苏吉安不在了,他的弟弟该怎么办?

就好像……他现在很难再想象,失去小渊的生活。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段栩然问。

他临行前只来得及给小渊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自己不能带走手环,回来之前是无法联系的。

唯一知道他行踪的只有邱立仁……

“哦,”艾拉表情奇异,大拇指挑向男人,“他把蒲先生打了一顿,威胁他替我们定位邱立仁。”

段栩然:“?”

段栩然:“……等等,打了谁?”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望着小渊,“你们把……把蒲先生打了?就在九渊??”

小渊一脸无辜的平静。

“没有们,只有段渊。”艾拉说,“有一说一,当时那种情况,这确实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只不过她没想到真有人能办得到。

段栩然炸毛了。

“不是,那你们怎么还这么优哉游哉的?!”

他原本坐在小渊的腿上,闻言噌一下直立起来。

“我们得赶紧走……离开这里,阿尔法不能待了。艾拉姐,他们看见你了吗?你也一起走吧。对了你那个什么安全屋能不能借我们暂住一下?现在家肯定不能回了……等夜深的时候我们回去把小方救出来,还有钱……”

“段渊!”

段栩然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了男人名字,眼神中带着一丝恼意,“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自打刚刚从房间里出来,这人就不太正常。直到上了车还一直抱着他不撒手,非要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活像条撒娇的黏人大狗。

段栩然被自己的联想惊了一下。

小渊这个人怎么看都和“撒娇”这个词没关系吧?

是因为自己差点出事,被吓到了,所以现在缺乏安全感吗?

段栩然自动把他代入苏吉平的角色,想一想,还怪可怜的。

他压下心中焦躁,摸了摸男人的头,安抚道:“你振作一点好不好?这家没了你不行啊,晚上还得靠你回去救小方呢。”

段渊总算松开段栩然少许,点头:“嗯。”

段栩然担心地看他:“现在这种情况,你应该不会再坚持留在九渊打工了吧?”他们可是连阿尔法都不能待了。

一听这话,段渊的脸霎时黑了好几个度。

“怪我。我错了。”

他嗓音很低,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要不是他当初一意孤行想留在九渊,又疏于对小然的照顾,没能及时发现那老东西的歹心,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一场惊吓。

男人小心翼翼牵住段栩然的手,“我们走,离开这里。”

段栩然终于放心了。

“这也不能怪你,”他安慰小渊,“不过……”

“你以后还听不听我话了?”

趁孩子被吓到,正好乘胜追击,巩固一下教育成果。

防患于未然嘛。

男人果然老实答应道:“听话。”

段栩然满意了,又笑眯眯地摸了摸狗头。

一旁的艾拉:“……”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哎这破车怎么开这么慢?还有多久才到?”她起身往车头方向走去。

“艾拉姐。”段栩然叫住他。

艾拉一脸狗粮吃太撑的苦相:“诶。”

“你怎么打算的呢?刚才我说的计划……”

“嘀。”

“乘客您好,目的地已到达,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右侧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车门升起。

艾拉扔下一句“先去我那儿商量”,率先跳出车门。

段渊也揣上自己的“随身物品”,跟上前。

“随身物品”:“……”

段栩然:“段渊,放我下来。你听见了吗?”

段渊:“。”

段栩然:“你又不听话了?”

段渊还是不松手。

段栩然忍不住了,伸手揪住男人的耳朵。

“我数三声。”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老城区的大人们都这么收拾不听话的孩子。

“一。”

“二。”

段栩然的“三”还没说出口,段渊的脚步停下来了。

但不是迫于段栩然的“淫威”。

是因为他们被包围了。

前方的艾拉后退几步,回到他们身边站定,手同时探向后腰处的粒子枪,面色铁青地看着来人。

蒲同领着一群安防处的护卫,将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回男人总算把怀里的少年放下了。

他把段栩然挡在身后,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蒲同身上。

蒲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用尽所有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逃跑。

他被段渊折断的那只手臂已经接上了,上面绑着一台治疗仪。看起来就连九渊最好的医疗舱也没能让他立即恢复。

“这些人,都没拿武器出来,还有回旋余地,”艾拉低声朝段渊道,用不起眼的动作将自己的枪递到他手中。

“但也不排除其他地方埋伏了狙击手。”

奇怪的是,蒲同明明把他们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却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直到段渊接过枪,再次看向他时,他才露出一个客气而谦卑的笑容。

“段渊先生,您别误会。我在这里并不是要追究您之前……的那些行为。我们……公司非常理解您担忧自己兄弟的心情,并为发生这种事向您和您的哥哥表示歉意。”

段渊扬眉。

段栩然瞪大了眼睛。

“还有,公司对您之前……的行为,”蒲同看上去好像强行咽下了“揍我”两个字,“表示很欣赏。”

“董事会一致认为您完全有能力胜任更高职位。所以,我特地赶过来向您宣布公司的决定。”他艰难地说,“九渊将擢升您为安防处处长,在此向您表示祝贺。”

这一回,段栩然和艾拉的下巴颏齐刷刷掉了下来。

在死水一般的沉寂之中,段栩然机械地转过头,问艾拉:“这是什么新型的骂人方式吗?”

艾拉摇头。

段栩然:“我们死前的幻觉?”

艾拉还是摇头。

段栩然:“……九渊的老板其实只是个善良的……神金?”

艾拉喃喃:“……是这样吗?”

唯有段渊面色如常,漠然地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蒲同面部扭曲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以更卑微的姿态赔着笑:“段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如果你们对这次的事情有什么不满,都可以提出来,我们愿意补偿。”

男人抬起枪口:“我说不……”

“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身后的少年抢答道。

刚刚还一身肃杀气息的男人眨了下眼,流露出一点判若两人的茫然。

他回头望向少年,少年冲他点头。

他开口:“可以考虑。”

蒲同:“……”

段栩然从小渊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说:“我们要求九渊对外公布邱立仁所犯下的一切罪行,按照帝国的律法严惩凶手。”

蒲同点头:“没问题。”

反正邱立仁已经是颗弃子了。

“还有,九渊还要负责对所有的受害者进行赔偿,包揽他们的治疗费用。”段栩然补充道,“如果人不在了,就赔偿他们的家人。”

蒲同的面皮继续抽动,“可以。”

段栩然想了想,又说:“我们要休息三天再回去上班。”

“当然可以,”蒲同终于忍不住了,主动问:“你们呢?你们想要多少赔偿,尽管开口,我现在就可以打到段渊先生的账上。”

没想到,少年只是摆摆手说:“那就不用了。我没事,也不算受害者。”

蒲同:“可是……”

段栩然打断他:“你们真的能做到吗?要不要再签个协议?”

蒲同装不动了,气急败坏地瞪着段栩然:“段先生,我们是想和段渊先生谈,您能不能不要一直插嘴?”

段栩然怯生生地把脑袋缩回去,“哦。”

蒲同:“段……”

段渊的眼神比刚才还冷厉,淡淡地说:“不和他谈,那就别谈。”

第34章

蒲同卑躬屈膝地道了歉, 并承诺在段渊回公司任职之前,处理完段栩然提出的所有要求。

段栩然和艾拉面面相觑,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他们怎么都想不通, 段渊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九渊都为他臣服到这个地步?

另一边, 蒲同的下属也很是不服。

“蒲先生, 那小子太嚣张了!咱们就这么任他踩在头上?!他要是真在安防处留下, 还不得骑着我们走?依我说, 咱们今天索性给他……”

下属刚做出一个割喉的动作,下一秒就被蒲同狠狠一巴掌扇了出去。

“滚!”蒲同鼻子上的眼镜架都气歪了。

“我用得着你教我做事?!”

下属屁滚尿流地退下, 蒲同抖着手推了一下眼镜,回想起段渊闯进他办公室之后的事——

“老板,那个段渊反了!他……”

蒲同话没说完, 突然发现老板的办公室里有客人。

他拖着断臂, 忍气吞声:“您先忙,属下稍后再来。”

“不用, 你先等着。”

老板扔下一句, 向那位客人殷切展示:“您看看, 这是他的最新影像。”

紧接着, 空中浮出全息画面, 蒲同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开始360°在房间里余音绕梁。

蒲同:“……”

他狠狠攥紧拳头, 却下意识攥成了骨折那只手, 痛得差点梅开二度,再次惨叫出来。

客人仔细地品鉴完这段残忍的视频, 愉悦点头:“果然是他。”

“想当年,我也曾见识过他的身手。样貌和声音都可以作伪,但这身本事, 全星系都找不出第二个。”

老板紧张起来:“依您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等他回来,给他升职加薪,”客人道,“能升多高升多高。还有,你们九渊那几个核心机密,也给他透露一点,让他参与进来。”

这一回不止蒲同,九渊的老板也脸色大变:“财长大人,这可使不得!听说那位嫉恶如仇铁面无私,万一他将来恢复记忆,那我们岂不是……”

客人——帝国的财务部长阿尔巴斜乜他一眼:“会装吗?这还要我教?”

“用不着动真格,只要看起来像,就行了。”

老板恍然大悟,连忙点头,但又略带担忧地问:“大人,这件事风险不小。您看我们要不要……趁那位现在失忆,干脆把他杀了?”

阿尔巴嗤笑一声,把剩了大半的雪茄往桌上一扔,烟灰四处飞扬。

“就凭你们?”

阿尔巴声音懒懒的,“就算他失忆了,就算赌上你们整个九渊,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说不定反倒引起他的警觉。到时候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老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知道自己被看扁了,却也不敢吱声。

九渊在阿尔法纵然横行霸道,但在帝星那些庞然大物面前,不过区区蝼蚁。

“是,是,您说的是。”

阿尔巴站起身,边往外走边道:“别办砸了。让穆将军作为你们的高层活着,并杀掉他更有意义。”

老板躬身跟在后面,将这尊大佛一路送出门。

留下蒲同在办公室里呆若木鸡。

不可能吧?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刚才揍他的段渊,怎么可能就是那位传说中从无败绩的……铁血将军???

蒲同哆哆嗦嗦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觉得凉飕飕的。

他不信。

如果是穆宵,那他的头一定不在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帝星,穆家。

“不可能,我不信。”

穆宵的副官邵知礼站在全息影像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这不可能是长官。”

他看着全息影像上,男人弯下腰被一个裹成粽子的身影老老实实捏着耳朵,差点把后槽牙磨碎。

“这、不、可、能、是、长、官。”他复读道。

将军是多么傲骨铮铮的人,就算是皇帝,在他这里犯了错也一样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将军不可能对人如此低声下气!

还被揪耳朵!

哪来的妖魔鬼怪,胆敢冒充将军!

“是,我打听过,其他几家也是这么认为。”

头发花白的管家提醒道:“可是你别忘了,将军本就是去找人的。虽然画面上看不清脸,但说不定,这就是将军要找的那孩子。”

邵知礼义正言辞:“乔管家,你也见过将军和他相处,将军几时待他如此过?将军只是同情他,顾他年少,乔管家勿要对将军横加揣测。”

乔管家:“……”

他咽下一肚子的吐槽,摇摇头,问:“那小邵先生,还去吗?”

邵知礼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闪过一道冷光。

“当然要去。”

“假如……真的是将军,我必定要亲自把将军接回来。”

“如若不是呢?”乔管家问。

邵知礼斯文的脸上现出一抹杀气,“那就把造谣的人,统统除掉。”

乔管家:“……”

少爷,你这副官我是管不了了。

你还是回来自己管吧。

都不敢想象如果邵知礼发现那真的是将军,该如何是好。

临走前,邵知礼瞥了一眼全息影像中恼人的“粽子”,重重冷哼一声。

他坚信。

将军就算失忆了,也绝不会因此而性情大变。

变成那副唯唯诺诺没出息的样子-

“段、渊!”

段栩然冲出卫生间,面红耳赤地叫男人全名。

“说了不能随便给别人洗ne……短裤,你怎么又把我裤子洗掉了?!”

“……小方呢!小方你过来!你是不是系统坏了?尽出馊主意!我要把你停机!”

小机器人后退两米,机械音冷静:“主人,不是小方,是二主人自己主动的。就算坏也是二主人的系统坏了,要不你把他关机吧。”

段栩然:“……”

男人走过来。

段栩然像只炸毛的小猫,气呼呼地瞪着他。

段渊的嘴角耷拉了三个像素点,看起来颇为不解,“可你不是别人,我也不随便。”

“我不是那个意思……”

段栩然觉得跟他说不通,组织半天语言,放弃了。

头好痛,怎么感觉这人脑子时灵时不灵的。

“算了。总之,你以后别洗我的,记住了没?”

段渊不吭声,委委屈屈跟在段栩然身后上了床。

他替段栩然掖好被角,然后钻进被窝的另一边,窸窸窣窣贴过去。

“我们不走了吗?”男人问。

“什么?当然要走啊。”段栩然说,“要不然我为什么一回家就把钱藏进小方的肚子里。”

“可是你答应了他们。”

段栩然刚要解释,倏地想起什么,怀疑地盯着段渊:“你还想留在九渊干活吗?”

男人摇头,“我不想你在九渊。”

段栩然放下心来:“那我们都不留。”

“我答应他,只是缓兵之计,”少年翘了下嘴角,带着一点得逞的小骄傲,“我们需要时间回来救小方,拿钱,还有……搬家。”

蒲黄鼠狼那副架势,显然对小渊志在必得。他要是不假意答应,且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出去。

段栩然环顾四周。

小房子破烂陈旧,一览无余。

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有许多他割舍不下的回忆,猝然说要离开,还有点舍不得。

而且,爷爷的遗物他也需要时间整理,带走。

段渊见少年怅然若失,把人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点,手臂从背后包抄过去,在前方把少年的手拢进掌心。

“你不想走,我们就不走。”

他低声说着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段栩然手腕上那条古怪的疤痕。

“我可以一个人留在九渊,你就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段栩然艰难地转过身,仰头看着段渊。

然后伸出手,狐疑地摸了摸他的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小渊说这么长一段话,逻辑清晰,感情充沛,简直不像个摔了脑袋的人会说出来的。

病好了?

男人深邃幽黑的瞳仁也目不转睛注视着他。

然后低下头,拱进段栩然的颈窝,黏糊糊地蹭了蹭。

段栩然:“……”

应该是没好。

“当然不行,你也要走。”段栩然说,“你现在姓什么?”

段渊:“段。”

段栩然点点头:“没错。你姓段,我也姓段,所以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在一起,不可以分开。”

段渊凝滞了一瞬,轻声道:“家人?”

“嗯,家人。”段栩然肯定道。

爷爷把他捡回家,他成了爷爷的家人。

他把小渊捡回家,小渊就是他的家人。

是他为自己选的家人。

段栩然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之前那么担心小渊离开,原来不是害怕损失创业伙伴,是害怕失去家人。

“那我们是哪种家人?”段渊突然问。

段栩然一愣:“什么?”

段渊:“哪种家人?父子?夫妻?还是……”

段栩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咳咳当然是兄弟啊!你傻呀!”前面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弟弟。”

往日里,一向是段栩然说什么段渊就听什么,但今天他似乎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兄弟,会像我们这样,每晚抱在一起睡觉吗?”

男人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轻轻在段栩然的耳尖震动。

手腕上那条被抚摸的伤痕也变得痒酥酥的。

后背传来的体温好像超过了取暖的需要,变得无比灼人。

段栩然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好像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们太亲密了。

兄弟会这样吗?

久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身后的人似乎失去了耐性,自顾自把头贴过来。

“嗯?”

段栩然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男人的嘴唇……柔软、潮/湿的嘴唇,好像……好像……杵到他的耳朵了!

段栩然一个鹞子翻身把段渊推开,从脸红到脖颈,整个人显得粉粉的。

“你你你你怎么、怎么……咬我?!”

他说不出那个字。

段渊无辜得要命:“我没有。”

“那我耳朵为什么……”

“我都没用牙齿,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段渊说。

段栩然:“……”

段栩然:“……………”

要不是夜太深,段栩然差点没长啸出声。

他憋了半晌的气,直到眼尾眉梢都泛起粉意,看起来像块草莓酱融化的奶油蛋糕。

“不是,你怎么能……抿我呢?”段栩然人都有点懵了。

男人垂下眼睑,像认错一般:“太喜欢了,没忍住。”

不止想抿一口。

也想咬的。

想吃到肚子里,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段栩然彻底呆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在击鼓鸣冤。

良久,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我们是兄弟。而且,我们都是男的。”

段渊困惑地歪了下头。

“我知道。”

“弟弟不能喜欢哥哥吗?”

第35章

哦, 是弄错了。

段栩然想。

小渊只是弄错了感情的表达方式。

他肯定以为,兄弟之间表达感情就是这样的。他一个小傻子,他懂什么呢?

就像小狗太喜欢主人, 也会傻乎乎地用嘴叨上去。

但是耳尖被嘬了一口的地方还是滚烫, 脸上的热意也丝毫没有消退。

男人凑过来还要抱, 段栩然的心口又开始砰砰作响。

他推了一下小渊的肩膀, 有点困惑。

原本早该习惯的搂搂抱抱, 为什么好像突然感觉不一样了?

再次被段栩然推开, 段渊的嘴角下垂少许,显得格外失落。

“我们不是兄弟吗?”他问。

“兄弟不能这样?”

“那, 什么家人才可以?”

段栩然:“……”

以前也没觉得小渊有这么多话啊。

“什么家人都不可以,”段栩然正色道,“不可以……抿别人耳朵。”

男人目光下移。

段栩然忙补充:“其他地方也不可以!就算拥抱, 也、也不可以抱很久。”

段栩然意识到, 兄弟之间再亲密也是该保持距离的。

过去他总觉得小渊傻,拿他当小孩, 当小方。但对方实实在在是名成年男性, 应该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对待他。

“所以我们以后各睡各的, 不能再抱一起睡了。”

段渊傻眼了, 一双剑眉彻底耷拉下去。

“我错了, ”他哀求道, “不要生我的气。”

段栩然耐心解释:“我没有生气, 我还要谢谢你提醒我。”

“我从来没有过兄弟,不知道该如何像兄弟一样相处。先前是我误导了你,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尊重对方的个人空间。”

段渊:“……”

段渊:“小然……”

男人往前拱了一点,妄图蹭一蹭少年以求对方心软, 被两根细白手指抵住了额头。

“不可以。”

段栩然岿然不动,铁了心要为小渊培养良好的人际交往习惯。

“快回你那边,不然我就撵你去地上睡了。”

房间中的灯不情不愿灭了。

过了一会儿,段栩然闭着眼睛小声说:“不要偷偷往我这里挤。”

身边被子里的窸窣声猝然僵住。

段栩然:“也不要一直盯着我。”

段渊:“……”

察觉到那股有如实质的视线消失,段栩然才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渐渐坠入梦乡。

黑暗中,身旁的男人缓缓睁开眼。

狭长的眼眸中滑过一缕精光,转而将视线牢牢锁在少年身上。

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段栩然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耐心蛰伏许久的男人才上前,动作轻巧熟稔地将他抱进怀里。

在他的眉头因为噩梦皱起来之前。

然后,在他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事发之后,原九渊集团后勤部部长邱立仁立即被九渊移交至新城治安局,将于今日下午在仲裁庭宣判。据相关人士透露,邱立仁此次数罪并罚,很有可能余生都将无法再走出监所,甚而不乏判处极刑的……”

“……九渊集团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极大的人道主义关怀,为数名受害者及其家属提供了相应赔偿和救助……”

段栩然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去。

小方的屏幕上,姓蒲的黄鼠狼领着九渊一众下属,假惺惺与受害者家属握手。

苏吉安躺在担架上,马上要进医疗舱,镜头给了他和他旁边的弟弟苏吉平一个特写。

两人的脸上都是大写的“懵逼”,紧接着,弟弟暴起:“拍什么拍!准你拍我们了吗——”

“真不要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九渊做了好事呢,”段栩然感叹。

不过,还好苏吉安的命保住了。

邱立仁以后也再不能害人了。

让小方关掉新闻播报后,段栩然加快了收拾东西的脚步。

他知道,九渊如此痛快而迅速地履行诺言,说明他们想要得到小渊的心情足够迫切。

所以他们更不能冒险,今天必须要离开。

虽然不知道九渊为什么会对小渊这么感兴趣,但段栩然深信,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尤其是像九渊这种坏透了的大公司。

他们做出的让步越大,意味着他们能在小渊身上攫取的好处越多。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段栩然翻出钱盒子,把里面攒下的星币清点了一遍,惊讶地发现,竟然比他想象中还多。

唯一可惜的是,手环里那些信用点带不走。为了不被九渊发现端倪,现在也无法拿去消费换成其他物资。

这也是他当时不要九渊赔偿的原因。

“小渊,你收拾好了吗?”段栩然问。

段渊举着捆得方方正正豆腐块儿似的被褥走过来,扔进才装了一半的麻袋里。

“嗯。”

废品早就卖光了,家中室徒四壁,需要带走的东西不多。除了段栩然在意的一些爷爷的遗物,也就剩下少数日常用品和衣服。

段栩然把小方也关机,塞到被褥中间。

然后把装好的星币交给小渊。

“好了,就这些了。”

他最后一次仔细打量着这个蜗居了三年多的地方。

心里除了依依不舍的惆怅,还有一丝即将踏上新旅途的兴奋。

段栩然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他在阿尔法的垃圾堆醒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是爷爷给了他一个家。

爷爷走后,他又捡到了小渊。

小渊乖,听话,不仅干活挣钱,还勇敢地保护了他一次又一次。

所以他才能这么快地实现梦想——离开阿尔法,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段栩然脸上挂着笑容,转头看小渊。

不料小渊也正垂眸看他。

在那双向来冷黑的眸子里,他莫名看到一种纵容和……溺爱。

“……小渊?怎么了?”

段栩然对这种眼神十分陌生,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小渊被什么年长的鬼附身了。

可是才一眨眼的工夫,男人再次恢复了平时木头木脑的样子,神情懵懂地看着他。

“什么怎么了?”

段栩然:“……没什么。”

段栩然伸手拍拍他头上冒出的问号,“我们走。”-

虽然被叫做阿尔法区,但阿尔法其实是一个独立漂浮在太空中的巨大空间站,与一颗迷你型的人造星球无异。

阿尔法空间站曾经是星系中进行长途运输中转的地方,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荒废了主要功能,逐渐变成星际流民的聚居地。

帝国派人管理这里,却并不放在心上。

总之,要想离开阿尔法区,就要去港口坐飞船。

这是艾拉告诉段栩然的。

在艾拉提供的宇宙航图上,段栩然选中了一个叫做坎蒂兰的小型星球。

据说那儿气候温暖,地面植被也很多。

而且名字叫做Candyland,一听就不会是坏地方。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那里弥补遗憾,尝尝糖果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坎蒂兰到阿尔法的距离适中,不会远到他们买不起船票,也不会近到让九渊可以随时跨区来追杀。

哪怕九渊因为某种古怪的缘由看重小渊,都不至于大动干戈到如此地步。

段栩然从没坐过飞船,更没有星际航行的经历。

看着悬浮车外渐次映入眼帘的飞船停靠枢纽,高耸入云的航行管制塔,还有来回穿梭的无数小型舰艇,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紧张吗?”男人轻声问他。

段栩然摇摇头,“我在想,艾拉姐现在到哪里了。”

原本他想说服艾拉和他们一起走的。

他担心九渊发现他们脱逃之后,会报复艾拉。

但艾拉说,她已经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给儿子治病,就不同他们一起了。

“你担心她?”段渊问。

段栩然:“有一点点。”

段渊:“不要担心。”

段栩然:“……”

什么废话文学。

“算了,艾拉姐那么厉害,用不着我担心。”段栩然说。

段渊:“我也厉害,小然不担心。”

段栩然转头粲然一笑:“嗯,小渊也厉害。”

悬浮车抵达终点停下,段栩然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那扇打开的门。

门外,将通往他全新的生活。

……

十分钟后。

港口售票处。

段栩然崩溃地摇晃票务机器人:“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港口被封了已经无法再进行船票售卖了??那我们今天要飞走怎么办???”

机器人纹丝不动,结实的构造显然正是为了应对当下这种情况而设计的。

“意思是,客人今天飞不走了哦!”

“那、那明天呢?”段栩然呆滞地问。

机器人:“明天也飞不走呢,客人。”

新生活的地基塌了。

段栩然忍住想要尖叫的不礼貌冲动,问:“那什么时候可以飞?”

“抱歉客人,我们这边也没有接到通知呢,还请您耐心等待。”

段栩然一脸绝望。

港口被封锁,为什么偏偏这么巧?

刚好就是他们准备跑路的这天,该不会……

段栩然一把抓住男人,“糟了小渊,是不是九渊来截我们的?快走,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

段渊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手背,问那机器人:“港口为什么会被封?”

票务机器人微微一笑:“今日凌晨有远航战舰抵达,将阿尔法港围住啦。不用担心,只是暂时不能进出,相信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哦!”

段栩然:“……”

不要用这么可爱的语气说那么恐怖的话啊!

然而再崩溃再绝望,既定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糖果星球暂时和他们拜拜了。

无奈之下,段栩然又带着段渊回了家。

段栩然第一时间联系了艾拉。

艾拉也是一头雾水。

这在阿尔法几十年的历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战舰虽然并非军团独有,但也不是什么普通势力都能拿得出的武装力量。

再说了,谁会用战舰围困一个分文不值的破烂地方?

败家子也不带这么砸钱玩儿啊!

……阿尔法怕是要变天了。

“你先别急,既然来的是战舰,肯定是大事,应当跟你们没什么关系。”艾拉安慰他,“你们就先待在家里看看情况,哪儿都不要去。如果觉得不安全,来找我,我替你们找地方安顿。”

段栩然蔫蔫儿地应了。

挂断通讯,他仍旧忍不住焦虑地踱来踱去。

直到小渊拉住他的手。

“不怕,”段渊摩挲着险些被他啃秃的指甲盖。

“你先去洗澡,我铺床,今天我们早点睡觉。”

段栩然勉强稳住心神,点点头:“那辛苦你了。”

他是不能乱了阵脚。

小渊什么都不懂,他要是着了慌,小渊怎么办?

浴室里腾起白茫茫的蒸汽,热水很快让身体变得暖和。

熟悉的环境和动作令段栩然稍稍放松下来。

他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艾拉给他看过的航行图,试图找出一条不经过港口也能离开阿尔法的路。

几分钟后,一声惨呼陡然穿过他的耳膜。

随后一连串武器交火的声音爆发。

卫生间是这棚屋里隔音最好的地方,段栩然一时没能分辨出这些声音是来自远处还是附近。

他一颗心刚提起来,就听见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然,别怕,”小渊低沉的嗓音在门口响起,“洗完了吗?”

段栩然连忙应道:“洗好了!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慢慢穿上衣服出来。”男人说完顿了一下,“我就在这里。”

段栩然以最快的速度擦干自己,穿上衣服拉开门。

“怎么回事?”

他走到客厅中央,才发现房子四周环绕着嘈杂的声音,比他刚才洗澡时听到的大得多,也多得多。

似乎附近的很多户人家都在同一时间受到了袭击。

许多人哭天抢地,到处都乱糟糟的,紧闭的窗户上还时不时倒映出火光。

分不清哪里出了事,也分不清是谁在打斗。

段栩然咬了下发白的嘴唇,尽量冷静地问:“是什么人打过来了吗?”

阿尔法是治安恶劣,但这样大规模的火拼,他从未遇到过。

而且这里是老城的贫民区,有什么值得火拼的东西?

“不清楚。”

段渊盯着他的嘴唇,抬起手,最后摸了摸他潮湿的头发。

他从袋子里拿出吹风机,说:“我帮你吹。”

段栩然哭笑不得:“外面都乱成这样了,你还管我头发湿不湿。”

“不能湿着,”段渊严肃道,“会感冒。”

段栩然在他面前坐下,“可是火拼……”

“不影响吹头发,”段渊说。

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枪林弹雨。

暖风将段栩然笼罩,头顶的手轻轻将他揉来揉去。

段栩然见过男人的手。

手掌宽大有力,手指骨节分明,指腹粗粝,能轻易捏扁废品,想必还能不费吹灰之捏断人的脖子。

但这双手在他的头发间穿行时,却像春天里最温柔的风。

让他忍不住想把脸贴上去,蹭一蹭。

段栩然被摆弄得昏昏沉沉,几乎忘了外面的火拼。

就在他要睡不睡之际,门边的窗户突然被人一脚踹碎。

“不许动!手举起来!”

段栩然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板凳上弹起来。

一只大手安抚地摸摸他,慢条斯理地关掉吹风。

“小小小小渊——”

少年的声音抖得像落水小猫。

男人撩起眼皮,淡淡地望向面前四支黑洞洞的枪口。

“嗯,小然不担心。”

“我也很厉害。”

第36章

闯进来的四个人看起来训练有素, 虽然各自穿着不同的普通衣物,手中的武器却是统一的式样。

而且,他们都不约而同蒙住了脸, 像是来自同一个组织。

如果只是四个赤条条的人, 段栩然的确不担心。

但他觉得, 一个人身手再厉害, 也不可能比武器厉害。

他拉了拉小渊, 让他和自己一起摆出投降姿势。

“你们是要钱吗?我、我去给你们拿, 都给你们,请别开枪。”

“少说废话!”来人非常警惕, 用枪指了指段渊,“你,过来!”

段栩然脱口而出:“为什么只叫他?那我呢?”

蒙面人:“……”

不是, 你当是去参加party啊?!

段栩然将段渊攥得很紧, 男人安慰地回握了一下,示意他没事。

“我可以过来, 但要放他走。”

他指了下少年。

“小渊!”

蒙面人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把这个男人带走, 无论完好还是残缺。

如果实在带不走, 那就一定要杀掉他, 并且保证他像死于混乱的火拼一样。

至于男人身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