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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姝五指合拢,银线猝然刺向眉心, 在没入皮肉的一瞬间停止, 嗡嗡的声响在寒风中愈发阴冷。

施灵掌心早已生汗,面上却是不显,仍强装镇定地杵在原地不动。

也不知是那声领主大人取悦了眉姝, 还是直接杀了无趣,她最终吐出一句:

“好,本座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若说得好, 留你自选死路。”

“若惹我不快,下场你知道的。”

“外头冷,不如进屋聊?”施灵嘴角扯出一丝笑,余光疯狂将四周搜刮了个遍,没看到秦九渊, 总算放下心来。

“哗啦啦……”

竹林里下了场雨。

寒意侵湿了单薄的衣袍,秦九渊心底却燃起了火,死死揪住那一前一后的身影,恨不得生出爪牙将那前者绞杀殆尽。

可一想到阿灵方才望向他的眼神,那般决绝,拼了命要给他博出一道生机,心就软得一塌糊。

他信她。

屋内不似外头清冷,看清里面的状况时,施灵惊得说不出话来。

脚下的地板用白玉铺盖,一张黄金桌横担在两人间,亮得人快睁不开眼。

至于墙上挂着的宝石,灵珠,有蕴含魔气和灵气的、更有散发浓郁妖力的宝器。每个单拎出来,足以引众修士争先抢夺。

施灵心道书里还是写保守了,仅提了一句富可敌国,就把这位赤爻领主的财力概括了。

一个落脚的破茅屋都修得这般豪横。

“喝吧。”

愣神之际,眉姝已推了杯茶入她跟前,满屋的彩光映得她这张脸愈发明丽,倒真像个好说话的仙娥。

“多谢大人。”

施灵摸到那暖玉杯时,冰凉的手总算得到了缓解,但想起待会要说的话,心就没来得发毛。

“开始。”

眉姝微微甩袍,桌上便显现出一株檀香,从头燃作灰白的那段,犹如索命的倒计时。

施灵哪敢耽搁,刚撂下杯子,自顾自开了口。

“要说啊,这从前有一位女修士,乃是仙门宗主之女,自小锦衣玉食,与未婚夫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奈何两人成婚后,这女修竟被渣夫抛弃,悲痛欲绝后苦修术法,终于登顶修仙界。可此事始终是她心头刺——”

眉姝:“然后这女子亲自上门劈了他?”

“非也非也,那女子觉得既然他找得了外人,为何她就找不得?恰在此时,一位身负重伤的郎君入了她眼,天赋不凡,未来必成大器。”

“他还看出女子被旧情所困,主动帮她排忧解难,博她同情,只愿有朝一日为她报仇。这两人你来我往,便互通了心意。”

眉姝只淡淡“呵”了声,似是不屑。

施灵续道:“那女子耗费半生心血培他成才,只愿他来日保她宗门,还有当众羞辱那前夫。”

“那天终于到了,只可惜……等待那女子的不是兑现承诺,而是要她为他献祭。”

“当然,那男子之前也隐藏了自己宗门少主的身份。最后女子甘愿赴死,以全他宏图壮志,问鼎三界。”

这声尾音在房内蔓延了许久,半晌都未散去。寂静中,唯有桌上的檀香和窗外雨滴啪嗒声格外醒神。

凝固的空气中,两人无言。

施灵再次端起茶杯,小酌一口,打破了宁静。

眉姝:“说完了?”

直到甘冽的茶水入了腹中,施灵才缓缓吐出口热气,“嗯。”

“大人以为如何?”

“唰——”

一道凉风擦过她发丝。

眉姝拂开尚未燃尽的香火,掌中的银线已勒至她脖颈,声似厉鬼,“这种痴男怨女的桥段,本座听过上千也有几百,当真是无趣至极!”

“这女子也是个蠢笨的,有这本事怎不知亲手去报仇,非靠这些狗屁男人不成?!”

“若无趣……为何大人反应这般大?”

天知道说出这句时,施灵只觉天灵盖都要掀飞了,她能感受那银线的力度在不断加重,只要眼前的人心念一动。

她直接脑袋搬家!

见眉姝愣神片刻,她心提到嗓子眼,“听闻领主大人虽是天地生养,但曾经被魔界的一户富贵人家收留,也有个未婚夫……”

眉姝突地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施灵啊施灵,你还真是……不知好歹。”

“我已经给了你一条生路,为何还要来送死!”

“那未婚夫负了你,我不愿看你一错再错,掉入另一个深坑,那龙傲天能是什么好东西?”

见她未语,施灵瞬间有了底气,“他诓骗你身份可能是身不由己,但让你夺魔尊之位呢?也是你复仇的一部分?还是他想借你之手掌握整个魔界?”

“你可知……他背地里招惹了多少无辜女子?!”

说出这话时,施灵只觉浑身舒畅,似把临死前的话都泄了出来,反倒落了个轻松。

良久的缄默,她抬眼看去,眉姝竟怔在原地,宛如木偶,那双美眸竟含着几分惊惧。

施灵缓缓用手别开银线,脊背早就生了一层薄汗,心跳极不规律。

她没有趁机离开,反而朝前进了一步。

“别过来!”

眉姝声音染上几分哑意,那双泛红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前方,视若空物。

施灵心神微动,将搁在椅子上的狐裘取下,笼在她身上,最终迎面抱住了她。

掌心下的脊背猛然一震,她能感觉对方几欲迸发的杀意顷刻间消散,连带着手中的银线也落了地。

“姝姐姐就算是魔,也并非石木,也是会心痛的,捅破了洞不要紧,凭现在之力完全可以解决。”

“没必要麻痹自己,走上一条老路,来证明自己没错。”

施灵说着话时,带着几分叹息。

本以为眉姝还要再静默一阵,没想到她竟笑了起来,反抱住她腰身,“……我好像明白,他为何会喜欢你了。”

这次她没自称本座,施灵莫名觉得,与她似亲近了些。

正要开口,眼前的人竟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

“我就是……就是放不下堵在胸口的那口闷气。我也怕他同那狗东西一样背叛我,但有些东西一旦给了,就收不回了。”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犹如一把棘手的刀刃,却被施灵稳稳当当接住。

“没什么收不回的。”

“他龙傲天从你这里讨来的东西,我也可以帮你一一夺回来。”

施灵只觉身上压了块巨石,肩头晕染了大片湿意,眉姝整个人都颤抖个不停。

她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再哭我可就憋不住笑了。”

眉姝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往她手中塞了一物。

“施妹妹,这是银弥指骨戒,无论你身处何处,我们都可以互传讯息。”

“指、指骨?!”

施灵险些没把它甩出去,后想起魔族愈合能力十足,这小东西想来是她做着玩的,便收下了。

除此之外,眉姝又给了她一千颗上品魔石,还有些魔族特有的防身之物,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这也太多了,反正我也快离开魔界了,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到时候魔门开启,本座定当插上一脚,搅得那玄天山翻天覆地,才能平我心头之气。”

“你答应帮我的忙了?”

眉姝勾唇笑道:“那是自然。”

……

施灵回到小院已是深夜,一股血腥味从不远处飘来,正是她屋内。

她心下微动,循着气息推开房门,望到里面躺着的人,眼皮一跳。

秦九渊静卧在床,似半梦半醒,灯都忘记掐灭。她视线落到他脖颈处未愈合的红痕时,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她想多了,就算秦九渊与眉姝认识,估计也是多年前的一些小摩擦,不至于隔着深仇。

就算有仇,也是跟那大魔头不对付。

思及此,施灵笑了,正好她也看不惯魔尊,这朋友交得不亏。

“抱歉,我这就出去。”

带着呢喃的男声从耳边响起,秦九渊醒了,激得施灵一跳,“没关系,天寒了你就睡这儿吧。”

但下一瞬她就拍了拍嘴皮,想要反悔。但看到秦九渊虚弱的神情,还有苍白的唇色,又于心不忍。

“我去偏房睡——”

“轰隆隆!”

一道雷电轰然劈到施灵跟前,惊得她连连后退,险些撞翻了桌面,“嘶。”

秦九渊却道:“偏房漏雨。”

施灵觉得荒诞,这种小事,他施个术法不就补全了?

一股困意涌上心头,她眼皮重得发昏,打了个哈欠。

“也行,就凑合一晚上。”

秦九渊眼前发黑,就见她翻身跨过他腰身,侧面抱紧了被褥,嘟哝了一句。

“睡了。”

秦九渊被这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望着娇小的背影,原本积攒在心中的怨气,一点点如冰雪化开。

床铺狭窄无比,难以容下两人。他由着靠近几分,嗅到熟悉的兰香时,忍不住低喘一声。

“阿灵。”

好在施灵似睡了过去,未有反应。

扑通扑通……

就在秦九渊伸开长臂,准备悄悄将她揽入怀中时,一道女声突地从下方传来。

“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施灵揉了揉惺忪的眼,“跟鼓声似的,咚咚咚,吵得我有点睡不着。”

这声没回应,她呼吸渐缓,直到确认她彻底睡去,秦九渊才抚上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

她听到的……

是他的心跳。

伸手不见五指中,一只手突地摸上了他的脸颊。

第47章 禁术

静谧之中, 秦九渊默默望向施灵,恰好窥见她卷翘的睫毛在微微起伏。

他眼神极为幽深,毒蛇般寸寸舔过她莹润的脸颊, 贪婪地吸食着她掌心温热。

许是觉得他动作大, 施灵皱着眉头,调转身去。

秦九渊不敢靠近她半分, 只因他是不死之身,体质特殊——

心跳声比常人强了十倍不止。

为了让她睡安稳, 秦九渊与她背对而卧。然而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勾子似的,不断挑拨他紧绷的神经。

他喉结滚动,一点点裹住身上的被褥,腰间突地被一双手捆住, 令他呼吸停滞。

施灵辗转反侧也难以入眠,只觉胸口那双团火无法消除, 似有万千毒虫挠着胸口。

唯有抱住身旁之人散出冰凉寒气, 才能缓解几分。

秦九渊差点冲昏了头,日思夜想的美梦,如今竟这般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阿灵在抱他。

伴着细碎的声响, 施灵抚上了他的胸膛,那发疯心跳不断顶着她柔软的掌心,似要融进她的皮肉。

秦九渊不动声色地伸手,勾住她乱动的小指。几乎是交缠的瞬间, 一道极为浓郁的煞气散出。

“呃。”施灵攥紧掌心,指甲狠狠掐入他手背。

“嗯。”秦九渊不觉恼火,疼痛带着一种莫名的舒爽袭来,眼尾泛起湿意。

束魂术又发作了。

喘息片刻,他稳住了心神, 轻蹭她发顶,“别怕,不会有事的。”

这声刚落,一道黑紫色的身影停至门前,脚步声放得极轻。

“尊上,东西找到了。”

叶雪裹着雨腥味步入房中,尽量不去看两人,“这禁术可转移痛觉,只是万万不能让施姑娘知道此事,否则失效。”

秦九渊颔首:“事情办得如何了?”

叶雪神情古怪,“肖似尊上的人实在难找,好在带了面具,身材相仿,应当能学个七八成。”

“务必谨慎行事。”

“是。”

叶雪欲言又止,但触及他那几近偏执的眼神,愣是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尊上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是无用,随即融入茫茫月色中。

秦九渊摩挲着玉珏,抬手使出一道魔气,血红破开表面,禁制悬至半空不断旋转着。

“咻——”

飞入施灵眉心的瞬间,他猛地闷出一口血,抽动撕扯的疼痛让他兴奋起来。那不是禁术的副作用——

而是阿灵的心跳声。

他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笑,抱紧怀中的人,感受着毒素在血液中厮杀尖啸,那快感融进血肉,几近洞穿心脏。

一想到她承受的一切痛楚,都要转嫁到他身上,从前他只觉烦闷,如今却快要幸福地哭出来。

难道就这是师父所说的……爱?

这份痛是阿灵给他的,是恩赐,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甘露。

迷迷糊糊中,施灵只觉有人在笑,那笑声得很闷,胸膛震出的细微幅度让她血液凝固。

不似正常人的欢愉,倒像个彻夜不眠的疯子。

……

施灵醒来已是天明,竟觉经脉那处堵塞突然通畅,连带着视线也清晰了几分。

“我这是……吃仙丹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昨晚竟跟秦九渊同床共枕,窘迫之际,却不见人影。

回想昨晚之事,她不由汗颜。要是眉姝一个不爽将她给杀了,今日他们恐怕是阴阳两隔了。

活着真好。

施灵“嘶”了声,才发现脖颈被银线勒出的红痕,不知何时缠上了纱布,定是秦九渊包扎的。

昨日要不是她出现得及时,他早就被破腹剜心了。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出房门,秦九渊在树下扇着药壶,烟火滋啦啦往外冒,那药味让她皱起了眉头。

“走,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这药……”

施灵甩袖灭了那火,笑道:“急什么,昨天姝姐姐给了一大笔魔石,够咱们在魔界胡吃海喝一个月了。”

秦九渊心中又酸又喜,让他没想到的是,阿灵竟还能与那女人和好如初,成了横在他们中间的一根刺。

喜的是,她似乎未察觉到他的身份,反倒与他愈发亲近。他望向她牵起他的手,那点仅存的怒火也随之熄 灭了。

主城的范海楼名声极大,平常需要预定才能入内。

今日运气好,两人刚进门,掌柜的就说恰好空出个位置,还是僻静的小隔间。

“两位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们店吧,正好碰上一年一度的活动,消费五百块下品魔石,送一百块魔石。”

“竟有此等好事?”施灵看着空中漂浮的金字,落到价格那部分,倒吸一口凉气。

贵,实在是太贵了。

往常他们租一个月的子房都只要五十魔石,这里一道素菜竟要三十魔石?

还好眉姝给的够多,不然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秦九渊,你看看想吃什么,我不挑食的。”

秦九渊掐紧指节,神情极冷,淡淡道:“施小姐点便是,秦某只要一碗清水即可。”

店员:“你这、你这——”

“小二,来一个爆炒妖心、凌笋魔丸、狼心狗肺……再来个冰鸾凤舞。”施灵连忙打了个圆场,几乎是一瞬反应过来。

他在生气,还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思来想去,与前几日的区别,也只有她唤他夫君一事了。

施灵不由偷摸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玩弄,“哎呀好夫君,再磨蹭我肚子都饿憋了,你就行行好,再帮忙加几道菜吧。”

果不其然,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又突然抿直。

“下面这三样,都来一份。”

“唉好嘞,两位稍等。”

直到房门紧闭,施灵才放松下来,心想昨日眉姝说的话,不免叹息。

魔族如今的处境与修士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不知为何,她脑海浮现出一张张淳朴的魔族脸,梦境中的小魔,还有应吉,还有帮她指路的方婆婆……

如今看来,魔界也没想象中那么乱。

反观修仙界,邪恶之人不在少数,那几个趁机来杀她的弟子,还有修习邪术的傀儡师,不可一世的龙傲天。

说到底,还是她偏见太重。

兴许秦九渊说得没错,离开魔界急不得,之前倒是她咄咄逼人了。

就在施灵想与他重提此事时,对方却突然冒出一句。

“昨晚……你为何去找眉姝?”

施灵眨眨眼,“我跟她本就是朋友啊,再说住得这么近,有何不可?”

“朋友?”

秦九渊嗤笑了声,“你已经知道她是魔族,为何还要与她纠缠。”

施灵莫名其妙:“不是你说要混入魔界,才能更好地站稳脚跟吗?再说她修为那么高,可比那大魔头好多了。”

“我。”秦九渊只觉气血上涌,禁术的牵制不断扯着全身的经脉,他隐忍地吐出一句。

“你为何这般讨厌魔尊?”

“他屠戮仙门,心狠手辣,稍有不慎我小命不保,如何不怕?”

秦九渊怔住了,她眼底的恐惧骗不了人,可细细思索。他们之前毫无仇怨,也无从说起,为何她如此怕他?

那眼神似一把锋利的刀,深深插入他的皮肉,皮开肉绽。

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唯有上菜声源源不断。

“两位客官,请慢用。”

施灵微怔,桌上的菜看着没什么食欲,大多数是蓝绿色,还有不知名的汁液洒在上面。

实属是有点黑暗料理了。

她试探着夹起一片青叶,放入口中的瞬间,毛孔都舒展开了,“唔,好好吃,竟然是薄荷味的。”

见秦九渊仍蹙着眉,她往他手中塞了一物,笑道:

“哎呀不说那大魔头了,这香囊放了安神之物,你拿着正好。”

软物夹着她特有的温热一同钻入鼻息,秦九渊嘴角微扬,“你绣的?”

那香囊在他修长好看的手中格外突兀,施灵不觉为难,反觉有趣。

“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灵剑宗的时候,你拒绝过我多少次了?”

本当秦九渊会调侃她一番,谁知他夹起那道最贵的海云黄金蟹,放入她碗中,“冷了就不好吃了。”

施灵这才发觉,他吃不了海鲜,脸上还没浮现尬尴,眼前之人把玩那香囊片刻,往下探去。

最终系在一个极为显眼的位置——

那块剔透玲珑的白玉旁边。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施灵撇撇嘴,埋头苦吃起来,越吃越香。

两人用完膳已是午时,盘中的吃食是一点都没剩,吃不完的施灵都用灵器装好,一并带走。

毕竟这可是她来魔界吃得最好的一顿,扔掉实在是可惜。

“两位慢走啊,下次再来~”

“好嘞。”

施灵拉着秦九渊刚出店门,迎面就与一辆飞灵马车打了个照面,散出的威压让周围的魔族人胆战心惊,退避三尺。

她本想绕道而行,谁知身旁之人纷纷跪了下来,声音震耳欲聋。

“尊上万安!”

尊、尊上?!

这魔界除了那大反派魔头,还有谁有能担得起这名号?

施灵心道刚才还在蛐蛐此人,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马车突然停了,眼见从车帘里伸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施灵眼疾手快,赶忙扯着身旁的秦九渊,“噗通”一声跪下,迟迟补了一句。

“尊上万安。”

秦九渊气息冷得可怖,一记狠厉的眼神朝那帘子中的人杀去,连带着前面的飞马扬蹄颠簸。

“哒哒哒!”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那魔尊稳住了马车,语气有一瞬间的僵硬,“都别跪了,快起……走吧。”

“多谢尊上。”

平日里住在主城外围的魔族人,大多都是平民身份,自是不敢惊扰贵人。

一转眼的功夫,便散去了大半。

施灵眼见那魔尊要从车里出来,掌心的魔印隐隐发烫。哪敢停留半分,扯起秦九渊衣袖往外快走。

“啪嗒”一声响。

她循声看去,竟是她送他的香囊掉了。

如此紧绷的时刻,即便这声音再微弱,周围人的目光还是落到了他们身上。

施灵只觉脊背犹如针扎,进退两难,犹豫之际。一道阴沉带着威严的男声传入脑中。

“慢着。”

完蛋,是那大魔头。

施灵心下一紧,踌躇不定,若留在此地,指不定他会看出什么端倪。

可要是带着秦九渊一走了之,只会让人更加生疑……

秦九渊见她手背抖个不停,眼底的杀意快压不住,街道上凭空刮起一道阴风,引得众人瑟瑟发抖。

寻了半天,也没找到由来。

那魔尊不自觉退后半步,欲言又止,最终摆了摆手。

“走吧。”

秦九渊刚捡起地上的香囊,拍拍上面的灰尘,却被一旁的侍卫抢先夺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被吸引过去。

那魔卫端详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半跪在地。

“尊上,这锦囊上绣的图纹是修仙界特有,属下请求严查此人!”

第48章 炽热

糟了, 被发现了!

施灵脑内轰然炸响,正要辩解,一旁的秦九渊挡在她身前, 遮住了灼目的光线。

“速速缉拿两人!”魔卫的叫唤声在街道上回荡, 众目睽睽下,空气凝固到极致。

就在所有人以为魔尊会大发雷霆, 当即斩杀两人时——

他却冷瞥他们一眼,甩了甩袖袍, 淡淡道。

“让他们走,莫扫了本尊雅性。”

这话在施灵脑海中回荡,生生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这是……愿意放过他们了?

即便不愿相信, 但事实做不得假,她暗自松气, 偷摸着推搡身旁之人, 不愿再停留一秒。

“这……”不止魔卫,就连不知情的几个统领也极为不解地望向魔尊,触及那森冷的视线, 又憋了回去。

尊上对修士一向是深恶痛绝,稍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彻查到底。

如今却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两人?

于是,施灵就这么光明正大夺过魔卫手中香囊,拍了拍袖间的灰尘。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揭过时, 只听一道极为猛烈的咳嗽声。

施灵只觉身旁之人猛地前倾,刹那间鲜血洒满雪白的衣袍,绽开朵朵红梅。

“尊——”

“秦九渊你没事吧!”好在施灵眼疾手快,稳住了他的身形,被冰凉的手背吓了一大跳, “怎么会这样?”

人多眼杂,她只能掏出一颗平常的丹药塞入他嘴中,暂时稳住了心脉。

慌乱中,她在脑中疯狂搜刮着。

那日眉姝动用的魔气并不多,秦九渊就受了点皮外伤,不至于虚弱到这步田地。

唯一的变数——

只有刚才大魔头瞥来的那一眼了。

是了,原书中提及这位反派时,为了突显龙傲天对手之强,竟给这魔头赋予了一个变态的招数——

名唤红瞳隐杀。

只要这魔头身处魔界,但凡修为在他之下的魔修,亦或修士。他一记眼神便能使其瞬间毙命,何其霸道。

秦九渊只觉五脏六腑疼得厉害,似错了位。

竟是不死之身与那禁制一寒一热,极致的对撞下,才将体内那口血吐了出来。

当年主域有不少狂徒暗地里修习束魂术,得亏他在边境布下了阵法,隔绝了不少危险。

施灵自然不会傻乎乎质问那大魔头,只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带着秦九渊回到了小院,让他好生躺下。

她还是气不过,咕噜咕噜饮下大半碗水,砰地砸向桌面。

“那魔头当真是阴险至极,表面上放我们离开,背地里尽耍些阴招,简直丧尽天良!”

“咳咳咳!”

秦九渊咳得更厉害了,拧紧她摆动的长袖,“许是我们想多了,我这身体本就被魔气侵蚀,只不过碰巧爆发了。”

“够了,不要再帮他说话了,我知道如今你行走在魔卫中担心有眼线,刚才我探查过了,周围很安全。”

施灵给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顺带拍了拍他冰凉的掌心。

秦九渊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只得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如此……甚好。”

他本想让那魔统扮作他模样,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谁曾想反倒弄巧成拙,让她更加讨厌他了。

他只觉一股血流倒逆而上,“咚”地一声昏了过去。

“哎?”

施灵又摸了一把他的脉搏,是平稳的,并无紊乱的征兆,“奇怪,我喂的清心丹没错呀。”

……

夜晚,月明星稀。

施灵洗漱完后,只觉浑身的重担被冲洗干净,换上干爽的新衣后,睡意反而没有那么重。

窗外几只鸟雀在叽叽喳喳个不停,飞往不远处的木房前,散出的微光洒到翻飞的翅膀上,粼粼发光。

秦九渊的内伤已经好了很多,应当已经睡下了。只是他醒来时,那眼神似有些烦闷,不知是何原因。

施灵正要拿出骨戒,想问眉姝出魔门需要注意点什么,却发现东西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落在木桶旁挂的旧衣里了。

此事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施灵只好笼紧外袍,迎着微凉的冷风,步步朝着不远处的木房走去,走到一半却顿住了脚步。

只因隔着一层屏风,一道高大的背影若隐若现,在暖光下染上不寻常的色彩,看着叫人面热。

是秦九渊,可他不是早就该清洗完身子了吗?怎会还在此处?

施灵不由得屏住呼吸,继续朝里探去,看清里面的景象,心头猛跳。

秦九渊一点点拆解着纱布,层层散落下,露出的肌肤光滑无比,犹如无暇白玉。还有他布满背部的刀痕,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的伤竟全好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那些旧伤深可入骨,上面沾染的魔气无论如何也无法剔除,还有时不时从他身上散出的淡淡腥味。

这些都做不得假。

但眼前的一切,更不可能是她头昏眼花。

一个猜想重重捶在施灵的心口上,久久无法回神。即便她不想承认,最好的解释只有一个——

眼前之人不是真正的秦九渊,而是魔族。

三界之中,唯有魔族才能有如此可怖的愈合力,即便再好的仙草,治疗陈年旧伤也需循序渐进。

……他一直都在骗她。

他所有的处心积虑,所有说的让她留在魔界的话,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亦或者,他根本没受过这些伤,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伪造的。

思绪骤然翻转,施灵眼眶不自觉泛红,盯着那背影许久,直到他起了身才匆匆离去。

漆黑的光线下,秦九渊徒然睁开一双冷眸,方才那道背后的目光难以忽视。

他忍了许久,没回头看她。

只因他听到了那一声极为突兀的闷响,铺盖在地上,落下点点灰尘。

是一条帕子。

是施灵身上的帕子。

秦九渊弯腰捡起了它,细细感受丝绸滑过掌心,揉捏成团。

上面沾染了她的气息,在黑暗笼罩下显得格外浓郁,勾得人心乱。

他缓缓低头后埋入深处,像一只野犬低低嗅着。唇贴上那处软物,犹如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丝气息,带着几分癫狂。

“阿灵。”

他五指合拢,低沉的嗓音在喉间滚动,伴着窸窸窣窣的颤抖,最后泄出一声,“嗯。”

饕餮过后,是前所未有的满足,秦九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底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们马上能重新开始。

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

施灵心有疑虑,到底还是不能与他当面对峙,只能先静观其变。

奇怪的是,秦九渊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一起用膳时,他嘴角都挂着有意无意带的笑,又是给她布菜,又是主动找她去闲逛。

即便他神情再温和,也盖不住埋藏眼底的占有欲,阴冷潮湿。

放在以前,施灵定心生欢喜,但自从那晚撞见他那完好无损的背影,心中只觉得发毛,似有一根细针对准她胸口。

不知何时扬起,又何时狠狠扎入皮肉深处。也不知道这魔修为何以这副姿态接近她……

只能先探探此人的虚实了。

秦九渊不动声色觑着她,似随口一问,“今日可有想吃的?”

施灵本想拒绝,突地灵机一动,“我想…我想吃烤鱼!”

“烤鱼?”秦九渊若有所思,“魔界的河流大部分都混杂魔气,长期食用于修士无益。”

话是这么说,他又带着她来到一处小溪,循着潺潺流水声,踏入草丛中。

清澈的河面下,几条灵鱼穿梭而过,拍打着鱼尾,溅起点点水光。

秦九渊施法擒住,悬空时几道凌冽剑光闪过,转眼便串好了七八条。

“滋啦滋啦。”火星子舔着鱼面凝结出的油渍,外焦里嫩。

“哇好香啊,我倒记得灵剑山脚下,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溪,里面的灵鱼可好吃了。”

施灵转头看他,“也不知道少主大人有没有吃过?”

这声半带调侃,秦九渊愣了愣,此事他确实不知。可对上施灵充满希翼的眼神,他眉心微动,几不可察地往腰间的玉珏探去。

摸到的那刻,一股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交织成一幅幅破碎不堪的画面。

只有从死人脑中摄取记忆,才会如此费力。

再次回神,秦九渊掌心浮出一抹鲜血,脸上的薄汗簌簌流下,喘息一声。

“吃过,只是那鱼的味道是苦的。”

“很涩很苦。”

施灵眨眨眼,可她与叶雪一同尝过那鱼,味道确实还不错。

不过,这不足以证明他不是秦九渊,万一是他不小心把鱼胆戳破了呢?

施灵又忽然想起什么,缓缓道,“对了,你们灵剑宗弟子不是都学剑吗?你是从何时开始习剑的,七八岁吗?”

原主倒真有这个记忆,秦九渊幼时孱弱,连剑都举不起,秦世只好作罢,让他从修心开始——

学习琴棋书画。

若眼前这人不是秦九渊,定会踩进这道坑里。

施灵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他的表情变化。眼见他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也跟揪了起来。

顷刻间,她觉得是或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她也许……根本就不想知道。

亦害怕知道。

“砰。”

火焰炸开鱼皮的刹那,周围的树叶随风摇晃,细细碎碎落在了两人跟前。

清冷的男声幽幽飘来,“我从小体弱,掌门念我年幼,便让我习得一些凡间技艺,直到三年前,我才开始……修剑。”

落到最后一字时,秦九渊心乱如麻,头上的经脉不断抽动,浑身像是被冰火撕扯、几近崩裂。

这凭空搜魂本就是逆天之法,若用魔气倒能缓解一二,如今却用灵力强行调取——

魔体快压制不住了。

察觉到他脸色苍白,施灵连忙探向他手腕。

触及那暴乱的气息时,她心头猛惊。

第49章 魔门

施灵瞪大双目, “你的脉象怎么这么乱——”

被秦九渊速速打断:“无事。”

话音未落,他转眼消失在原地,只留还未动用的烤鱼。

施灵怔愣望着, 伸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心却沉到了湖底——

他定是隐瞒了什么,所以才匆忙离开。

细细回想, 他的那脉搏不止是狂暴,还有股不知名的力量, 几近癫狂地顶着她指尖,似要融进她身体。

施灵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自觉拢紧单薄的衣袍。魔界之中,倘若连他都无法信任, 那她该信谁?

信她自己吗?

若她初来魔界定会这般想,但现在看来, 离开魔界的事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

依照原剧情发展, 龙傲天恐怕已经起心来攻打魔界了。

距离魔门开启不过这几日……

……

天才蒙蒙亮,施灵就起了床。一道冷风唰地刮翻了院前围栏,连带着地皮都掀起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地面不停在颤动,“咔嚓”一声裂响,她脚底的黄土竟一分为二,一直蔓延到百米远的位置。

“哎?怎么回事?”

路过的几个魔修震得险些站不住脚, 看到天边那道惊天劈雷时,舌头都捋不直了。

“玄玄玄天山的人来了!”

“大统领怎的不通知一声?”

一个体内肥胖的魔修捂住脸,生怕那雷落到他身上,“肯定是忙不过来了,那咱们可怎么办啊?”

往年人魔交战, 受苦的大多数是不声不响的两族百姓。加上魔尊归来不久,魔界势微,这一开战,不知要折损多少人。

对面的魔修接过话茬,“对了,魔门今日就开,逃出去不就行了吗?”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施灵连忙收回了目光,按耐住狂跳的心脏,回房搜寻着一切要带走的用物,只留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万万没想到,龙傲天居然提前来到了魔界。

眉姝说过,会帮她拖住一二,看来计划是赶不上变化了。

收拾好行李,合上房门的瞬间,施灵想到了还有一人——

秦九渊。

这几日她都有意无意避开他,只因他身上的伤非同寻常,时好时坏,似不受控制。

还有他周身的气息也在灵力和魔气间反复切换,也不知道是不是深入灵脉了……

以往的修士被魔气侵扰,最终的下场无一不疯魔,亦或筋脉寸断而亡。

无论是那种,下场都极为惨烈。

这种危机紧要的关头,若带上秦九渊,路上势必会多一份凶险,到时候恐怕没死于非命,就会被他斩在剑下。

不如一走了之……

施灵刚踏出院门,心中那团愁绪似打了结,愈来愈乱。她还是没忍住,刹住脚步。

要是秦九渊真疯了,再离开他也不迟。

况且他之前闯入珈蓝地界将她救回来,助她突破金丹中期……还有这段时日的照顾。

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值得她救他。

对,她就是良心放不下。

施灵如是想着,又折返回去。

踏入屋内的那刻,眼前却漆黑一片,别说人影了,就连那些吃穿用物都不见踪迹了。

“秦九渊?”

“——秦九渊!”

微微喘息中,施灵手忙脚乱地摸向桌面,竟摸到一封信件,拆开一看——

魔门碰面,我还有私事处理。

“私事?”

施灵低声喃喃着,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沙哑,“你一瞒再瞒,究竟在做些什么?”

心惊之下,那日的记忆与这封信一同她涌入脑中,几近让她喘不过气,堪堪扶住身旁的木柱。

原以为他在魔界的所作所为,都是他最真实的一面,没想到……

她终究没有看透他。

隆隆雷声不绝于耳,她半天才回过神,擦了擦眼角蜿蜒而下的泪,抬眸望向天际。

“不能再等了。”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这辈子恐怕都要困在魔界了。

“砰砰砰!”

伴着粗暴的破门声,一股强有力的阴风侵袭而来,连带着狂暴的鱼腥味扑鼻而入,呛得施灵连连退却。

“魔尊何在?!”

魔尊?

施灵难以置信,要找那大魔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里来吧?这人……

她擦了把脸上的雨,视线聚拢的那刻循声看去,汗毛倒竖。

这人竟是龙傲天!

窗外的乌云翻滚不停,雷光映照在他阴森可怖的面容上,不辨神色。

“你怎会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带着难掩的惊讶,紧随其后是一阵瓢泼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施灵几乎下意识反应——

跑、跑得越远越好!

……

珈蓝,渊鱼山。

叶雪在路前急停直转,还是没忍住,“尊上,虽说束魂术的解药在那人手中,但保不准有诈。”

秦九渊脚步微顿,深邃的眉眼染上湿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无论如何,本尊都要救她。”

转痛术虽能转移痛觉,但始终无法根除那束魂术,唯有邬赫身上的解药,才能彻底解除。

“幻境除了致灵草,还需要何物?”

“施姑娘的血。”

秦九渊迟疑片刻,顿了顿道,“先取了解药再说。”

两人刚步入魔池地界,平地就起了一阵惊风,转眼血雾遍布了整个山林,阴森可怖。

几根血线缠绕着飞蛾,以措不及防之势,刺入两人命脉。

“哼,故弄玄虚。”

叶雪摸向腰间弯刀,只往前掷出一道黑色重影,刹那间破开了云雾。

也就是在此时,雾中迸出一道强光,化作藤蔓捆住她四肢,越挣扎,藤上的倒刺扎得越深。

不远处站着一道蓝色人影,露出一张惨白如死尸的面容,定定望了过来。

邬赫欣赏着两人的表情,缓缓张开双臂,“魔尊大人,本座在此等候多时了。”

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他被摁在了墙面上。

秦九渊暴戾的嗓音从喉间挤出,“解药在哪?”

“本尊可没这么多耐心。”

“呵,哈哈哈哈。”邬赫口中迸出一大口血,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知道解药是什么吗?就敢跟本座动手。”

骨裂声再度传来,“本尊最厌威胁。”

邬赫却伸长布满青筋的脖颈,贴在他耳畔,恶魔低语。

“别忘了本座身上流着言灵大巫的血,只要我想,你那心尖上的人会更加……痛不欲生啊。”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邬赫推开了他,转动疼痛的手腕,墨蓝色的指尖幽幽划着。

“条件很简单,一个月,本座只要一个月能看到这世间所有的色彩,事成之后,她体内的束魂术会自动失效。”

“你要本尊这双眼?”

“尊上!他的话不可信。”

叶雪疼得五官扭曲,一字一句挤出,“上次那批送往主城的货物,就有不少感染噬元的魔族。”

“还没你说话的份!”

这声夹带着诡异的气息袭来,竟让她嘴唇闭合,半天无法解除禁制。

秦九渊却笑了,“即便没有解药,言灵术也难以穿透两界结界。你要的东西本尊可以给,但必须签下此物。”

他抬手挥出一道金色灵光,上面流转的气息古老霸道,是拥有魔界最高权能的契约。

一旦签订,即便跨越三界,亦能生效。

邬赫脸上肆意的笑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异,显然不信,但也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成交。”

“唰——”

话音刚落,秦九渊双目似被一把利剑刺穿,没有流血。但他再次睁眼,视野只剩下黑白两色,甚至全黑。

咚、咚、咚。

混沌的脑内,一道带着尖笑的男声扎入他耳中。

“多美的一双眼啊,像是天生长在本座脸上一样,修为也提升了不少呢。”

邬赫见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呲笑声,“哈哈哈哈,堂堂魔界之主,竟为了一个女修士做到如此地步,还要忍气吞声背负着禁术之痛。”

“也不知……她要是知道了真相,是会感激涕零,还是会抛弃你?谁也不想招惹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秦九渊忍着剧烈的灼痛,强行撑开一双猩红血瞳。

也不知是疯了,他竟顶着契约威压,反手挥出一道煞气,声如厉鬼。

“再提半句,本尊让你跟着整个玄天山陪葬。”

知道他是真动了怒,邬赫惊怒交加,放开叶雪,“带着你的人滚!”

感受掌心的契约印记,秦九渊只觉心头发软,连眼前的黑都染上各种色彩,在体内流转。

阿灵终于有救了。

她还在等他。

……

施灵在跑,跑到一半被树荫挡住视线,险些摔下了陡峭山坡。

经过几个月的魔界历练,她体内的毒体加上金丹中期的修为,竟能躲过龙傲天几招。

得亏魔界压制灵力,再加上冷萱提前给她的魔界地图和法宝,撑到了主城附近的小树林。

只要混进人群中,胜算便能大一分。

龙傲天依旧穷追不舍,“本少主倒是小看你了。”

他眯眼的瞬间,猛然顿住,“毒体竟被你夺走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施灵感受到原主的怒气横冲直撞,少了几分胆怯,“有本事来抢啊,不要脸的死东西!”

这话彻底激怒了龙傲天,他顷刻间沉寂下来,悬停在半空的气息愈发沉重,周遭的空气如同灌铅般速速砸下。

“砰砰砰!”施灵跑到半路,脚部一阵钝痛,竟不受控制地焊在了原地?

再次抬头,一块滔天巨石横在她眼前。她好不容易燃起一张遁地符,正准备挣脱——

“死吧。”粗壮的雷光推着巨石滑落,硕大的阴影转瞬将她吞噬。

施灵几乎忘记了呼吸。

然而下一瞬,一道更为强悍的灵光如猛虎般扑来,竟撕碎了巨石。

碎石擦过施灵耳侧,天光大亮的瞬间,她看到一道黑色人影,露出半张冷峻的侧脸。

看清来者时,她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

“……秦九渊?”

秦九渊喘着冷气,墨玉般的眸子定定望向她,“阿灵,你没事吧。”

一时间酸涩和怒火充斥胸膛,施灵咬住嘴唇,迟迟不语。

两人对视的瞬间,龙傲天阴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犹如一把利剑插入脑中。

“秦九渊,本少主真是好奇,你到底要装病装到什么时候?”

施灵眉心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50章 沙暴

空气凝固了一瞬, 龙傲天视线在两人之间穿梭巡视着,最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你还不知道此事。”

秦九渊缄默不语,阴沉沉注视着天上的人影, 内扣的指尖死死摁入掌心。

他定是料到他在施灵面前不敢释放魔气, 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竟直接攻入了主城。

龙傲天落到他低垂的眉眼, 笑容更甚,“还真是因为这女人……你竟败在了她身上。”

他正要再开口, 却被施灵抢先:“谁有你能装呀,又是掩藏身份在赤爻领主面前装病,又是在金玉门掌门之女前装失忆。”

她骂得咬牙切齿:“我看你的脸皮,都快抵得上主城的城墙了!”

“你个毒妇!”

“哈哈哈哈, 还真是有趣。”

一道娇媚的女声穿过阵阵雷雨声,落入三人耳中。

转眸看去时, 一道赤红的人影迎着凉风飞来, 掌心的银线缠绕于雷电间,竟轻易化解了。

“呀,龙弟弟, 你怎么会在此处?”眉姝掩嘴,上扬的眉眼带着几分冷意,“不是让你来本座的领地吗。”

“嗯?”

施灵也是没想到,眉姝竟会察觉到龙傲天的气息, 还能化解几分雷电之力。

简直就是绝杀啊。

“我……我。”

龙傲天竟肉眼可见紧张起来,欲言又止,“姝姐姐,我是误闯此地,正想着如何才能出去。”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你要食言了呢~”眉姝上下扫视,略带挑剔,“之前给你灵宝放哪去了,记得好好吃。”

龙傲天:“是。”

施灵本还有些害怕,但看到龙傲天窘迫的神情,也快绷不住了。

“施妹妹,快走。”

是指骨传音,施灵抬眼就见眉姝朝她抛了个眼神。

施灵立马意会,瞅了眼身旁的秦九渊,指尖燃起一点灵火,光明正大朝着主城方向跑去。

秦九渊心头微动,紧随其后。

赶到修罗海时,许多魔修徘徊不前,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雷电翻滚,还有一道道从天而降的灵光,映照在惊恐不安的脸上。

几名年轻的修士悬空而立,眼底是盖不住的高傲,“这些魔族全都该死。”

“不不不要杀我,我好不容易带着老小逃到这里,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一个年迈的魔族老妪 哆嗦着叩拜天人,“求两位仙人放过老身!”

“师弟,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拿这个老东西开刀,再合适不过了。”

“正合我意。”那弟子面目狰狞,挽起一道剑花,直直朝着那满脸老妪飞去,引得众人纷纷避让。

“砰!”

就在那剑气冲到老妪眉心时,被施灵猛地格挡,毒气随之包裹住剑气。

“这剑,不如废了。”

施灵回手一挑,便斩断了那灵剑,那修士气都顺不直了,“你究竟是何人?知不知道我们可是玄天山的修士!”

施灵掌心散出一股毒气,直逼他眉心,“当然知道,若要寻仇,大可来七毒宗找我。”

“七毒宗?”

那弟子嘴中喃喃着,正要抬头与她辩驳,早已不见踪迹。

施灵趁机动用秘术,只身破了那道半透明的屏障,成功步入其中。

果不其然,与结界外的兵荒马乱截然不同,里面大多都是一些高阶魔族,似乎都胸有成竹。

面前是一张半透明的近两百米的大门,门框上纂刻道道水纹,顺着地面一路蔓延到众人跟前。

秦九渊停下脚步,扯住她衣袖,“阿灵,你怎么了?”

清冷的男声带着几分沙哑,丝丝缕缕灌入脑中,施灵冷着脸,深吸一口气。

“秦九渊,我只问你一句。”

她声音虽轻,但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你当真愿意离开魔界?”

“此事我自始至终都未强求过你,定好好好考虑清楚。”

饶是秦九渊再木讷,也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挑明。

“当然愿意。”

施灵别开脸,忍住喉间的酸涩又道:

“你若想回到灵剑宗,我也不阻拦,但修仙实非我心之所向。如果有重活一世的机会,我定会选择凡界——”

“哪怕平凡度过一生,我亦无悔。”

如今魔界势微,龙傲天必定掌管三界,届时她无处可去。倘若没有刚才眉姝的出手,他们两人必死无疑。

秦九渊垂眸看向她侧脸,那眼底的落寞几欲溢出。顷刻间心头梗上一股血。

“好,我知道了。”

施灵不语,静静望向天上的乌云,一束光突地从天而降,洒在众人期盼已久的面容上。

“开了……是魔门开了!”

“快走快走啊,那帮修士杀过来了!”

“啊啊啊我的腿,不能死我不能死啊啊啊!”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飘散在人群中,施灵心跳得极快,只因那人竟被噬元魔咬过,传播速度极快。

只要被咬上一口,这辈子都别想出魔界。

噬元魔虽强悍,但适应不了没有魔气的环境,就算铤而走险出去,也活不长远……

“老子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着出去!”

那人竟发了狂乱咬起来,被扑倒啃咬的魔修也开始抓挠周围人。

混乱中,施灵正要朝着魔门的缝隙跑去,一只更有力的手攥紧她,正要挣脱而出——

一道坚定的声音与外界隔绝开来。

“抓紧我。”

秦九渊逆着光,分明今日穿的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玄袍,那张清隽的容颜却格外让人挪不开眼。

双手交握的瞬间,灼热的温度在指尖流转,施灵这次没有抗拒,反而没由来地安心。

直到踏出魔门瞬间,嗅到稀薄的灵力与魔界混杂在一起。犹如鱼儿终于在干涸中得到雨水滋润,涌入大海般充盈。

她鼻尖不由发酸,掐紧指节,嘴唇都发着颤。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一想到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田园生活,她幸福地快要哭出声来。

与此同时,身边响起的不再是肃杀之气,而是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周围的不少魔修如重见天日,也开始嚎啕大哭。

“呜呜呜,娘亲,孩儿终于能让把你葬到别处了,如今魔界尸骨都会被旁人夺去。”

“太好了,终于可以去修仙界看看了。”

望着安然不动的秦九渊,施灵擦了把眼角的泪,仓促松手,茫茫白雾中却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是传到了哪里?”

秦九渊嘴角微扬,抬手使出一道灵光,吹开了粉白景象。

常年不见阳光的魔修,刹那间被烈阳刺得连连后退,更有甚者,浑身皮肉炸开一条条细缝。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施灵说不出半句话,大脑直接宕机了。

秦九渊顿感不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时,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里是……沙漠?”

施灵嘴里喃喃着,脑袋疯狂搜刮着记忆,无论是眉姝还是冷萱,都说出了这魔门后,不是送往修仙界便是凡界。

再不济,也是荒芜之地。

但绝对不可能是沙漠啊。

秦九渊同样也皱着眉,他分明要统领将魔门指向凡界附近,这片区域……分明是魔界外的禁地。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拧紧指节纳戒,低声传音:“叶雪,状况如何?”

“尊上,统领们都及时赶到,暂时守住了主城。我们也按照您的安排在附近安排了阵法,那些修士急地团团转呢。”

“只是……”

“只是什么?”

“龙傲天说早在魔门动了手脚,您那边出了差池,是以离那幻境还有一段距离,若不眠不休御剑飞行,三日即可到达。”

“三日,足足三日?”

秦九渊沉了口气,压制住体内那股火气,忍着没折返回去,“按原计划行事,一切等本尊裁决。”

“是。”

通讯刚断,死寂般的沙漠上凭空刮起一阵干涩的风,砂砾转眼覆满眼前。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施灵猛地抬眼,不远处的风越刮越刮,犹如蛟龙般咆哮,眼见朝着这边铺天盖地袭来。

“是沙尘暴。”

说出这句时,她喉咙突地发干,毕竟魔界常年潮湿,一瞬间转换到如此干燥的地方,终归不适。

用灵力灌入那几处穴位后,终于缓了几口气。

奇怪的是,周围异常安静,无一人嚷嚷着逃跑,亦或者厮杀。像是……像是通通把目光都聚集到了一处。

施灵余光落到身后时,差点没咬到舌头。

那些本还在关注沙暴的魔修,此刻竟统一看向了她。那眼神如狼似虎,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女人真的是修士。”

“哈哈哈哈,他爷爷还是两个,赚大发了!”

“老子还没吃过神仙肉呢,死前若能饱吃一顿,也不枉来魔界一遭了。”

施灵心提到嗓子眼,转头却见秦九渊仍看着她,惊怒交加,“跑啊,还愣着干嘛?”

既然暴露了身份,两人索性也不装了。

灵力倾泻的瞬间吸引了更多的魔修。犹如丧尸般争先恐后飞来。

“天为灵,地为牢,缚!”

施灵御剑飞至半路,使出的灵气化作几十道利刃,交织挡住了众魔去路。

几个修为强劲的魔修不要命似的,不管灵力侵蚀,指露白骨也要破开灵术。

“哈哈哈死也要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真是个疯子。”施灵心砰砰直跳,甩出一道极为灼目的火焰。

红火在沙暴中愈发强烈,转眼烧死了大片魔修,浓郁的焦味令人作呕。

施灵心神稍定,转头就撞上了暴戾的狂风。她刚后退半步,背后却毫无征兆地冲来一道黑气。

“砰。”

魔气入体的刹那,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施灵眼前发黑,摔下了半空。