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相处
“我, 已然被链子拴好了, 可你不同,”
越多说一字, 红衣之人的身子越发软下半分来, 他的身体仿佛由着单薄至极的纸层一般, 饶是极力支撑着, 那越发弥漫而上的酒水也让得他面孔的白和眼的漆黑,还有衣袍的鲜红宛如打湿了一张颜料的纸一般晕染开来,几乎再见不得半分纯正的颜『色』。
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许久之后, 蓝衣之人笑了笑, 他方才轻飘飘地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红衣之人体内一团魂魄便猛然进入了蓝衣之人的身体中。
而脱离了这团魂魄之后, 就宛如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一般, 红衣之人完完全全地将身体贴在了桌案上,身体单薄得如同一个纸叠成的纸人一般浸润着桌上倒下的酒『液』, 那双粗制滥造的宛如随意两点墨点上的眼此时完全失了神采,变成了与凡间寻常纸人无异的存在。
蓝衣男子嗤笑了一声, 便见在滚滚火光在原地升起数十丈之中,吞噬了他身后的一切宫殿楼阁。
他一步却是宛如空间转化一般地迈出了这宴会, 便见他如鲸吞般地一吸,楼阁中无数的虚白就浑浑噩噩地涌入他的鼻窍当中,蓝衣男子的眼越发漆黑,唇越发灼红,便连身上的衣袍,也越发泛起让人心惊, 宛如沉蕴着一湖汹涌暗流的深蓝风暴来。
再往前踏出一步,便见那将这处宫殿围攻得如同黑夜一般的无数魂魄此时静静立在他的身旁,然后被他云袖一卷之中,身影彻底消失在这方洞宇中不见。
……
“大哥,此事确实是你做错了,我们之前不是商讨过了,这些奇异人修的魂魄不能擅吞吗?如今那些人修中至少有一名金丹人修为首,若是那金丹修者追索而来,我们如此辛苦在这无界海中打下的一番基业就功亏一篑了啊。”
一个身着前朝将军的红缨金铠,身量颀长,若从背影来看身体结实而健硕,然而面容正面看来却是如同读书人一般斯文俊秀的男子在无界海一处奢侈无度的洞府之中,这般语重心长地对着床帘之隔翻腾的那个健硕身影这般劝谏道。
然而任是他如何劝谏,此时那被他唤作是大哥的男子仍沉『迷』与酒『色』之中,难以自拔,而在紫气沉沉的珠帘之后,女子与男子交缠的嬉笑和床底之声不时传来,宛如明晃晃嘲讽一般地毫不顾忌他面子地欢笑着。
而最终,金铠男子也只能在这越发响亮的调笑声中平静退下。
无界海深处本来一片昏暗,然而他们辛苦造就的宫殿富丽堂皇,便是连寻常国都的宫殿都比不上这以金砂和珍珠真正建造和点缀的宫殿万一。
而在出了宫殿,回到自己的洞府,也便是简单修缮的一方草屋和按照生前习惯设置的一方辽阔习武台之后,身着金铠男子没有多意外地便在习武台上见到了熟悉的一方身影。
金铠男子的嘴唇略微翕动着,然而他能对于宫殿中那荒『淫』无度的君王说出大哥二字,当真正面对此时背手静立在习武台上的男人时,那声三弟重如千钧,最终金铠男人只能轻轻一叹着,启唇喊道。
“离安帝。”
平安离世,不再受任何亡魂滋扰,那便是世人对这个勤勤恳恳的开国君主最大的祝愿,而当想到离安帝生前所受苦楚与他有多少的关联,此时便是连一句赶客的话,金铠男子都说不出来了。
而那身着下葬前的盛大壮丽的帝皇紫黑冕服的男人,此时听了金铠男子这句话,却是笑着转过头来,以着一种让金铠男子不由生出歉疚之意的一如既往的宽厚语气说道。
“我今日等了二哥许久,却是终于让我等到了。”
望着金铠男人的脚步久久不动,离安帝笑着,面上的宽容笑意几乎让人如沐春风一般豁达。
“怎么,如今二哥连让我进去喝杯酒都不肯了?”
身着金铠的俊秀男子深深望了离安帝一眼,在一手推开屋门的一刻,想起宫殿中那人荒『淫』无度的表现,前所未有的愧疚之感再度涌上,金铠男子却是第一次沉沉出声说道。
“瞿某担不起陛下这声二哥之名,还请陛下顾忌人言,勿要再『乱』尊卑辈分了。”
然而听问瞿问这句话,离安帝面上却是显出了些许兴味,他停住了入屋的脚步,声音却陡然加重了三分地说道。
“大哥以前让我们三兄弟以兄弟相称,二哥可没有说过今天这番话来、莫非是大哥又不理朝政,还做出越发越矩的事情了?”
离安帝这个又字无疑用得极妙,瞿问沉默了一瞬,离安帝便从瞿问面容上得到了答案,望着这个昔日阻他大业,更是造就了他一生悲剧的敌手,离安帝没有多少愤懑之情,生前的事情在他彻底恢复记忆后,都如同隔了一层云雾一般,已经对他造成不了多少影响了。
只是这位前朝将军,和他名义上的荒『淫』大哥,都一并是改不了生前的死『性』子,一个荒『淫』终日,等确定了瞿问一生为他尽忠守城后,便将收服来的魂魄全部交予瞿问掌管,然而成日里惹下的祸事,惹得那些妖王海兽前来,却只能依靠着这位可怜的将军来给他补上首尾。
他的便宜二哥则是脑子里就只有君君臣臣这四个大字,生前为了这便宜大哥守了城至死不说,死后也跟在这便宜大哥背后寸步不离,哪怕是便宜大哥惹出再多的祸事来,也任劳任怨地从不有任何怨言。
而他称帝时虽是有不少能臣武将,然而这些能臣武将无不是看中他能谋夺天下,方才汇集过来的,真要比得上他这位智勇双全二哥忠心和才智十分之一的,却是屈指可数。
所以在彻底脱离开了生前被亡魂终日纠缠的诅咒之后,如今再看这两人,离安帝心情平静,甚至能以一个事外人的角度来评价两人的忠庸长短来。
回想起他们还没有恢复记忆前,在人族城池里那段战战兢兢搜寻亡魂,吸收和壮大队伍时的那段样子,固然每日过得朝不保夕,可如今想起,却也别有一番滋味来。
直到察觉到有危险预兆显出,它们三魂方才匆匆忙忙上了人族驶往无界海的一方灵舟,最后在无界海无尽的魂魄中逐渐蚕食魂魄,壮大实力,然后最后方才恢复生前的记忆来。
恢复记忆的那一刻,本是生死仇敌,亡国家很的三人面面相觑,倒真是一副让他现在想起,都有些不敢直视的场景来。
而他虽然亡了那两人的国,然而那两人好歹还是全身而亡,没有受尽多少痛楚的,他却是兢兢业业也免不了被厉鬼蚕食的痛楚,便连死也不得全身,如今别说是那荒『淫』的国都,便是他自己一手开创的盛国,都泯灭在时间之中,变成只有古籍记载的一方古老甚至没有多少人愿意去翻阅的文字了。
三人之间仇恨的情绪便奇异地消减着,而他的这便宜二哥,生前恨不得食他骨啖他髓,然而想起了害他家人全亡,一生勤政不能善终的事情后,竟是软下心肠去向便宜大哥讨饶。
三人之间的仇恨便这般消淡而去,然而横亘在三人之间的距离却是再难拉近的,他的这位便宜二哥虽然仁善,却也自诩为只侍一君的忠臣,却也是在不动声『色』间便拉开了他们三人的距离。
而三人汇集来的这一大群亡魂,却是悄无声息地被他的便宜二哥全部攥进了手中,除了必要时候再去捕猎魂魄,将领不足,会分他些魂魄征讨外,其余时间它都无所事事,便如同坐了一处闲职一般地只需不做出什么大事,便如同普通神魂一般可以吞噬神魂,进行修炼了。
而魂魄与凡人又是全然不同的存在,在凡间时,权位自然是再无上不过的诱『惑』和追求,然而对于他们这种有志大道的魂魄而言,他的这便宜二哥因着整日帮大哥做事,修为不进反退,如今却是几乎只比初入无界海好一点。
而他的大哥受不了苦修,便只将二哥给他的魂魄,全部喂给可能美貌的女子,然后让女子终日服侍他,沉湎于美『色』之中不分昼夜来。
如今论起修为,他这个昔日还不足大哥一掌之力的人,竟已成了三鬼之中实力最为强盛的一个。
生前为了国土而生死相杀的大敌,如今在死后却能受到这般眷顾来,不得不让离安帝感叹一句世事奇妙了。
若是没有一连串的阴差阳错,他只怕也早与那些早逝的帝皇鬼魂一般投入了那所谓的无间幽冥之中,哪里还能得来如今这般有望长生的日子。
因此离安帝知道,或许瞿问是以为他要看他们笑话,方才整日出现在他这洞府的习武台上的,然而却与瞿问想的相反,如果没有他这便宜二哥,和遇事无用,但好歹顶在最上头的三哥,他哪里能得如今这般悠闲,却又什么都不缺的日子来?
因此他这声大哥和二哥却不是带着任何讥讽意味地叫着,而是真心实意将两人当成他再造父母一般地叫着的,而他说是修炼,其实一天里忙着吞噬魂魄,也不能吞噬这一天不停,总有些无聊的时候,念着宫殿里的大哥脾气暴躁,而论美『色』奢『淫』,他也找不到和这大哥交流的地方。
至于交流他最擅长的处置国事,他的便宜二哥或许乐见这一点,然而他心里却没把握是否会让大哥回想起被他亡国的恨意来,因此着实闲得无聊的时候,便只能往他二哥这处洞府跑着,打听一下外界有无危险之类的消息,顺便再看看他大哥的笑话来。
第462章 劝走
身姿英武的金铠男人此时低了头, 便以一种几乎难以启齿的姿态说道。
“不是, 只是我们那日捉来了四个邪异人修的魂魄,大哥, 大哥他, 给吞了。”
说到最后, 瞿问的话语几近无声来。
而当听到这句话时, 任是离安帝抱了再多想要看好戏的心思,此时它的面『色』也不由沉了下来,带了些恨铁不成钢语气地说道。
“不是说了那四人魂魄已经交由你看守, 而且事情干系重大, 那四人魂魄, 不是他一人能擅动的吗?”
听到离安帝这句斥责得几乎流『露』出煌煌帝皇之威, 乃至没有给他丝毫情面的话语,金铠之人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 反而宛如羞愧得难以自已一般,最终只能攥着拳低声说道。
“是我的错。”
而听到这熟悉的一句话, 离安帝生出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来,他心里却是不由嗤笑地想着。
他的这位便宜二哥无异是愚忠能臣的典型来了, 不然也不会事情都发展这个地步了,还想要替那庸君再背这样一口黑锅,而且他相信,这番话不是瞿问没有劝过,而是瞿问哪怕劝了,他那庸君大哥也是听不入耳分毫的。
这位庸君到底是哪来的这般魅力, 让瞿问哪怕至死变成一缕魂魄了,都如此忠心耿耿来?
不过这两人的事情他还可以当一处笑话旁观着,然而当这笑话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波及到他身上时,离安帝就没有这般闲情逸致再想太多了。
将着想要斥骂的话语努力咽下之后,回想着无界海中那暗中潜伏,和他们想要捕获神魂的目标重叠起来的诡异魂魄,饶是已经多年没有遇到为难事情的离安帝再啼笑皆非后,此时也不由皱起眉来了。
那四缕魂魄在数日前被他们捕获,他们本想从那些魂魄口中得知无界海中这一股魂修势力的根底,然而却没料到用尽了各种法子,也从那四缕魂魄中『逼』问不出分毫来,而那些魂魄显然是用某种邪法吸食血肉来强大己身的力量,他们一时不备竟还险些被那四缕魂魄『逼』逃出来。
只不过一时问不出根底,他们本还想着从长计议。而他们搜罗起的零散游魂整编成的队伍实力并不算强大,与尘世时不同,它们三个接近鬼王的魂魄力量,几乎可以挡一军之敌,而其中瞿问无疑是让他们三人都放心得下管守魂魄的一人,因此离安帝也没有想到魂魄在瞿问手上,可能出什么意外来。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明知这些魂魄背后的力量何等邪异,在他们已经做好了应对前来抢夺魂魄的敌人和『逼』问魂魄的时候,真正从背后捅了他们一刀的,却是那宫殿之中逍遥自在的庸帝来。
此时离安帝却是连一声便宜大哥都不愿意再称呼那宫殿中尸素餐位的那一人了,若不是瞿问在他看来还有些拉拢的价值,此时他倒宁愿拉出愿意倒向他的一群魂魄力量,索『性』眼不见不净,就此叛逃出鬼王宫算了。
反正与这庸帝在一起,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这般想着,毕竟不是人身时移居养气时的『性』子了,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堪的东西,离安帝的面『色』陡然变得极其阴沉,他身旁弥漫开了仿佛腥风血雨一般的漫散血气。
而若是在戾帝没有做出这种几乎视他们『性』命如不顾的事情前,离安帝表现出这种怨忿的神态里,哪怕不会主动告知给戾帝,瞿问心中都会存下一分疙瘩来。
然而当他心目中的君主再度做出这种事情时,真正压倒瞿问的,不是仅是这一件不顾大局的事情,回想起生前他效忠的这位君王,做出的荒『淫』无度,奴隶百姓,暴敛横财,残暴无度的种种劣迹,而他仍是不顾着那些被残害的百姓,哪怕至死也死命效忠于那人。
然而哪怕在死后,也没有换来戾帝哪怕半分的回心转意。
今日这一件事情,当再度得知这消息时,瞿问发现自己心中已再无半分失望和怒火,剩下的只有浓浓的无力。
就仿佛最后一根压倒骆驼的稻草一般,当瞿问再度抬起头时,明明金铠男人的面容仍是与之前无异,然而离安帝却是从他身上看出了一分与之前的斯文俊秀,温文尔雅气质不同的,那一丝心灰意冷,却心意已决来。
“你走吧。”
那字字句句,就仿佛背叛着他生来家训和一生秉持的信念地从他喉咙中挤出。
离安帝也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从他曾经敬佩也头疼,也曾憎恨万分的这位大将身上,听到这句与他生前永远不可能想到的话来。
“戾帝让我走?”
离安帝眯起眼,男人神态中的宽厚大度在此时尽皆不见,离安帝身上自然流『露』出的帝皇浩大气势,宛如这不是一句寻常的问句,而是挟夹着赫赫之威的一句如惊雷斩下的话语来,于低声中弥漫开让人心惊的帝皇威势。
没有正面回答离安帝的话,金铠男人第一次以着这般复杂的眼神对上离安帝的眼,便是沉沉,而又缓慢地说道。
“我,还想起了自己离世之后数十年的事情。”
那时候,他被满腔怒火蒙蔽着,几乎也是如同丧失了神智的其它魂魄一般恨不得啖离安帝的髓,食他妻儿的肉,然而当数十年,他的神智终于恢复清明之后,看到了乌云散开后,国都中真正称得上国泰民安,人人安乐而得起所的一幕,他也终究是明白
到底是他错了的。
离安帝哪怕是错,也只是错在了一时怒而屠城来,那是私情上害了一城百姓的错。
而他和戾帝,却是害国害民,真正害了这一国百姓的大义上的大错。
所以这一次,哪怕他自己还要因戾帝的过错而死,但至少
这一次,便放了离安帝吧。
两人沉默无言地对立许久,终究不能对这往日的对手说出再多背弃立场的话来,瞿问沉沉地叹息了了一声,声音便再度恢复了如常的坚决和沉稳。
“七百三十九个军士魂魄,我允你带走两将和三百士卒,至于,”终究是不忍将自己君主最后的颜面就此剥开,瞿问本想说着谥号的称呼一转,最后还是变成了,“陛下那一边,我会先行瞒过的。”
“你便离开此处宫殿越远越好,我不会泄『露』出声息半分。今日之后,你也不要再来寻我了。”
望着金铠将领英武不凡,便要转身迈入屋宅之中的模样,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招揽这位良将忠臣的时机了,说不清心中翻滚的是何种感叹明珠暗投的情绪,离安帝出声,便只是如同寻常话音一般地问道。
“你哪怕再为他赴死一次,他也不会感激你分毫。若是你愿意投入我麾下,我仍愿意以大哥相尊于你,而且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大事谋断上,我也不会如同他一般……”
“够了。”
然而平静的一声冷喝之后,金铠贴甲的将领,最后只是冷漠地转身,便用着仿佛仍是对生死之敌一般的态度冷声说道。
“还请陛下早日离开吧。”
离安帝暗叹一声,然而任是心中惋惜之情如何浓郁,他也明白如同瞿问一般的人,既然是心意已决,便自然不会再听他挽留。
下一刻,一道灼红光芒从习武台上遁飞而过,便只是在不到数个呼吸间,便挟夹着数百军力,就此彻底离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周围。
与此同时,宫殿之中一声能够明显听出醉酒之声的厉喝响起。
“瞿问,发生何事了。”
第一次在白日将着佳酿一口一口稳稳地吞入腹中,感觉到那熟悉却微弱的火辣之感,瞿问朗声答道。
“并无大事发生,陛下尽可安寝。”
听了这最让自己放心的心腹答话,戾帝便将自己刚才察觉到的些许异样当作是胡思『乱』想的事情一般丢在脑后了。
怀揽着热情如火的美人,纵使魂魄体质的他远没有凡人时对于情.欲这般有着极乐的享受来,然而生前那对于享受几乎刻在脑中的记忆,就几乎让戾帝在美人在怀时再度回想起了生前荒『淫』无度的那段日子。
至少,是在那叛贼没有打出反旗时,荒『淫』无度的日子。
想到这一点,几乎刻进骨髓的恨意让得戾帝本就略显戾气而清瘦的脸在此时狰狞得五官狰狞得挤做一团,而他怀中刚死不久,初化为魂魄的美人还不适应这一幕。
美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叫来,而这一声轻叫刚发出,先前哪怕在瞿问面前,戾帝都尚且容让她放肆三分的美人,便几乎在戾帝的血盆大口张到与身同宽间,便彻彻底底变成一缕真正的幽魂进了他的肚子里。
而魂魄入口,方才让戾帝暴躁的情绪稳定三分来。
瞿问拦着,不让他杀那三鬼,而那三鬼看似胜券在握,让他不敢轻动的样子,让他没有办法在不彻底激怒瞿问的情况下,将那看似有底牌在手的三鬼彻底泯为烟末来。
然而经过了这数年的蛰伏,他暗中掌握的东西已经足够在瞿问不知情的情况下,将那三鬼彻底化为灰末来了。
望着手上现出的四缕魂魄模样,戾帝『露』出个尖厉得几乎不与人一般唇咧得极开的笑容来。
他哪里会舍得将这送上门来的四个宝贝就这么轻易地吞下?不过是还要从侧面确认自己要得到的东西罢了。
等到他将那四缕魂魄说的功法弄到手,再吞了那三鬼,他的大仇已报,瞿问想让他做一代明君,他就如他所愿地做一代明君那又如何?
左右一个为他而死的忠臣,在他完成最大心愿之后,这点要求,他也不是不能这般满足的。
第463章 白芒
到时他再偷偷得了那门可助他成就圣体的功法, 他便可以铸就回血肉之身, 然后无所顾忌地回到人世,取回自己的帝皇之位, 真正千秋百代, 永垂不朽地将皇朝永远统治在自己手上, 再不犯当初那等让他一朝国灭, 以至于让『奸』佞盈朝的错误了。
这般想着,回想起自己曾经恣意纵然,从不需要任何躲闪, 也无需担忧身外之事, 整个天下都合拢在他掌中, 随他一言而决无数人生死的生活, 戾帝苍白而清瘦的面上方才显出了彻底的沉醉在回忆之中的快乐与『迷』醉。
然而拉长着足有数米高的浓黑魂魄之中,一张苍白的脸微笑沉『迷』的面容若隐若现着, 便足以让这幕场景变得可怖起来。
直到注视到宫殿一角的金柱上模糊倒映了他此时可怖的身体与不和谐的面容,戾帝方才从这美梦中被强行拖回到了现实当中, 他的面孔拉长模糊着,长长的舌宛如吐不尽一般地从着喉中伸出, 如黑浓卷雾一般的身体颤抖着,一股股浓黑波纹便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整个宫殿『荡』漾开来。
不多时,四处如同萤火般与这浓黑魂魄格格不入的魂魄便在那浓黑魂魄中显现出来。
那四人的面孔也是依稀清晰可见的,然而在那浓浓的近乎如同重碾一般一遍遍碾压着他们的黑『色』魂力中,它们的魂魄被一次次碾为粉碎,然后又在魂魄的体质下自动愈合, 然后一次次显得比先前的形体更加虚弱了起来。
到了最后,这四张面孔的五官逐渐模糊着,如腐蚀般的黑气中四人的尖叫越发凄厉,然而声量却逐渐地小了下来,戾帝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直到他们的意识快要消散不见时,方才幽幽出声问道。
“那处功法,到底在何处?”
“不知……我们真的不知啊。”
然而四人之中,只有一处魂魄勉强保持得了清醒,然后勉力用着虚弱却轻弱不能闻的语气说道。
戾帝脸『色』一沉,他审问这些人已经不下数十遍了,然而这些人只会给他这般含糊其辞的回答。
而瞿问说的他吞下这四魂的后果,戾帝自己也不是不明白,毕竟那无论是搜集到的寻常魂魄的量,还是那些奇怪魂魄的长老,都显示出了这些魂魄背后有着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
戾帝自己也清楚,他虽然有信心自己可以在这千万寻常魂魄中出入自如,可他也曾偷偷去看过那些魂魄口中的金丹长老,他虽是不知这金丹长老和他之间的境界是相差何几的,然而在相差万米之处窥望那人,他都有种仿佛当初直面着将他头颅取下的那煞星的感觉。
而他哪怕是如今能无忧无虑地在这富丽水晶宫中,继续做梦当自己的圣上,若不是瞿问尽心尽力地帮他摆平这一切难题,他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然而让他永远保持这幅不人不鬼,半死不活的样子,岂不是对他曾为九五之尊最大的羞辱和折磨?
因此哪怕是冒着被那所谓的金丹长老找上门来的危险,他也是要从这四人口中问出那功法下落的。
“你们要是还不说,我现在就把你们生生吃了!”
到底是生前受了无尽折磨,乃至于死后也残留着满身不甘的厉鬼,待到再催『逼』几次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来时,已经顾忌不了再多,戾帝凶『性』大显,此时他的脸上五官狰狞着,七窍之中缓缓流出黑『色』的脓血来,样子也越发可怖地随着他的心绪波动,向着他死前的情态靠近着。
而直到戾帝感觉到一双苍白的手平静地从他喉咙间穿过时,就仿佛整个身体都被一层冰块冻住,他的魂魄凝结得就连一个普通向后望的动作都再也做不出来。
瞿,瞿问!
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地在喉间嘶吼着,然而他先前让人将这水晶宫布置得隔音之效,却在此时仿佛成了将他硬生生推往深渊的一只手一般,他的任何声音如果不借助法术魂力,都无法传到宫外来。
他尚且没有主动找上门去,这煞星竟就找上门来要他的命了。
到了这时,戾帝脑子里方才真正对瞿问离开时,脸上流『露』出的极力抑制住的绝望方才有了真正一步的认识来。
原来哪怕他就算躲在这重重防御的水晶宫殿之中,也始终躲不过这金丹修者的一击来。要是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身体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就此凝结住,除了眼睛中回忆起自己曾经死亡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恐惧,还有一开始时勉强能发出的低哑嘶吼,戾帝只觉得此时仿佛有一只手在他身体里翻搅着,然后将他魂魄中所有能支撑他行动的魂力缓缓吸食干净。
而魂力被彻底吸食干净的后果,想到了那曾经和他娇笑着,却在他大口之下再无半分残留痕迹的美人,想到了自己也要踏上这般的后路,纵使戾帝极力想要挣扎着,然而在魂魄形态越发虚凝之中,他也察觉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躲过这人的绝望来了。
吴万阴的脸上没有多少波动,或者说他此时穿着的是寻常人修的一处壳子,哪怕就是心中有想法,那张没有任何神情与活人生机的脸上也不可能显出多少波动来。
而鬼王身上源源不断的魂力被汲取入他的身体之中,哪怕对于他浩『荡』的魂力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也不由视他『露』出惬意的有些许放松的神『色』来。
然而下一刻,本来如同寻常金砂,珍珠和琉璃浇筑而成,浩大同样庄严无比的宫殿之中,每一砖每一瓦上都缓缓绽放出了仿佛如同日月朝晖一般澄澈,却又透着无比清透得仿佛渗入人心力量的柔白光芒。
而这光芒,落入了戾帝身上,便仿佛融雪在热烈无比的阳光之下被浇融了一般,饶是戾帝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中,此时也不由被那灼烈得仿佛要将他燃烧殆尽的白芒痛得硬生生惊醒,然后痛苦地哀嚎了起来。
然而这灵芒天生便是克制魂体之用,魂魄薄弱的戾帝在这灵芒之下尚且被照得满地打滚,几乎恨不得立刻死在此刻上,那魂魄本就比戾帝强大得多的吴万阴没有万分防备地接下了这一击。
饶是吴万阴已经遭受过了宛如剥皮削骨般的切肤之痛,在这白芒之下,他仍是忍不住一声闷哼,随即怒火瞬间燃起,暴涨开的数十米黑『色』魂体硬生生撞开那间璀璨宛如白昼一般的水晶宫殿,却是连地上哀嚎着的戾帝都来不及看上一眼,便在瞬间化为一道黑光,飞速逃遁向远处离去。
然而在吴万阴即将闪身离开这片区域之时,水晶宫殿旁数百处平凡无奇的茅屋或者是石屋顶上陡然绽放出与那水晶宫殿之中同样灼人耀眼的白芒来。
这无数处白芒宛如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在『射』出光芒的立刻立刻,便彼此相通连接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阵法枢纽,茅屋和石屋底下,无数处面目模糊的魂魄走出这石屋之中,身形或飘渺得一散即逝,或如虎熊一般已经能看出凝实的魂魄中『露』出的生前清楚的样貌。
而在走出石屋,向着那水晶宫殿旁,最不起眼的一处茅屋中无声敬一个军礼之后,无数神态不一的魂魄便这般没有任何犹豫和怨言的,在下一刻间便化为一道光芒,投入那散发着耀眼白芒的屋顶上来。
而在被无数魂魄投入之后,那道本就璀璨宛如白昼般裂然的灵芒便铺天盖地地再度朝着吴万阴所在之处笼罩而来。
离着水晶宫殿最近的茅屋之中,那闪耀光芒透着茅屋间隙漏下,纵然魂魄上也被烧灼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来,瞿问仍然是稳稳地坐着,然后将酒倒满桌子上盛着的九十三处酒杯来。
那些奋不顾身投身于明魂珠玉的士卒,是曾陪他奋战到死,浸润了九十五个久经沙场的将士之血的兵俑之身。
而这些兵俑经过这数不清的岁月积磨,方才凝结出百年难遇的器魂来。而若是没有跟随他,也没有遇上这意外之敌,这些器魂本可以修炼百年,然后比寻常阴魂更容易地化为人身,然后以纯粹的魂魄之体踏上这无上的长生修炼大道来。
然而如今,只因为他的这一句话。
这些千年前便为他奋不顾身,以身挡箭的英勇将士,便要在这百年之后苏醒不到十数年里,再为他死上这一次。
而这一次后,便是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再不得魂归故里的结局。
昔日无数已经记不清面貌的好友这般痛心疾首地劝告或者怒骂他的面容仿佛仍然在他的眼前,仍然这般鲜明地斥责着他:
为这样的昏君搭上这千百好儿郎的『性』命,瞿问,莫非那昏君的命就是命,这千百人和百姓的『性』命就不是命了吗?
瞿问,你的心就是铁铸的,你除了忠,没有情,也没有义。
他的妻孩与亲族当年怒骂着他,然后再不望他一眼,便决绝投入城墙下的大火中时的面容,襁褓中婴孩生动啼哭的面容,无数好友与曾经抵足共眠,亲如一家,却为他厮杀到死,刀戈穿身的将士们的面容语笑,一遍遍闪过他的脑中。
待到将桌上那九十三处空酒杯斟满之时,两道让他猝不及防的眼泪就这般从他的眼眶中落了下来。
戾帝少年时,曾在万人之中,眼神轻扫到他身上,轻飘飘夸奖过他的话语就这般再度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人好生俊秀,看着却不是个兵蛮子,若是好生培养,说不定日后便是我北国的一大栋梁。”
第464章 逃出
难道, 他当初坚守的东西, 便一直都是错的吗?
搭建得本就十分的茅屋缝隙漏下一道又一道光芒,将着屋中简陋的几样兵戈照得一清二楚。
瞿问的魂体在这璀璨白芒笼罩之中, 感受到了仿佛被千刀万剐灼热烹煮的痛楚来, 然而他握住酒杯的手仍然是极稳, 直到将着那九十三处空酒杯的酒没有一点颠簸地喝下去。
他方才站起身来, 黑芒在全身一卷,便化作一道无形遁光向着水晶宫殿中遁去。
可既然已经错了,便只能一错再错下去了吧。
而在宛如光芒已经逐渐黯淡下来的辽阔无垠的宫殿之中, 纵使外在的痛楚已经消减了许多, 然而戾帝的身形已经变得只比他最初时候还要消散着, 神智在这仿佛被炙火灼烤的痛楚中所存不多, 戾帝便只能依靠着本能下意识地喊道。
“瞿……问……,瞿问!”
这喊声不仅流『露』出焦急和期望着的, 在魂体几乎消散的最后,戾帝的神智疯狂着, 只对自己口中的这个人生出无尽的恨意来。
这水晶宫殿中的白芒,定是出自瞿问之手的。
枉他还如此相信瞿问对他忠心耿耿, 原来那人早怀了不轨之心,如今来要他『性』命的那邪修遁去,瞿问却还迟迟不来救他,定是已经存了要看他去死的心思,如今只怕在哪个角落暗笑着看着他发出的悲嚎,只怕自己的这幅丑态还不足以让那人来取乐生笑呢。
这般想着, 戾帝心中的狂躁与疯狂的恨意便如同没有拘束的野草一般疯长着,哪怕他在意识模糊前,感觉到自己被一股黑芒包裹起来,隔绝开了那让他无比痛苦的白芒,他心中的恨意也没有半分消减来。
杀了,杀了这个立场不坚的小人!
这般恨意驱使着,让痛楚与衰弱同时折磨他的魂体,戾帝的眼已经如同野兽一般绽放出毫无人『性』的亮芒来。
下一刻,瞿问只觉自己的魂体一痛,他仍保持着飞遁的速度,只是面无表情地向下一望,便见那一团已经看不出任何形态,只有巴掌大小的淡黑『色』魂魄,此时以着毫不留情的力道咬上自己的魂体。
而从那魂体相交之处中,瞿问感觉到戾帝身上传来的对他极其浓郁而几乎忘记了一切的杀意。
也就是说,在戾帝魂体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这人最恨的不是曾经杀了他的离安帝,也不是真正快要杀了他的那金丹邪修,而是自己。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浓浓的疲惫感觉涌上瞿问的心头来,纵使从来没有指望过戾帝可能对他的行为有一星半点的认同或是感激,然而在他舍弃了为人能拥有的一切,只为了将这人从危急之中救出之后,明确地直面戾帝从未对他消减过半分的恨意,瞿问心中没有怨恨生出,只有几乎一片空茫的类似于平静的疲惫来。
就这样吧。瞿问想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制止戾帝吞噬他魂体的事情。
只是他的魂体如今是戾帝千倍,戾帝便是在他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吞噬,要将他吞噬完全那也起码需要数日来。
而这数日,便足够完成他将戾帝待到安全之处的任务了。
作为曾受了戾帝一句或许连夸奖都算不上,却为戾帝出生入死数次的将军,瞿问觉得,或许死在戾帝手上,就是他最后偿还这知遇之恩,自己也最应该得到的结局了。
这样荒谬却圆满的结局,足以让他在不背弃毕生信念的情况下,让自己再为那无辜枉死的千万人再偿一次命。
而被戾帝吞噬之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入轮回,他也终于能得到心灵上永远的安宁了。
在化为一道遁光,钻入水晶宫殿后千米处的一处传送法阵后,想着自己最终的结局,瞿问甚至有些释然的感觉来。
……
水晶宫殿中的白芒固然如同削骨刀一般在吴万阴身上激起抽筋拔髓的痛楚,然而吴万阴毕竟是金丹后阶的修者,在丢出一件小山似的法宝,那法宝在空中便从几寸化为如重山般让人仰不可望的大小,吴万阴的魂魄一把撞入那重山之中,最后重山被他驱使着,硬生生从那无数白芒的囚禁中撞了出来。
而那九十三处魂魄的燃烧,也不过是将这白芒持续的时间延长了些许。
吴万阴阴沉地望着自己缩小了起码十分之一的形体,此时百丈的魂体外黑雾翻滚着,金丹修者一怒之间天云变『色』,如同重碾一般的浩大魂力朝着脆弱的隔绝海水的屏障重装开来。
这水晶宫殿以及其余茅屋所在不过是身处一处千米长的海峡之中,而海水被阵法屏障阻绝着,所以隔出一方如同俗世一般的化外之地,如今吴万阴将那屏障重重一撞,如同琉璃一般闪耀着斑斓光芒的屏障便仿佛一层脆弱的薄纸一般,在这宛如泰山压下的沉沉黑芒下无法抵挡地破裂开来。
汹涌的海水疯狂卷入,将着沿途阻挡的,无论是茅屋还是精心雕筑的水晶宫殿在一击之下便冲散开来,宏伟而浑体闪耀着法宝华光的水晶宫殿便这般淹没和崩散在海水之中。
而白芒看似强大,能对吴万阴这种金丹后阶的魂魄都造成如此强大的伤害,可实际不过是一处专门针对神魂而设的阵法罢了,在那汹涌海水将着阵法依托之物,也便是那水晶宫殿和茅屋完全冲散开来后,方才宛如不夜城一般闪耀着白昼璀璨光芒的城屋集聚之处,便仿佛被拉下了开关一般,所有光亮都在瞬息间熄灭了开来。
所有文明的迹象都在那海水仿佛疯了一般决堤狂卷中消失不见,然而吴万阴的神魂仍是高高伫立在漩涡翻滚而出的海峡边缘,他此时终于将那白芒对他身体最后的一丝影响彻底阻绝开来。
黑『色』得宛如小型山岳一般足有百丈之高的魂体上,一双浑浊而掺杂着浓厚血气杀意的眼径直望向那深峡之中。
吴万阴在找,他在找那真正让他受损如此严重的罪魁祸首所在之处。
而这元凶,甚至是不需要任何证据便能推断出来的,能布置出这样一处连他都受了暗亏的阵法,那元凶无非就是三鬼王中的魂魄。
想到自己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些已经认为是掌中之物,翻不出任何浪花的存在中受挫,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愤怒,或许还有意思他自己而没有察觉到的恐惧的情绪涌上吴万阴脑中来。
吴万阴此时只想将那些人抽皮扒骨,让得这三鬼王的魂魄受尽这世间最为残酷的刑罚,最后眼睁睁望着自己的魂体被自己一寸寸地吞入腹中去。
然而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挫,终究是让他脑子略微清醒了下来,明白那些蝼蚁的手中也掌握着可能伤及到他的力量之后,吴万阴陡然有了些许耐心。
此时他的魂力浩大无比地以他为中心扩大开来,然后以着猛烈的宛如飓风般的速度在那些废墟的宫殿屋室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直到确定自己不可能遗漏下一处神魂的踪迹之后,方才再度搜卷着下一出来。
这搜查的魂力固然细致,然而当他真正将那一座城池大小的宫殿和围绕在宫殿旁边的屋室彻底搜查完之后,吴万阴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些许疯狂而焦躁的情绪来。
不可能,那三个魂体如此耀眼的存在,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便这般逃出生机来。
在脑子里陡然闪过数种魂体隐蔽的方法,却还是找不到丝毫头绪之后,身体宛如一颗黑『色』高松一般静静望着深峡之中的一切,吴万阴终于忍不住他魂体之中暴躁而易怒的诸多情绪此时对他的魂魄疯狂地冲击。
他毫无忌惮地吸食着万人的血肉和神魂,以此铸就自己生机的力量便在此时变成了一把双面刃,以往在宗门之中向来以平静而多谋闻名的他只觉得此时的愤怒宛如是无数把利刃在刮削开他的一切皮肉来,只有当真正找到那三个神魂之后,他才能让魂魄中暴虐得无法宣泄出来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
就这般化为一道卷风,吴万阴的身体在瞬息之间便仿佛化为一把利刃,浩大的魂力一圈圈『荡』出,硬生生『逼』开他面前一切阻隔的海浪,为他开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来。
而那狂暴的百丈黑『色』魂魄,所经之处便是连深峡都被硬生生卷起万丈的沙土大坑来。
……
瞿问疲惫地躺在一处浓密的海草之中,这处海草便在一处海沟之中,而这处浅沟也不过是离着发出那狂暴声响的深峡不过万米之遥,只要那金丹邪修发现了他的藏身所在,便几乎是一息之间就能抵达的地方来。
不过在他和戾帝两人同时经历过那白芒的削减,气息削弱到不计之后,那金丹邪修如果没有其他的手段,只凭借着魂力强弱便想搜寻出他们所在来,毫无疑问便是痴心妄想来。
当然,若是戾帝在完全吞噬了他的魂体之后,力量涨到在那邪修眼中如同一处耀眼莹芒之后的后果,那结果或许就不同了。
然而不知为何,瞿问此时觉得浑身一股浓浓的疲惫之意涌上,让他已经再也不愿为戾帝的后路考虑分毫了。
此时他再也没有一点想要撑下去的心思,他的魂体越发虚凝着,将要拢为数丈大小的模糊淡黑魂魄越发稀薄着,而他的身上,一处本来十分虚弱,如同云烟一般即将消散开来的魂魄,却靠着飞快吞噬他的魂体,而不断壮大着。
那团魂体之中,已经逐渐显出了戾帝苍白而狰狞的一张面容来。
第465章 索要
从那小团虚凝的魂魄中, 不断传来强烈得仿佛执念一般的沸腾杀意与恨意来。
瞿问静静地感受着自己魂体被一寸寸吞噬的疼痛, 然而他明白,距离他真正失去意识, 或许还要许久的时间。
而在这段清楚自己何时会彻底消泯干净的时间里, 瞿问难得地获得了些许安宁, 他不用再去想离安帝与戾帝之间的陈年纠葛, 也不需要再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而日夜遭受内心的百般折磨,更不需要再去费尽心里地想着该如何处理戾帝惹下的祸事之后的弥补之法,更不用再整日忧虑着戾帝从不处理正事的行为。
不会再有神智清醒的死亡濒临他面前时, 瞿问只感觉到了深深的平静和安宁。
然而对于吞噬瞿问魂体的戾帝而言, 瞿问这举动就宛如在倒满滚油的桶下再加上一把的烈火, 明明他才是被背叛, 本应该享有万乘至尊的至高天子,可是如今不仅落得濒死的下场, 还要狼狈而逃,先前积累的家业业毁之一旦。而瞿问说到底也不过是他的一介家奴, 不仅不尽忠救下他,竟然还是那个与来敌的人一样毫不留情地向他捅了一刀。
这个包藏祸心的家奴, 做错了事情不仅不诚惶诚恐地认错,竟然还在他惩戒他的时候『露』出这样无动于衷的神情?难道瞿问忘记了在生前时,若是没有他百般阻拦,这人早就被朝中老旧贵勋一脉的大臣斩为刀下之鬼了吗?哪里还能做到现在这样几乎和他平起平坐的地步?
越是这般想着,以往那些越来越表『露』出瞿问野心的事情便一点一滴出现在离安帝脑中。
此时他哪里还能有半分手下留情,弱小的黑『色』魂魄拼命壮大着己身, 便是以一种泄愤撕咬的姿态一寸寸将黑『色』魂体不断吞噬壮大着己身。
直到一道声音凉凉响起,瞿问和戾帝方才从各自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大哥,怎么样?我这好二哥的味道如何?”
离安帝以着一身儒雅君子似的打扮从一团漩涡水流中现出,不紧不慢地走到两人面前。
戾帝心中生出了无限恐惧,他仿佛再度看见了自己生前时离安帝也是这般率领大军,不紧不慢攻进皇城来时,朝他望着的那宛如看着死人的一眼。
如今他落到了如此地步,瞿问如此『奸』佞小人,定是不会再站在他这一边的了。一想到自己落入离安帝手中,可能遭到何种可怕的对待,戾帝此时几乎忍不住生出想要远远逃遁开的念头。
然而他也清楚,如此虚弱状态的他莫说是在这等近距离下逃遁,便是哪怕有充足时间逃遁开来,离安帝也能轻而易举地根据他魂魄的气息找到他。
而他落入到这般地步,还不是因为瞿问?
这般想着,戾帝心中又燃起了熊熊怒火来,然而这不妨碍他躲入瞿问的魂体后,『色』厉内荏地厉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你还是莫要忘了,我当初若不是在记忆回复时留你一命,只怕你早就与那些逆贼们一起共赴黄泉了?如今大敌当前,你还要再恩将仇报不成?”
离安帝笑着抚了抚掌,望着此时还这般理直气壮躲在瞿问身后,竟还能对他说出这样一番道理也死不悔改的戾帝,他真的对这人能生为旧朝皇帝,生出了忍不住发笑的感觉。
“大哥哪怕在生死关头,仍是这般妙人,二弟实在佩服。”
离安帝笑着,话锋一转,气势却陡然凌厉了几分地说道。
“不过大哥有一句话却是说对了,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三人却是不宜聚集在一处,我们多在此地逗留一刻,那魂体气息极容易引得那邪修前来的危险便多增一分。”
听着离安帝这句话,戾帝脸一僵。他几乎是很不得立刻将这个仇敌远远推开在此处。既然知道他们汇集在一起的风险极大,竟然还来特地前来和他分说这一点,这人不是疯了还是如何。
而望着戾帝百变的面『色』,离安帝也不多转圈子,他再上前一步,便以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地上两团不成形的魂体,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势使得戾帝忍不住再往瞿问身后一躲着,让瞿问生生承受下离安帝的这沉重气势来。
瞿问没有反抗,却也没有说话的意思,此时他几乎将自己当成是一个死人一样,冷眼看着,只等着离安帝杀了戾帝之后,再给自己一个痛快。
“不过我有东西留在此处,大哥若是不松手给我,我只怕就不能放大哥一条生路了。”
明明扣上说的是威胁的话语,然而离安帝面上仍是笑涔涔的,就如同再儒雅不过的书生一般。然而看着离安帝这张笑面虎的面孔,想起生前被这人的部下干脆利落地从喉中『插』入利刃,断绝生机的痛苦场景,戾帝心中只生出无尽畏惧来。
此时他哪里还敢对这煞星说上一个不字,只要这煞星肯放他一条生路,他哪里会舍得区区的身外之物来?可是他根本不记得他逃离出宫殿还带来了什么东西,然而当视线转到瞿问的身上时,戾帝的视线陡然变得阴狠冰冷了起来。
难不成是瞿问带走了离安帝的东西,才会让这煞星追索到此处的?他果然早应该将这家奴杀了,如果能早吞噬了瞿问的魂魄,如今他也不会在离安帝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来。
被离安帝威胁而产生的深深愤怒,戾帝再度将它转架到了瞿问身上。
而这一次感觉到了戾帝身上再度朝他涌来的深沉恨意,瞿问已经没有了半分再去猜戾帝心意的心思,他闭眼,没有任何波澜地开口说道。
“我没有带一物出来,无界海搜罗到的的宝物,本就是锁在水晶宫殿之下,我们三人都能随意进入获取的。”
那些所谓的宝物,也不过是一些散发着萤火,看似不凡的植物,或者是无界海海底沉下的没有修饰腐烂之物,他们三人刚来无界海时什么都不挑,就这般兴高采烈地一路将着这些看似不凡的“宝物”搜罗了起来,然而至今也没有找出多少件“宝物”的根底来,便只是当作寻常的东西缩在宫殿之中而已。
而在救出戾帝时,本就是分秒必争,极可能被那邪修下一刻发现踪迹的事情,他哪里可能还会记得了带上那些所谓的宝物来?更何况他们三人早有随意进出之权,若是离安帝有何看中之物,只需在离开时一并带走就好了,又何必在这生死危机没有消除的一刻,再来向他们索要这宝物?
然而这话落入了戾帝耳中,却是不折不扣再激起他的一层怒气的。
枉费他如此相信瞿问是一腔忠心,原来他的寝宫对于离安帝而言也是不设防的,若是离安帝早存了不轨之心,只怕他早早便死在这处寝宫之中了。这个『奸』佞家奴,原来早早地便对他包藏祸心,想着另谋二主了。
然而此刻不是计较这些东西的时候,戾帝忍住自己的愤怒,他勉强出声问道。”既然二弟有东西留在此处,便请自取好了,朕自然不会有一丝异议。“
而望着眼前这瞿问越加解释,戾帝便越发愤怒的场景,离安帝眼中不免闪过一丝兴味,他倒是不介意再将这话说下去,好让瞿问彻底对离安帝死了心的,只是毕竟时间紧急,他也确实不愿再冒过多危险地听留在此处了。
“那倒是好办,还请陛下”
离安帝话音略微挑起了一些,却是对陛下这个久违的称呼感到一丝趣味来,他微微顿着,便在戾帝提心吊胆的注视中扬声说道。
“将瞿大将军给我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人俱是一愣。
饶是已经下定了死志的瞿问,此时都不由皱起眉头来,他睁开眼,一双如鹰隼一般锋锐的眼眸就这般停留在了离安帝身上,眼眸中已经亮起了荒唐和想要斥责的怒火。
然而他身后却是久久的一片寂静,待到瞿问反应到这寂静表示何意,然后颤抖着转过头来时,他看见戾帝认真思索的神情。
那是没有过多温情可言,就如同离安帝说着要一处寻常物件,戾帝认真地估算着这其中价值,没有任何情绪夹杂入其中的估算自己是否划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