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3
“来人啊!救命啊!少爷杀老爷啦!”
夜风卷着初冬的寒意, 将这句惊呼,送入了李府每一个角落。
不过须臾之间,沉寂的府邸宛如被烈火烹油, 瞬间沸腾起来。
铜锣声“哐哐”作响, 惊起栖息在枯梧桐上的宿鸟。数十名手持火把的护院, 趿拉着鞋从倒座房中狂奔而出, 犹如一道道火龙,径直朝着前院那灯火通明的书房席卷而去。
书房的雕花槅扇门已然訇然洞开,冷风倒灌而入,吹得室内那几盏连枝灯明灭不定。
率先冲入书房的护院首领,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吓得双膝一软, 险些连手中的火把都握不住。
名贵的紫檀木书案被掀翻在地, 上好的澄心堂纸与狼毫湖笔散落一地,浸泡在打翻的浓墨之中,黑得触目惊心。
而在那片狼藉之上, 青州首富李员外正仰面倒在青砖地上, 发髻散乱, 面如紫金,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
而骑在李员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脖颈的,正是他唯一的嫡长子, 李进。
李进的发冠在扭打中跌落, 披头散发, 嘶吼着:
“老匹夫!你想把李家的家产、把通州水路的账本都留给那个狐狸精?!我才是嫡子!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我掐死你!账本是我的!”
“快!快拉开少爷!反了天了!”
护院首领这才如梦初醒,厉喝一声,带着几个胆大的护院一拥而上。几个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将陷入癫狂的李进从李员外身上硬生生扒了下来。
李进拼命挣扎,犹自死死盯着书案旁散落的那本普通蓝布账册,一脚踹翻了上前阻拦的家丁。
“老爷!老爷您醒醒!”管家扑上前,扶起口吐白沫的李员外。只见李员外的额角被此前跌落的青铜貔貅镇纸砸中,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殷红的鲜血混着地上的墨汁,染红了大半件暗紫色锦缎直裰。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急促的环佩叮当声从抄手游廊传来。
裴氏披着一件织金羽缎斗篷,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赶到了书房门口。
当她看清室内的惨状时,脸上瞬间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惊骇,恐惧,但在那眼神的最深处,却藏着一抹近乎癫狂的狂喜。
成了。
她简陋的计划,居然衍生出了远超她预期的效果。
子弑父,在大雍朝的《大雍律》中,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无论李员外今夜是死是活,李进这个嫡子都完了。
李家的天,彻底塌了,而她裴氏,将作为当家主母,顺理成章地接管这座庞大的金库。
“天爷啊!这……这是怎么了!进儿,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裴氏掏出丝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她的目光在室内飞速搜寻,终于在书房昏暗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瑟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钟情。
此刻的钟情,双臂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整个人如同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她那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袄裙上,沾染了几滴不知道是谁的鲜血,发丝凌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纤细的锁骨,显得无助而凄美到了极点。
裴氏的心中猛地一软,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如野草般疯长。
她快步走过去,不顾地上的一地狼藉,一把将钟情紧紧搂入怀中。
“阿情,我的乖孩子,别怕,别怕,有夫人在。”裴氏的双手用力地抱紧钟情的肩膀,声音颤抖,“吓坏了吧?你受苦了,那些腌臜事都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钟情被裴氏紧紧地禁锢在怀里,浓郁的沉水香再次扑鼻而来。
她闭着双眼,身体配合着做出惊恐的战栗。
“蓄意教唆、利用未成年人进行色/情诱导,以达成借刀杀人之目的。”钟情在心中冷漠地为裴氏的行为定性,“在案发后,利用受害者的创伤应激反应,进行情感抚慰,以加深受害者的心理依赖。裴氏,你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如此的虚伪。”
裴氏抱着钟情,看向被护院死死按在地上的李进,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冰。
“来人!将这忤逆不孝的畜生给我绑了!关进柴房!立刻去请大夫来救老爷,再去县衙击鼓鸣冤!”裴氏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
“你个贱妇!都是你搞的鬼!”李进虽然被按在地上,但酒劲依然未退,他死死地盯着裴氏,破口大骂,“你想霸占李家的财产,你想把水路的账本独吞!我呸!等知府赵大人来了,我看你怎么死!”
听到“赵大人”三个字,裴氏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就在此时,李府沉重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哐——哐——哐——
急促的砸门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与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青州知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速开府门!”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大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队举着火把、腰挎雁翎刀的衙役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迅速将李府的前院团团包围。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在几名心腹幕僚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走进了院子。
来人正是青州知府,赵鼎。
赵鼎此刻的面色比地上的李员外好不到哪里去,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府衙的后宅里搂着小妾安睡,却突然接到了李府的眼线密报,说李家父子因为“通州水路”的蓝布账册,在书房里拔刀相向。
私盐账册!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催命符,直接把赵鼎的魂都吓飞了一半。
李家走私官盐,他这个知府每年都要从中抽走三成红利。若是那本账册落入旁人之手,或者因为李家内斗而曝光,他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事小,项上人头怕是都要落地。
赵鼎顾不上穿戴整齐,连夜点齐了府衙所有的衙役,火速赶来李府,只为了一件事——杀人灭口,销毁物证。
“赵大人!”裴氏见知府亲临,心中虽有疑虑,但依然做出一副悲戚的模样,迎了上去,“大人来得正好,我那逆子李进,丧心病狂,竟然为了谋夺家产,意图弑父!老爷现在生死未卜,还请大人为我李家做主啊!”
赵鼎根本没有理会裴氏的哭诉,阴鸷的绿豆眼在书房内快速扫视,最终死死地盯在了书案上那本沾了几滴墨汁的蓝布账册上。
“闲杂人等,全部退下!”赵鼎厉喝一声,“李家父子纲常沦丧,发生此等惨剧,本府定会彻查!来人,将这大逆不道的李进押入府衙死牢,听候发落。李员外伤重,着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一挥手,几名衙役便上前,将李进用铁尺锁了锁骨,强行拖走。
赵鼎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本蓝布账册,迫不及待地翻开。
然而,当他借着火光看清里面的内容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哪里是什么私盐账册!这分明就是一本记录着李府日常采买米面粮油的流水账!
被骗了!
赵鼎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裴氏,眼神中杀机毕露:“李夫人,李家那本记录通州水路往来的真正账册,在哪里?!”
裴氏被赵鼎那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她原计划是将真正的账册作为筹码,私下与赵鼎交易,换取李家家产。
但现在面对赵鼎的当面逼问,她知道自己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出账册,必死无疑。
“大人……妾身不知大人在说什么……”裴氏强装镇定,“妾身一介内宅妇人,哪里懂什么通州水路的账册。”
“冥顽不灵!”赵鼎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尤其是如今朝廷派出的巡盐御史随时可能抵达青州。这李府上下的活口,一个都不能留。
“李家涉嫌走私盐铁,罪犯欺君!今夜李进弑父,定是为了掩盖罪证!”赵鼎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扣下了谋逆的大帽子,“来人!将这李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拿下!押入大牢,严刑拷问!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赵大人!你不能这样!”裴氏终于慌了,她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钟情,“我是清白的!”
衙役们拔出明晃晃的钢刀,步步紧逼。
护院们虽平日里欺软怕硬,但此刻面对代表官府的衙役,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钟情被裴氏紧紧搂在怀中,隔着衣物,她能感受到裴氏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裴氏,你以为你能掌控全局,却不知在皇权与官场贪腐的机器面前,你连一只蝼蚁都不如。”钟情在心中冷漠地评价。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持刀的衙役,看向李府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钟情暗自计算着。
半个时辰前,她不仅是在呼救,更是在经过府门内侧的角落时,将那枚私章,以及一块用碳笔写着“李府内斗,私盐账出”八个字的白帕,地掷了出去。
她知道,女皇派来的巡盐御史沈清宴,绝不会对青州首富毫无防备。
李府的墙外,必然有钦差的暗卫在日夜监视。
而现在,诱饵已经抛下,那条真正能够定乾坤的过江龙,该现身了。
就在赵鼎带来的衙役准备将裴氏和钟情强行拖走之际。
长街的尽头,突然传来整齐划一宛如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得李府门前的青石板路都微微发颤。
“报——!大人!不好了!”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头上的差帽都跑丢了,脸色惨白如纸。
“外头……外头被军队包围了!”
“什么军队?青州卫所的兵马没有本府的手令,谁敢擅动?!”赵鼎怒斥,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黑云压城般笼罩下来。
“不……不是青州卫。”衙役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是……是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皇家飞骑卫!”
此言一出,赵鼎的双腿猛地一软,若非幕僚死死扶住,他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皇家飞骑卫!天子亲军!怎么会出现在青州?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未等赵鼎做出反应,李府的大门外,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
“大雍律,凡涉嫌欺君罔上、盐铁私营之重案,地方州府无权干涉,皆由钦差全权督办。”
伴随着这道声音,两列身穿玄色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飞骑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李府,瞬间缴了那些青州衙役的械。
在火把的映照下,一名身穿一品御史官服、头戴乌纱的女子,跨过了李府的门槛。
她容貌清冷如雪,绯色的官服上,用金线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獬豸。
大雍朝新政督办使、巡盐御史——沈清宴。
沈清宴的目光在满院的狼藉中扫过,最终停留在面如土色的赵鼎身上。
“赵知府,夤夜造访李府,好大的官威啊。”沈清宴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物件,随手扔在了赵鼎的脚下。
“当啷”一声脆响。
那是一枚沾着些许墨迹的和田玉私章。
正是钟情半个时辰前扔出墙外的那一枚。
赵鼎看清那枚私章,只觉得五雷轰顶,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沈大人……下官……下官只是听闻李家发生命案,特来维持治安……”赵鼎还在做着垂死挣扎,但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语调。
“维持治安?”沈清宴冷哼一声,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卷宗,重重地拍在身旁的石桌上。
“本官在此地暗访半月,青州水路的私盐交易底单,已被飞骑卫截获三成。每一张交割单上,都盖着这枚李员外的私章。而每一笔私盐的流向,都有三成银两,化作了古玩字画,送入了你赵知府的私库!”
沈清宴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赵鼎的心脏。
“赵鼎,你身为父母官,勾结商贾,中饱私囊,如今竟还想杀人灭口!飞骑卫听令!褪去赵鼎官服,摘其乌纱,槛送京师天牢,交由大理寺三司会审!”
“诺!”
两名飞骑卫上前,扯下了赵鼎头上的乌纱帽,将他按倒在地。
裴氏躲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大脑一片空白。
沈清宴料理完赵鼎,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书房。
她的视线掠过被拖走的李进、昏迷的李员外,最终落在了被裴氏紧紧抱在怀里的钟情身上。
沈清宴的眉头微微一挑。
半个时辰前,飞骑卫的暗桩不仅呈上了那枚私章,还有一块写着奇怪字体的白帕。那种诡异的字体和案情概括,绝不可能出自一个普通的深闺丫鬟之手。
“将李家所有人等,全部收押。”沈清宴下达了命令,随后指了指裴氏和钟情,“这对母女,单独关押。本官,要亲自审问。”
几名女护卫上前,强行分开了裴氏和钟情。
“夫人!夫人救我!”钟情在被拉开的瞬间,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哭喊。
那副绝望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裴氏被按在地上,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钟情:“阿情!别怕!别怕!”
钟情被女护卫带走,在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时,她低着头,隐藏在阴影中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家的父权崩塌了,青州府的官僚保护伞被撕裂了。
接下来就是裴氏,和这个世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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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4
青州府衙, 西跨院暗室。
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这间暗室原本是府衙用来羁押重要人犯的所在,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砖, 除却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 再无任何透光之处。
室内陈设简陋, 仅有一张硬木榻与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曳,将钟情单薄的剪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端坐在硬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
哒——哒——哒——
皮靴叩地声伴随着环佩与刀鞘轻微的撞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脚步声在暗室门外停下。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锁被解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裹挟着秋夜寒意的冷风倒灌而入, 吹得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来人逆光而立, 身形修长挺拔。
大雍朝巡盐御史,沈清宴。
沈清宴反手合上木门,将守卫的飞骑卫隔绝在外。
她走到方桌前,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榻上的钟情。
目光锐利如鹰, 仿佛能直接剖开人的皮囊, 看透其下的骨血。
“李家那出子弑父的大戏,唱得甚是精彩。”
沈清宴率先开了口。
她从袖中伸出右手,将两样物事轻轻放在了残破的方桌上。
一枚沾着干涸墨迹的和田玉私章。
一块写着八个诡异字体的白色丝帕。
“本官在都察院任职多年, 审过无数贪官污吏、江洋大盗。却从未见过, 一个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童养媳, 能有如此狠辣的手段与精准的算计。”
沈清宴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与钟情的距离。
“这块帕子上的字,并非大雍通行的隶书或楷书。笔画简省, 却又合乎法度,非精通字理之人不能创。你扔出这块帕子,算准了本官的暗卫会在墙外盯梢,也算准了本官看到这‘私盐账出’四个字,定会不顾一切地带兵强闯李府。”
沈清宴的眼神渐渐眯起,透出一股危险。
“你究竟是谁?李家父子反目,究竟是裴氏的局,还是你借力打力的局?”
面对这位手握尚方宝剑的当朝一品大员,钟情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桌上的物证,直直地迎上沈清宴的目光。
钟情的嘴角挂起一抹笑。
“若无大人这阵东风,李府那座戏台,单凭小女子一人,可是搭不起来的。”
钟情的声音平稳与清晰,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帕子上的字,不过是幼时为了省些笔墨,自行琢磨的速记之法。若非笔画诡异、言简意赅,又怎能在乱局之中,一眼锁住大人的目光,引得大人深夜亲自屈尊来此暗室?”
沈清宴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或许是这少女被逼急了狗急跳墙。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的少女竟能展现出如此令人心惊的冷静与智谋。
“你承认了。”沈清宴站直身子,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你可知,单凭你构陷主家、抛出私盐线索引发命案,本官便能以大逆之罪,将你同李家父子一并问斩?”
“大人不会。”
钟情看着沈清宴,语气笃定。
“大雍律,凡涉盐铁私营者,重在追根溯源,查没赃款。李家父子虽已落网,但李员外重伤昏迷,李进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私盐底账藏在何处。若无那本账册,大人便无法将青州知府赵鼎贪墨的数额钉死,更无法顺藤摸瓜,揪出江南水路背后更大的保护伞。”
钟情的目光锐利。
“大人深夜来此,不是为了问罪,是为了交易。”
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沈清宴忽地低笑了一声。
“好一个聪慧过人的丫头,裴氏若知道她一手养大的棋子,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利刃,怕是会悔得肠子都青了。”沈清宴拉过一旁的条凳,拂了拂衣摆,端然坐下,“既然是个明白人,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真正的私盐底账,在何处?”
“在交出账册之前,小女子有两个条件。”钟情毫不畏惧地提出筹码。
“说。”
“其一,我要褪去这李府家奴的籍契,恢复良民之身。”钟情条理分明地陈述,“其二,我要以首告人及证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上公堂。我要状告李府主母裴氏,非但要告她谋夺家产、图谋害命,更要告她滥用监护之权,对我施以长达八年的非法拘禁、□□摧残与精神虐待。”
沈清宴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脱去奴籍,对于钦差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钟情的第二个条件,却触及了大雍朝律法的盲区。
“你要告裴氏?”沈清宴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凝重,“李家父子的案子,那是国法。但裴氏打你、罚你,那是家规。大雍律疏有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裴氏虽是续弦,但在名分上是你的主母,亦算半个母亲。她教训家奴、惩戒童养媳,在世人眼中,那是天经地义的家务事。”
沈清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女,试图让她明白这世道的残酷。
“你且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在公堂之上,裴氏大可辩称那是你犯了错,她施行的家法。即便她下手重了些,地方父母官也多半只会判她个管教不当,罚几两银子便可了事。甚至,若她反咬一口,说你忤逆犯上,你反倒要受夹棍之刑,你要如何定她的重罪?”
“家务事?”
钟情的眼底泛起一层冰霜。
“大人,女皇陛下颁布新政,特许女子科举入仕,难道仅仅是为了在朝堂上多几张女子的面孔吗?新政的根本,在于破除旧有的纲常枷锁,将每一个大雍子民,无论男女,无论尊卑,都首先视作大雍的国人,而后才是谁家的私有物。”
钟情微微倾身,语气不容反驳。
“裴氏对我所做的,绝非管教。她是以抚养为名,行豢养之实。”
“她八年如一日地将我困在深宅,断绝我与外界的一切接触,她逼迫我服下含有迷幻与催/情成分的药物,命我去勾引年近六旬的李员外与暴虐的李进,这是教唆与强迫卖/淫。”
暗室里,只有钟情清冷的声音在回荡。沈清宴听着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字字见血的词汇,眼中震惊之色愈发浓重。
“更令人发指的是她的手段。”钟情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鞭痕上,“她将我推向那对父子,又在事后对我进行残忍的鞭打。打完之后,再用眼泪和虚假的温情来安抚我,告诉我这是为了保护我。”
钟情抬起头,直视着沈清宴的眼睛。
“大人,这叫精神凌迟。她利用幼女对抚养者的本能依赖,通过暴力与安抚的交替,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独立人格,将其变成一个只会听命于她的提线木偶。这种以伦常之名、行凌辱之实的罪恶,如果大雍的律法管不了,如果这仅仅被视为家务事,那么女皇的新政,便永远只是一句空谈!”
沈清宴震撼地看着坐在榻上的少女。
这番话,如同一声平地惊雷,震碎了她固有的封建法理认知。
在朝堂上,那些清流老臣们整日里引经据典,口口声声说新政乱了阴阳、坏了纲常。
但谁也没有像眼前这个少女一样,如此锋利地切中了旧有礼教腐朽的脓疮。
是啊。
如果一个主母可以打着“教导”的名义,肆意摧残一个孩子的身体与灵魂;如果律法对这种发生在后宅深处的隐秘犯罪视而不见。
那大雍朝千千万万的孩子,便永远只是待宰的羔羊。
“你想用裴氏的案子,做新政的敲门砖?”沈清宴瞬间洞悉了钟情的意图,眼中的激赏不再掩饰。
“大雍的律法在保护幼童和界定看顾权边界上,留有空白。”钟情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最终目的,“堂之上,我要当着青州百姓的面,当着大雍朝廷的面,将裴氏的伪善一张张撕下来,让全天下的人知道,长者主家之权,并非绝对。越过了那条线,就是国法必惩的重犯。借此案,请奏女皇,完善大雍律疏!”
寂静。
暗室中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沈清宴静静地端详着钟情。
这个少女,身躯娇小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骨刚直。
她的眼中没有被折磨后的怨天尤人,只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法理。
“好一个破旧立新的利刃。”
沈清宴忽地站起身,那一袭玄色飞鱼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她走到硬木榻前,从腰间的蹀躞带上解下一柄的错金匕首,递到了钟情的面前。
“本官答应你的条件,脱你奴籍,许你上堂首告。只要你能当庭将裴氏的罪名钉死,本官定向陛下保举,特许你免去乡试,直接入京参加明年的春闱大考。”
沈清宴的目光落在钟情的胸前。
“现在,把私盐底账交给本官。”
钟情她接过那柄冰冷的错金匕首,没有避讳沈清宴的目光,将匕首刺入自己月白色素锦袄裙的衣襟内侧。
“嘶啦”一声轻响。
丝线断裂,内衬被挑开。
钟情从贴近心口的衣襟深处,抽出了那本、真正的账册。
她双手捧着账册,递向沈清宴。
沈清宴伸出手,在接过账册的瞬间。
“账册在此。”钟情松开手。
沈清宴将账册收入袖中,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
“明日辰时,青州府衙大堂。本官会亲自升堂,主审李家谋逆及走私一案。届时,本官会传唤你上堂。”
沈清宴转过身,向着暗室的木门走去。
“今夜你便在此处歇息,门外有飞骑卫重兵把守,无人能伤你分毫。裴氏已经被单独关押在死牢,她的美梦,做该醒了。”
“多谢大人。”钟情微微颔首。
木门再次被打开,又重新合上。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暗室重新恢复了平静。
钟情将那柄错金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的刀鞘上,镶嵌着几颗细碎的红宝石,在如豆的灯火下闪烁着微光。
她走到硬木榻前,缓缓躺下。
背上的鞭伤虽然依旧疼痛,但压在原主心头长达八年,令人窒息的阴霾,已经随着这本账册的交出,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钟情闭上双眼。
大雍朝的夜风,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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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深情主母忘年5
晨光微熹, 破晓的晨风卷着深秋的霜寒,吹散了青州府衙上空盘桓了一夜的阴霾。
听闻昨夜青州首富李家生了变故,连那不可一世的知府赵大人都被钦差拿下了, 此刻府衙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百姓们踮着脚尖, 将公堂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青州府衙的正堂之上, 气氛肃杀至极。
往日里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下,坐着的不再是脑满肠肥的赵知府,而是身披绯色獬豸官服、面容清冷如霜的大雍巡盐御史沈清宴。
她端坐于大案之后,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大堂两侧, 分列着两排玄衣皂靴的飞骑卫。
“升堂——”
伴随着沈清宴惊堂木重重拍下, 两旁飞骑卫齐声威喝, 杀威棒叩击青砖,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带重犯赵鼎、李进上堂!”
昔日威风八面的青州知府赵鼎,着一身囚衣, 发髻散乱, 面如死灰地被拖拽上堂。紧随其后的, 是双手被反剪、犹自带着几分酒意与癫狂的李进。
对于这二人的审判,沈清宴未留丝毫情面,亦未费多余唇舌。
“犯官赵鼎, 身为朝廷命官, 却与商贾沆瀣一气, 私营盐铁,中饱私囊。李进,为夺家产,忤逆纲常, 意图弑父。人证物证俱在,私盐底账已由本官查验无误。”沈清宴的目光冷冷扫过堂下二人,“依大雍律,赵鼎革职查办,槛送京师三司会审;李进子逆父纲,十恶不赦,判斩立决,秋后问斩。李家家产,即刻查封入库。”
堂外百姓听闻这盘踞青州多年的两颗毒瘤被连根拔起,无不拍手称快。
“将此二人押下死牢!”
两名重犯被拖走,公堂上的肃杀之气并未减弱分毫。沈清宴目光微敛,从案头的卷宗中抽出一份压在最底下的状纸,惊堂木再次落下。
“传,李氏主母裴氏,及首告人钟情上堂!”
不多时,两名女护卫押着一名妇人走上公堂。
裴氏的发髻在昨夜的拉扯中已有些散乱,正红色的锦衣也沾染了些许灰尘,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当家主母的体面。
她并不知晓私盐底账已然落入钦差之手,只当赵鼎倒台,李家父子获罪,自己便成了这场风波中清清白白的受害者。
在裴氏身侧,钟情一袭素淡的月白色麻布裙钗,缓步走入公堂。
“阿情……”裴氏转过头,看到钟情平安无事,眼中下意识地流露出一抹欣喜。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别怕,老爷和少爷都完了,只要你咬定昨夜是李进发疯,这李府剩下的家底便都是我们的了。”
钟情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到堂前,撩起裙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雍朝礼。
“民女钟情,叩见大人。”
沈清宴垂眸看着堂下的少女,沉声道:“钟情,你所求之事,本官已准。自今日起,褪你李府奴籍,复你良民之身。你今日站在这么堂之上,欲告何人,欲诉何状,尽可当着青州百姓的面,一一陈来。本官,自会依大雍律例,为你做主。”
此言一出,裴氏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
褪去奴籍?复良民之身?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身旁的钟情,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民女今日,要状告青州李府续弦主母,裴氏。”
钟情的声音清泠如泉,却带着足以穿透金石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内外。
“一告其滥用尊长监护之权,非法圈禁,断绝民女与外界往来长达八年;二告其心思阴毒,以主仆纲常为要挟,强迫民女服食致幻催/情之药,图谋借刀杀人;三告其罔顾人伦,以教养为名,行狎昵、摧折之实。”
这三道罪状一出,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堂外百姓一片哗然。
在大雍朝的世俗观念里,主母惩治家奴,或是婆母教训儿媳,多半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便是打死了,至多赔些银钱,律法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钟情,竟将这等后宅之事,堂而皇之地搬上了公堂,且用词如此诛心。
“你疯了!”裴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扑向钟情,却被两旁的飞骑卫用刀鞘无情地挡开。
“阿情!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是我将你从饥荒中买下,是我供你吃穿,教你读书识字!我对你恩重如山,你竟敢在此反咬一口?你这是忘恩负义!”裴氏声嘶力竭地尖叫着,试图用世俗的道德枷锁将钟情重新锁死。
钟情挺直了脊背,没有退缩。
她轻轻挽起她的一截袖子,露出纤细洁白,却布满伤痕的手腕。
“大人明鉴,这满身的伤痕,便是裴氏口中所谓的恩重如山。”
钟情直视公堂之上的沈清宴,语气冷硬。
“大雍律疏确有明文,主家对家奴有教化之责。然,夫礼,教化之本也。教化,当以明理导善为旨。敢问裴氏,你用竹条蘸着盐水,专挑民女皮肉娇嫩之处抽打,打完之后又赐下伤药,抱着民女痛哭流涕。这等喜怒无常、以折磨人为乐的行径,究竟是教化,还是残害?”
裴氏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狡辩:“那……那是因为你犯了错!你这小贱蹄子不守规矩,我身为当家主母,动用家法略施薄惩,有何不可!大雍哪一条律法规定,主母不能打骂家奴的?!”
“大雍律确未严禁主家责罚家奴。”钟情从容应对,“但大雍律例第五卷《刑律·人命》中亦有明言:‘凡尊长以残忍淫/邪之法,无故虐杀、摧残卑幼者,虽非死罪,亦当以流放、徒刑论处。’”
钟情将“淫/邪”二字咬得极重。
她转过头,看着裴氏那张因慌乱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裴氏,你打我,并非因为我犯了错,而是因为你忮忌。”
这句话,直接捅破了裴氏极力掩藏的那层遮羞布。
“你忮忌李员外看我的眼神,忮忌李进对我的纠缠。你一方面为了谋夺家产,将我作为勾/引他们的诱饵,逼我服下名为固元丹实为催/情药的毒丸;另一方面,在他们碰触过我之后,你又如恶鬼般发狂,用鞭子抽打我被碰过的地方。”
钟情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药瓶,双手呈过头顶。
“大人,此乃裴氏昨夜逼民女服下的药丸残渣,仵作一验便知,此药是否有迷幻催/情之效。此药,她给我服用了好些年了,以主母之尊,对未及笄的童养媳下此等虎狼之药,试问,这算是哪门子的家法?”
衙役接过药瓶,呈交案上。
沈清宴示意身旁的随行医官当场验看,不过片刻,医官便禀报,此药确系江南黑市流传的下作药物,含有强烈的致幻与催/情成分,长期服用更会损伤心智。
堂外百姓群情激愤,大雍朝虽有蓄奴之风,但逼迫良家子或是童养媳服用此等脏药,在任何朝代都是为人所不齿的下作手段。
裴氏见事情败露,自知“管教不严”的借口已站不住脚。
她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癫。
“是!药是我下的!鞭子也是我打的!可那又如何?”
裴氏双膝跪地,膝行两步,死死地盯着钟情,眼中流露出执拗与病态的痴恋。
“阿情,我是为了你好啊!李家那两个男人都是禽兽,他们配不上你!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待你的!我将你从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乞儿,养成如今这般如花似玉的模样。你的字是我教的,你的琴是我授的。我把你当做我的心肝,我的命!”
裴氏仰起头,看着堂上的沈清宴,大声申辩。
“大人!我爱她!这深宅大院冷得像冰窖,只有她是我的一团火。世人都说忘年相许乃是风雅之事,我虽是女子,但我对她的情意,比世间任何男子都要真挚!我不想让她被外面的污浊玷污,我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这有何错?!这不过是一场不被世俗相容的深情罢了!”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堂外有极少数百姓,听到裴氏这般泣血的控诉,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同情。
在这个时代,一个深宅妇人将所有的情感寄托在一个从小养大的女孩身上,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凄美的意味。
但这丝同情,在钟情的凝视下,瞬间烟消云散。
钟情站起身,理好衣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氏,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深情?”
钟情发出一声嗤笑。
“裴氏,你莫要用这两个字,来玷污世间的情爱。你那根本不是爱。”
钟情转过身,面向堂外成百上千的青州百姓,面向大雍朝的青天白日。
“世人多谓忘年之恋为风雅,然,情爱之本,在于两人心智对等、人格独立、两厢情愿。敢问主母,你将我买入府中时,我年方几何?”
“八岁!”
钟情自问自答,声如洪钟。
“八岁的稚童,心智尚未开明,生死皆握于你一手。在她的眼中,你是高高在上的主母,是能赐予她温饱的神明,她对你,只有对尊长的敬畏与对生存的本能依附。”
“你利用这种不对等,以教养为名,行驯化之实。你打断了她原本可以自由生长的骨血,用你那扭曲的规矩为她重新塑形。你用皮鞭和药丸摧毁她的反抗意识,再用虚假的眼泪和拥抱缝补她的伤口,让她患上只能依赖你才能活下去的绝症。”
钟情步步紧逼,走到裴氏的面前。
“待她长成,你便欲将这具你亲手雕琢的玩/物占为已有。这叫爱吗?这在人伦纲常之中,叫做逆伦!叫做乱理!”
“大雍律重人伦,分尊卑。抚育之恩,本该如春风化雨,导人向善。你却将这尊长的名分,变成了满足你病态私欲的遮羞布。以长欺幼,以主欺奴。”
钟情抬起头,直视主审官沈清宴。
“大人!若这等打着养育与忘年旗号,行下作行径,也能被冠以深情二字而被律法宽恕。那天下千千万万被卖入大户人家的童养媳、孤女,岂非皆成了权贵后宅中任人亵/玩、宰割的鱼肉?!”
“今日民女状告裴氏,不为私仇,只为求大雍律法,在教化与残害之间,划出道儿来。求大人,为天下卑幼,立规矩!定方圆!”
一席话,犹如黄钟大吕,震荡在青州府衙的上空。
堂外的百姓早已被这番陈词震撼得鸦雀无声,那些原本还觉得裴氏有几分可怜的人,此刻再看向裴氏,眼中只剩下鄙夷。
将一个八岁的孩童当做禁/脔来豢养,这哪里是风雅,这分明是令人发指的恶魔之举!
沈清宴坐在大案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少女,不仅胆识过人,其对法理、人伦的剖析之深,竟丝毫不亚于都察院里那些老辣御史。
大雍的律法,确实在保护幼童、界定监护权边界上存在着巨大的留白。今日此案,正如钟情昨夜所言,正是撕开这道口子,完善新政的最佳契机。
惊堂木再次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肃静!”
沈清宴的声音威严。
“钟情所言,字字切中法理要害。大雍立国,以仁孝治天下,然绝不容忍以尊长之名,行禽兽之实。”
沈清宴看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裴氏,冷冷宣判。
“犯妇裴氏,身为当家主母,不思以德服人。反借抚养之名,对未及笄之少女行长期非法拘禁、下药毒害、□□鞭笞。其心可诛,其行恶劣,已严重违逆大雍人伦大防。”
“依大雍律例,数罪并罚。判裴氏剥夺当家主母诰命,杖责六十,黥面,流放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宥!终身不得踏入中原半步!”
宣判落下,裴氏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倒在公堂冰冷的青砖上。
她没有再看钟情一眼,那个她以为可以被她永远掌控在手心的金丝雀,不仅飞走了,还亲手将她推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退堂!”
随着沈清宴的起身,青州府衙的大门外,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钟情月白色的素锦袄裙上。
她转过身,走出公堂。
“忘年之恋的遮羞布,已经被撕碎。”钟情在意识海中平静地说道。
而这,不过是她在大雍朝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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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深情主母忘年6
裴氏被拖走时, 撕心裂肺的狂笑似乎还残留在正堂的梁柱之间。
堂外看热闹的百姓依依不散地离去,交头接耳中,皆是对今日这场“惊世骇俗”的审判的惊叹。
钟情站在大堂中央, 月白的裙钗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背上的伤口已经止血, 发麻的药力退去后, 余下的只有钝痛。
她的身形依旧挺拔, 双手垂在身侧,眼眸里倒映着大堂上那一面刚刚被洗刷过的“明镜高悬”匾额。
“钟姑娘,御史大人有请。”
女护卫走到钟情身侧,微微躬身,语气中少了一分面对囚徒的粗暴, 多了一分对敬畏。
“有劳带路。”钟情转过身, 步伐沉稳。
青州府衙后方的驿馆, 如今已被沈清宴的亲军全面接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钟情被带到了驿馆东侧的书房外。
推门进去, 室内的案几上已经燃起了松脂香。
沈清宴换下绯色官服, 长发用一根墨玉簪简单挽起, 坐在车木椅上,就着一盏风灯,翻看着那本从钟情衣襟里搜出来的, 真正的私盐底账。
“坐吧。”沈清宴没有抬头,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钟情走到书案对面的圈椅旁, 端然落座。
沈清宴翻过账册的最后一页,将这本足以让半个江南官场人头落地的催命符缓缓合上。
“赵鼎的私库已经查封了,从里面搜出来的书圣真迹拓本和通州水路的干股契纸,与你这本账册上的记录分毫不差。”沈清宴抬起头,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直视着钟情,“本官今夜已经动用了八百里加急,将本案的弹劾折子连同这本底账,直接呈送御前。青州知府赵鼎,活不过今年冬至。”
钟情微微颔首:“大人行事果决,雷霆手腕,大雍之幸。”
“本官今夜找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江湖歌颂。”
沈清宴将双手交叉放在膝前,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锁死在钟情的脸庞。
“今日在公堂之上,你那番关于教化与残害的辨析,关于忘年畸恋的拆解,本官已经让文书一字不漏地录入了地方司法档案。你用大雍律中尊长淫/邪残害卑幼的条款,硬生生把裴氏钉死在了流放岭南的罪名上。这很好。”
沈清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寻。
“但你可知,你给本官出了一个多大的难题?”
钟情泰然处之:“大人指的是,大雍律法中关于监护主仆条文的动摇?”
“正是。”沈清宴微微蹙眉,声音沉了下来,“大雍朝自开国以来,依循前朝礼法,讲求的是三纲五常。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主家对家奴、长辈对小辈,拥有法定的管教之权。今日你借新政之风,在公堂上公开宣称父母主母之权并非绝对,甚至说人首先是朝廷的国人,而后才是家中的私有物。”
沈清宴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玄色长袍的衣摆在青砖地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些话,在青州府衙的公堂上说,百姓听了只会觉得解气。可若是传到了京师,传到了国子监那些守旧礼教的大儒耳中,便是大逆不道,是动摇国本的妖言!他们会联合上书,弹劾本官借督办新政之名,行颠覆纲常之实。女皇陛下如今虽然当政,但朝堂上旧势力根深蒂固,两股势力本就平衡微妙。你这一刀,切中的是礼教最深的命脉,会引发朝堂震荡。”
面对沈清宴的推盘剖析,钟情坐在圈椅上,脊背没有弯下一分。
“大人,旧有的纲常如果是一座长满了毒瘤的破屋,难道我们要为了不引发动机关,就任由里面的妇孺被毒瘤吞噬干净吗?”
钟情的声音不急不缓。
“新政既开,女子既能科举,便意味着在大雍的律法眼中,女子已不再仅仅是生儿育女的宗族工具,而是可以承担国家赋税、治理一方疆土的人才。既然女子可以在朝堂上做官,为什么在后宅里,她们却依然要作为主母或者尊长的私有物而存在?”
钟情直视着停下脚步的沈清宴。
“裴氏之所以能折磨我八年,就是因为《大雍律》在后宅监护权的界定上留白太大。世人皆以为长辈打骂是家务事,却不知,这种绝对的支配权,最容易滋生出裴氏这种怪物。大人,这不是妖言,这是大雍新政法典上的补丁。”
沈清宴死死地盯着钟情。
她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用古代官场的利益得失和中庸之道去劝说这个少女,都会被对方驳回。
这个女孩,脑子里装的不是江南水乡的儿女情长,而是一整套严丝合缝的律法逻辑。
“你让本官想起了陛下年轻时的模样。”
沈清宴缓缓坐回车木椅上,眼中的审视终于彻底冰释,化为叹服。
她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块暗金色的腰牌,以及一份盖着都察院和巡盐御史双重大印的文书,推到了钟情面前。
“拿着,这是本官的随身令牌,以及复你良民之身的公文。”
沈清宴看着钟情收起腰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期许。
“三日后,青州将举行秋闱恩科的第一场考试。本官已经动用钦差特权,在青州贡院的考生名册上,为你填上了名字。大雍朝的女子科举,前无古人。你若真想在法典上写下你的规矩,堂堂正正地考进京师,站上大理寺的审判席。”
钟情双手接过文书与腰牌,微微欠身。
“民女定不负大人所期。”
……
三日后,大雍朝青州贡院。
初冬的晨雾还未散去,贡院门前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成百上千名身穿青色长衫、手提考篮的男考生,正排着长队接受飞骑卫极其严格的搜身检查。
而在长队的最后方,一个独立设立的临时通道前,钟情正安静地站着。
“快看,那个就是前几天在府衙状告主母的李家童养媳吧?”
“居然还真敢来参加恩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妖女一个,仗着钦差大人的势力,居然想和吾等同台竞技,圣贤书都白读了!”
周围传来一阵阵充满敌意的窃窃私语。
在这个旧权根深蒂固的地方,女皇的新政在他们眼里无异于离经叛道。而钟情这个在公堂上把李家折腾得家破人亡的“祸水”,更是成为了他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钟情对这些带着偏见与恶意的言论充耳不闻。
“开龙门——!”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钟情拎着考篮,穿过女检查人员的搜身棚,顺着青石小路,走进了属于她的那间狭窄考棚。
号子里的空间极小,仅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兼做书案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
钟情将考篮放下,取出笔墨纸砚,在粗糙的木案上依次摆放整齐。她试了试墨,随后闭上眼睛,双手平放在膝前,静静等待着发卷。
意识海中,金色的秩序符文规律地闪烁着。
【第七位面,大雍朝秋闱恩科考试大纲已载入完毕。】系统平稳的机械音响起,【包含九经、大雍律疏、历代策问及新政条例。】
“不需要全部提取。”钟情在意识中回应,“只保留律法和策问的知识骨架,九经的微言大义,用原主脑海里裴氏教导的记忆去答题即可。”
裴氏虽然是个心理扭曲的施暴者,但不可否认,她作为江南世家出身的嫡女,对原主的文学和经学启蒙是严苛的。
原主几乎能倒背十三经。
这,正是裴氏亲手为钟情磨好的一把利刃。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考钟敲响。
监考官身穿官服,在两列飞骑卫的护送下,手捧着密封的考题册,沿路分发。
张雪白的宣纸考卷落在钟情的书案上时,她睁开了眼睛。
第一场,帖经与墨义。考的是对圣贤书的死记硬背。
钟情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如行云流水。
一天一夜。
贡院的号子里不断传来考生因为体力不支而发出的咳嗽声和叹息声,初冬的寒气顺着四面漏风的墙壁往里灌,许多考生握笔的手都冻得发青。
钟情坐在那里,脸色很白,背部的鞭伤因为长时间的坐姿而阵阵发紧、发热,但她的手极稳。
第二场,策问。
这是秋闱恩科最核心,也是占分最高的部分。当钟情翻开策问卷时,题目赫然映入眼帘。
大雍朝主考官,显然是秉承了朝廷里那些守旧势力的意志,出了一道陷阱意味十足的策论题:
“论‘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与地方王化之治理。”
表面上是考儒家的“礼治”,实际上,是在隐晦地用圣贤之言,抨击女皇新政“不顾礼法、重刑轻德、牝鸡司晨”的现状。
如果考生一味顺着题意去歌颂旧有的“礼”,便会得罪女皇和巡盐御史沈清宴;如果一味去歌颂新政,又会被儒家考官判定为“离经叛道”而直接黜落。
这是一道能让人两头堵死的绝户题。
钟情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
“克己复礼?”
钟情在心中冷笑。
大雍朝的这群文人,整日里坐在高堂上谈经论道,用“礼”来包装所有的特权和对底层的压迫。
钟情蘸饱了墨水,笔尖在宣纸上重重落下了第一笔。
“臣闻,法者,天下之度量,人主之准绳也。礼者,法之表;法者,礼之里。”
“大雍以仁孝立国,士大夫皆谓克己复礼为治理之本。然,敢问天下之礼,何为尊,何为卑?若礼仅为豪强商贾庇护宗族私欲之甲胄,为尊长肆意凌辱卑幼之刑具,则此礼,非圣人之礼,乃乱国之贼也。”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沙沙声,宛如法庭上公诉人宣读判词的鼓点。
“女皇陛下励精图治,颁布新政,特许女子科举。此举非为乱阴阳,乃为天下之大礼。新政之旨,在于将天下子民,无论男女,皆纳入大雍法律之平等保护。国法不入后宅,则后宅沦为私狱;法律不护卑幼,则卑幼沦为草芥。”
钟情在策论的最后,写下了她对大雍朝未来的司法宏愿。
“故,治理地方王化,非在克己复礼之空谈,而在以法固礼之实务。当明确监护之权之法理边界,严惩以尊长之名残害卑幼之逆伦重罪。使国法之光,照入后宅之阴暗;使天下妇孺,皆有独立之人格,大雍之治,方可千秋万代,天下归仁。”
洋洋洒洒三千言。
没有情绪的宣泄,全是严密的法理逻辑与对大雍朝底层社会现状的剖析。
当钟情放下笔,盖上墨盒的那一刻,考试结束的号角声刚好吹响。
她将考卷抚平,呈交上去。
走出青州贡院的那一刻,初冬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连日来的浓雾,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条长街。
周围的考生们考完后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唯有钟情提着考篮,步伐沉稳地融入了人群。
“执念消除进度:百分之八十五。”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钟情看着蔚蓝的天空。
“还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深情主母忘年7
青州贡院, 阅卷房。
高墙深院之内,号舍的门已被重重锁死。阅卷房里,十二盆银骨炭烧得通红。
主持此次秋闱恩科的主考官, 乃是自京师翰林院下派的侍读学士, 周鸿。
周鸿年过半百, 正统理学出身, 平生最重“三纲五常”,对女皇推行的新政与女子科举,心中抵触,只是碍于皇权,不敢明言。
此刻, 周鸿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大案后, 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被几名同考官联合呈递上来的策问卷。
卷面上那笔力透纸背的馆阁体小楷, 原是能让任何一位考官见猎心喜的好字。
然而,当周鸿的目光扫过卷子上的内容时,老脸却瞬间涨得通红, 握着朱笔的右手甚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荒谬!简直是大逆不道!”
周鸿猛地将那份考卷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惊得堂下正在阅卷的十几名同考官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朱笔。
“周大人, 可是这卷子有何不妥?”一名同考官小心翼翼地起身探问。
“不妥?此卷通篇皆是妖言惑众,意图颠覆我大雍立国之根本!”周鸿气得胡须直颤,指着卷子上的字句, 厉声念道, “你们且听听这写的是什么!‘国法不入后宅, 则后宅沦为私狱;法律不护卑幼,则卑幼沦为草芥’……这等言辞,分明是在指摘我朝的宗法礼教是吃人的牢笼!”
周鸿越说越怒,痛心疾首地捶打着桌面。
“自古以来, 家国同构。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主为仆纲。尊长管教卑幼,乃是天经地义的伦常大道!这考生竟然在策问中,妄图引入国法来干涉家规,甚至宣称要剥夺尊长对晚辈的绝对教化之权。若是依了此卷之言,岂非天下大乱,子可告父,奴可告主?这纲常何在!这礼法何在!”
堂下的考官们面面相觑,皆是不敢接话。他们深知,这份卷子切中了当下朝堂最敏感的两股势力之争。
“此等离经叛道之徒,不仅不能中举,更当褫夺其功名,永不录用!”周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周鸿提起饱蘸朱砂的毛笔,便要在卷面上画下大大的一个“黜”字。
就在朱笔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周大人,落笔之前,何不让本官也看看这篇‘大逆不道’的奇文?”
清冷的声音自阅卷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外传来。
伴随着两名飞骑卫推开大门,夜风倒灌。沈清宴身着绯色官服,腰悬绣春刀,踏着沉稳的步履,跨入房中。
周鸿的手一顿,脸色微变,但碍于对方钦差的身份,只能放下朱笔,勉强拱手行礼:“沈大人,秋闱阅卷,乃是礼部与翰林院的职权所在。大人虽是钦差,但也当避嫌才是。”
“本官督办江南新政,这秋闱恩科便是新政的重中之重。周大人要黜落一份卷子,本官自然要看看,是这卷子当真不学无术,还是大人的理学容不下新政的法理。”
沈清宴没有与他客套,径直走到大案前,从周鸿手底抽出了那份考卷。
她的目光在卷面上快速扫过。
直击大雍律法盲区的句子,映入眼帘。
“法者,天下之度量,人主之准绳也……”
沈清宴的眼底,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抹激赏。
在青州府衙的暗室里,钟情曾向她陈述过这套理论,但口头的陈述与化为白纸黑字的策问,带来的震撼截然不同。
“好文章。”沈清宴将卷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吐出三个字。
周鸿气极反笑:“沈大人!此文公然挑衅三纲五常,毁坏宗族根基。这等颠覆人伦之语,大人竟觉得是好文章?若让此人中举,我朝礼法尊严何在?”
“礼法尊严?”
沈清宴转过身,目光如寒星般冷冷地逼视着周鸿。
“周大人,你在京师翰林院里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却不知这江南乃至全天下的民间,早已被你口中的宗族礼法蛀得千疮百孔了么?”
沈清宴指着卷子,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青州首富李家,主母以恩养为名,实则圈禁虐待、下药逼/奸,视人命如草芥。那些所谓的宗族耆老,却因为收了好处,对此三缄其口,甚至美其名曰内宅家务。这便是你口中的礼法?!”
“大雍律法,保护的是天下苍生,不是那些打着长辈旗号行凶作恶的禽兽!这篇策问,点破了律法对后宅与稚童保护的空白,正是陛下推行新政最急需的治国之策。”
沈清宴一把抓起桌上的朱笔,在周鸿震惊的目光中,直接在卷首画下了一个极其醒目的红圈。
“沈清宴!你敢干涉科场!”周鸿怒不可遏。
“本官手持天子剑,代天巡狩。”沈清宴将朱笔掷于案上,不容置疑地俯视着他,“这份卷子,本官取定了。周大人若是觉得本官有违祖制,大可上折子弹劾。但在青州的地界上,这份卷子,必须是解元!”
言罢,沈清宴不再理会周鸿铁青的脸色,拂袖而去。
……
三日后,吉时已到。
青州贡院门前,铜锣开道,鞭炮齐鸣。
巨大的红榜,被两名衙役恭恭敬敬地张贴在贡院外的八字粉墙上。
那是决定无数读书人命运的秋闱放榜时刻。
成百上千的考生如同潮水般涌向榜单,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期盼。
“发榜了!发榜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喧哗,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捶胸顿足,百态尽显。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那高居榜首的名字上时。
整个贡院门前的长街,突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榜首,解元。
姓名:钟情。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滚油中滴入了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愤怒、震惊、不可思议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贡院的屋顶。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名年过中旬的落榜秀才指着榜单,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女子,一个出身李府的童养媳,竟能力压我青州数百才子,夺得解元?这定然是科场舞弊!”
“国之大不幸啊!那沈御史为了推行新政,竟如此不择手段,扶持一个妖女上位,我等寒窗苦读十年,竟不如一个女流之辈,我不服!”
“撕了这榜单!我等要去京师叩阙,状告这颠倒黑白的贪官!”
男人们的愤怒,并非仅仅是因为落榜,而是他们固有的特权与阶级,被一个处于最底层的女子无情地踩在了脚下。
这种屈辱感,让他们失去了圣贤书里教导的温文尔雅,露出了最原始的狰狞。
在距离榜单百步之外的一座茶楼二层雅座。
钟情一身青色布衣,静静地站在轩窗前,将下方长街上的骚乱尽收眼底。
她的手中端着一盏粗茶,杯中的水面平静无波。
「【宿主。】意识海中,系统机械音如常响起,【下方人群情绪极度不稳定,已出现群体性攻击的物理倾向。是否需要规避?】
“法理的推进,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伴随着旧利益集团的撕裂与哀嚎。他们叫得越惨,说明这把刀,切得越准。”钟情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语气清冷。
“钟姑娘,好定力。”
茶室的门被推开,沈清宴换了一身低调的鸦青色常服,步入房内。她看了一眼窗外的乱象,毫不介意地在钟情对面的客座坐下。
“那些书生闹不出什么名堂,飞骑卫在场,谁敢冲撞榜单,便以扰乱科场罪当场下狱。”沈清宴端起茶壶,自己斟了一杯茶。
“多谢大人成全。”钟情放下茶盏,微微欠身。
“是你自己的文章立得住,周鸿那老匹夫虽然恨你入骨,但在你的法理逻辑面前,也挑不出半个‘错’字,只能拿纲常来说事。”沈清宴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便被凝重取代。
“不过,青州的案子,到这里算是结了。但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沈清宴抬眸,直视钟情。
“李家虽倒,但裴氏的母家——京城长兴伯府,已经收到了消息。长兴伯是朝中守旧派的骨干,他们绝不会容忍一个家奴不仅告倒了主母,甚至还中了解元。这已经不是李家的家事,而是关系到整个勋贵阶层颜面的大事。”
沈清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低沉的声响。
“你那篇策问,本官已经加急送往京师。陛下看后龙颜大悦,但也彻底激怒了朝堂上的那些老夫子。长兴伯府必定会在你进京之后,利用一切权势,试图推翻青州府衙的判决,甚至给你安上大逆不道、诬告主家的死罪。”
“大人是在担心,民女到了京师,会扛不住这泰山压顶的权势?”钟情平静地反问。
“京师不比青州,那里是权力倾轧的深渊,是没有硝烟的修罗场。”沈清宴的语气异常严肃,“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多半都是长兴伯那边的人。他们会用严苛的大雍律来审视你,只要你行差踏错半步,便是粉身碎骨。”
钟情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
在古代,权大于法。
这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残酷运行逻辑,长兴伯府要翻案,他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他们只需要运用权力,重新解读《大雍律》。
他们会将裴氏的圈禁与下药,重新包装成“主母的严加管教”;他们会将钟情的反抗,定性为“刁奴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