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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损雄虫禁养守则 昔缘 24754 字 2个月前

而现在,身体陷入高热反应,抽离出来的意识反而占据上风,他仿佛用灵魂,更进一步地捕捉到了这种震荡。

从稳定逼近,到逐步衰退。

直到正午十二点。

再无一点动静。

这之后的一大天,伴随阿德林的只有小雄虫生疏的照顾举动,和困惑的呼唤声。

下午的时候,小雄虫似乎察觉到他的体温在逐渐恢复正常,非常体贴地将他向深处拖了拖,然后站起来一拍双手,“我出去看看情况。”

小雄虫丢下这句话之后,在他小指上带了个东西后,就特别欢快地向外跑,脚步脆生生的,听入阿德林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意识被吓得直接弹起,然而身体依旧沉睡无法动弹。

小雄虫就这么跑了出去!

阿德林整个精神世界都有些炸。

等阿德林发觉能掌控身体的瞬间,立刻扶住额头坐起身。

他快速估算时间,这个时间大概是下午四五点,距离小雄虫跑出去的时间,应该只过了一个小时。

阿德林刷地掀开眼帘,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印入眼帘的,并不是他所想的一片漆黑。

黑色的世界褪了一层色,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布,变成了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白布。

眼睛在好转,阿德林反应过来这一事实,他能感知到光线的变化了。

算是一桩意外之喜,却没时间停留。

阿德林第一时间起身往外走,手脚有些踉跄,好在正迅速恢复体力。

他气势汹汹,准备出去捉虫!

收拢袖口,挽起卷发,阿德林无法聚焦的瞳孔冷冷淡淡,白色雾汽遮盖原先瞳色,抬眸那个瞬间,脸侧投落深色阴影。

看起来很凶,紧抿的唇却不可抑制透出慌张。

正要迈步,临时暂避的石窟外传来踏踏踏的跑动声,踩过地面砂砾,轻快盎然。

阿德林眉心一松,才抬起半个底的军靴,又无声退了回去,紧绷又悬起的心也悄然落回原地。

伊夫力哒哒哒地跑到雌虫身前,视线从对方小指上的定位器及体征感应器上扫过,仰头道:“阿德林哥哥,你身体好了吗?”

他表现得非常正常。

像是这么出去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对于伊夫力来说,就是如此,身边没有了雌虫,搜索的速度也快上许多。

在雌虫身上戴了定位器之后,也不愁之后再找不到,这个地方诡异却平静,生命体征也随时反馈在光脑之中,一旦有所波动,他都能立刻察觉。

但想起恹恹往他手心里躲热的雌虫,伊夫力还是扭头又回来了,他既然都无法摸清对方高热的原因,还是不要对这个地方抱太多的信心。

阿德林双手拢住小雄虫的肩,半蹲下身,摸索着对平伊夫力的身高,语气非常严肃,“你怎么可以到处乱跑?外面情况不明,你要是伤到怎么办?”

伊夫力眼睛一转:“不会,我没跑远,就在周围逛了逛,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个坚硬的,棱角分明的东西,被小雄虫塞入了手中。

阿德林愣住,他茫然地摸了摸这东西,不太确定道:“这是,家族徽章?”

指尖抚过上面凹凸不平的花纹,他在心里同步绘制出来一副图案,然而只有陌生。

七大氏族没有谁家是这样的家族徽章。

伊夫力看着自家亚度尼斯的徽章在雌虫手中翻来覆去,非常淡定地抬头,他就当拿它哄虫了,对方的反应却很有意思。

“好像是的,我在外面捡到的,上面的图案特别精致。”

阿德林反复摸索:“你认识这个徽章吗?”

看,果然很有意思。

伊夫力扯唇,“阿德林哥哥,你不认识吗?”

“我以为你认识呢。”

阿德林摇头,“我不认识。”他收起这个小东西,转而抓住另一个小东西,“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再随便乱跑了,再有下次,我就拿锁绳把你和我锁在一起。”

伊夫力被抓住手腕,嗯嗯啊啊点头应下。

自家的徽章又被塞回了手中。

雌虫摸摸他的头,“你玩吧,别弄丢了。”

……果然还是要尽快长大吧……

“是这个方向?”伊夫力从远处抽回视线。

而在他刚才看去的视线远方,废墟遗迹初露苗头,嶙峋怪石最高的地方已经突破了十米,它们交错向前,形成一道天然石林。

而黄色镜面一般的天空,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如果只看天空,根本看不到终点所在,仿佛一直停留在原地。

阿德林平静道:“零点震荡无处不在,没有方向可言,在过渡到正午的时间阶段中,幅度从强变弱,但有哪边更清晰的区别,这个方向,震荡最清楚。”

如今是第五天。

伊夫力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亨廷最开始说过,他身体恢复大概是在七天左右,但是十五年的基因药剂和十年的基因药剂不同,保守估计来算,他要将时间再加几天。

他要在这个地方先找到失踪的雌虫们,安顿好他们,才能寻找时空壁垒最弱的地方,将信号传送出去,如果强行打破时光壁垒也行。

思索间,他们穿过了连续走了两天的庞大石林。

那瞬间,风沙静止。

入眼的黄色基调没有变化,身体却终于舒缓了一口气。

伊夫力随意抬头,瞳孔骤缩,甚至呈现高敏状态的尖锐状,他猛地向后一缩。

阿德林始终关注伊夫力,在瞬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伸手稳住小雄虫的身体,出声询问:“怎么了?”

他听到一道恍惚,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回答。

“……天空,被撕裂了?”

荒土之上,这片被时间沙化的古老遗迹,终于被他们寻到了中心点。

高耸到天端的建筑体层次分明,一眼浓烈的超级科幻感,翻转错放的光速轨道,破碎落地的巨大塔楼,时间将这个久远之前的庞大城市,摧毁成末世电影中最后的文明遗骸。

他们站在遥远的边缘,抬头去看宛若蝼蚁。

到底有多大?伊夫力无法估算,他将头抬到最高,也不过只能看清这片遗迹的冰山一角,它最高处已经破开了天空,无数轨道建筑旋转交错向上,根本看不到尽头。

伊夫力无法将这幅震撼景象,准确描述给身边的雌虫。

他看久了之后,心里甚至有些空茫,虚浮的情绪飞舞,他呆立片刻收回视线。

伊夫力说出重点:“那不是天空。”

那是残留科技铸就的虚假反射,以这片遗迹为中心,覆盖整个地下世界,形成双层建筑体系。

他们一直在地下。

中心在这里的话,那他们身后的石林是什么?

伊夫力向身后看去。

终于看清。

那是密密麻麻交叠的虫骸。

第87章 先爱者发疯(7)

现今虫族很少完全虫化。

远古距今,虫体征战星海的他们,在侵略文明中融合文明,终于学会了体面与优雅,基因进化将身体型态归束并靠近于最高人形进化体。

只有殊死一搏的时候,虫族才会选择完全虫化。

伊夫尔陷入沉默。

殊死搏斗总是伴随着壮烈,在前线战场上混迹了多年的亚度尼斯君主,微微低下的额角弧度,表达了他最高的敬意。

风沙卷过那一瞬,仿佛与战场交映,拉出了他最真实的高大身影。

他掉过头转过身,向回走去,沙土在他脚下凹陷。

一直没等到小雄虫回答的阿德林努力倾听,然而身边没有声音,一直比较活泼的小雄虫,在某一瞬突然沉寂。

连吞吐的呼吸也随之静默。

仿佛身边那个活泼的小家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默默伤心。

阿德林抿唇,唇瓣边缘绷出一道清晰的弧度,可眼前一片黑暗的世界,甚至不能让他立刻找到小雄虫。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询问,而是安静等待。

直到手臂传来拉扯感。

阿德林敛眉跟上,心中测量着距离,发现他们在一步一步地向回走。

当脚步停下的时候,周围黄土扑面的厚重感也达到了顶峰。

呼吸被蒙上一层沙的怪异感。

伊夫力在一块嶙峋凸起前站定,伸手抹去上面厚厚一层黄沙,他低头,看着凝块的黄沙在手指间碎成了细沙。

眼前虫族的遗骸堆积成了密集石林,高至十几米,低至脚边石块,他们一路走过来只向前看,竟然丝毫没注意到,这路边被黄沙蒙住的过往。

伊夫力身为亚度尼斯军主,星海战场的前线于他而言就像是回家,他在星海驰骋多年,多少同族死在眼前,心已经坚硬到了冷漠的地步,却在此时,莫名被荒芜浩大的旧日坟场所感染,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空寂的环境中,这一道声音再轻,在阿德林的耳朵里也无比清楚。

出神间,手指被很轻地捏了捏。

温度隔着皮肉相触。

伊夫力怔了下。

耳边一并传来雌虫温和的声音,“怎么了?”

伊夫力转头去看身边的雌虫,这次带了些打量。

对方早就换下了身上那身破损军装,新的战斗服饰简洁干练,腰线束得很紧,不声不响站在那的时候,就像是个雕刻精致的雕塑,身上的气势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戾气,披着一层虚浮的温和皮。

雌虫生来向往战场,他们作为初代的侵略者,即使保护多年,对于某些东西始终无法剥离。

如果对方知道,他正处在虫族遗骸的包围中,会是什么心情,是害怕还是兴奋?

伊夫力这么想,却没有心念所想的那些体贴。

他将所有见到的东西告诉雌虫,石林虫骸、文明遗迹、镜面天空……

伊夫力弹掉手中沙土,幽幽叹气,“阿德林哥哥,这里好吓虫啊,连天空都被戳破了。”

正要抬头打量雌虫是个什么反应,身体却已经被涌入了另一个怀抱中,一扭头,嘴巴几乎能碰到雌虫的脸,细密的陌生气息涌入鼻腔,伊夫力微微瞪眸。

那双年少期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桃花眸愈发圆身。

还没怎么样,眼睛又被一双手捂住。

阿德林紧张出声:“别怕。”

他一边护住害怕的小雄虫,一边为现在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而烦恼。

真是没用啊,周围什么都看不到,简直无法想象一个还没长大的小雄虫,突然发现身边一路走过来的,竟然是尸林时,会留下多么大的心理阴影。

被雄虫精神力特别脆弱,非常容易留下创伤的固有印象所左右的阿德林,心里已经开始考虑,出去就给小雄虫寻找最好的心理抚慰师。

在要脸和不要脸之间,伊夫力仅仅纠结了几秒,很快就心安理得的丢掉脸皮,伸手拍拍雌虫肩背,语气可怜兮兮,“是啊,阿德林哥哥,我好害怕。”

他懒洋洋靠在雌虫肩膀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然而视线幽深无比,遥遥地看向那无数宛若石头的虫族遗骸。

“阿德林哥哥,你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突然被整个抱起来的伊夫力,瞳孔骤然缩紧,失重感袭来,他茫然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雌虫,无法接受自己被像虫崽一样抱起来。

阿德林对隐隐在炸毛边缘的小雄虫心情一无所知,他还在出声安慰:“我们这就离开。”

雌虫弟弟在这个时候,害怕是要挨揍的。

但是雄虫弟弟是不一样的,要呵护着来。

阿德林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是个较弱的小雄虫,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绝不会表现平静地又走回来一探究竟。

关心则乱,雌虫难免手忙脚乱,怀里的小雄虫突然变得滑不留手,他一时竟然抓不住。

伊夫力脸色涨红,到底还是要脸的,一下就把自己从雌虫怀里拔出来。

原先残留着几分坦白年龄的心思,在经历过这一遭后,彻底没了。

伊夫力:他绝对不会主动承认!

该死,早知道就不报真名了!

“走走走,我们快走吧。”

一个虫族旧战场,也没什么好看的。

虫族打过仗留下虫骸的星球战场多了去了,伊夫力即使察觉到这一个可能不太寻常,也没有多少时间去仔细探查,这地方之后建立空间坐标,有的是专门的后勤部队过来负责。

雄虫拉着雌虫的手向前走,一步一个脚印留在身后,还有无数的虫族遗骸。

从最高处向下看,他们全部背对城市遗骸,正面朝向看不到的敌人,最后用唯一能留下的尸骸,铸成最后一道护城墙。

谁也不知道,十年百年亦或是千年之前,这里最后一场战争,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探索过往的两个虫,现在却都没时间停下脚步。

午夜零点降临,转瞬就是第六天。

今天休息前的小雄虫很安静,直到很久,对方也没发出声音,等到阿德林恍然回神,才发现他竟然一直在等着小雄虫像是往日那样,睡前语调欢快,朝他问出许多东西。

还是被吓到了吗?

阿德林低低出声:“伊夫力?”

小雄虫呼吸都没乱一下。

睡着了,能睡着就说明没被吓得太狠。

若是阿德林没有失明,此时抬起眼睛,就能清楚地看到伊夫力大睁着的双眼。

明明睁开与闭上没有区别,眼睛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但是伊夫力始终睁着双眼,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才漫不经心地向身旁瞥了一眼。

伊夫力没动,却在心里回了句。

我在。

次日十二点。

天色再次轮换。

正触摸城市遗迹的阿德林垂下的眸子一顿,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缓缓眨了下眼。

如果说之前眼中的世界像是三层布匹蒙住眼睛,看不见世界是什么样,只能在黑与白之间感知外界光线的变化,那现在蒙住眼睛的三层布,变成了两层。

阿德林隐隐约约间,竟然可以看到东西轮廓的边缘,模模糊糊的,比完全的失明还要伤眼睛。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小雄虫,模糊的世界中,对方似乎是蹲在一块巨石上,整体成了一个灰色的色块,在超含糊的视觉反应中,彰显着微弱的存在感。

如果养一只虫崽,会是什么什么心情?

伊夫力身后尾勾懒洋洋晃动,他的视线扫过建筑内部,高高坐在巨石顶端,双腿晃悠,低头看着下方认真摸索的雌虫,眨了眨眼,张口就是:“阿德林哥哥,你有发现什么吗?”

他偷懒不想动,四下扫荡的眼睛,却将周围一切看得清楚。

伊夫力却不知现在他在雌虫眼中,已经从小野虫崽变成了大野虫崽。

他首的那个瞬间,更是没有注意到雌虫轻微仰头的动作。

本该是个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瞎子,在某一个片刻,却极为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哪怕只是轮廓,阿德林也隐约感到到几分不对应。

口头上总是怕这个怕那个的小雄虫,一个不注意已经爬到了那么高,仰颈的弧度太大,可想而知那份高度。

他都怕小雄虫摔着。

虽然对方看起来,一点没有要怕的意思。

“我看不见,你要来帮帮我吗?比如,站在我身边,当我手指摸过那些东西的时候,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闻言,伊夫力低下头,发觉雌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循着声音抬起头,正朝着自己看过来。

伊夫力晃了晃腿:“可以。”

他一跃而下,脚步又稳又平,凑到了阿德林的身边,语气盎然:“你想知道哪一个?你手底下的?”

雌虫扭过头,在他的视觉中,伊夫力只是一块单纯的色块,刷地一下从上移动到下。

阿德林指尖摩挲遗迹城市表面凹凸不平的痕迹,微微垂下眼,他晃动的眸光,像是在看着伊夫力又像是在看着其他方向。

“你是直接跳下来的?”

他伸出手。

另一只比他小一号的手托住了阿德林的这只手。

伊夫力昂首,“并不算高,我就直接跳下来了。”

不高吗?

阿德林在心中丈量着刚才视觉感知中的那份高度,扬起的眼睫抖了抖。

很高。

至少对于如伊夫力这个年龄的小雄虫来说,从那个高度上直接向下跳,不是腿就是脚,总要有一个断掉的情况。

阿德林笑:“你身手很好,落地甚至没有声音。”

伊夫力怀疑地抬头,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高度,“我还没那么脆弱吧,这不是经过一点训练之后,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情吗?”

这样么。阿德林心想。

收回话题,一块浮灰刚好掉到了脸上。

阿德林伸手摸了下,碾去,挥手弹掉,“伊夫力,大体概括一下周围的环境吧。”

他侧眸看过来,难得凝聚了全部注意,一张面孔在昏暗光线之中,沉静温和,然后眼睑之上阴影垂落,却是全然的冷肃意味。

这幅气度全然下意识,是在伊夫力面前很少表现出来的样子。

伊夫力的视线从阿德林的眉眼间轻浅划过,而后一扫周围,顺带躲过空气中浮动的灰雾。

城市遗迹能有什么特殊的,建筑内里全部崩塌,他们绕了许久也不过就在外围,好不容易找到路进来,却到处都横隔着断壁残垣,建筑内里被时光封尘,处处都是填满的灰色黄块,空缺处的间隙被光线射入,每一处肉眼可见的光下,都在跳动着灰尘粒子。

这里和很多战场遗迹上被荒废的文明遗迹差不多。

“没什么特殊的痕迹,看不出特殊的种族痕迹,也没有点亮什么奇奇怪怪的科技树,这就是一个在某场战争之后,被抛弃在身后的星球之一,与宇宙之中无数个漂浮着的死星相似。”

伊夫力眉眼淡淡,他手心向上,正拖着雌虫的手向身旁转动,雌虫没有离开他的手心,跟着转动,直到指尖碰到了一块石头。

“这里最特殊的,就是以这座城市为中心的虫骸。”

死在过去的虫族尸体,死后也化作密集石林。

他们朝向着未知的敌人,将身后最柔软的位置交给这座城市。

“雌虫也好,雄虫也好,在死掉之后都是石头啊。”伊夫力抽回手,看着雌虫的手掉到他随手找到的一个托石上,干净的手指上染上灰,他笑了声,“阿德林哥哥,你猜猜看,现在你手底下摸着的这个,究竟是石头还是骨头。”

然而某种程度上,一直情绪不起波澜的雌虫,转头幽幽看来,明明知道对方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此时伊夫力却有种怪异错觉。

仿佛对方的视线,正跟着他而动。

阿德林捏碎了手上碰到的坚硬触感,表现毫无异样,“雄虫?”

他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雄虫在哪里?”

伊夫力双手抱胸,微笑道:“在我们的后面啊,那无数的虫骸之中,雌虫在前,雄虫在后,他们最后死亡的时候,彼此毫无间隙,比最密的叶子还要拥挤。”

阿德林挥开手上灰尘,对此的评价罕见的冷淡。

“要多无能,才能让雄虫上战场。”

刚从战场上转过来做任务的伊夫力:……

好像被骂了,但是不确定。

骂的好像又不是他。

伊夫力踢了下脚边,“我长大后不能上战场吗?”

“你怎么能上战场?”阿德林在伊夫力身前半蹲下,安慰似地摸摸他的头,语气小心又柔和。

刚刚表现危险的雌虫,在小雄虫面前,有种将所有棱角收敛起的柔和。

雌虫这种表现,好像越来越习惯了。

伊夫力心中暗忖,不是最开始那种,有着教条规训下的生硬。

但——“我为什么不能上战场?”

“雄虫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什么??

伊夫力全神贯注,正等待着雌虫将这句话说完。

结果,天塌了!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暴露雌虫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伊夫力没听到,阿德林没说完。

世界在眼前直接裂开,镜面一般的天空以最高建筑遗迹点为中心,受力于无形的一点,像薄薄的纸片被一只手看不见的大手缓缓撕裂般,原先以为的天空成碎片状坠落。

轰轰轰!

最后挺立的城市遗骸,也仿佛终于受不住时间的重量,哗啦啦地倒下。

简直就像是海边用沙子堆出来的城堡,在涨潮过程中涌上的海水,毫不留情地带垮了它。

眼中最后的文明遗迹,泥石流一样轰然泄下!

“伊夫力!!抓住我!!!”

阿德林伸出手,他现在的视力太差,勉强分辨出的灰色世界,正被模糊掉落的黑色色块填满。

他看不到代表伊夫力的那个色块。

阿德林脸色骤然一沉。

世界轰塌中。

阿德林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震荡感,仿佛传递在灵魂上,让他身体瞬间蜷缩成一团。

在零点至十二点期间,这种无处不在的震动,本该逐渐变弱。

然而现在,阿德林所能感觉到的震荡,压迫在每个跳动的神经末梢上,滋滋啦啦让他的脑子变成断了线的机械。

他单膝跪地,唇张了张,嗓子眼漫上来的血气没吐出来。

阿德林收敛心神,那只伸出去的手正要收回。

突地——啪地一声重落,一只手抓住了阿德林伸出的手。

阿德林悬起来的心猛地落回了原位。

“伊夫力!”

小雄虫语气含糊地飞快应了一声。

他凌空一个侧身翻转,抓住阿德林伸出的手后,一个九十度借力旋转,落地后迅速抓着阿德林向前跑!

“离开这里,阿德林!”

这一刻顾不得伪装,伊夫力少年时期略显稚嫩的声音,再也装不出假模假样的惶恐,动作凌厉迅速,带着雌虫穿梭在残骸石雨中。

一道劲风擦过脸,从天降落的巨大支柱体被鞭打成粉末。

阿德林倏地转眸。

那是伊夫力的尾勾。

在阿德林看不到的地方,小雄虫的尾勾已经开启第二形态,战斗状态下的尾勾凌厉凶赫,用几乎能割裂空气的力道鞭碎快要靠近他们的建筑残块。

块体炸裂成粉末,在他们身边一朵接一朵的盛开,连绵不断,却也代表着愈发凶险。

伊夫力拽动雌虫向自己身前扑来,在他躲开身后数块残块袭击,眼见就要和自己撞在一块的时候,手腕使力要将雌虫往后边送开些。

然而这一送,他整个虫骤然陷入失重,身后的地段在他回眸的那个瞬间,轰然下坠!

伊夫力借力一推,将雌虫用力推离这片区域!

单手被松开,阿德林反应极快,翻转力道向前一扑,然而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伊夫力!!”

第88章 先爱者发疯(8)

鳞翅震动,宛若古木延展,青木色翅脉闪着莹光在其中流转。

哗啦一扇,卷着阿德林向下猛冲!

那闪烁着幽深木芒的巨大翅膀,挡住掉落碎石,恍惚看去,生出些遮天蔽日的错觉。

正急速下坠的伊夫力将这一幕看入眼中,神情明显发怔片刻,而后淡定偏头,成功躲过一块将要砸在他脸上的残块。

地陷永无止境般……

失明会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毫无概念。

“——伊夫力!!!”

阿德林倏地睁开眼。

依旧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心口砰砰砰地乱跳,脑子晕眩发沉,张口明明是满满的血腥气,撑起身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虫族治愈力太强,他浑身骨头咔咔作响,却已经能撑起身体,指尖抓入地面,阿德林低头,心口的情绪碎得稀里哗啦。

——等等。

地面上皲裂的纹路,以他身下为中心,横贯四周。

纹路一条又一条,黄褐色地面脆而软,再给一些时间,就又是大片沙土。

昏黄的世界。

他的眼睛……阿德林恍惚抬起头

之前仿佛是白布蒙住世界,隔着白布,一切只有移动的色块,而现在白布彻底撤去,一切完整进入眼中,虽然依旧有些模糊,却更倾向于高度近视下的病变视角,而不是之前隔着厚布看世界的皮影戏感。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到了能看见的程度。

“哒哒哒。”

身后传来漫不经心的踢踏声,从高处传来,像是脚后跟随随着双腿晃动,无聊撞击岩壁的声音。

时轻时重,听起来有些熟悉。

阿德林心头一松,猛地转过头,“伊夫力——?”

拉长的尾音散在空气之中,阿德林的视线看得越远越模糊。

在几米开外的高石上,一道身影正靠坐在上面,单膝支起,右手松散搭在上面,手指向下垂出一个放松修长的弧影,而另一只腿正松在高石外,脚后跟正像是他所听到的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踢着。

对方正低头,从高处向他看来。

面容因为距离有些模糊,但这个身量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伊夫力。

伊夫力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雄虫。

对方从高石上跳下来,身后滑出一道黑色弧影,灵活无比,在有些模糊的世界中,拽出抓不住的影子。

阿德林抓入地面的手指蜷缩,他缓缓眯起眼眸,褪去白色的瞳孔,漂浮着浅浅的灰,隔着光偏移出惊疑不定的深浅掠影。

雄虫??成年的、高等级雄虫。

阿德林正担心着小雄虫的大脑卡了一瞬,这一瞬间他没想小雄虫,也没想大雄虫,脑子里非常突兀地闪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遗落在外的雄虫这么多吗?

不管大的还是小的,都是明令必须居住于主星星域的高等级雄虫阁下,此时却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醒了?”成年雄虫的声音逼至身前,声线轻扬,生生冷冷地抬到高处,似乎习惯性带着几分笑,尾音收得太干净,反倒留下一点冷意。

阿德林这段时间眼睛失去作用,耳朵的灵敏性大大提高,以至于在捕捉到对方声音的瞬间,脑子里自发分析出了一堆奇怪的东西。

阿德林蹙眉,丢开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阁下是谁?”他谨慎出声,仅犹豫一瞬,“请问,阁下见过一位十二三岁摸样的小雄虫吗?”

高大身影脚下步子一顿,对方走到阿德林身前,半蹲下身体,凑近的面庞撞入眼中,俊美风流的面貌因为一双桃花眼灿烂到了极致,却又被锋锐眉锋压下几分,非常嚣张地扎入眼中。

这个距离,足够让阿德林看清对方全部,包括那慢悠悠上扬的浓长眼睫,这之下的视线,正若有所思地在他身上打转。

那一身规制陌生的军装穿着,空气仿佛都被一股杀伐气压得浓稠。

阿德林在这其中神情平静,唯独眸光,在对方肩上底章上的徽纹上停留了下。

伊夫力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指抚过氏族肩章,在带去那上面的落灰后,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地道:“他长什么样?”

收拢了战斗形态的尾勾,修长灵动,尾端束拢的勾状末端从地面划过,像是划豆腐一样,轻松分开地面。

跟印象中脆弱、轻易不给碰的雄虫尾勾,全然不一样。

阿德林的眼睛下意识捕捉动态的东西,总是被雄虫灵活的尾勾勾过去,又瞬时移开。

而成年雄虫的注意只在他的眼睛上了停留一会,神情似笑非笑。

阿德林平静道:“我不知道。”

他没有暴露自己的眼睛情况。

“哦,那他叫什么?”伊夫力面露好奇,苍色发丝凌乱向后,状态看起来比阿德林精神多了。

阿德林:“伊夫力。”

他垂下眸,又抬起,目露探究。

不为别的,这位阁下总给他一种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伊夫力本虫冥思苦想,最后欣然道:“没见过,我正在找他。”

阿德林眯眸,等着雄虫的下一句话。

伊夫力微仰下颚,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眼皮也没有跳一下,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然而在开口之前,他唇角实在没忍住,一点笑意转瞬即逝。

阿德林看清了对方凑近的瞳孔,青灰色流转不定,随情绪起伏翻转出瞬息的深色冷灰,转瞬而过,却让他心中一悸。

与此同时,对方开口。

“他是我弟弟,我叫亚度尼斯。”。

当天夜里休息的时候,阿德林翻了个身,下意识想要伸手去确认小雄虫的位置,然而却扑了个空,猛地坐起身,与闻声看过来的亚度尼斯对上视线,对方肩臂扩展,双手交握垫在脑后,笑意松散懒洋。

那身军装被对方穿在身上,愣生生束不住一身漫不经心的气质。

伊夫力侧过脑袋:“找弟弟呢?”

阿德林沉默收回视线。

伊夫力索性翻了个身,支起脑袋,双腿交叠延伸,笼罩过一股强烈的存在感。

很怪异的,阿德林捕捉到了那种感觉。

一个雄虫,竟然给他带来一种面对强敌的危险感。

阿德林微微颔首,不同于对待小雄虫的纵容,极具蛊惑力的一个成年雄虫这么横在他的不远处,他却收敛起来,恪守某种伊夫力不得而知的礼仪尺度。

伊夫力多看了这样的阿德林一眼。

阿德林昏迷了两天,伊夫力不过比他早醒了半天。

现在想来竟然有些庆幸,真是好险。

要是雌虫先一步醒过来,身上的衣服来不及换,自动贴合身型变大款的战斗服,让事情解释起来都有些麻烦。

一颗石子落地。

正要躺回去的阿德林停住了动作。

伊夫力缓缓坐起身。

现在是,第九天的午夜十二点。

他们同时抬头看去,坑洞贯穿向上,直到那末端,也是他们最开始掉落的地方,距离无比遥远。

黑夜如期而至。

黑暗中,阿德林想要捕捉之前零点必出现的震荡。

却发现,一无所获。

伊夫力将脑袋歪枕在右腿支起的膝盖上,穿透黑夜,视线幽幽,却无比准确地落在了雌虫停留的位置上。

在发现情况有变后,阿德林呼吸乱了一下,很快将全身调整到最好状态,缓缓闭上眼睛,回到那种完全失明的状态。

这一次,熟悉的震荡如期而至。

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楚,每个身体细胞都在震颤,毛细血管贲张,眼睫用力颤动,努力抑制想要睁开眼睛的冲动。

精神与身体仿佛被催眠了一样,朝着深处……缓缓、缓缓、缓缓……

下坠。

然后,一种悲痛的情绪,以一种头皮发麻的侵入感,狠狠刺入阿德林全无防备的精神域内。

与此同时,身体凌空被虏起!

尖啸声取代一切感知到的震荡,响在耳边,滋啦乍响,简直把灵魂按在石子地里摩擦。

阿德林猛地睁开眼睛!

全身受力点从腰上传来,而他悬浮空中,尖啸声依旧没停,眼中看到的东西在飞速变动。

阿德林面色冰冷,伸手就要拧断腰部缠住自己的东西。

入手却是一大片带着温度的鳞甲触感。

莫名熟悉的感觉,耳边疾速擦过风很吵,而他动作狠狠僵住。

雄虫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阁下想干嘛?那是我的尾勾,不要乱动。”懒懒散散,语调总是勾着几分笑意,挠得耳朵发痒。

阿德林一动不动。

就好像之前身体比脑子快,直接拧住小雄虫尾勾时的情景,比起弟弟让他不要动的炸毛,哥哥显然要成熟很多,什么话说出来都像是在懒洋洋调情,听起来温柔,其实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

阿德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把大雄虫和小雄虫作对比,两个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无论如何,都是同样珍贵的存在。

莫名地,阿德林想起之前的打算。

他是想要将小雄虫当弟弟带回法兰克黎氏族的,但是现在小雄虫是有哥哥的,对方拿出了很多无法反驳的证据。

每一项都证明了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即使不是哥哥和弟弟,也一定存在其他的亲缘关系。

根据律法,小雄虫的意愿自然是要跟着哥哥走。

他若是想养个弟弟。

……就必须要把哥哥也带回去。

第89章 先爱者发疯(9)

弟弟的话,应该会很好骗。

就是哥哥,看起来就很难骗。

腰上紧箍着的力道,正时刻提醒着眼前雄虫的珍贵性,这个程度的尾勾进化,如果入驻主星星域,就连皇室都要拿出筹码入场。

耳朵被那道尖啸吵得发懵,眼睛看到的东西正在飞速移动,阿德林敏锐立起竖瞳,走向微妙的思绪瞬间收回,反手抓住雄虫尾勾主体,毫不迟疑一个借力翻转,单手撑住雄虫肩头,一个鞭腿狠踢——

轰!!

重物撞击壁面,直接砸穿数道!

阿德林正要一个轻盈跃下,手刚从雄虫肩上拿开。

腰部重力袭来,眼中世界突然一个翻转。

圈在腰上的尾勾换成了手,雄虫单手将他圈了过来,那双眼睛危险一眯,低觑过来的目光诧异又冰凉。

阿德林:???

他身体莫名僵住,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眼神,就好像自己犯了大罪一样。

伊夫力低头扫了一眼又迅速抬起,脚步没停,抓着这个特别不对劲的雌虫直接向前冲,根本没时间再多说。

身后窸窸窣窣声越来越多。

他暗骂了一声。

这个密度,他差点以为自己捅进了星兽的老窝。

“这都是什么东西?”阿德林模糊的视觉,终于在某一只逼近的瞬间捕捉清楚对方的样子,单手下意识攀在雄虫肩膀上,蓄力就要往外跳。

结果又被雄虫往身前团了团,更是直接被按着头不准冒出来。

一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

阿德林惊疑不定,他浅灰色眼睛幽幽看向雄虫,“你在保护我?”

终于也体验过将虫按着头压回去,伊夫力自觉小小报复了一把之前受到的待遇,抽空闻声看了眼,格外诧异,“不然让阁下去送死?”

那可是星兽诶,雌虫的克星。

两相对望,彼此都沉默了一下。

双方都觉得对方没有接上自己的思路。

伊夫力从始至终只是带着雌虫疾速向前,至于身后那些逐渐密集的窸窣声响,阿德林已经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却发现雄虫表情始终平静,仿佛一切动静都不存在。

“抓稳了。”伊夫力低声提醒。

阿德林战斗意识本能作祟,双手猛地扣住雄虫肩膀,思绪一转发现不对,雄虫并不是和他并肩作战的队友。

然而身体骤然悬空,膝弯托起一股巨力,他整个身体被打横抱起,巨大的荒唐感涌上心头,阿德林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因为雄虫只用了一只手。

他宛若纸片被托举,就这么看着雄虫另一只手不断在各个凸点借力,带着他飞速向前冲。

第三军团现任上将阿德林,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泛起的情绪缓缓平息。

从刚才沉心静气感受零点震荡,到被外界声响从奇怪状态中打破,一睁开眼睛就被雄虫带着跑路,现在……阿德林抿唇,有心想要问什么,但出于一种奇异的直觉,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耳边风声刷刷而过,阿德林错过雄虫肩膀向后看去,冷漠的视线与远处冒出的狰狞怪影对上,那瞬间的眸光凉的吓人,指尖搭在雄虫肩头上,克制着出手的冲动。

“是星兽。”伊夫力双脚蹬力,在密集交错的石壁之中左右躲闪,另一只手终于腾出空来。

雌虫在他怀里像个玩具,更是在阿德林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骤然切换了方向,身体四肢无处着力,瞳孔刷地紧缩,阿德林失声:“你——”

视线交错,雄虫偏头好奇看他一眼。

阿德林这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零点之后,世界是全然纯粹的黑暗,只有他们身上的射光装备是唯一的发光源。

黑暗世界中,彼此的每个举动,比任何动静都能吸引对方的注意。

一个大力滑冲,伊夫力带着雌虫踉跄冲进了前方平地。

伊夫力左膝险些跪地。

阿德林连忙伸手拖住他,“你没事吧?”

伊夫力拦住雌虫的动作,“别露头,太危险了,它们的目标是你。”

也是真奇怪,这地方有特定的筛选条件,传送进来还具备一定的随机性,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文明遗迹,或许还是虫族的古战场,但就是这样荒芜的地方,竟然会有星兽的存在。

阿德林偏过头,躲开雄虫想要按住他头顶的动作,温和一个转眸,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它们好像不动了。”

头发被这一遭弄得乱糟糟的,阿德林视线远远看着伊夫力的身后,一边忍不住顺理头发。

伊夫力转头去看身后时,目光掠过阿德林的动作,身体没有停顿,嘴上同时道:“你头发本来就是卷的,怎么理都是乱的吧?”

阿德林下意识的动作一僵。

他目光深深,又很重地看了一眼雄虫。

伊夫力毫无察觉,看过去后,神情微敛,黑暗中没有东西,射光直直向前,隐约可见的狰狞虚影聚集成群,在照光之下,只有连绵不断的起伏晃动,在某个瞬间,那些虚影踩着沙沙声,竟往后退了些。

伊夫力来了兴致,“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抬脚就要上前。

阿德林眉心一跳,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

没走两步,伊夫力眉心一跳。

他转头,与安静跟在身边的雌虫对视,“不是让你在这里待着吗?”

阿德林压了一下情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客气温和,“那你可以不要去吗?”

伊夫力不可思议:“星兽针对的是你!”

阿德林眸光闪了闪,绕开了这个话题,捏着指尖,说出一句让他心弦发紧的话,“伊夫力还在那里。”

就在他眼前的伊夫力心虚片刻。

他沉吟着开口:“弟弟么,不用太担心,他身上有传送装置,真遇到生命危险,那个传送装置会直接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你现在在这里担心,指不定他早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阿德林瞥了他一眼,没说信还是不信。

终于双方暂时达成合作意向,向身后的地方迈步探索。

对于伊夫力来说,他想知道的是,身后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能让星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而阿德林,他无声中闭上眼,确认了自己的感知。

在意识的深处,震荡感宛若丝线逐渐交织汇聚,没有随着时间逐渐淡化,震荡感强到几乎要将他整个灵魂扯走。

直指这里。

平阔地面之后,是一条狭窄通道。

入眼漆黑,最开始伊夫力和阿德林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随着向前走,从几步远,到肩并肩,而后来并肩走也不够,变成了前后走。

而现在,前后走也不行。

伊夫力与阿德林面面相觑。

他们以一个背面靠墙,正面相贴的姿势缓步向前,要是再近,就要形成一个四肢交缠,彼此拥抱的亲密姿势。

阿德林越走越僵硬,狭窄的空间中射光设备的亮度很高,他能将雄虫看得很清楚。

“先、先等一下。”

阿德林忍不住停下脚步。

伊夫力干咳一声,连忙点头,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

他刚才就想说了,这地方越变越小,要是不在现在变幻成前后侧身前进,相对侧身前进再向前,必然会卡在最前面某个位置。

然而双方停止时不够默契。

阿德林没能挤出去,他的头发也因此被勾住,一缕头发扯着他的头皮拽回。

他回眸,发现是勾在了雄虫胸前的军扣上。

伊夫力的手刚抬起来。

阿德林手腕一甩,不知哪里滑出来的小型匕首,随着指尖翻转,利索割断了这缕头发。

他向后吸腹,从雄虫身前移开身体,向前挪了几步。

阿德林依旧维持着正面与伊夫力相对的方向,却只是走在了他的前面,空间比之前宽松了些,但依旧只能背靠壁面,侧着身体前进。

伊夫力现在稍稍歪头,就能亲密地撞一撞雌虫的头,之前近距离打量过的眉眼完整看进眼中。

怎么说呢,雌虫还是那个雌虫,但是少年体的视觉和成年体的视觉,在某些地方就是不一样的。

伊夫力眸光晃动,溢出笑意,他能感觉到雌虫身体的僵硬,视线轻飘飘掠过胸前扣子上被隔断的发丝,他心中生出点可惜,“阿德林,我只见过反手割掉这个扣子的雌虫。”

阿德林正整理着有些烦躁的心情,闻声并不回答。

而后一声轻轻的磕碰。

他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成年雄虫后脑向后轻撞,磕在壁面之上,枕着他的苍色发丝,青灰色眼眸好似在笑。

阿德林喉结轻轻动了下。

成年体雄虫的魅力,远不是小雄虫可以比拟的。

阿德林可以将伊夫力看作弟弟,却无法将亚度尼斯看作一个全然陌生的虫族。

如今雄虫愈发稀少,他们对于雌虫的吸引力,是天然而强烈的。

这种源自种族本性的要命吸引力,阿德林只在荷尔蒙最是无处发泄的少年阶段,在梦中左右翻转陷入渴望,真正进入青年期后,他反而将其抛在了脑后。

伊夫力露出一个习惯的笑容,在面对雌虫时,他向来如此。

“我并不介意,你拿走这颗扣子。”

阿德林缓缓眯眸,“这是你的扣子。”

伊夫力颔首,语气不变,“但现在,它上面缠了你的头发,若是你想,它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伊夫力伸出手,在指尖即将勾到那些断发的时候,锋锐的寒芒在指尖之前,一个极近的距离上闪过。

失去一颗扣子的军装,向两边撑开了点距离。

阿德林用匕首挑下这颗扣子,“那它就是我的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微斜的眸光,却始终落在雄虫的身上。

自己的扣子落在雌虫指尖,正被随意把玩着,伊夫力眨了眨眼,看清雌虫侧脸垂下,阴影之中唇角勾起的细微弧度,眸子一弯,某句话简直张口就来。

“我可以追求你吗?”

笑意盈盈中,情绪起伏,真假不知。

已经得到某句答案的雄虫,欢快地过渡到最后一句。

他有些期待,这次任务之后,和眼前的雌虫来一场约会,味蕾与视觉同时得到熨帖,比任何度假都要让虫享受。

阿德林呼吸一沉,他定定看着眸中含笑的雄虫,诸多情绪沉淀深处,最后他开口时,却没压住那点笑意。

“原来是跟你学坏的。”

第90章 先爱者发疯(10)

阿德林就说,伊夫力那样性格“乖巧”的小雄虫,怎么能信口拈来那些不正经的话,原来学习的正主在这里。

他没把雄虫口中的追求当真,但哪怕这只是作为一种手段,俊美的成年雄虫,眼睛含着笑问出这句话,再理智的雌虫,也会有一瞬的动摇。

阿德林不能免俗。

他的眸色在光影掩盖中深浅变幻,正表示着阿德林情绪的不太稳定。

手指间玩捏的扣子很硬,像是要嵌入肉里,阿德林不太熟悉这种奇怪的情绪,垂下眸来,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冷淡隐隐露出几分,却又在他抬眸的时候,尽数收敛。

阿德林抬起脸,与雄虫对视,唇瓣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

“你——”

伊夫力偏过头,“嗯?”

他碾了碾指尖,说这种话的时候,手上不带着点东西,真的有点不习惯。

某种程度上,那个扣子,竟然算得上是礼物。

“你喜欢我吗?”随着这句话出口,大拇指划过食指腹部,那个缠着他头发的扣子,划过他的眼前,又被稳稳接住。

不求雄虫忠贞,但至少要有一分真心。

竟然会有雌虫问这个问题。

伊夫力的目光下落,从雌虫身型、腰身、眉眼掠过,最后停在了阿德林把玩扣子的手指上。

军扣正滴溜溜在上面旋转,顺着均匀不可见的力道,表演着灵活一面。

他的动作未加掩饰,却没有那种让虫讨厌的成分在,阿德林原本微松的心弦,不知为何,随着雄虫目光流转,竟开始缓缓绷紧。

要命的是,这份紧张之下,他竟然开始生出是一点期待来。

阿德林忍不住踹了一脚对面狭窄的墙面,动作很大,力道却不大,甚至没传出一声响。

“看什么呢?!”

雌虫有点炸毛了。

伊夫力快速眨了眨眼睛,刷地一下移开视线,“雄虫会很喜欢你的。”

阿德林没察觉这句话含糊不清的指代,抿了下唇,收腿的动作比踢出去的时候慢了许多。

“走吧。”

狭窄的通道走到尽头,还好没到那种需要缩骨才能进入的地步。

阿德林从中挤出来,没有第一时间向前,而是转身看向身后,光线对准雄虫,确认对方跟在身后跟出来,才摸索着手腕上的射光装备调整方向。

相比起阿德林需要根据自己的视觉远近随时调整射光装备,伊夫力就简单粗暴很多,直接定向锁定,让光源跟随他的视线而动。

阿德林看不太清前路凹凸的形状都是一些什么,一脚就直接踩了进去。

伊夫力却是一眼看清,神情微变。

咔哒。

脚下的“地面”脆生生的断裂声传来,阿德林踩下去的脚开始无限下陷,身体失衡,眼看就要整个栽进去,背后哗啦一声,流畅古朴的鳞翅展开,稳住了他失重的冲势。

而几乎是同时,一股束缚的力道从腰上传来,以一种近乎同步的速度,拉住阿德林。

阿德林第一反应不是看腰上的尾勾,他立刻转过头,雄虫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翅膀,而一只手已经伸出来,见他站稳之后,似乎准备收回去。

“你的翅膀很漂亮。”伊夫力夸赞道。

话落,稳定扇动翅膀的频率一卡。

伊夫力懵了下,当即伸手拽住雌虫向前冲去的身体。

“没事吧?”

阿德林掩住有些慌乱的呼吸,“没事。”

他转眸看过去,却发现雄虫已经松开了双,双手撑住膝盖正打量着他们前面的路。

阿德林走过去,低头,光线照亮一切的瞬间,他微怔了下。

骸骨。

密密麻麻的骸骨填平了前路。

骸骨往下到底有多深,一直向前,这样的路还有多长,他们都不知道。

这像是一个万虫坑。

数数万计的虫族尸体被时间催化成骸骨,密密麻麻拥挤着展现在眼前。

黑暗中,只有阿德林和伊夫力两道很轻的呼吸。

伊夫力喃喃出声,带着一点困惑,他在此时,才终于生出一点认真来。

“算上之前的,死的太多了。”

还有一个原因,虫族最后爆发的武器是他们自己,身上各种高爆设备足够让他们自己尸骨无存。

但眼前的这些情况却突破了这一认知。

他们没有任何自毁的攻击设备吗?就这么让自己完整地停留在了死亡的瞬间,城市遗迹外围的骸骨密林,拥堵错位很容易直接错过,但只要上心仔细辨认,就会发现它们最后留下的形态,完整的可怕。

现在想来,它们简直就像是,突然一起,死在一个瞬间。

那这些呢?这些一点也不完整,甚至要用好久才能完全辨认出是虫族骸骨的骨头,又因为什么原因,这么毫无体面地堆积在一起,填满了他们的前路。

伊夫力认真思考事情的时候,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温度,优越凌厉的面部轮廓低低一转,在他脸上流转开的光影,没有丝毫婉转,锋锐感几乎能割伤眼睛。

阿德林收回视线,看见的雄虫就是这个样子。

他几乎从来没有在雄虫们身上看过的神情,与雄虫无关,与雌虫也无关。

有些感觉,只是看一眼就有些心悸的强。

现在阿德林还多了一些其他的,比如心痒。

伊夫力收回思绪,一抬眸就对上雌虫安静的目光,他微微挑眉,却只是道:“这条路有些难走。”

阿德林笑了,背后鳞翅轻轻一展,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语气温和,“没关系,我可以带着你走。”

他伸出手,有些不太明显,但确确实实,眸光晃动,依稀能看出那么几分期待。

翅膀险些刮擦过身体,伊夫力后退了一点,然后随他后退而递到眼前的,是阿德林伸出来的手。

伊夫力暗暗叹气,怎么雄虫就不能像雌虫这样,随便起飞呢?

雌虫靠翅膀驰骋天空,雄虫靠放飞精神触丝。

其实雄虫是有翅膀的。

但雄虫的翅膀,不是用来飞的,而是用来求偶的,光是显化,就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力,实在是个很累的仪式感。

伊夫力搭手上去,皮肉相触的瞬间,温度瞬间在双方触感上流通。

他还没说什么,阿德林先一步移开视线。

寻常见到的雄虫,总是包裹严实,各种防护设备层层叠加,别说碰了,看一眼他们仿佛都能直接受伤。

但这个雄虫,刚刚直接单手抱着跑了一路。

阿德林看似平静,心里想的什么,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被骸骨填满的路看不到尽头,单靠牵手自然不可能撑得起另一个雄虫的重量,要抱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手脚条件反射地闪避,最后又同时撞在了一起。

“咳!”

两虫不约而同地咳了一声……

比尔星域。

亨廷军帅双手抱胸,靠坐在环形桌面一角,视线扫过面前无数个电子光屏。

几位监测员脸色不算好看,最后由为首的雄虫递交报告,“军帅,亚度尼斯军主的光脑依旧没有信号输送出来,我们根据最后断掉前的信号可以确定,亚度尼斯军主成功抵达目标传送点,但情况没有变化,我们依旧无法追踪。”

亨廷心中算了一下时间。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再过几天,帝星的调查团和审查团就要抵达,到时候事态如果还是没有好转,少不了又是一顿问责。

亨廷感觉不对。

在伊夫力的身体一周左右恢复到正常状态后,他S级的精神力也会随之恢复,到时候链接光脑,绝大部分的信号屏蔽都不会起到作用。

偏偏这次,一点外泄的信号都没有。

没有断断续续,屏蔽的彻底。

亨廷叹气,他看了一眼光脑微震传来的讯息,帝星那边的好友正让他加快些速度。

亨廷收回视线,命令道:“尝试远程开启亚度尼斯军主体内的定位芯片。”

针对可以植入体内的定位芯片,简单用科学二字就不太解释得通,希尔星系所在的这片宇宙,存货至今的所有种族,种族天赋或多或少,全部与各种类型的精神力天赋息息相关。

这片宇宙,科技树发展点亮了另一边,超星系之上,高武的表现更像是魔法体系。

而雄虫强悍的精神力,在某些时候,是可以突破时空法则,产生共鸣。

隶属于皇室的雄虫执政官一脉,因为身上尚未蜕化的皇室血脉,就能通过精神力共鸣,短时间内操控整支虫族卫队。

但作为虫皇的卫冕者,他们的能力自然与正统无法比拟。

植入伊夫力体内的定位芯片,就具备了这种靠种族天赋,远程链接的功能。

但这种小能力机械化之后,开启后不可避免会产生一些不大不小的副作用。

命令下达,监测团队开始运作起来。

没过多久,有虫喜道:“找到了!”。

遗迹之中。

此时中午十二点刚刚过去。

“我们现在处于——”伊夫力掐指算了算,“地下的地下的地下?”

这地方向下陷落起来,就跟个套娃一样,看不到尽头。

“所以这光到底是什么东西?三层地下世界,这光还能这么亮?”

伊夫力挥了挥眼前,沙雾的阻碍感一如之前。

但这亮感,像机器开机一样,来得突然。

阿德林正闭着眼睛感知着什么,闻声睁开眼前,转过头来,“我们到了。”

“哦?”伊夫力缓缓抬头,“在哪里?”

好似无处不在的震荡,竟也被阿德林找到了中心所在。

“脚下。”阿德林点了点脚底。

伊夫力点点头,视线在周遭石壁上流转,上面血迹斑斑,仿佛从他们身后追来,蔓延到他们看不到来路的过去。

阿德林很快注意到这些。

他转身,伸出手就近抹了下,上面的沙土被抹掉,千百年前留下的血迹却斑驳地,近乎刻在上面一样。

乱七八糟的痕迹密密麻麻记载在上面,阿德林无所谓扫过去,又收回视线,竟发现这些痕迹有点熟悉的感觉。

雄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懒笑道:“你知道这上面写得什么吗?”

阿德林怔然地触摸这些看起来格外惨烈的纹路。

这……是字?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雄虫的声音突然近了,宛若凑在他耳边低声,吹过耳畔的风不带有温度,透着丝凉意。

“——永不原谅叛族者。”

————————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