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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嫂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眼泪夺眶而出, 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土上。

温棚外, 端着木碗喝着葛根汤的妇人们听闻此言,纷纷放下碗筷,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她们不敢挤进温棚, 生怕带入哪怕一丝寒气, 只敢扒在门口, 探着脑袋往里张望。

当她们亲眼看到那点绿意时,压抑的呜咽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那个一身霜色棉袍的女子,果真在这绝地中造出了一个阳春三月!

钟情立于温棚外,看着那些相拥而泣的妇人。

“哭够了, 便收起眼泪。落虎山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对着地里幼苗哭泣的信徒。”

钟情清冷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人的激动,却也让她们迅速找回了理智。

妇人们纷纷擦干眼泪,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钟情,等待着这位主事下达新的指令。

钟情缓步走到众人前方,她知道,温饱的底线虽然暂时稳住,但落虎山的危机远未解除。

她们现在的口粮,顶多能支撑半月;而燕北军镇那头蛰伏的恶狼,绝不会任由她们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度日。

想要真正立足,便必须拥有让军阀忌惮的筹码。

“田嫂,农垦队继续照看温棚,并每日向后山扩大搜索范围,采集可食之物。陷阱捕获的猎物,统一交由后勤队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

钟情定下规矩,目光转向昨日临时提拔的营造队队长翠姑。

“翠姑,带上你的人,随我来。”

钟情转身,向着落虎山北侧的一道断崖走去。

翠姑立刻招呼上一百名体格相对健壮的妇人,拿起生锈的铁锹与削尖的木棍,浩浩荡荡地跟上。

行至断崖下,此地风势更猛,积雪被吹得七零八落,露出了下方原本的岩层。

“零一,标记矿脉表层切入点。”钟情在意识海中发令。

狼崽低吠一声,跑到崖壁下方一处微微凹陷的坡地,用前爪在坚硬的冻土上刨了几下。

钟情走上前,用铁锹拨开表层的碎石。

只见那土层之下,是一片乌黑发亮的矿脉。

“挖。”钟情指着那片黑色矿脉。

翠姑等人面面相觑。

她们以为主事带她们来是为了挖石头建房子,可这黑漆漆的石头,看着既不结实,又脏污不堪,挖来何用?

可翠姑知道,钟情一向不多话。

没有多问,翠姑双手握紧木棍,对准那黑色的矿脉狠狠凿了下去。

“咔嚓”一声,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滚落下来。

钟情俯身捡起,手指在断面上轻轻一抹,染上了一层细腻的黑灰。

“主事,这是何物?”翠姑忍不住问道。

“这叫黑石,也就是石炭。”钟情将煤块扔进翠姑背后的竹篓里,“它比木柴耐烧十倍,且无浓烟。”

此言一出,妇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们都是逃过荒的人,深知在这塞外,没有火取暖便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若是这黑石头真如主事所言那般神奇,那落虎山岂不是坐拥着一座金山!

“挖!都给俺使劲挖!”翠姑激动地大吼一声,挥舞木棍的手臂更加用力。

一百名妇人仿佛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断崖下热火朝天地开采起来。没有铁镐,她们便用坚硬的石块去砸;没有推车,便用藤条编成的背篓一筐筐地往河滩的营地里背。

肩膀磨出了血泡,双手沾满了黑灰,连脸上都花了,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昨夜,钟情已立下法度:落虎山行工分制。

多背一筐黑石,晚间的肉汤里便能多分一块葛根。劳作,与她们的生存尊严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大半日的光景,河滩边便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无烟煤。

钟情并未让营造队停歇。她将人手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采煤,另一部分则被她带到了枯水河床的下游。

“挖泥,寻那种细腻粘手的黄泥与高岭土,用温泉水和开,踩踏均匀。”

钟情亲自用树枝在空地上画出了一个底座宽大,上端收拢的土窑图纸。

“砖土之法,在于聚热与通风。这窑的底部,必须留出交错的风道。”钟情指点着几个手巧的妇人,开始用泥土和碎石垒砌窑炉。

待土窑垒成,钟情又命人利用事先做好的简易木模,将和好的黄泥压制成一块块四方四正的泥坯,整齐地码放在一旁阴干。

当夜幕再次笼罩落虎山时。

土窑的底部,被塞入了枯草与满满的无烟煤。

“点火。”钟情下令。

火折子扔进风道,枯草迅速引燃。

起初,那无烟煤只是冒出丝丝青烟,并未如木柴般腾起大火。

妇人们紧张地屏住呼吸,生怕这黑石头烧不起来。

然而,随着风道中的空气不断灌入。那黑黝黝的石块表面渐渐泛起暗红色的微光。紧接着,“呼”的一声低沉闷响,一簇簇蓝幽幽的火苗从煤块的缝隙中猛烈地窜了出来。

周遭的空气在高温的炙烤下扭曲变形,一股滚烫的热浪向四周排开,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真……真烧起来了!好热!”

“我的老天爷,这火光,比将军大帐里的炭火还要旺!”

妇人们被这奇景震撼,有了这等神物,这燕北的寒冬再也不是索命的无常。

“将阴干的泥坯送入窑中,封死窑门,只留排烟孔。昼夜不断填加黑石,这第一窑砖,要烧足十二个时辰。”钟情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熊熊燃烧的土窑,犹如一座在荒野中被点燃的灯塔,照亮了落虎山的夜空。

这冲天的火光与滚滚的烟尘,自然也落入了十里之外燕北军镇的眼中。

次日。

中军大帐内,赵铁柱披着厚重的老虎皮大氅,听着斥候传回来的密报。

“启禀将军,落虎山方向夜间火光冲天。属下暗中查探,那些流民并未冻死,反而建起了温棚。如今更是用一种黑色的石头垒起了一座怪异的泥塔,正日夜不停地烧着什么东西。”斥候跪在地上,如实禀报。

“黑色的石头?温棚?”赵铁柱眉头紧锁。

前几日陆铮回禀说那女人要在落虎山扎根,他还只当是个笑话。没有粮食,没有衣物,几百个人能翻出什么浪花?可如今看来,那女人不仅活下来了,甚至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折腾出了动静。

“陆铮。”赵铁柱转头看向一旁的百户,“那女人既然能寻到活水,如今又弄出了能在冬天取暖的黑石。这可是大功一件。你带一队骑兵,驮上五袋陈米去落虎山。告诉她,本将赏她五袋粮食,命她即刻交出黑石矿的所在。她若识相,便回军营养马做饭;若不识相,便以流寇私占军屯之罪,就地拿办!”

赵铁柱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在这燕北,所有的资源都必须掌控在他手里。

“末将领命。”

陆铮垂下眼帘,拱手应诺。

但他心中清楚,那个女人,绝不可能为了五袋发霉的陈米而低头。

午后。

落虎山的干涸河床边。

土窑的泥门被砸开。一股炽热的白气混合着烧土的焦味扑面而来。

妇人们用湿布包着手,用木棍将烧制好的砖块从窑内扒拉出来。

“成了!主事,这砖烧得太结实了!”翠姑激动得热泪盈眶。

就在落虎山上下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

哒哒哒——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河床下游席卷而来。

数十名身披玄色铁甲的边军骑兵,在陆铮的率领下,卷起漫天风雪,气势汹汹地逼近了营地。

战马的嘶鸣与兵器的碰撞声,瞬间打破了落虎山的宁静。

“结阵!护窑!”

翠姑没有犹豫,她一把抓起地上那根原本用来撬砖的粗壮木棍,横在胸前,大步冲到了营地的最外围。

在她的身后,一百多名营造队的妇人,纷纷抄起手里的石镐、木棍,甚至是烧得滚烫的半截青砖。

她们的脸上全是被烟火熏出的黑灰,眼神中却闪烁着凶悍,活脱脱一副护食凶兽的模样。

她们死死地堵在土窑与温棚的前方,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道防线,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吁——”

陆铮在距离防线十步外猛地勒住缰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拿着破木棍试图阻挡铁骑的女人。他那一向波澜不惊的深邃双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们眼中的奴性不见了。

马队后方,押运着五袋陈米的亲兵们也是面面相觑。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些逆来顺受的营妓吗?

“退下。”

一道清冷自妇人们的身后传来。

人群从中间散开。

钟情步履从容地走到了最前方,狼崽紧紧贴着她的长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钟情抬起头,直视着马背上的陆铮,目光没有畏惧。

“陆百户,带着全副武装的铁骑来我落虎山,是来贺喜我这土窑开张,还是来抢夺我营中的冬粮?”钟情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雪原上清晰可闻。

陆铮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长枪递给副将。他大步走到钟情面前三步处停下。

“将军有令。”陆铮看着钟情,刻意放缓了语气,“落虎山发现黑石,乃大功一件。特赏赐粟米五袋,命尔等即刻交出矿脉所在,回军营效力。这片荒山,由军镇接管。”

这番话,高高在上,充满了强盗逻辑。

妇人们握着木棍的手骨节泛白,眼神中满是愤怒。那黑石是她们刨开冻土一块块挖出来的,土窑是她们熬红了眼睛建起来的。

现在军镇一句话,便想用五袋发霉的粮食全部夺走,还要让她们重新回去做奴隶!

钟情没有发怒,甚至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那几辆驮着粟米的马车。

“五袋粟米,买断一座无烟煤矿,外加三百个熟练工匠的性命。赵将军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精明。”

钟情回过头,直视陆铮。

“你回去告诉赵铁柱,落虎山的黑石,属于这片土地的主人。而这片土地的规矩,由我定。”

“放肆!”一名副将怒喝出声,拔出腰间的佩刀,“你一个流民,敢对将军直呼其名!真当这落虎山是法外之地吗!”

“这里,就是我的法度之地。”

钟情的声音骤然转厉。

她走到那堆刚刚出窑的青砖前,拿起一块,猛地砸在面前的岩石上。

砰——

青砖断裂,露出里面致密坚硬的内芯。

“五袋粟米,我可以收下。但这不是赏赐,这是交易的定金。”钟情将半块青砖扔在陆铮的脚下。

“这一千块青砖,其坚硬程度远超寻常土坯,内部中空,极易保存黑石的热量。用来修缮中军大帐,可保帐内温暖如春。五袋粮食,换这一千块砖,钱货两讫。”

陆铮看着脚下的青砖,又看了看钟情。

“若本将说,这砖和黑石,我今日全都要带走。而且,不给一粒粮食呢?”陆铮眼神一寒,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轰然爆发,试图用武力彻底压垮钟情的心理防线。

身后的五十名铁骑同时握紧了长矛,肃杀之气弥漫全场。

翠姑等人脸色苍白,但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

钟情迎着陆铮的杀气,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那陆百户大可下令冲锋。”

钟情缓缓抬起手,指着那口仍在翻滚的温泉,以及不远处的温棚。

“但只要铁蹄踏过这道河床,我保证,地底的源头会被碎石永久堵死,温棚会被付之一炬。燕北军镇不仅带不走一块热砖,更会在三个月后,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粒粮草耗尽,死在游牧部落的弯刀之下。”

钟情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我敢用这三百条命,换你燕北三万边军的陪葬。陆铮,你敢赌吗?”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

良久。

陆铮突然笑了。

那笑声中,少了几分傲慢,多了一分敬畏。

“好一个等价交换。好一个破釜沉舟”

陆铮收起杀气,转身对着亲兵挥了挥手。

“卸下粮食,将那一千块青砖,给本将装上马车。”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钟情。

“钟主事,你的规矩,本将今日领教了。这第一笔买卖,燕北军镇做了。但我倒要看看,凭你手里这些青砖和黑石,能在这乱世的洪流中,撑上几时。”

“那百户大人便拭目以待。”钟情淡然回应。

马队驮着青砖,绝尘而去。

落虎山的妇人们看着那些卸在地上的粟米,又看了看远去的铁骑。

钟情看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眼底的蓝图已然翻开了新的一页。

“有了第一笔原始资本的注入,落虎山,该进入冶铁时代了。”她转身,走向那座余温未散的土窑。

这燕北的寒冬,注定要在落虎山的炉火中,被彻底融化。

作者有话说:

估计再有三个世界左右就完结,继续求末日猫猫的预收

第117章 掌事就是掌事5

燕北的寒风在落虎山的山谷间回荡, 干涸河床边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那五袋粟米,被妇人们倾倒在用清水洗净的大铁锅中。

水在高温的炙烤下翻滚, 黄澄澄的米粒逐渐胀大、开花, 浓郁的粮食香气混杂着水雾, 瞬间驱散了阴霾。

三百名女流民捧着粗糙的木碗, 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在锅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热粥。

没有人在队伍中推搡,也没有人敢为了多盛一勺米汤而大声喧哗。

钟情手中同样端着一碗粟米粥,她慢条斯理地将温热的米汤咽下。

一顿饱饭,足以安抚□□的饥饿。

想要在这乱世中建立一方不受军阀侵扰的乐土, 单靠几座温棚与几堆黑石是远远不够的。

待众人将碗中的最后一滴米汤舔舐干净, 钟情自岩石上缓步走下。

“这顿饭, 是你们用自己烧出的青砖,从军镇手里堂堂正正换来的。没有摇尾乞怜,没有出卖皮肉。”钟情的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字字如刀, 剥开她们心头的迷雾。

“但粟米终有吃完的一日, 落虎山不养无用之人,亦不设无功之赏。自今日起,营地内正式推行工分定额制。”

钟情负手而立, 将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的法度, 掷地有声地颁布于众。

“开采黑石者, 每背回一筐,记两分;和泥烧砖者,每出窑百块,记五分;温棚育苗、深山采狩者, 视所获之物折算工分。每日暮鼓敲响之时,持工分按劳分配口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无故不劳者,即刻驱逐出落虎山,生死由命。”

妇人们闻言,纷纷挺直了腰背,眼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在逃荒的路上,她们见惯了弱肉强食;在军营的校场上,她们体验过命如草芥。

而钟情所立下的规矩,虽然严苛,却给了她们活路。

“另,设纠察队,由翠姑总理。”钟情冷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凡在营地内随地便溺、饮用生水、不洁自身者,扣除当日所有工分。乱世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若有因一人之脏污而连累全营者,重责三十藤条。法度面前,绝无容情!”

“是!谨遵主事之命!”

翠姑率先单臂抚胸,大声应诺。

紧接着,三百名妇人齐声高呼。

钟情并未给众人留出消化的时间,在冷兵器时代,唯有掌握了钢铁,方能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她带着零一,点齐了翠姑麾下的一百名精壮妇人,向着落虎山深处的另一道断崖进发。

“零一,开启地质波谱深层扫描。”钟情在意识海中发令。

狼崽在积雪中轻巧地穿梭,湛蓝色的瞳孔中,一串串数据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扫描完毕,断层带向东延伸两里处,地表岩层下方发现大规模伴生矿脉。成分解析:褐铁矿与赤铁矿混合带。矿石品位中等,呈浅层露天分布。】

钟情停下脚步,在一处被积雪覆盖的陡峭崖壁前站定。

她挥了挥手,示意翠姑等人上前清理积雪。

厚重的积雪被扫开,露出了下方呈现出暗红与褐黄交织色彩的粗糙岩壁。

“主事,这石头颜色生得怪异,难不成也是能烧火的黑石?”翠姑用手指抠了抠那坚硬的岩层,疑惑地问道。

“这不叫黑石,此乃铁矿。”钟情随手捡起一块碎裂的赤红色矿石,“燕北军镇那些军汉手里拿的刀枪,便是从这石头里熔炼出来的。今日,我们的任务便是开山取铁。”

妇人们面面相觑。

她们连铁锹都没有几把,面对这坚如磐石的矿脉,该如何开采?

钟情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由妇人们背来的无烟煤与几罐滚烫的温泉水。

“用火爆法,将黑石堆积在岩壁下方,点燃熏烤。待岩石被烧得滚烫发红之际,将刺骨的冰雪与冷水猛地泼上去。”钟情有条不紊地传授着古代开山的方法。

热胀冷缩的物理法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现出了惊人的破坏力。

烈火炙烤了半个时辰后,岩壁散发出惊人的热浪。翠姑一声令下,几十名妇人端着混杂着冰雪的冷水,毫不犹豫地泼向那烧红的石壁。

嗤——

大股的白雾冲天而起,伴随着一阵脆响,原本坚不可摧的铁矿岩层,表面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砸!”

妇人们举起事先准备好的粗大木桩与石块,对准那些裂缝狠狠砸下。

……

傍晚时分,营地旁的空地上,已然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铁矿石。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要想将这顽石化作坚硬的钢铁,还需要一座能够产生高温度的熔炉。

次日清晨,落虎山迎来了更为繁重的营造工程。

钟情亲自用树枝在平整的泥地上画出了高炉的剖面图。

“高炉建构,重在炉腹与风道。”钟情指着图纸,对着挑选出来的数十名手巧妇人讲解,“用我们前几日烧出的青砖作为外墙,内壁必须涂抹三层由高岭土与石英砂混合而成的耐火泥。炉体要建成下宽上窄的瓶颈状,如此方能锁住黑石燃烧的极致高温。”

妇人们不懂何为“热力学聚能”,但她们有一双沉稳的手。

泥水混合着青砖,在钟情的精准指挥下,一座高达两丈的古代高炉,如同一只蛰伏在荒野中的巨兽,一点点拔地而起。

然而,仅仅有炉子是不够的。

冶铁的核心,在于源源不断的氧气供给。

“秀儿,辎重队筹备的物料可妥当了?”钟情看向那个负责后勤的少女。

“回主事,都备齐了!”秀儿满脸黑灰,指着一旁堆放的物料,“我们拆了那些废弃的破木车,又把在山上设套猎来的雪兔皮、野狐皮全部缝合在了一起。”

“很好,做双动式大风箱。”

钟情利用那些残破的木板与缝合的兽皮,指导着妇人们打造出了两个长达五尺的巨大木制风箱。

风箱内部设有两个活动木排,无论推拉,皆能通过风道向高炉底部源源不断地压入强劲的冷空气。

半个月的时光在风雪与汗水中悄然流逝,落虎山的第一座冶铁高炉,在这片不毛之地矗立。

“碎矿,配料。”

钟情立于高炉前的高台上,发出了开炉的指令。

妇人们用粗木桩将赤铁矿砸成核桃大小的碎块,混入一定比例的石灰石,与大量的无烟煤一层层地从炉顶的进料口倾倒而下。

“点火!拉风箱!”

底层风道被引燃,湛蓝色的火舌瞬间舔舐着炉腹内的黑石。

“一、二!推!一、二!拉!”

翠姑亲自上阵,带领着十名最为壮硕的妇人,分成两班,赤着双臂,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拼命拉动那两个巨大的皮木风箱。

呼哧——呼哧——

强劲的气流被压入高炉底部,炉内的火势瞬间狂暴。

暗红色的火焰逐渐转为亮橘色,最终化作刺目的炽白。

滚滚的热浪向四周排开,将方圆十丈内的积雪瞬间融化成泥水。

拉风箱的妇人们浑身被汗水浸透,粗布短衣紧紧贴在身上。

高温炙烤着她们的脸颊,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钟情站在高台上,透过特制的耐火泥观察孔,盯着炉内沸腾的火海。

她的脑海中,系统正在实时播报着炉温的数据。

【炉温已突破一千两百度,铁矿石开始还原。】

【炉温达到一千五百度,液态生铁汇聚于炉缸底部,造渣反应完成。】

整整三个时辰的殊死拉锯,高炉内的轰鸣声仿佛要将这片天地撕裂。

“停风!开炉眼!”

钟情猛地举起右手,清厉的声音划破长空。

两名妇人举起沉重的长柄铁钎,对准高炉底部的泥封,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击过去。

轰——

泥封碎裂。

下一瞬,一道发亮的橘白色液体,缓缓流出。

上千度高温的铁水,顺着事先挖好并铺满干沙的耐火沟槽,一路蜿蜒流淌。

炽热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落虎山的夜空,将四周所有女人的面庞,映得发亮。

铁水流入一个个方形的沙模之中,溅起无数绚烂夺目的火星,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升腾起漫天的白雾。

成了!

翠姑等人脱力地跌坐在泥泞的雪地里,看着那沟槽中渐渐冷却,由亮橘色转为暗红色的生铁锭。

她们做到了。

她们真的做到了,原来女人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一步。

这不仅仅是铁,更是她们从此站立于天地之间的脊梁骨。

钟情自高台上跃下,走到那一排排散发着惊人热量的生铁锭前。

“这只是生铁,质地生脆,不堪大用。”钟情转身,看向那些瘫坐在地的妇人,没有给她们太多喘/息的时间,“休整两个时辰,明日清晨,重新生火,我教你们炒钢之法。”

与此同时,远在十里之外的燕北中军大帐。

帐内,火炕烧得正旺,赵铁柱惬意地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

“那落虎山的流民,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赵铁柱漫不经心地问着下首的一名副将。

在他看来,那几百个女人拿了粮食,也就是苟延残喘罢了。

只要火砖还在供应,他便懒得去管那荒山上的死活。

“回将军,这几日大雪封山,斥候难以靠近。只是远远瞧见那边日夜火光冲天,不知在烧些什么。”副将恭敬地回禀。

“烧东西?”赵铁柱沉思片刻,随即发出一阵嗤笑:“估计在给我们烧新砖呢,不必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掌事就是掌事6

黎明, 是被一阵阵低沉而有力的拉风箱声唤醒的。

经过一夜的短暂休整,高炉的余温尚未散尽,三百名女流民便在破晓的微光中开始了新一轮的劳作。

生铁的出炉给了她们底气, 但钟情清楚, 生铁脆如琉璃, 若不将其百炼成钢, 落虎山依旧只是一座没有獠牙的堡垒。

“将昨日出炉的生铁锭砸碎,送入特制的反射浅炉中,重新加热至半熔之态。”

钟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长发用麻绳高高束于脑后。

她立于新建的浅炉前,火光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交错。

“翠姑, 带人取新折的湿柳枝来!”钟情提高音量, 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戴上沾水的厚皮手套,两两一组,用柳枝在这半熔的铁水中不断搅动, 绝不可停歇!”

这便是古代锻造史上堪称神迹的炒钢之法, 生铁之脆, 源于其内含碳量过高。

利用半熔融状态下的不断搅拌,让铁水充分接触空气中的氧,从而烧掉多余的碳分。而富含水分的湿柳枝在高温下剧烈燃烧, 不仅能起到搅拌的作用, 其产生的气体更能带走铁水中的杂质。

妇人们并不懂何为氧化, 何为脱碳。

她们只知晓,主事的每一道指令,都是能让她们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铁律。

“一、二!搅!”

翠姑赤着双臂,用湿布蒙住口鼻, 带头将一根粗壮的湿柳枝探入炽热的炉腹之中。

高温瞬间将柳枝外皮碳化,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铁水粘稠如泥,每搅动一下,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汗水还未滴落便被炽热的火浪蒸发成白气,妇人们咬紧牙关,双臂的肌肉在粗布衣衫下贲张。

火星四溅,落在她们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印,却无人退缩半步。

前方的人力竭了,后面的人立刻毫不犹豫地顶上。

钟情立于三步之外,视线须臾不离炉口的火焰颜色。

“零一,开启光谱分析。”

【指令确认,火焰光谱波段采集中……熔池碳质量分数正在快速下降。硫、磷杂质已大部析出。】灰蓝色的狼崽乖巧地蹲在钟情脚边,湛蓝的瞳孔中数据如瀑布般刷动,【警告,碳分即将降至钢之临界点。】

“停手!开炉,出钢!”

钟情一声断喝,宛如平地惊雷。

妇人们迅速撤出烧得只剩半截的柳枝,几名力大的女子用特制的长柄铁钳夹住坩埚,将那汪颜色已由亮橘转为耀眼白光的钢水,倾倒进事先准备好的石范之中。

伴随着刺目的火光与淬火声,大股水蒸气冲天而起。

待白雾散去,石范之中,一块块表面呈现出暗灰色、泛着森冷金属光泽的钢锭,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上铁锤,趁热锻打!”

没有锻造台,便用巨石作为铁砧;没有现成的模具,便凭着一锤一锤的敲击去塑形。

钟情握起一把生铁铸就的重锤,对准一块烧红的钢锭,狠狠砸下。

嘡——

清脆悦耳的金属交击声在山谷间回荡,钢锭在重锤的敲击下逐渐拉长、变薄,杂质化作黑色的氧化皮簌簌剥落。

在钟情的指导下,落虎山的第一批工具与武器,在这群女人的汗水中逐渐成型。

十把伐木用的宽刃钢斧,二十把带有锋利锯齿的单人钢锯,以及五十枚闪烁着幽冷寒芒的精钢长矛头。

当第一柄打磨锋利的钢斧被交到翠姑手中时,她的手微微颤抖。

她走到一株足有碗口粗的枯死胡杨树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斧,腰部发力,猛地一斧劈下。

咔嚓——

没有滞涩,没有卷刃。

锋利的钢斧摧枯拉朽般切开了坚硬的木质纤维,那株胡杨树应声折断,轰然倒塌。

围观的妇人们爆发出惊呼,以往她们想要弄断这样的树干,只能靠几个人用石块砸上大半天。

而如今,有了这等利器,开山伐木,不过是反掌之劳!

“有了工具,我们便能彻底告别地窨子。”

钟情看着那些锋利的钢锯与钢斧,眼底的基建蓝图翻开了新的一页。

地窨子虽能避寒,但长久居住在潮湿的半地下,极易引发风湿与疫病。想要真正立足,便必须建造防风御寒的地上明房。

“翠姑,带营造队进后山,伐木取材。秀儿,带人去土窑,将烧好的青砖全部运至河床平坦处。今日起,我们要建真正的屋舍。”

号令一下,落虎山营地再次沸腾起来。

五十名妇人,冲入后山的枯林,锋利的锯齿在木材上拉拉作响,一棵棵适合做房梁与立柱的树木被迅速放倒。

与此同时,河床边,钟情用树枝在平整的泥地上画出了火墙排房的建造图。

“地基要深挖两尺,填入碎石夯实,以防冻土融化导致墙体沉降。墙壁采用双层青砖垒砌,中间留出半尺宽的空隙填入干草与炉灰,用以隔绝外界严寒。”

钟情穿梭在忙碌的妇人中间,有条不紊地指导着砌墙的工艺。

“房屋内部,不设通铺,建火炕。将炕洞与室外的灶台相连,做饭时燃烧的黑石热烟,便会顺着炕洞在屋内循环一圈,最后由烟囱排出。如此,屋内便可温暖如春。”

妇人们听得满心敬畏,手中的泥刀挥舞得飞快,温泉水和成的泥浆将一块块坚硬的青砖死死黏合。木梁被架上屋顶,铺上密实的藤席,最后覆上厚厚的黄泥与茅草。

短短五日的光景,在精钢工具的加持下,三排整齐划一、能够容纳三百人居住的青砖排房,奇迹般地在落虎山的荒野上拔地而起。

当夜幕降临,灶台里塞入第一批无烟煤。

热气顺着炕洞蔓延,原本冰冷的青砖火炕渐渐变得滚烫。屋内的空气被烘烤得温暖而干燥,再也听不见外头呼啸的风雪声。

妇人们坐在宽敞明亮的砖房里,摸着身下温热的火炕,许多人忍不住落下泪来。这哪里是流民的营地,这分明是那些城里大户人家才住得起的好宅子!

然而,房屋虽暖,温饱与御寒的衣物却成了迫在眉睫的难题。

那几袋粟米已经见底,妇人们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逃荒时的破棉袄,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发黑,根本无法抵御出门劳作时的奇寒。

“主事,田嫂带着狩猎队,用新打的钢矛在后山猎到了一头大野猪。肉足够咱们吃上几顿,那猪皮也能硝制出来。可姐妹们身上的衣裳实在太单薄了,一旦离开火炕去挖煤烧砖,好几个人都生了严重的冻疮。”秀儿满脸愁容地向钟情回禀。

钟情立于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神依旧冷静。

“野猪肉拿去炖汤,猪油熬出来留作点灯与润肤。至于衣物与干净的粮食……”钟情转过身,“燕北军镇的马队,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次日正午。

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陆铮领着一队押运辎重的亲兵,踩着厚厚的积雪,再次来到了落虎山的营门外。

当他看到那三排坚固整齐的青砖大房,以及营门后那些手持长矛的女护卫时,他深邃的双眸中闪过一抹震骇。

这哪里是流民,这分明是一支正在迅速成型的私军!

营门大开。

钟情步履从容地迎了出来。

“钟主事,别来无恙。”陆铮翻身下马,目光紧紧锁在钟情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赵将军对你烧出的火砖大为赞赏,命我再来采购。这是十车陈米,足够换取你营中所有的青砖与黑石。”

钟情没有去看那些装满粮食的马车,她只用一个冷漠的眼神,便打断了陆铮的筹码。

“陆百户,我落虎山的青砖与黑石,从今日起,不再换取发霉的陈米。”

钟情抬起手,翠姑立刻双手奉上一个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钟情解开粗布,握住刀柄,“铮”的一声,一柄散发着幽冷寒芒的精钢横刀出鞘。刀身狭长笔直,刃口处带着一抹淬火留下的暗蓝。

“生铁易得,精钢难求。这把刀,是我落虎山送给赵将军的见面礼。”钟情将横刀连同刀鞘抛向陆铮。

陆铮一把接住,抽刀出鞘的瞬间,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他曲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刀身发出一阵清脆长鸣。他曾在京师的军器监见过那些千金难求的百炼宝刀,而手中这柄,其锋利与坚韧程度,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你们竟然炼出了精钢?!”陆铮向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失色。在这个时代,掌握了炼钢之术,便等于掌握了横扫天下的兵权!

“落虎山的炉火,能炼铁,自然也能炼钢。”钟情神色淡然,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陆百户是个聪明人,当知这等兵刃装备燕北边军,意味着什么。”

陆铮死死握住刀柄,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燕北军镇的命脉,从这一刻起,已经被眼前这个女人牢牢地捏在了手里。

“开个价吧。”陆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澜,将姿态放到了完全对等的位置。

“十柄精钢横刀,外加五千斤无烟煤。”钟情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报出了她的筹码,“换两千斤去壳的干净白米、五百斤粗盐、一千斤未经梳理的皮棉、以及三百匹细麻布。外加各种草药种子、缝衣针线等杂物,还有人,会手艺的,三日内交割。”

“人?还要有手艺,主事这是为难我?”

钟情冷声说道:“燕北的流民堆缺人?”

陆铮低头思索着对方的条件,这个价码,可谓是狮子大开口。

但在那削铁如泥的精钢横刀面前,却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陆铮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没有讨价还价,果断地点头:“成交。三日后,陆某亲自押运物资前来。”

交易达成。

三天后,满载着落虎山急需物资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营地。

卸下货物的那一刻,整个落虎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

洁白如雪的精米,取代了那些发霉带着沙砾的陈粮。白花花的皮棉与成捆的麻布,堆满了后勤队的仓库。

“秀儿,带辎重队即刻赶制冬衣。”钟情没有沉浸在喜悦中,指令有条不紊地倾泻而下,“皮棉要用温水洗去杂质,用木梳仔细梳理蓬松。两层麻布夹一层厚棉,缝制成长款的棉袍与棉裤,每个人必须有一套崭新的御寒衣物。”

“是!主事!”秀儿激动得声音发颤,立刻带着妇人们投入了缝制衣物的忙碌之中。

有了充足的物资,落虎山的运转速度再次飙升。

在钟情的法度之下,这群女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夜幕降临,青砖排房内灯火通明。

妇人们排着队,在新建的封闭式澡堂里,用滚烫的温泉水洗去了逃荒数月积攒的污垢与虱虫。

当她们换上连夜赶制出的厚实棉袍,坐在温暖的火炕上,端着一碗白米粥时。

许多人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屋内跳动的烛火,仿佛置身于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之中。

她们有了遮风挡雪的砖房,有了洁净饱腹的精米,有了抵御严寒的厚棉衣。

“主事。”

田嫂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新棉衣,走到正在灯下翻阅一本简易账册的钟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温棚里的第一茬青菜,已经长出两寸高了。再过几日,姐妹们就能吃上一口新鲜的绿叶菜了。”田嫂的声音里满是自豪与憧憬。

钟情合上账册,抬起头,眼眸中倒映着屋内温暖的灯火。

她看着那些吃饱穿暖、眼中有了光彩的女人。

“做得很好。”

钟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外头的风雪依旧肆虐,但落虎山的防线,已坚不可摧。

“温饱已足,寒衣已备。但乱世的狂澜,随时会席卷重来。”钟情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明日起,扩大护卫队的规模。凡落虎山之女,皆需晨起操练矛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掌事就是掌事7

落虎山的朔风, 宛如一柄永不卷刃的剔骨尖刀,日夜不停地刮擦着苍茫的雪原。

然而,在这座被世人视为绝地的荒山脚下, 清晨的宁静却被一阵阵整齐划一的金属破空声彻底撕裂。

“杀!——刺!——收!”

宽阔的河床冰面上, 一百名身着厚实灰白棉袍的妇人, 正排成三个严密的方阵。

她们双手紧握着长矛, 那一抹精钢打造的矛头,在黯淡天光下,折射出森冷白芒。

翠姑立于方阵最前方,口中含着一枚用废铁敲打出的木核铁哨。

伴随着尖锐的哨音,一百柄钢矛如同一片由钢铁铸就的死亡森林, 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狠狠地刺向前方用冻土与乱木扎成的假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矛头贯穿了坚硬的冻土假人, 甚至在木桩上留下了深深的凿痕。

没有花俏的武林招式,没有繁复的腾挪闪避。

钟情传授给她们的,是后世最为高效的军阵刺杀操。

只需三个动作:端枪、突刺、拔枪。

钟情身披大氅, 立于高耸的半圆形瞭望台上。

短短二十日, 充足的精米与温暖的砖房, 让这些妇人褪去了逃荒时的枯槁与灰败。

她们的面颊丰润了,虽然双手依旧粗糙,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主事。”

田嫂顺着瞭望台的木梯快步走上来, 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甚至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成了!温棚里头的那一茬菘菜和水萝卜, 已经长得有巴掌高了!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眼馋。再过个三五日,便能下锅了!”

钟情微微颔首,转身走下瞭望台, 向着河滩边那一排被厚重草席覆盖的温棚走去。

掀开厚实的隔风草帘,一股夹杂着泥土芬芳与地热湿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在这滴水成冰的塞外隆冬,温棚内却宛如阳春三月。

深褐色的泥土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层喜人的翠绿,那是生命的颜色。

几名负责照看温棚的农垦队妇人,正小心翼翼地用木瓢舀起晾温的泉水,一点点滋润着那些娇嫩的菜苗,眼神虔诚得仿佛在供奉神明。

“这不单单是口腹之欲。”钟情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沾着水珠的菘菜叶,“长冬无青,人若久不食新鲜菜蔬,便会牙龈溃烂、周身乏力,最终骨枯而死。这在医理上名为坏血之症。有了这批青菜,落虎山便能彻底拔除这冬日里的隐疾。”

田嫂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清楚一点,主事说的话,便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主事放心,俺们定日夜守着这棚子,绝不让一株菜苗冻着饿着!”田嫂拍着胸脯保证。

钟情站起身,正欲开口,营地外围却突然传来一阵苍茫浑厚的号角声。

呜——

这是燕北军镇马队靠近的讯号。

“翠姑!”钟情走出温棚,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精芒,“吹哨,护卫队营门集结。田嫂,让后勤队生火造饭,今日多熬五口大锅,米要浓,汤要滚。去年的陈米不必留了,全数下锅。”

“是!”

随着铁哨声划破长空,一百名正在操练的护卫队妇人迅速收拢阵型。

她们脚步沉稳,没有慌乱,提着长矛,列阵于用粗壮圆木扎成的营门之后。

片刻之后,枯水河床的尽头,出现了一支庞大臃肿的队伍。

为首的,依旧是跨骑乌骓马的燕北百户陆铮。

而在他身后的五十名精锐铁骑之间,步履蹒跚地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那是一群仿佛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饿鬼,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形容枯槁的妇人,有断了胳膊的老兵,甚至还有抱着冻僵婴孩、神情麻木的铁匠与木匠。

整整五百人,这是陆铮用五十柄精钢横刀,从燕北城外的流民堆里,替钟情换来的人命。

马队在距离营门三十步外停下。

陆铮翻身下马,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

当他看清营门后那一百名严阵以待的女护卫时,心中掀起了一阵滔天巨浪。

这是当初那群在他马前瑟瑟发抖的营妓?!

营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钟情一袭霜衣,立于门中央。

崽零一蹲在她的靴边,湛蓝的兽瞳中数据流飞速闪过,正在对这五百名新到来的人口进行生命体征与携带病菌的快速扫描。

“钟主事。”陆铮大步走上前,“你要的五百人,陆某带来了。铁匠二十,木匠三十,泥瓦匠五十,余下四百,皆是女流民与半大的孩童。按你的规矩,老弱病残,一并带来了。”

陆铮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麻木的流民。

“人交给你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这五百张嘴,每日吃喝拉撒,便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人心叵测,这群人为了半口吃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这落虎山,怕是再难有太平日子了。”

钟情没有去看陆铮,她的目光越过这位边关百户,落在了那群流民身上。

曾几何时,她身后的这三百名妇人,也是这般模样。

“太平,从来不是靠退让得来的。法度,建立在秩序之上。只要进了我落虎山,无论他从前是善是恶,是匠人还是乞丐,都得被这熔炉重新锻造一番。”

钟情抬起手,翠姑立刻带领着五十名护卫队上前交接。

“横刀五十柄,早已备妥。陆百户可即刻查验。”钟情示意身后的手下推出两辆独轮车,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用草席包裹的精钢横刀。

陆铮眼中满是狂热,有了这五十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他麾下的亲兵卫队,将成为整个燕北无可匹敌的存在。

“货无差错。”陆铮将刀收回鞘中,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钟情,乱世已至。朝廷的粮饷已经断了三个月,草原上的胡人因为白灾,正在集结兵马。这燕北,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你这落虎山,守得住吗?”

“不劳百户费心。”钟情神色淡然。

陆铮大笑三声,不再多言。

他一挥手,率领着铁骑押送着五十柄横刀,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当军镇的马队彻底离去,那五百名新到的流民,终于失去了最后的约束。

他们看着不远处营地内那一排排坚固温暖的青砖排房,闻着空气中飘散出来的米粥香气,眼中爆发出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疯狂。

“吃的……有吃的!”

一名满脸横肉的铁匠,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妇人,嘶吼着向营地内冲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数百名饥肠辘辘的流民瞬间陷入了混乱,宛如决堤的洪水,想要冲破营门,去抢夺那些架在火堆上的铁锅。

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道德与理智荡然无存。

“结阵!拒马!”

翠姑一声怒喝,手中铁哨吹响。

一百名护卫队妇人瞬间上前一步,丈二长的精钢长矛齐刷刷地平举,矛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夺命的寒芒,死死地封住了营门的入口。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铁匠,在距离矛尖仅有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精钢的锋芒刺破了他的破旧棉衣,冰冷的触感让他那被饥饿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你……你们这群娘们,敢拦老子?!”铁匠仗着自己常年打铁练就的一身蛮力,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翠姑,“老子是军爷送来打铁的!是能干重活的男人!你们这些营妓算什么东西,赶紧把吃的端出来,否则老子砸碎你们的脑袋!”

铁匠仗着自己身后的几百号人,猛地伸出粗壮的大手,想要去夺翠姑手中的长矛。

“找死!”

翠姑眼神一寒,双手握紧枪杆,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部猛然发力,枪杆借着巧劲狠狠地抽在铁匠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铁匠杀猪般的惨叫声,他的手腕,竟被这一杆木枪直接抽得脱臼。

但这并未镇住所有人。

人群中,几个同样身强力壮却饿红了眼的男人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从地上捡起石头与粗木棍,试图鼓动流民一同冲击营门。

“大家一起上!她们就一百个娘们,咱们有五百人!冲进去就有热饭吃,有暖屋子睡!”

混乱,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气浪爆裂声,在营门正上方轰然炸响。

一股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

那些正准备冲锋的流民,突然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泥沼。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双腿发软,无论男女老幼,“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大片。

钟情自瞭望台上缓步走下,秩序领域的威压被她控制在不伤及性命的幅度。

她穿过钢铁防线,走到那个捂着断腕、满脸惊骇的铁匠面前。

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如同看着死物一般的冷漠法度。

“这是落虎山,不是你们沿街乞讨、抢夺残羹冷炙的州府街头。”

钟情的声音在真气的扩散下,清晰地灌入每一个流民的耳中。

“我买下你们的命,不是让你们来这里称王称霸的。”钟情拔出腰间的精钢横刀,刀尖抵在铁匠的咽喉处,“在这里,只有守规矩与不守规矩之人。你觉得你是男人,便能凌驾于这些拿着长矛的守卫之上?你觉得你力气大,便能肆意抢夺他人辛苦熬煮的口粮?”

“大……大人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铁匠感受着咽喉处传来的冰冷刺痛,□□里顿时湿了一大片,吓得连连磕头。

“落虎山第一法则:不劳动者,不得食。第二法则:敢持械劫掠营地财物者,视同叛逆,就地正法!”

钟情手腕微动,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把其他几个带头闹事的绑了,吊在营门外的木桩上,饿上三日。只要不死,就不用放下来。”

钟情冷酷地下达判决。

几名护卫队妇人立刻如狼似虎地上前,用麻绳将那几个挑事的男人五花大绑,高高地吊了起来。

这一手雷霆手段,彻底击碎了这五百名新流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狂妄。

钟情还刀入鞘,看着那些瑟瑟发抖、趴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流民。

“现在,听清落虎山的规矩。”

“所有人,按照男女、老幼、工匠与农人,分列四排。设立落虎山户籍司。由秀儿带人登记造册,记录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所长。凡登记者,即为落虎山之民,赐木牌一面。”

“新入营者,无论男女老幼,必须立刻脱去身上的旧衣,前往下游的临时浴房,用温泉水混合草木灰进行彻底的全身洗漱。旧衣一律付之一炬,防止疫病蔓延。洗漱完毕后,由后勤队统一发放麻布冬衣。”

“入营前三日,为规训期。由营中旧人一对一教授落虎山之法度。三日内不分派繁重劳作,每日供应两顿稀粥。三日之后,根据户籍所长,分入铁冶所、木工作坊、农垦队与采煤场。自第四日起,全面推行工分制,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还有最后一点。”

钟情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刚才想要抢夺食物的男人,声音冰冷。

“在落虎山,没有男尊女卑。任何企图用旧世俗的眼光来欺辱营中女子者,一经查实,废去手脚,扔入雪原喂狼。”

风雪中,五百名流民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些穿着干净棉衣、手持精钢长矛、神情冷肃的妇人,又看了看站在最高处那个宛如法理神明般的霜衣女子。

旧的世界在这里已经死了,一个崭新国度,正在这冰天雪地中拔地而起。

“登记,洗漱,放粮。”

钟情转身,走回营地。

铁匠们被带到了那座喷吐着火舌的高炉前,当他们看到那流淌的炽热铁水与百炼钢锭时,眼中的轻视瞬间化作了狂热的膜拜;木匠们看着那些精密的双动式风箱,惊为天人,立刻投入了改进与扩建的工作中。

而那些新来的女流民,在喝下第一口热气腾腾的米粥,穿上干净麻衣,在这乱世中,找到了属于她们的庇护所。

夜幕降临,落虎山的火光明亮。

钟情坐在房内,桌上铺着一张用粗纸绘制的燕北地形图。

“人口翻倍,劳动力充足。第一步的温饱与自保已经完成。”

钟情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眼眸中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零一,建立水力锻锤与连发床弩的工程模型。”

凛冬将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掌事就是掌事8

落虎山的清晨, 被一阵轰鸣声彻底唤醒。

咚——

哐——

咚——

哐——

这声音并非人力捶打,而是带着不知疲倦的机械伟力,震得河床两岸的积雪簌簌滚落。

顺着地热温泉流淌的河道往下游走, 原本平缓的水流被人工垒砌的石坝强行收窄, 形成了一道湍急的落差。

就在这落差之上, 架设着一座高达两丈的巨大木制水车。滚烫的泉水不会结冰, 日夜不息地冲击着水车的叶片,带动着一根粗壮的硬木中轴飞速旋转。

中轴之上,错落有致地嵌着几个凸出的木齿。

随着中轴的转动,木齿不断拨动着杠杆的尾端,将另一头重达三百斤的生铁锻锤高高扬起, 随后在重力的作用下, 狠狠地砸向下方坚如磐石的铁砧。

钟情立于水碓房的木栏前, 审视着眼前这部庞大的工业机器。

在她身旁,几十名从流民中筛选出的铁匠,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上下翻飞的百斤巨锤。

“发什么愣!趁着钢锭未冷, 送入砧板!”

翠姑手持一根指头粗细的藤条, 厉声喝骂。

她如今已是落虎山纠察司兼护卫队的总长, 原本温婉的眉眼中淬满了肃杀之气。

被喝骂的几名魁梧铁匠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连忙用长柄铁钳夹住烧得通红的钢锭, 准确地送入水力锻锤的下方。

嘡!嘡!嘡!

三百斤的重锤不断砸下, 火星如瀑布般四下飞溅。原本需要十几个壮汉轮流挥舞铁锤才能锻打出形状的钢坯, 在水力锻锤的轰击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褪去了杂质,被拉长、压薄, 显露出一柄长刀的雏形。

“乖乖……这等神力,简直非人力所能及!”一名年长的铁匠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看向钟情的眼神中,早已从最初的轻蔑与不甘,转化为了五体投地的膜拜。

自从这五百名流民入营,已经过去了十日。

初入营时,这些男人们仗着自己会打铁、会做木工,企图在伙食与住处上要求特权,甚至有人出言调戏那些巡逻的女护卫。

钟情的应对简单而暴烈。

她没有讲一句废话,直接让翠姑率领护卫队,将那些自视甚高的男人按在雪地里,当着全营八百人的面,结结实实地抽了五十藤条。

在这座营地里,所有的管理层,从护卫队到后勤司,从农垦队到窑炉作坊,皆是由女子担任。

在这个独立王国里,男人不再是天,法度才是唯一的天。

他们若想活下去,若想在寒冬里分得一碗浓稠的肉粥、睡在温暖的火炕上,就必须收起那可笑的傲慢,像一颗颗安分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主事分派的岗位上。

“主事。”翠姑巡视完水碓房,快步走到钟情身侧,压低声音回禀,“木工作坊那边,按照您画的图纸,三十个老木匠日夜赶工,终于拼装出了三台大家伙。只是那机扩的力道太大,普通的牛筋根本拉不开,最后还是用了您说的那种绞盘之法,才算调试成功。”

钟情深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冷光。

“走,去校场。”

两人穿过热火朝天的工坊区,来到河床后方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停放着三架造型狰狞的巨型木制器械。其底座犹如一张厚实的方床,上方平放着一张长达八尺的巨型强弓,弓弦并非寻常的兽筋,而是由数十股浸透了桐油的生牛皮混合着麻绳绞制而成,粗如儿臂。在巨弓的后方,装配着精密的青铜齿轮与木制绞盘,而箭槽之中,并排安放着三支犹如长矛般粗细、箭头闪烁着寒芒的重型破甲箭。

“上弦。”钟情下令。

四名妇人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奋力摇动床弩两侧的绞盘。

伴随着嘎吱声,那张需要数百斤力道才能拉开的巨弓,被齿轮与绞盘硬生生地拉至满月。

“放!”

翠姑手中的木槌狠狠砸在机扩的悬刀上。

嗡——轰!

三道黑影犹如撕裂虚空的闪电,带着尖锐的音啸声脱弦而出。百步开外,三株合抱粗的枯死胡杨树,在接触到重箭的瞬间,树干轰然炸裂,木屑漫天飞舞。那三支重箭余势不减,竟然生生穿透了树干,深深地钉入了后方的岩壁之中,箭羽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嘶——”围观的妇人们倒吸一口凉气,这等毁天灭地的威力,若是射在人马身上,哪怕是身披重甲的将军,也会在瞬间被钉成一团碎肉。

“三架床弩,分别安置于营门正前与两侧的高台上。箭簇日夜淬毒。”

乱世的风暴,终于要来了。

早在几日前,采狩队便在深山中发现了大批被冻死的野兽,以及一些从北方逃窜而来的散兵游勇。今年的白灾比往年更加酷烈,草原上的胡人部落牛羊死绝,为了生存,他们提前发动了南下劫掠的战争。

而落虎山,这块不仅有温暖屋舍,更日夜喷吐着火光的富庶之地,就像是黑夜里的一块肥肉,必然会引来各方恶狼的垂涎。

果不其然。

就在床弩刚刚安置妥当的次日正午。

呜——呜——

急促而苍凉的号角声,撕破了落虎山上空的宁静。

钟情大步登上营门上方的瞭望台,放眼望去。

枯水河床的尽头,卷起漫天雪尘。这一次,来的不是五十名押运辎重的亲兵,而是整整八百名全副武装的燕北精锐边军。

步卒如林,骑兵如云。

在那一片肃杀的玄色军阵中,一面硕大的“赵”字将旗迎风招展。

马阵正前方,燕北百户陆铮跨骑乌骓马。他身上的玄色铠甲沾满了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左脸颊的刀疤在寒风中显得愈发狰狞。在他的马背上,还悬挂着几颗胡人骑兵的头颅。

显然,燕北边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并且取得了不小的胜利。

而给了他们这份底气的,正是落虎山产出的那五十柄精钢横刀。

在昨日的遭遇战中,陆铮率领亲兵卫队,手持削铁如泥的横刀,宛如切瓜砍菜般撕裂了胡人先锋的重甲。那种兵刃碾压带来的狂喜与膨胀,不仅让陆铮尝到了甜头,更彻底点燃了游击将军赵铁柱的贪婪。

既然落虎山能锻造出这等绝世神兵,既然那里有吃不完的精米与烧不尽的黑石,那身为燕北的土皇帝,赵铁柱又怎会允许这样一个不听号令的独立王国存在?

大军压境,兵临城下。

陆铮一勒缰绳,乌骓马在距离木栅栏三十步外停下。他看着营门后那些依然严阵以待的女护卫,眼神中少了几分交易时的客气。

“钟情!”

陆铮的声音裹挟着真气,在空旷的河床上回荡。

“本将昨日率部,于黑风口大破胡人先锋!斩首两百级!”他抽出腰间那柄由落虎山锻造的精钢横刀,刀尖直指苍穹,“胡人大军不日即将兵临燕北。国难当头,大宣律例,边关一切物资人丁,皆需受军镇节制!”

陆铮的目光越过木栅栏,贪婪地注视着后方那座高耸的冶铁高炉。

“将军有令!落虎山即刻解除武装,营中所有铁匠、木匠编入军中器械营。高炉、煤矿由军镇全面接管。所有妇人,负责为大军生火造饭、缝制冬衣。”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站在瞭望台上的钟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施舍般的冷笑。

“将军念你造炉炼钢有功,特许你入燕北城,做器械营的正头管事。钟情,你虽是个女人,但能在乱世中走到这一步已是极限。打开营门,交出掌控权,在大军的庇护下,才是你们这群流民唯一的活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铮以为,携着大胜之威,带着八百精锐,足以碾碎这个女人所有的骄傲。

毕竟,她手下不过几百个流民,那一百根白蜡木长矛,在真正的铁骑冲锋面前,不过是一触即溃的枯枝。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开门投降,而是一声冰冷入骨的嗤笑。

“大宣律例?大军庇护?”

钟情立于高台之上,身披狼皮大氅,宛如俯瞰蝼蚁的神明。

“陆铮,你在黑风口斩落胡人的头颅,靠的是你燕北边军的勇武,还是我落虎山千锤百炼锻造出的钢刀?”

钟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们口口声声说庇护百姓,可三个月前,这群妇人在风雪中快要冻死的时候,你们的庇护在哪里?当胡人的弯刀即将砍下你们头颅的时候,是谁给了你们反击的利刃!”

钟情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扶住木栏,气势瞬间压盖了那八百边军的肃杀之气。

“想要摘桃子,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副好牙口。这落虎山的一砖一瓦,一炉一铁,皆是我们用血汗浇筑。我的法度,才是这里的唯一律例。赵铁柱的一纸军令,在我这里,连擦拭高炉的废纸都不如!”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燕北边军的将士们怒目圆睁,纷纷拔出刀剑。在边关,还从未有人敢如此辱骂游击将军。

陆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道刀疤因为愤怒而充血泛红。

前几次钟情和他交易不过权宜之计,到是让他生出了几分对方是个软柿子的错觉。

“钟情,你太高看自己了。”陆铮缓缓举起手中的钢刀,眼神中透着无情的杀意,“你既然不懂规矩,本将今日便教教你,什么叫兵荒马乱,什么叫实力为尊!你真以为,凭你手底下的这些女人,挡得住我这八百铁甲?!”

陆铮不再废话,钢刀猛地向前一挥。

“前锋营听令,推倒栅栏,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一百名手持巨盾与长柄大斧的重甲步兵,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着营门碾压而去。

在陆铮看来,只要冲破了那道脆弱的木栅栏,落虎山的一切,便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这就是男主,一个满脑子只有武力征服与霸权逻辑的屠夫。在原有的故事线中,原主正是被这种所谓“为国为民”的强盗逻辑绑架,一步步交出了所有的权力,最终沦为一个毫无话语权的悲剧。

但今日,站在这里的,是钟情。

面对步步逼近的重甲步卒,钟情没有呼喊护卫队迎敌,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右手,然后,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显得尤为突兀。

哗啦——

营门正前方,以及两侧刚刚建起的夯土高台上,三张巨大的破旧遮雨帆布被瞬间扯下。

三架狰狞的连发床弩,赫然暴露在阳光之下。

粗如儿臂的牛皮弓弦已被绞盘拉至极限,九支寒光闪烁、箭头呈现出诡异蓝色的破甲重箭,死死地锁定了下方密集的边军阵型。

陆铮的瞳孔在看到那三架战争机器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感,犹如冰水般从头顶浇灌到脚底。

“床弩?!你怎么可能造得出这种城防重器!”陆铮失声惊呼,声音中带着不可遏制的战栗。这种东西,只有大宣都城的禁军才配备,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流民营地里!

“我说过,落虎山有落虎山的规矩。”

钟情冷酷地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放箭。”

嗡——

轰轰轰!

连串的音爆声撕裂了耳膜。

九支重箭犹如死神的镰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轰然砸入那一百名重甲前锋营的阵列中。

噗嗤——咔嚓——

所谓的精钢重盾,在床弩的破甲箭面前,就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重箭轻易地贯穿了盾牌,连带着盾牌后的重甲步卒一同射穿。巨大的惯性将他们的身体带飞出数丈远,狠狠地钉在后方的冰面上。有一支重箭甚至连穿了三名士兵,方才余势减尽。

残肢断臂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在雪地上绽放出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仅仅一轮齐射,那一百名前锋营,便倒下了二十多人。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崩溃,剩下的士兵吓得肝胆俱裂,丢下大斧,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

“吁——!”

陆铮□□的乌骓马受惊,疯狂地人立而起。若非陆铮骑术精湛,险些被掀落下马。

一支重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他头盔上的红缨绞得粉碎,深深地扎入他身后的一架辎重车上,将那厚实的木车直接轰成了碎木块。

冷汗,瞬间浸透了陆铮的内甲。

他引以为傲的八百铁甲,在这个女人亲手打造的工业杀器面前,变得如此滑稽可笑。

钟情站在瞭望台上,看着下方阵型大乱、满脸惊骇的燕北边军。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吓得脸色铁青的百户身上。

“陆铮。”

钟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陆铮听来,却仿佛是死神的丧钟。

“收起你那可笑的霸权与施舍,你的军令,在这里一文不值。你若想打,我的床弩随时可以绞碎你这八百残兵。到那时,胡人南下,燕北防线崩溃,这千古罪人的骂名,你和赵铁柱,背得起吗?”

钟情走下高台,营门大开。

她在一众女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出营地。那一袭霜衣,在鲜血与残雪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威严。

“从前,是你们决定流民的生死。”

钟情走到距离陆铮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但现在,世道变了。你们燕北边军要想活下去,要想有锋利的刀剑、坚固的铠甲去抵御外敌,就必须低下你们高贵的头颅,遵循我落虎山的等价交易法则。”

钟情伸出手,指向那座喷吐着火舌的冶铁高炉。

“我能给你们武器,自然也能随时收回你们的命。若要战,我落虎山奉陪到底;若要求存,便让赵铁柱亲自来此,签下通商盟约,以平等的诸侯之礼,来叩开我这营门!”

风雪之中,陆铮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伤兵,看着那三架正在重新上弦的恐怖床弩,看着眼前这个将他所有的骄傲与军事自信彻底击得粉碎的女人。

那响亮的一巴掌,虽然没有打在他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抽烂了他整个世界观。

“撤……撤军!”

陆铮咬碎了牙关,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他知道,今日若是再敢上前一步,他这八百人,就得全部填在这落虎山的干涸河床里。

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犹如丧家之犬。

钟情立于原地,看着退却的边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乱世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妥协与牺牲换来的。

唯有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强,比他们拥有更先进的生产力与法度,才能将这些旧时代的残渣,彻底踩在脚下。

落虎山的独立,自这一声床弩的轰鸣起,已然势不可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